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偉東
(湖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 湖南 長沙 41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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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論叢·
流浪與回歸:復線敘事與隱含作者
——《柳毅傳》的敘事維度
毛偉東
(湖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 湖南 長沙 410081)
唐傳奇的敘事策略,多以人物傳記命名,并通過離奇險怪的故事情節得以建構。以《柳毅傳》為例,文本敘事因內外復線并置結構的運用,實現了傳奇敘事的婉轉曲折。人物的流浪歷程,以人神兩界的往返敘事為依托,某種程度上為回歸性敘事提供了可能。與此同時,人物角色模式的轉換,時間的更替也因流浪敘事的進一步延伸與建構而不斷予以確立。人物的最終回歸也通過隱含作者的多次干預,敘事可靠性的論證得以實現。此外,不同時空場域的流浪與回歸,使得《柳毅傳》敘事線索紛繁復雜,意義系統呈現出文本的綿延效果。
流浪;回歸;復線敘事;隱含作者;《柳毅傳》
傳奇敘事源自唐代,相較于主流的詩文傳統,傳奇因其委婉曲折與虛構戲謔的成分決定了其文學史的“異端”地位。但“文備眾體”的傳奇式體裁,卻兼收了辭賦詩文的語言藝術特色[1],實乃真“傳奇”。此外傳奇敘事多以人物傳記的形式得以建構,它與傳統史傳文學忠實于歷史的原則卻有著本質區別,但一定程度上又有對其繼承的成分。新歷史主義認為,歷史完成了從一種“過去發生的事件”向一種關于過去的“知識”,一種“話語”、“文本”的過渡[2]。在他們看來,諸如《史記》之類的官方正史也不可避免地夾雜著意識形態的規約與干預。與此同時,人物描寫的夸張,獨特個性的流露等都無意識地在史傳文學中得以深刻地呈現。
值得注意的是,傳奇敘事吸取了六朝志人志怪小說的藝術技巧,乃唐人“有意為小說”(魯迅語)之集中呈現。它已然不同于史傳文學所關注歷史真實與客觀確鑿的細節,而開始將目光投向歷史主觀性的虛構與聯想。其奇異的敘事,多圍繞著人神相戀、玄虛夢境、奇聞軼事等主題,并訴諸于多重敘事線索予以建構。
以《柳毅傳》為例,若進行文本細讀,不難發現其充斥著諸多敘事線索,并以復線并置的行文結構,由內到外地圍繞著“流浪與回歸”的主題展開敘事。然而對《柳毅傳》的學術研討,學界目前單獨研究成果較少,包括從敘事學角度出發的相關研究,也多以唐傳奇為切入點,主要就敘事時間與敘事情境得以展開。因此筆者試圖從追尋敘事線索的維度,就傳奇人物的流浪與回歸過程的細讀,管窺文本內部隱含作者的干預,從而就敘事學其他角度展開對《柳毅傳》的新的解讀。
此外,就敘事線索而言,筆者認為文本由內外復線構成,而內外兩線又同時以復線的形式得以建構。但內外兩線中隱含的復線結構,更多的是從時間維度出發, 繼承并發展了敘事情節。外線以線索的作用進入敘事,并最終突破敘事的完整性,而貫之以敘事論證結束全文;內線則圍繞著傳奇的主題得以深化與延伸。
文學的“流浪”傳統,若從時間進程的一維性探究,可追溯至古典西方文學時期,荷馬史詩極為典型地呈現出西方文化中的流浪特質。《奧德賽》中奧德修斯漫長的十年回鄉路,某種程度上可視為英雄人物尋找自我身份的流浪歷程。奧德修斯通過“流浪”來建立自我的身份認同,以自己的方式來認知父親。《奧德賽》召喚少年面對的正是最英雄的命運:你是誰,你的特質是什么?換言之,個人身份的回歸是建立在流浪過程基礎之上,人生的流浪也似乎更能使自身價值得以真正確立。
因此從這一維度理解,作為體現父權制文化的經典,《奧德賽》呈現了西方文化某種“在路上”的精神特質。作為流浪母題的敘事原型,它也深刻影響了西方文學對無情力量的崇拜,并與后繼的東方文化形成了某種參照。
而縱觀中國文人傳統中的流浪范式,筆者認為它對西方文化的流浪傳統有所繼承但又有著本質區別。中國文人政治生涯的失意,多在文學的“流浪”中得以流露,如“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司馬遷《報任安書》語);賈誼謫居長沙,傳世《服鳥鳥賦》。但恰恰是文學又使其開始自我找尋與救贖,祈求精神層面的回歸,這一層面又似乎與古希臘悲劇精神有著一脈相承之處。俄狄浦斯弒父娶母后得知真相,挖去雙眼而自我放逐,在精神層面進行自我贖罪的同時又隱含著深層的文化內涵。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文人傳統的流浪母題,更多地參照著其自身的人生經歷,由入世到出世的層面來開展傳奇性的敘事,這在古典文學的敘事性作品中有較為明顯的體現。筆者認為,“流浪”敘事多伴隨著文人官場失意,其被貶的過程由地域性的遷徙構成,流浪者從身體到精神不斷經受著折磨與煎熬,并最終在某種外力因素幫助與促使下,確立了自我身份認同與精神救贖。這種敘事母題在唐傳奇如《柳毅傳》中得到了集中體現,并輔之以復線的敘事結構得以完滿開展。
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于涇陽者,遂往告別。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3]
全文以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稱視角開篇,道出了柳毅其人,直接回應了傳奇題名。它飽含著史傳文學的特色,以全知性外在敘事者的角度開始了傳奇性的敘事。從文本內容來看,不難發現它已然交待柳毅科舉失意,即身體流浪的緣由。與此同時,作為外在的敘事線條,柳毅流浪歷程的開始亦是文本敘事的發端。
進一步分析,柳毅開始流浪生涯的時間與地點也有所明確,但似乎又與史傳文學的敘事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從空間場域分析,流浪地點的遷徙依次由京城長安到湖南洞庭湖畔,其中將中轉涇陽。毋庸置疑,按照正常邏輯思維的演繹,柳毅抵達目的地乃洞庭湖畔家鄉,自然是人間之地,但行文的發展卻讓其進入了洞庭湖波浪之中的龍宮(神界)。對此陳平原曾撰文指出,中國小說的發展方向有突出“史傳”的影響但沒有放棄小說想象虛構的權利[4]。作為小說文體的雛形,該傳奇的文本敘事本應作者的回歸故里而尚可終止流浪,進而敘事可以完整結束,敘事意義系統也可就此封閉。為何文本敘事會讓柳毅進入到神界?這里其實牽涉到隱含作者的問題。
布斯在《小說修辭學》中指出,隱含作者是真實作者在創作時的“第二自我”,即“作者不是創造一個理想的、非個人的‘一般人’,而是一個‘他自己’的隱含的替身。”[5]顯然《柳毅傳》中隱含作者對敘事中心的把握,是通過對敘事線索的進一步細化實現的。由此可知,柳毅的身體流浪僅僅被視為文本敘事的一條外在線索,柳毅的步入神界也是隱含作者所期待的。因此可以這么理解,柳毅的身體流浪只是一種行文結構的預設,它更為關鍵的是引申出龍女這一流浪的形象,并通過涇陽這一空間的敘事停留以展開內線敘事。
如上所述,隱含作者通過使柳毅進入神界的方式,既為下文敘事的進一步開展埋下了伏筆,又為龍女的身體流浪提供了依據,這也可在上述引文末句的神奇性表述中得到暗示。
按此行文邏輯,筆者試圖從法國敘事學家布雷蒙“敘事序列”這一概念來解讀內線敘事的可行性與必然性。布雷蒙將敘事序列分為基本與復合序列,根據上文的思路與布雷蒙的進一步細分,柳毅與龍女在涇陽道畔的對話內容足以印證柳毅進入神界的后繼敘事。
洞庭于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通洞庭。或以尺書,寄托侍者,未卜將何以為可乎?
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唯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致負誠托,又乖懇愿。子有何術可導我耶?[3]
引文通過龍女懇求的言語,以不同場域的距離對比,點明其思家心切之情。某種程度上,龍女仍以人間女子的身份在場,因其急需柳毅的鄉書傳達,這也可促成柳毅自身結束流浪,完成人間回歸。但柳毅的對答與暗示,卻夾雜著隱含作者的意圖,它使得龍女流浪這一內線逐漸深化,自身的神界身份也不斷得以揭示。
有關龍女的出場,其通過自我言說的方式展開了時間的回溯,即以倒敘的形式敘述過去之事,但卻無意識地揭示出其神界的身份。而恰恰是她的神界身份,促使了柳毅能夠完成隱含作者所希望的柳毅能踏入神界洞庭的初衷。但嚴格意義上說,柳毅的正義之舉,無疑是結束龍女身體流浪的重要環節。
對此,筆者認為龍女身體流浪的內線敘事,已然是作為柳毅進入神界洞庭的鑲嵌式的符合系列,以使得敘事環節更為曲折復雜。布雷蒙曾指出,“由于一個變化過程要得到完成,必須包含作為其手段的另外一個變化過程,這另一個過程又還可以包含另外一個過程,依此類推。”[6]作為內線敘事的龍女身體流浪,它的終結自然需要父母的幫助,但柳毅作為傳信者的身份,也是敘事線索不可或缺的一環。此外如若細讀這條內線敘事,龍女的身體流浪較之柳毅則顯得更為復雜。
格雷馬斯曾提出“角色模式”這一概念。他根據作品中主要事件的不同功能關系,區分出敘事作品的六種角色,即主角與對象、支使者與承受者、助手與對頭。筆者在其基礎上,對其角色關系進行了簡單化的處理。
龍女流浪至涇陽道畔牧羊,遇見外線敘事線索即同樣流浪的柳毅,他的出現使得內外敘事線索首次交織。此外結合后文敘事不難發現,龍女在這一線索中作為主角,與此同時她又是行為接受者即受體,承受著夫婿的冷落。她的支使者乃傳遞尺書,試圖結束流浪生活的愿望。其助手恰恰是柳毅,隱含著的是龍女父母及其叔父,但直接動力則需源自柳毅的正義之舉。另一方面,龍女夫婿作為行為發送者,導致夫妻關系不和。其對頭是蒙蔽他的婢仆與龍女的公婆。
上述分析,雖不同于格雷馬斯所謂的“追求”模式,但它卻較為清晰地呈現出龍女身體流浪的緣由,也有助于其如何找尋自我并試圖回歸的方案的探討。此外,龍女能夠順利完成流浪回歸龍宮,柳毅又能否順利進入神界完成使命,仍需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的引領下,不斷地穿梭于人神兩界方能得知。
上文涉及的時空更替,在人神兩界的往返敘事中能夠得到極為典型的呈現。敘事文本通過不同場域的重復敘事足以投射出時間的不斷更替。與此同時,柳毅在人神兩界不斷地位移,也暗示出內線敘事的進一步延伸與發展。
月馀,到鄉還家,乃訪于洞庭。洞庭之陰,果有社橘。[3]
昨下第,閑驅涇水之氵矣,見大王愛女牧羊于野,風髻雨鬢,所不忍視。毅因詰之。謂毅曰:“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誠怛人心。遂托書于毅。毅許之。今以至此。[3]
引文從人界視野轉向龍宮,并通過重復敘事的形式,重申了如何實現場域的轉化的問題。此外“助手”柳毅在完成尺書傳遞的過程中,也使得隱含著的幫助力量得以清晰化,并最終在錢塘君的粗暴出場后結束了這一內線敘事。換言之,龍女因此得以回歸龍宮,從而結束了身體流浪。由此可見,柳毅與龍女都完成了自身的身體流浪,柳毅也因正義之舉實現了自我身份的確立與認同。其接受宴請與款待的程度,也相應占據了行文敘事的很大部分。
但據行文邏輯來看,敘述者并無立即結束敘事、終止文本結構之意。某種意義上看,《柳毅傳》繼承了唐傳奇敘事婉轉曲折的特質,在敘事線索交叉的同時,也逐漸進行著角色的轉換,敘事得以進一步延伸。對此有學者指出,柳毅作為故事情節的承擔者,充當視點人物和線索人物(牽引,連接,貫穿各情節)的作用[7],這一說法也不無道理。從上文柳毅由外入內發揮著不同功能可以看出,敘述者顯然有著更為嚴密的敘事邏輯,并試圖使文本敘事走向紛繁復雜的意義系統。
以龍女為例,在結束了身體流浪之后她不禁陷入了精神層面的流浪。因前一內線敘事中飽受著愛情與婚姻的失敗,敘述者選擇以第三人稱即他者(錢塘君)的口吻隱約地呈現這層微妙的心理轉變。這其實無意識地引申與建構了內線敘事的第二線索,并以神追求人、人成為神的結局走向完滿。
將欲求托高義,世為親戚,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為君子始終之道者?[3]
錢塘君的言語,已然以助手的功能為龍女的愛情追求展開了敘事層面的輔助,同時又為內線敘事的引申提供了可能。但結合當時社會背景,不難看出錢塘君絲毫不經婚姻主體者的認同,斷然操持著龍女的婚姻自由,仍有一定的時代局限。但他某種程度上又無意識地訴說出龍女真實的內心想法,這無疑對敘事的進一步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從字面意義理解來看,其言語不乏政治教諭,龍女所遭受的精神流浪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報恩的需要。但就敘事系統而言,它試圖展開了如格雷馬斯式的追求模式,其在后文敘事進程中能夠得到有效補充與鞏固。值得注意的是,與前一失敗的婚姻模式而言,后一敘事線索的角色發生了重要轉變。
但這一敘事線索的發端就遭遇了瓶頸:作為(被追求)“對象”即行為接受者即受體柳毅成為了自身角色的“對手”。柳毅內心遭受重創,離開龍宮轉向人間的同時亦開始了猶如龍女般的精神流浪。與此同時,時空更替仍有效在文本敘事中得以呈現。
進一步思考,敘述者似乎間離了內線敘事,并以時空場域的顛倒強化了這種敘事效果。但需要指出的是,柳毅與龍女兩人精神流浪而形成的文本張力,終因隱含作者的干預而得以消解。
遂娶妻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韓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鰥曠多感,或某新匹。
前年適清河張氏,不幸而張夫早亡。母憐其少,惜其慧美,欲擇德以配焉。[3]
敘述者通過柳毅幾易人間處所,成功結識到際遇相近之人。表面貌似充滿著諸多偶然性的文本敘事,其實乃隱含作者的干預。此外,就下文的進展來看,龍女的下凡,從空間敘事來看顯然是從神界轉向人間。柳毅視其妻也類似龍女,儼然是隱含作者在告知讀者,柳毅自身欲渴望擺脫精神流浪,從而實現人生價值。
縱觀內線敘事的演進,龍女乃主角,由神入人體現出玄妙色彩,其得益于支使者即追求愛情,渴望精神回歸的執著念想。其助手乃叔父錢塘君,其粗暴魯莽的性格一度造就了敘事效果的逆轉。此外,隱含的助手也從客觀層面輔助了龍女作為凡人得以結識柳毅。某種程度上,龍女凡人夫婿的去世,憐惜女兒的凡人母親,柳毅先前去世的妻子都可視為助手。另一方面,柳毅作為自身精神流浪的設置者,一度成為對手這一角色,最終按照隱含作者的意圖,接受了龍女的愛情,成功實現了自身的轉型。此外,這種臨時的對手還體現在意欲再一次實行包辦婚姻的龍女雙親身上。
父母欲配嫁于濯錦小兒某。
迨張、韓繼卒,君卜居于茲,故余之父母乃喜歡余得遂報君之意。今日獲奉君子,咸善終世,死無悔矣![3]
父母的最終理解,也伴隨著柳毅前妻去世的重復敘事得以明確。毋庸置疑,這其中也包含著龍女自身的執著與斗爭。
由此可得,柳毅角色的豐富性,得益于身體與精神流浪的開展。其功能的不斷轉換也暗示了行文敘事的邏輯性與必然性。他最終得以突破個人的最后防線,獲得了精神回歸,實現了自我身份的重新確立。基于此,柳毅由人入神,收獲愛情告終。內線敘事的延伸線得以完結,敘事主題也得以再次明確。
就空間維度而言,兩人人間獲得精神回歸,神界得以長久居住。與此同時,行文通過對人神兩界的時間敘事,傳達出離奇險怪的效果。人神兩界時間系統的不一致,使得敘事時間也較客觀時間顯得倉促。故事的幻化與神秘性在此得以極致呈現,而敘事自身的真實性也漸趨模糊,敘事意義系統也為此不斷衍伸。
內線敘事的延伸以柳毅與龍女的團圓而告終,但卻因皇帝留意神仙之事而意猶未盡。柳毅兩人再次由南海回歸洞庭,這一舉動又為后文即賈嘏的流浪與回歸奠定了敘事的基礎。但顯而易見的是,賈嘏作為旁觀者,是以外線敘事的形式進一步衍伸了敘事文本的意義歸屬,并以首尾呼應的形式展開了外線敘事的復線化,并使得傳奇的敘事主題不斷地接受著新的挑戰。
與此類似是,賈嘏同樣以被貶的身份流浪至人間洞庭。但就時間維度而言,其故事時間(開元末)已然與對柳毅(儀鳳中)的全知性的切入視角有著長遠的距離。若就空間的轉移入手,賈嘏需從京城長安出發最終抵達東南地區,中轉人間洞庭。按照正常的邏輯發散,深居神界的柳毅自然無緣遇見表弟,與此同時表弟的被貶情形又為何在文末以重復的敘事情節得以再一次重現?賈嘏的途經洞庭,某種程度上具有某種偶然性。但進一步思考,這實則是對上文皇帝求仙未果的進一步深化,這在下文兩人的交談中能夠得到有力的呈現。
毅詞理益玄,容顏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別來瞬息,而毛發已黃。”嘏笑曰:“兄為神仙,弟為枯骨,命也。”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曰:“此藥一丸,可增一歲耳。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3]
引文較為自然地承接了上文柳毅由人入仙的敘事,并再次以論證的形式解釋人神兩界往返敘事的可能性與合理性。此外,兩人言語再次涉及到時間問題,即人神兩界存在時差,以兄弟二人的面相描寫為證。由此可見,賈嘏作為外線敘事的展開者,某種程度上印證了前文敘事的真實性,這其實是隱含作者的行文策略。
但就文本結尾而言,敘述者并未繼續開展賈嘏的復還,而只敘其所歸而不知所在。取而代之的是,真實作者得以公開介入,表露寫作意圖。對此有研究者指出,唐傳奇敘述者的篇末感慨,更多的是不借助別人或時人之口而直接為之。[8]換言之,傳奇的敘事最終得以完成,實乃上文所述的撰筆者的“作意好奇”。但與此同時,真實作者寫作意圖的流露,也論證了上文敘事的可靠性。
布斯曾指出,“當敘述者為作品的思想規范(亦即隱含的作者的思想規范)辯護或接近這一準則行動時,我把這樣的敘述稱之為可信的。”[5]換句話說,價值判斷成為衡量敘述可靠的重要指標。其學生詹姆斯·費倫,更是發展了布斯的學說,在“事實事件軸”與“價值判斷軸”基礎上,增加了“知識感知軸”。[9]而追溯傳奇敘事的發生,六朝的志怪小說就神仙方術、鬼怪變異等題材早有呈現。因此《柳毅傳》敘事的可靠性,在真實作者的介入下得到了科學的論證。
但值得注意的是,真實作者以公開身份干預傳奇敘事,并最終使得文本得以結構。作為結尾,它似乎與賈嘏的外線敘事有所隔閡。某種程度上,有關賈嘏的外線敘事,是作為內線敘事的衍伸而存在的。但它的建構與傳奇的結尾是否真正能夠強化與鞏固行文敘事的主題?它是否在論證傳奇寫作合理性與目的性的同時,產生了文本意義效果的綿延?
談到結尾,亞里士多德認為“結尾是本身自然的承繼它者,但不再接受承繼的部分”[10],他似乎規定了結尾作為一種空間狀態,限定了文本的對外衍伸并使得結尾成為文本空間存在的邊緣。從這一層面分析,亞里士多德的結尾呈現出“打結”的姿態,即在邏各斯理性思維的牽引下,敘事線條按照必然律發展。所有線條在結尾得到梳理,清晰地打成一個完整漂亮的“結”,因此封閉的敘事使意義固定在了文本之內。
但希利斯·米勒解構了亞氏的敘事線條,并指出文本中的線條不是自足單一的,而是顯示出迷宮般的關系。這似乎與筆者就《柳毅傳》有關內外復線敘事的提法(外線與內線都存在著雙線)有著不謀而合之處。某種程度上,這種迷宮性關系拆解了傳統敘事線條的一體化概念即邏各斯,并使得開頭與結尾呈現出對敘事文本的某種反動。
從這一維度出發,敘事線條具有時間性而非空間概念,因敘述本身就是回顧已經發生的一串真實或虛構事件[11]。由此可見,敘事本身暗含復雜的時間性,這也就解釋了古希臘悲劇為何多采用溯源式的回憶方式。亞里士多德所謂的“打結”,如若敘事尚未完整性的結束,則又會為讀者的想象繼續打開,使敘事永遠處于開放狀態,文本的未定性與開放性也隨著敘事的尚未終結而終將得以呈現。
因此有關賈嘏這一外線敘事的增補,以及真實作者的公開介入,使得傳奇敘事的意義系統呈現出綿延效果。此外,多線敘事的并進,直接造成了敘事意義系統的未定與模糊。與此同時,文本在結尾流淌出來的意義與讀者的不同闡釋相碰撞[12],并不斷地為讀者的閱讀進而產生新的文本闡釋提供了契機。
傳奇敘事在“作意好奇”敘述者的建構下,情節敘事與人物描寫都顯得婉轉曲折。就敘事線條而言,內外復線結構的運用,體現出敘述者獨特的行文能力,也足以顯現唐傳奇不斷發展與演繹的進程。
此外,筆者就“流浪”與“回歸”的敘事模式,對人物敘事展開了詳細分析。角色定位的轉換,某種程度上見證了傳奇敘事的復雜與回環。此外時空場域的交替更迭,伴隨著流浪與回歸而得以進一步建構。
復線敘事的功能同樣論證了敘事的可靠性。而有關敘事的結尾,也因復線敘事而產生了意義系統的延異。敘事意義能否確定,主題能否多重解讀,仍需讀者深入分析文本,給予文本新的闡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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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編輯:徐雯婷)
2016-03-06
毛偉東(1991-),男,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寫作學碩士研究生。
I207.419
A
1004-342(2016)05-5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