丁毅
毛澤東在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奮斗的過程中成為一代偉人,也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獨特的多種角色的詩人。他的詩詞實現了新意境的建構,在文學史上應有崇高的地位。
多種角色詩人的出現
毛澤東誕生于甲午海戰前一年,在拯救民族危機的氛圍中長大。1910年,17歲的毛澤東在東山小學堂讀到一本世界英杰傳后發了一段議論:我們應該講求富國強兵之道,顧炎武說得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少年毛澤東有如此見解實得社會風氣之影響。毛澤東的卓越不凡之處還在于,他在歷史潮流中獲得這種動機之后形成堅定不移的理念,而且為之奮斗終生。毛澤東完成的歷史使命是,首先讓中國從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地位中擺脫出來,建立一個獨立、自由的新中國;然后是為新中國確立社會主義制度。
一個人完成這兩件大事是需要多種才能的。現在我們僅從毛澤東的詩人身份去評估,可作這樣的判斷:他是中國文學史上少有的集多種角色于一身的詩人,他創造了詩歌藝術的新境界。
第一,他是政治家詩人。政治家由于立足國家命運,視野較其他人是高遠的,胸懷也更為廣闊。毛澤東是成功的政治家,他的政治抱負遠非常人所能比擬。雖較專業詩人寫詩不多,但由于毛澤東領導中國人民所從事的事業本身就是一首宏偉的史詩,因而他的全部詩詞又具有史詩的品格。
第二,他是思想家詩人。是思想家又是大詩人者,陶淵明可謂中古時代第一人。歷史學家陳寅恪說陶淵明創“新自然說之要旨在委運隨化”。陶的詩在中國詩史上獨樹一幟應當是有賴于思想上的獨創。毛澤東把馬克思列寧主義與中國的實際相結合創立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毛澤東思想,他的詩詞創作可以看作這一思想的感性顯現。為什么毛澤東的詩詞能經得起反復閱讀、玩味,為什么我們在研究時總產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感覺?這是因為詩人站在思想的巔峰上,而我們只能在山下面作各種角度的仰望而已!
第三,他是軍事家詩人。曾見一個資料說,國際學術界把毛澤東評為人類有史以來十大軍事家之一。稱得上軍事家而能創作詩詞的,曹操、辛棄疾應當在其列,當然毛澤東的軍事學水平高于他們。毛澤東親臨戰場指揮戰斗而又能吟出詩詞來,這種創作經歷是少有的。毛澤東詩詞中的優秀篇章大部分寫于長征前后,其主體風格也形成于此。等到進入和平建設年代,在面臨類似戰斗狀態時,仍能爆發出詩情來。所以他的詩極少平和之音,這就有別于“溫柔敦厚”的傳統詩教標準。他是代表中華民族敢于向中外惡勢力應戰與挑戰的英雄,敢于戰斗成了他的個性風格,也成了他的詩人之魂。
第四,他還是文章家詩人。所謂文章家詩人是指文章家的特長體現在詩詞創作中,如“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以文為詩”開有宋一代詩風;蘇軾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又是受韓愈“以文為詩”的影響,又用這些本事填詞,遂開豪放派詞風;辛棄疾雖不是文章大家,卻也是“以文為詞”取得成功的。顧隨論詩特別強調散文元素在詩中的作用,說:“詩句不能似散文。而大詩人好句子多是散文句,古今中外皆然。”在舉出一些名句后他又說:“似散文而是詩,是健全的詩。”“陶詩為詩中散文最高境界。”
毛澤東是梁啟超提出的“新文體”的繼承者。他早年崇拜過梁啟超,對其創立的“新文體”的一些文章都能背頌下來。湖南一師袁仲謙先生要求他學韓愈文章,可以說毛在青年時代就打下相當深厚的辭章基礎。五四時期他在所主編的《湘江評論》上寫的白話文,既有“新文體”的暢達,又保留文言文精練典雅的優點。后來他又特別喜愛魯迅雜文,深得魯文精髓。毛澤東倡導具有“準確性、生動性、鮮明性”的文風,實際上也是他的文章特點。
毛澤東的政論著作,的確“表現了我國現代語的最熟練和最精確的用法”,他不愧為一代語言大師。身為文章家對于毛澤東的詩詞創作的作用,主要是奠定了堅實的語言基礎。讀毛澤東詩詞你會感到其語言是那樣地鮮活、生動,其創造新語句的能力不能不歸功于他作為文章大家的功夫。顧隨在講課時曾嘲笑一些人寫的詩,并說不必責備把詩“寫成散文,詩不高,其實還是其散文根本就不高”。
縱觀中國詩歌史,一個詩人符合上述四種身份中的一項,就可以稱為大家,在中外歷史上像毛澤東這樣多種角色的詩人實在是找不出第二個來,這正是他人難及的偉大卓越之處。
毛澤東對新意境的創造
認真研讀毛澤東的詩詞創作可以作這樣的判斷:他是可以列入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蘇軾、辛棄疾等一流詩人之中而無愧的,也算得上在中國出現的第一個世界意義的詩人。
之所以作這樣的評估,關鍵在于毛澤東實現了自近代史以來“詩界革命”提出的新意境的創造。
新意境是梁啟超1899年歲末在《夏威夷游記》中最先提出的,他說:“欲為詩界之哥倫布、瑪賽郎,不可不備三長:第一要新意境,第二要新語句,而又須以古人之風格入之,然后成其為詩。”后來,梁啟超又在《飲冰室詩話》里多次闡述“以舊風格含新意境”這個基本觀點。
獲得新意境的途徑何在呢?梁啟超說:“今欲易之,不可不求之于歐洲。歐洲之意境、語句,甚繁復而瑋異。得之可以陵轢千古,涵蓋一切;今尚未有其人也。”
到歐洲去尋找先進的思想武器,這種選擇是正確的。但是,正如一些研究者所指出的,《飲冰室詩話》“所提倡的新理想新意境,首先是進化論的哲學思想和近代自然科學知識”,所推崇的黃遵憲等人所寫的具有新意境的詩,也是在這些范圍內。應該說,這是歷史條件所決定的。當時還處于資產階級改良主義階段,即使后來進入資產階級革命階段,由于中國資產階級的軟弱性,也沒有推出第一流的詩人來。
把毛澤東的詩詞放在中國詩歌發展長河中去審視,不難看出他在詩詞中開辟出的新天地,是順著梁啟超的“新意境”的要求向前跨越,在無產階級革命時代,在藝術實踐上實現了對新意境的構建,完成了對舊意境的超越。endprint
一、共產主義理想鼓舞詩人開辟出新意境。
傳統詩歌作者的思想或儒或道或佛,前二者都是把上古三代作為理想社會,引導人向后看;佛家則教人消極順世,鼓吹人生理想在涅槃之境。應該說傳統思想指導下的詩人創作,缺乏鼓舞人前進的動力,這類詩讀多了讓人消極、頹喪。
毛澤東信奉馬克思主義,把實現共產主義作為終生目標。他堅信他領導的革命與建設事業,都是朝著這個遠大目標靠近了一段距離。他的每一首成功之作都是里程碑,既是現實斗爭的記錄,又是鼓舞人繼續前進的號角。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歷數舊的思想體系和社會制度已進“歷史博物館”或“快進博物館”后,滿懷信心地展望共產主義說:“惟獨共產主義的思想體系和社會制度,正以排山倒海之勢,雷霆萬鈞之力,磅礴于全世界,而葆其美妙之青春。”這段話可作為毛澤東的詩論看,他反復強調“詩言志”,其“志”的內涵即在于此。
讀毛澤東詩詞總覺有磅礴氣勢迎面而來,即使晚年之作仍氣勢逼人。最后公開發表的寫于1965年的《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與《念奴嬌·鳥兒問答》,作者當時已是72歲的老人,詞中流露出的仍是蓬勃朝氣,前首詞中發出的“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是渴望戰斗的強音,后首詞“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則是在嬉笑怒罵中顯示出對未來勝利的堅信。
二、由于毛澤東領導的事業是群體的活動,他寫詩也是為了表現這個群體的生命精神,這就與表現個體生命精神的傳統詩詞、也與五四前后產生的自由體新詩區別開來。
在毛澤東詩詞中很少出現“我”字,即使出現如“狂飆為我從天落”“我自巋然不動”,也是“我們”的簡稱。《蝶戀花·答李淑一》 《七律·答友人》 兩首詩詞均與詩人妻子楊開慧有關,由于楊開慧也是革命群體的一分子,所以即使出現“我失驕楊君失柳”“我欲因之夢寥廓”的詩句,仍然是表現群體的精神。
由于毛澤東領導的群體活動在一個幅員廣闊、人口眾多的國度發生、發展,其詩詞在表現群體精神存在時總是顯示出改變歷史行程的巨大力量,表現為一種大氣的風格。日本學者武田泰淳說他讀毛澤東詩詞總是產生“‘地球上出現了個巨人的感慨”,“他的詩詞的優美近乎是像火與水、天與地合為一體迸發出威力無窮的奇觀。”
三、由傳統詩詞追求靜境轉為追求動態。
東方文化以追求和諧為上,詩人愛作靜穆的觀照。王國維在其詞話里把意境分為無我之境與有我之境兩類,認為“無我之境,人唯于靜中得之”。況周頤在其詞話中也說:“詞境以深靜為至。”毛澤東與前人持相反觀點,他曾有“詩尤貴意境之動態”的主張,由此也看出他對新意境的自覺追求。
當然在毛澤東以前,詩詞中并非沒有出現過波瀾變化之境,但構不成完整的詩的美學形態。陳晉在《毛澤東的文化性格》一書中論毛澤東的個性世界,設有“動·變·斗”專節。書中說:“當毛澤東成為一個成熟而富有獨創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以后,運動、變化、發展和斗爭,始終是他的理論思維的一個興奮點,并有一系列科學表述。”毛澤東在世時發表的39首詩詞,每一首都是圍繞著這樣一個“興奮點”展開形象思維的。
不妨再從哲學角度對這個“興奮點”作進一步闡述。大家知道,毛澤東堅持馬克思主義哲學,認為“對立統一規律是宇宙的根本規律”。在對立與統一的兩個側面之中,他又傾向對立的這一面,因而在現實中反復強調階級斗爭,高揚戰斗精神,他的詩詞則更形象、集中地表現出他的哲學個性。
四、顯示出對待自然界的不同處理方式。
中國傳統思想大都講究“天人合一”,人無條件服從天。這影響到中國古人的寫詩態度,詩教講究“溫柔敦厚”,因而詩中處理自然人總處于被動地位,所以鐘嶸《詩品》一開頭就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興”的手法大量使用也因此而生。
毛澤東在《實踐論》中則強調說:“馬克思的哲學認為十分重要的問題,不在于懂得了客觀世界的規律性,因而能夠解釋世界,而在于拿了這種對于客觀規律性的認識去能動地改造世界。”“能動地改造世界”是毛澤東的哲學特色,這也就決定了他對自然界的態度。與傳統的“天人合一”不同,他接受了歐洲人“天人相分”思想,凸顯人的主動地位,強調人對自然界的征服精神,這就影響到詩詞中處理自然景物的幾種不同方式。
主客交融式。傳統詩詞多追求情景交融境界,毛澤東也是繼承了的。但他所抒發的情是主動進擊的戰斗豪情,詩詞中的景物都是因此情安排,雖說也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但對“他物”的安排很難說是一般的“觸景生情”,而是借景抒情。《菩薩蠻·黃鶴樓》 《菩薩蠻·大柏地》 《清平樂·六盤山》都是運用了這種方式寫出的成功之作。
客為主變式。此種方式與前一種方式相似而不相同。此種手法往往出于表現堅持的長久的政治理念,與情相比,理是占第一位的。兩首《沁園春》是其代表。《長沙》詞表現的是堅持無產階級領導權的革命理念,《雪》詞的蘊含在于創建人民共和國。這些理念可以說代表了毛澤東一生的追求。
主客對立式。此類作品集中體現征服精神,自然物出現在作品中,往往成了征服對象。長征系列中關于山的描寫多數如此,尤以《昆侖》詞為代表。建國后寫的《北戴河》 《游泳》 《送瘟神》 第二首也是如此,征服對象又添上了江、河、湖、海等。
客為主用式。自然之物的出現對于詩人主體來說出于實際應用。井岡山系列中“山”的出現大多如此。毛澤東在《井岡山斗爭》一文中曾指出:“在四周白色政權中間的割據,利用山險是必要的。”險山峻嶺在軍事上憑借價值也最大,這以《西江月·井岡山》最為典型。兩首寫反“圍剿”的《漁家傲》中的山與其他景物也是如此,在《漁家傲·三次戰爭》中風雨、雷霆的作用也是這樣。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清平樂·會昌》這首詞在結構上頗為別致,下片用來寫景可謂一反常規,讓很多研究者產生費解。如果考慮到這一階段中“山”的實用意義,這些山景出現并非情語,而是作者為突破“圍剿”下的被動局面尋找出路的打算。endprint
詩人晚年所作反修詞愛用自然物比喻正反面人物,以表現自己鮮明的政治傾向,完全出于政治需要,也把它歸到這一類來。《七律·冬云》 《卜算子·詠梅》兩篇最為典型。
上面只是為了論述方便大致分類,碰到具體作品要作具體分析。有些作品往往多種方式并用,如《憶秦娥·婁山關》,上片寫景顯然用主客交融式;“雄關”兩句用主客對立式;“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兩句作者極為滿意,既是“狀難寫之景物在目前”,又是對征途艱險的一種比喻。一首詞在對自然之物的處理上采用多種方式,應是強化藝術性的一種途徑。
美國傳記作家特里爾在《毛澤東傳》中談到長征詩詞時說:“詩詞把大自然和歷史融合在一起,這種融合最終成了這位革命家和東方第一位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成功的秘訣。”這位外國學者看出了毛澤東在處理自然(天)與歷史(人)關系中蘊含著的深層意義,也啟發我們去作深入思考。在天人關系上,毛澤東既吸收了西方文化中的“天人相分”思想,又在此基礎上重現“天人合一”,或者說毛澤東的天人關系也是對立統一的,這可從涉及到“天”的一些詩句看出,有些屬于天人對立的,如“刺破青天鍔未殘”“欲與天公試比高”“敢教日月換新天”“青松怒向蒼天發”等。有些是屬于天人合一的,如“寥廓江天萬里霜”“玉宇澄清萬里埃”“彩云常在有新天”等,這是建立在天人對立之上的合一。
毛澤東詩詞的文學史地位問題
在民族復興中出現的偉大詩人毛澤東,其詩詞開辟了曠古未有的詩境,理所應當在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然而有些權威寫的文學史卻拒絕毛澤東入內,使本不應成為問題的事情卻成了問題。他們所持理由是這是用文言寫的舊體詩,是不能入五四以后文學史的。
以堅持五四精神為理論支撐點拒絕舊體詩詞,其理由可謂冠冕堂皇矣!然而在我們看來,持這種觀點的人還沒太弄清什么是“五四”精神,他們是把1915就已經發生的新文化運動等同于五四運動了。毛澤東在《五四運動》一文中論述說,五四運動是“表現中國反帝反封建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新階段。五四運動的成為文化革新運動,不過是中國反帝反封建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一種表現形式”。這就很清楚地告訴我們,五四精神是反帝與反封,即救亡與啟蒙,而文化革新不過是其“表現形式”而已。毛澤東后來又在《反對黨八股》這個著名講演里對五四運動本身的優缺點作出了科學的分析:“那時的許多領導人物,還沒有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精神,他們使用的方法,一般地還是資產階級方法及形式主義的方法……所謂壞就是絕對的壞,一切皆壞;所謂好,就是絕對的好,一切皆好。”
把毛澤東詩詞的語言等同于文言文,是對毛澤東詩詞語言缺乏理解,要求毛澤東寫詩如同現代人日常說的白話,是不懂什么是詩詞語言。
建國前毛澤東部分詩詞就廣泛流傳,解放后又受到中外人士歡迎,難道毛澤東是用舊八股語言寫詩的嗎?
梁啟超曾要求創造新意境還要有新語句。他反復強調“以舊風格含新意境”,這“舊風格”是指什么?我認為還是指不能棄之如敝屣的舊體詩詞形式,舊體詩詞形式表現了我們的民族作風、民族風格、民族氣派,很多人都喜歡,包括一些寫新詩和鼓吹新詩的詩人、學者。當然對待舊形式不能死抱住不放,應當改進,使之吸收新的元素。
綜上可見,不讓毛澤東詩詞入文學史實屬學術上的偏見,這樣的偏見又決定了一些學者對毛澤東詩詞根本就沒作過像樣的研究。
(責編 興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