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興
(西南交通大學公共管理與政法學院,四川成都 611756)
“一帶一路”的戰略理念與空間生產
程中興
(西南交通大學公共管理與政法學院,四川成都 611756)
針對“一帶一路”中的戰略理念與空間生產問題,對“交通”與“和”進行全面分析。研究認為,“一帶一路”是一個交通經濟帶(圈),“交通”是整個戰略的支點,“一帶一路”追求的是和平發展,“成和”是整個戰略的目標,“交通成和”既是中國傳統政治哲學的核心理念,也是現代區域科學的核心范疇,它是對西方二元對立政治哲學理念的揚棄,從而為避免大國政治的悲劇提供了一個戰略制高點;“一帶一路”的本質是一種空間的生產,亞投行與絲路基金的實質是“距離投入”,通過鋼鐵鑄就的新絲綢之路,無疑拉近了沿線國家的地理距離;心理距離的拉近需要充分激活古絲綢之路的歷史記憶,使之成為沿線國家民心相通的內在動力,地理與心理距離的拉近是判斷“一帶一路”戰略能否成功的關鍵所在。
“一帶一路”;“交通成和”;戰略理念;心理距離;空間生產
自“一帶一路”戰略提出以來,它的理念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凝煉,由此引發了一些大國之間不必要的戰略猜忌和沿線國家的戰略疑慮。與世界上其他大國提出的絲綢之路戰略相比,中國的“一帶一路”戰略有何特色與優勢?“一帶一路”會不會引發大國政治,特別是中美對抗的悲劇?毋庸置疑,這些問題都與“一帶一路”的戰略理念緊密相關。究竟是在一個什么樣的戰略理念下,習近平總書記提出這個一樣戰略呢?
一個流行的觀點認為,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一帶一路”戰略是為了應對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而作的“戰略對沖”[1]或“地緣再平衡”[2],其實質是過去30多年奉行的藍海戰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這種觀點將“一帶一路”戰略視為大國角力的產物,進而將“一帶一路”戰略的理念表述為海陸對沖。這種觀點有沒有道理呢?
確實,在2014年世界經濟論壇(達沃斯論壇)期間,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接受世界郵報(World Post)創刊專訪時對此有所憂慮①世界郵報(World Post)是美國赫芬頓郵報(Huffington Post)的子報,創刊號于2014年1月22日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會議上發布。。然而,習近平總書記認為,那種認為國強必霸的邏輯并不合適于中國,從中國悠久的歷史與文化背景來看,中國并沒有這樣的基因。新興大國與守成大國以及守成大國間存在著破壞性張力,我們應該努力避免陷入由這種張力所引發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3]。
可見,避免大國政治的悲劇,建立新型大國關系是“一帶一路”戰略的著眼點。那種認為崛起與恐懼最終將中美引向戰略對抗,就像2 000多年前的斯巴達與雅典之爭,2 000多年后的德國與英國之爭那樣——這種基于西方的二元對立、零和博弈困境正是世界所憂心的,也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所要破解的戰略課題。
因此,基于“海陸對沖”的邏輯來破解大國政治的悲劇,只不過是用一個新的二元對立來解決一個老的二元對立,在此語境下,“一帶一路”也不過是“見招拆招”權宜之計而已,又何談戰略制高點呢?
我們認為,要凝煉“一帶一路”的戰略理念,就要看這種戰略的支撐點與目標是什么。“一帶一路”的戰略目標有很多,但根本目標是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即和平崛起(peaceful rising)。在2015年元旦賀詞中,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人民關注自己國家的前途,也關注世界的前途。”[3]事實上,同樣在希臘與雅典之爭的2 000多年前,西漢張騫“鑿空”西域,開辟出一條橫貫東西、連接歐亞的絲綢之路。2 000多年后,我們當然可以用創新的合作模式,再次譜寫“絲綢之路經濟帶”的新篇章。因為2 000多年的交往歷史證明,只要堅持團結互信、平等互利、包容互鑒、合作共贏,不同種族、不同信仰、不同文化背景的國家完全可以共享和平,共同發展[4]。總之,“一帶一路”的戰略目標是一個“善”的目標,可用一個字來概括:“和”,對內是家和萬事興的“和”,對外是協和萬邦的“和”。
“一帶一路”的戰略支點又在哪里呢?大多數觀點認為,“一帶一路”鑄造的是亞歐大陸的一條經貿之軸,因此戰略支點應該是經貿。我們認為,經貿應該是戰略合作的內容,而非戰略支點。“一帶一路”首先是一個交通經濟帶(圈),真正的支撐點應該是“交通”。“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多為發展中國家,交通狀況普遍差強人意,而交通等基礎設施建設又是中國最為重要的國際競爭力之一。中國相繼啟動了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絲路基金,我們不難發現,這些政策、舉措全都聚焦于“交通”。習近平總書記在首次闡述“一帶一路”戰略時即提出,以點帶面,從線到片,重在互聯互通:政策溝通、道路聯通、貿易暢通、貨幣流通與民心相通[4]。上述內涵,其實都可以用中文“交通”一詞囊括。據韋氏詞典,英文的traffic亦有transportation,communication,exchange,trade之意,可謂與中文“交通”內涵相對應。換言之,“一帶一路”戰略的真正支點可用兩個字來概括:交通(traffic)。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將“一帶一路”的戰略理念概括為:“交通成和”。
事實上,“交通成和”是中國傳統政治哲學最重要的理念之一,所謂“文軌車書郅大同”。《易》云:“天地交而萬物通”,莊子曾云:“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莊子·田子方》)中國歷朝歷代大多秉持“交通成和”的外交理念,從甘英使大秦到鄭和下西洋,無不如此。
從現代區域科學理論來說,交通的連通性、可達性、網絡性等對區域發展的基礎性影響是毋庸置疑的。區域科學的創始人、美國學者沃爾特·艾薩德曾言:“在經濟生活的一切創造革新中,運輸工具在促進經濟活動和改變工業布局方面,具有最普遍的影響力。”[5]美國學者John與英國學者Barry分別提出了“交往密度”[6]和“互動強度”[7]的概念。顯然,在這一分析范疇中,交通居于核心位置,互動工具或交往工具的改善,以及由此導致的“互動強度”或“交往密度”的增強,將極大地改變地緣政治、區域經濟與社會空間的大格局。
綜上可見,“交通成和”既是中國傳統政治哲學的核心理念,也是現代區域科學的核心范疇,它不是對沖的,而是向善的,雖然邁向這一“善治”目標的道路并非坦途,但作為一個宏偉戰略的目標,通過對西方二元對立政治哲學理念的揚棄,無疑為避免大國政治悲劇提供了一個戰略制高點。
從“交通成和”的理念出發,我們自然會發現,無論亞投行還是絲路基金,其實質都是一種“距離投入”(distance input),即通過拉近人們的地理、心理距離,實現“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地理空間與心理空間的重構,從而使社會交往、文化交流、民心交融逐層推進。可見,“一帶一路”戰略的本質是一種空間的生產。那么“一帶一路”究竟有著怎樣的空間特征呢?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2014年4月8日發布的《世界經濟展望》可以看出,無論是中美交匯的南海,還是中歐交匯的中亞,兩頭都是發達國家,中間是發展中國家,呈現出“兩頭高、中間低”的U形空間特征。如果以區域GDP總量進行比較,這一U形空間特征就更加清晰。
我們認為,只有基于U形空間特質,從地理和心理兩個維度拉近相關戰略主體的距離,“一帶一路”戰略才能落到實處。
那么如何拉近沿線國家的地理距離呢?我們認為,在構建泛亞鐵路網的基礎上輸出中國高鐵,是一個重要戰略舉措。目前高鐵已經成為中國形象的代表,是中國創造的名片。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幾乎每次出訪都會推銷中國高鐵,其意亦在于此。有學者認為,中國高鐵是中國在21世紀發展出來的唯一能夠改變亞歐大陸政治、經濟格局的戰略性產業[1]。簡言之,絲綢之路的重建首先是“路”的重建,那么,古絲綢之路與今絲綢之路有何根本區別?中國高鐵在這里扮演了關鍵角色,以鋼鐵鑄就的絲綢之路必將帶來一個亞歐大陸整合的新時代。
然而,地理距離的拉近,并不意味著沿線國家心理距離的拉近。多年來,族群紛爭一直困擾著絲綢之路的沿線國家,但是“增加接觸并不是普通有效的解決(族群矛盾)辦法,有時甚至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8]。因此,僅僅依靠國際政治中的傳統權力與利益理論來進行探討是不夠的,因為它們對于后冷戰時代國際關系的解釋力已經日漸式微,而文化、認同等傳統上長期被忽視和掩蓋的社會變量日益突出。這就是所謂的國際政治理論的社會學轉向(sociological turn),換言之,權力的運作離不開堅實的社會基礎[9]。就“一帶一路”戰略來說,僅僅探討硬的一面——以中國高鐵為代表的“中國制造”走出去是不夠的,我們還要關注軟的一面——如何拉近沿線國家和人民的心理距離。否則,“一帶一路”戰略極有可能被描繪成“新殖民主義”而備受責難。
如何拉近沿線國家的心理距離呢?我們認為,重新喚起沿線國家的絲綢之路的歷史記憶,以觀念的再造達成沿線國家合作的動力是重要的戰略舉措。中國是絲綢之路的起點,在長達2 000年的東西方交往中,與生俱來的歷史合法性是古絲綢之路留給我們最重要的精神遺產。
相應地,在“一帶一路”的U形空間中,美國在地緣上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也不相連,因而它的“新絲綢之路”戰略實際上無法扎根。歐盟地處古絲綢之路的西端,卻與俄羅斯存在著板塊碰撞,以致烏克蘭“東倒西歪”,無所適從。日本雖有海上絲綢之路的歷史記憶,卻遠離亞歐大陸,1997年即運作的“新絲綢之路外交”也成效甚微。
當然,對于中國來說,如何充分激活古絲綢之路的歷史記憶也是今后的重要課題。換言之,“一帶一路”戰略只有在成功喚起沿線國家之于絲綢之路的集體記憶后,歷史合法性才能真正化成民心相通的深層動力。相關國家的戰略疑慮、區域內外大國政治的紛擾才會迎刃而解。
總之,“一帶一路”戰略的本質是一種空間生產,成功與否有賴于沿線國家地理距離與心理距離的切實拉近。如何拉近地理距離?以中國高鐵為代表的中國制造是重要的抓手。如何拉近心理距離?通過喚醒絲綢之路的“歷史記憶”,使之成為民心相通的集體行動力是關鍵所在。此外,在國內空間形成合力(如避免當前中歐班列幾條線路間的惡性競爭),在國際空間形成引力亦非常重要。當然,空間生產背后的理念,不是泊自西方的戰略對沖學說,而是源自中國傳統政治哲學與現代區域科學中的“交通成和”思想。這正是“一帶一路”戰略區別于其他大國絲綢之路戰略的空間特色與比較優勢。
[1]高柏.高鐵與中國21世紀大戰略[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
[2]王輯思.“西進”,中國地緣戰略的再平衡[N].環球時報,2012-10-17(14).
[3]習近平.國家主席習近平發表二〇一五年新年賀詞[EB/OL].(2014-12-31)[2016-08-20].http://news.xinhuanet.com/ttgg/2014-12/31/c_1113846581.htm.
[4]習近平.習近平倡議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EB/OL].(2013-09-08)[2016-08-20].http://news.xinhuanet.com/mrdx/2013-09/08/c_132701675.htm.
[5]沃爾特·艾薩德.區位與空間經濟:關于產業區位、市場區、土地利用、貿易和城市結構的一般理論[M].楊開忠,沈體雁,方森,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6]John G R.Constructing the world polity[M].London:Rout-ledge,1998.
[7]Barry B,Richard L.International system in world history:remaking the stud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M].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
[8]大衛·坎貝爾.暴力職能:認同、主權、責任[C]//拉彼德,克拉托赫爾.文化和認同:國際關系回歸理論.金燁,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3:225-248.
[9]Katzenstein P J,Keohane R O,Krasner S D.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and the study ofworld politics[J].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1998,52(4):645-685.
Strategic concept and spatial production of“One Belt and One Road”
CHENG Zhong-xing
(School of Public Affairs&law,Southwest Jiaotong University,Chengdu 611756,Sichuan,China)
This paper analyzed the traffic and coordination in strategic concept and spatial production of“One Belt and One Road”.The results show that“One Belt and One Road”is a traffic economic belt in pursuit of peaceful development,in which traffic is the supporting point of the whole strategy,coordination is the object of the whole strategy,and“traffic coordination”is the core concept of Chinese traditional philosophy and the core category of modern regional science.“Traffic coordination”sublates binary opposition concept in western political philosophy,providing a strategic high pointof avoiding political tragety of great power.The essence of“One Beltand One Road”is some kind of spatial production,and the essence of the 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 and Silk Road Fund is some kind of distance investment.The steel casting New Silk Road can shorten the geographic distance between the countries along the road,while the shortening of psychological distance depends on activating the memory of ancient Silk Road histoty andmaking it the internal impetus of communication with the countries along the road.Whether the geographic and psychological distance can be shortened is the key point of the success of“One Belt and One Road”strategy.
“One Belt and One Road”;“traffic coordination”;strategic concept;psychological distance;spatial production
F512.0
:A
:1671-6248(2016)04-0044-04
2016-10-01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5FSH005);四川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SC13B010);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2014M562314)
程中興(1975-),男,安徽懷寧人,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