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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化史上的奇跡”
——記經濟學家、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先生

2016-03-22 06:50:24金玉良
傳記文學 2016年12期

文|金玉良

“世界文化史上的奇跡”

——記經濟學家、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先生

文|金玉良

年輕時的周有光

我在二十多年前有幸結識著名語言文字學家周有光先生,還要從他的妻妹張兆和阿姨(沈從文夫人)說起。20世紀90年代初,我到中國作家協會老干部處工作。張兆和是中國作家協會離休干部,是我的服務對象。當時她80多歲,是離休干部中年齡最長者。平時與她同住的孫女是做社會學研究的,經常在國內外出差,因此,我常去陪伴她,幫助她辦理諸如報銷藥費、給她送去單位發的錢和各種物品等事務。作協組織老干部赴外地旅游或去“創作之家”療養,也都是我與張兆和阿姨住在一起。旅途中,我們常被不了解情況的人誤認為是母女。對此她也不否認,儼然我就是她的女兒。她將我介紹給她的幾個弟弟、弟媳婦和二姐(張允和)、二姐夫(周有光)認識。開始時,我稱呼她為張兆和同志,后來一直叫她張兆和阿姨。但是她二姐張允和卻不準我稱其為允和二姨,要我叫他們夫婦為干爸、干媽,還常常得意地向客人介紹說:“這是三妹的干女兒,我搶來的。”周有光夫婦給我送書時簽名寫:“吾女玉良。”張兆和阿姨更是當仁不讓,寫“我女玉良”,還十分不情愿地說:“她有那么多干女兒,還搶我的。”

遙想當年,被兩位老人搶來搶去的感覺,真好,真幸福!二十多年來,不論酷暑還是嚴寒,都阻擋不住我每周一次去干媽家的約定,陪他們聊天增長見識,聽他們講故事開啟心竅。我還是周有光先生“公民教育課”的關門弟子。從先生那里,我知道了什么是“三權分立”、什么是“三大自由”、什么是“R2P”(保護人權的責任)等。

“科學、民主精神是一生的追求”

周有光先生,1906年1月13日生于江蘇常州市青果巷。青果巷巷子不長,卻走出了趙元任、瞿秋白、周有光三位著名的語言學家。周有光年輕時曾患肺結核、抑郁癥,算命先生說他“活不過35歲”。他的妻妹張兆和說:“二姐嫁個癆病鬼,哭的日子在后頭。”然而,他卻已經歷了四個時代(清朝、北洋政府、中華民國、新中國),即將迎來111周歲。

周有光祖籍河南,家族晉朝時從汝南跋山涉水到宜興,常州祠堂是分支。常州作為早期工業城市,是從周有光曾祖父那一代開始的。曾祖父考取功名做官,不久辭官返鄉辦實業,先后開辦了幾個紡紗廠、織布廠,還有幾家當鋪。道光年間“長毛”圍困常州,曾祖父傾家蕩產供養守城將士。“長毛”攻不下常州,改攻南京。南京被占領,太平天國建立。“長毛”兩年后再打常州,城池陷落,曾祖父投水,盡忠朝廷。至此,家道中落。掃平太平天國后,曾祖父被封為“世襲云騎尉”。

周有光的父親周葆貽是秀才出身,國學功底深厚。他開辦“存粹專修學校”,并兼私立常州中學國文教員;曾被英籍猶太富商哈同請去上海,在倉圣明智大學講課;晚年主持“蘭社”,曾刊《武進蘭社男女弟子詩詞百人集》。周有光的母親徐雯,端莊大方,知書達理,出閣前是宜興有名的美人,婚后生八女(四女長成)一男,周有光是獨子。

周有光常常夸獎他的祖母學問大,家中打官司時都是祖母自己寫訴狀。“大學問”的祖母是他的啟蒙先生,他3歲就隨祖母學習《百家姓》、唐詩。雖然啟蒙早,但因獨子金貴,正式上學讀書并不早。1911年,辛亥革命結束了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制度,中華民國建立。這一年,周有光入新式學堂讀書。他就讀的育志小學師資力量雄厚,開設國文、算術、英語等課程。當時小學學制七年,周有光學習成績優秀,提前一年畢業。小學畢業后考入鎮江中學,不久退學。1918年入讀江蘇省立第五中學(常州中學)預科。五四運動爆發時,周有光和同學們舉著自己糊的三角小旗到茶館、商鋪等人多的地方做宣傳。旗子上寫著“同仇敵愾”“反對列強”,他們高呼“取消二十一條”“外爭國權,內懲國賊”等口號。茶客看他個子小,就把他抱到茶桌上演講。周有光從小就經歷了五四運動的洗禮,“五四”所倡導的科學、民主精神,成為他一生的追求。

在中學預科班主要學《左傳》一類古書,為正式上中學打好國學基礎。周有光認為,國文、英語、數學三門課程必須在中小學打好基礎。他讀小學時就有國文、算術和英語課。升入中學后,凡是外來課程如《世界歷史》《世界地理》《物理》《化學》等全部使用英文課本。學校的英文教員不是圣約翰大學、就是東吳大學的畢業生,所以常州中學的畢業生英文好,能直接用英文寫文章。

周有光讀中學時,人們已經提倡白話文和國語。舉人出身的校長童伯章和國文老師吳山秀特別重視白話文,提倡文言文要“明白如話”。常州中學學生一律住校,禮拜一至禮拜六,學校絕不準學生外出。清晨,學生們晨讀、晨練;上午是三節主課;下午是游藝課,包括古文、書法、圖畫、音樂等,學生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自由選擇。這樣的管理方法和課程安排,可以保證學生不受外界干擾,集中精力讀書、學習,鉆研自己感興趣的課程。周先生說:“讀中小學時感覺非常輕松,沒有任何負擔。只有輕松才能學習好。成功的教育不單教會學生書本知識,更要教會學生學習方法。學校要給學生營造寬松的環境,老師要注意發展學生的興趣,要培養學生獨立思考的能力。”

和母親及家人在一起(右二為周有光)

學生時代,除了喜歡音樂,周有光也對語言文字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課余時間讀了很多這方面的書籍,并開始發表語文方面的文章。正因為在學生時代得天獨厚,有寬松的空間發展個人興趣,有機會接觸更廣泛的學科知識,才能在知天命之年華麗轉身,從經濟學領域輕松轉到語言文字學領域。

周有光讀中學時,祖母過世。母親帶著孩子們遷居蘇州。

1923年,周有光中學畢業,因家庭經濟困難,選擇報考不收學費的南京高等師范學校并被錄取。然而,人的命運往往會在一念之間被一個偶然的機會改變。當時學校招生不像現在實行“統一考試”,各個學校根據自己的情況自定時間、自定考題錄取新生。周有光在家等待南京高等師范開學,閑著無事,有朋友慫恿他再報考圣約翰大學試試。

圣約翰大學1897年由美國基督教會設立于上海,初名圣約翰書院,是中國老牌現代學府,無論是建筑規模、教學設施,還是師資力量皆為一流,對新生成績要求十分嚴格,寧缺勿濫。入學考試連考一周,除一天用中文答卷外,其余全部用英文。題量非常大,考生只有達到秉筆直書的程度才能完成全部試題。一般來說,教會中學畢業生的英文基礎較好,周有光雖然不曾在教會中學讀書,但常州中學也是貨真價實的名牌學校,最終他以優異成績被錄取。考取圣約翰大學可謂魚躍龍門,圣約翰的校友遍布世界各地,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

接到錄取通知,全家人喜憂參半。新生報到要交二百大洋,按家中當時的情況,無論如何也籌措不出這筆巨款,周有光本人想放棄。然而,親朋好友都覺得放棄太可惜,正在一籌莫展之時,姐姐的同事朱毓君鼎力相助,將他母親的兩箱子陪嫁借給周有光送當鋪當掉。周有光說,自己讀大學好比京戲《王定保借當》。王定保便是家境貧寒,借當趕考,考取狀元。

周有光坐火車到上海后,從靜安寺坐獨輪車去西郊圣約翰大學報到。學校給他一張卡片,將他的名字等信息記錄在卡片上,有中文也有拉丁字母。學校依據字母順序管理檔案,學生用拼音文字表達自己的身份。周有光很快適應了這種科學管理方法,而且對字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也許,這為幾十年后他參與制訂漢語拼音方案埋下了最初的種子。

圣約翰大學的新生,第一學年是基礎課,第二學年開始分文、理科。周有光主修經濟學,副修語言學。圣約翰大學的校園語言是英語,連門房的傳達人員都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周有光選修法文,還自學了日文。他坦言,語言屬于全人類,沒有階級性。當今世界是全球化時代,要有一種通用語言,他贊成“雙語言”化。

在圣約翰大學,周有光每天都去圖書館看書、看報。有位英國老師對他講,讀報也是有方法的,讀報時要問自己,今天的新聞中哪條最重要?為什么重要?它的歷史背景是什么?不知道的去查百科全書。此后,周有光查閱最多的就是《不列顛百科全書》。學生時代培養的科學讀報方法以及獨立思考的訓練,使他在日后的研究工作中獲益匪淺,同時也和“百科全書”結下了不解之緣。“文革”后,他參與翻譯、編撰《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中文版)和《中國大百科全書》,被他的連襟沈從文先生戲稱為“周百科”。周有光的老師告訴他,建筑知識高樓首先要建筑寬廣的知識基礎。寬廣的知識基礎單靠課堂上學習到的還遠遠不夠,還要學會終身的自我教育。百科全書是“沒有圍墻的大學”,誰都可以入學。

1925年,“五卅慘案”發生,上海工部局嚴禁教會學校學生上街游行示威。圣約翰大學的學生在校內降半旗悼念被帝國主義戕害的死難者,遭到美籍校長制止。雙方發生沖突,釀成“六三離校”事件。學生們動情地說:“吾愛吾師,吾尤愛祖國。”為不使弦歌中斷,從圣約翰大學離校的500余名華人師生和社會各界賢達旋即籌建了中國人自己的大學——光華大學。1927年大學畢業后,周有光先留校任教,后在江蘇民眾教育學院和浙江民眾教育學院教書。

1933年春,周有光與張允和結婚。張允和1909年生于安徽合肥,畢業于上海光華大學。辛亥革命時期,父親張冀牖帶全家遷居上海,1917年定居蘇州。張家系合肥望族,曾祖父張樹聲在淮軍地位僅次于李鴻章,官至兩廣總督、直隸總督、代宰相。祖父張云端客死川東道臺任上。父親張冀牖是現代教育家,在蘇州創辦過幼兒園、小學、平林男中、樂益女中。他思想開明,嗜書如命,家中的藏書孩子們可以自由翻看。張家四女六男皆受高等教育,各個學有專長。著名教育家葉圣陶曾說:“九如巷張家四個才女,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

周有光和張允和的結婚照

“投身革命,一心想發揮作用”

周有光婚后攜妻留學日本,入京都帝國大學。1934年兒子周曉平出生,是年年底周有光回國。1935年年初,任職于江蘇銀行,并在光華大學兼職。此間,周有光加入上海文化界救國會,是該會的早期會員。他參加“救國會”活動與主張抗日的中堅人物章乃器有直接關系,二人相識于上海的中國征信所。“征信所”是銀行界創辦的信用和市場調查機構,為各銀行提供每天的信用調查和市場調查報告。“征信所”創辦之初,由上海銀行界選出幾家有代表性的銀行,各出一人組成董事會管理所務。周有光代表江蘇銀行,章乃器代表浙江實業銀行。周有光在章乃器的建議下加入了剛成立的“救國會”,二人從業務同行變為政治同道。

繼上海文化救國會之后,全國各地各業的“救國會”如雨后春筍般紛紛成立。“救國會”的擴大和活動使國民黨驚慌,不只是它所發表的宣言、文件措辭犀利,更重要的是它“團結抗日”的主張越來越深入人心。國民黨不能容忍這種全國性的組織存在。1936年11月22日深夜,上海公安局派八個特務小組,分別到“全救會”負責人沈鈞儒、鄒韜奮、章乃器、陶行知、李公樸、王造時、史良、沙千里家中實施逮捕。除陶行知因出國開會逃過一劫外,其余七人同時被捕。十天后,“七君子”被移解江蘇高等法院,關在蘇州看守所。這就是震驚中外的“救國會七君子事件”。在營救“七君子”的日子里,周有光經常往返上海與蘇州,做著秘密傳遞信息的工作。妻子張允和也參與其中,他們在蘇州南園烏鵲橋的家成為獄內獄外的聯絡站,也是家屬探監的落腳點。

抗日戰爭之前,周有光是江蘇銀行副經理兼蕪湖分行經理。江蘇銀行是江蘇省政府官辦銀行,總行在上海,南京、浙江省北部和安徽省均設有分行,是中國最早創立的銀行之一。戰爭爆發后,日寇迫近上海,形勢惡化,各行各業紛紛后撤。中國銀行、交通銀行等行總行撤至后方,上海只留分行。江蘇銀行總行決定不動,仍然留在上海。“八一三”時日本飛機轟炸上海市區,周有光決定脫離江蘇銀行。他們夫婦攜老母和一雙兒女由上海、蘇州一路退至蕪湖、合肥、漢口等地,終至重慶。這期間周有光先后主編了長沙《力報》,在成都光華大學教書,及任重慶“遷川工廠”的“工業經濟研究所”副所長。

周有光、張允和夫婦在重慶南溫泉

隨著國民政府遷都重慶,為解決大后方百姓的吃、穿問題,政府加強了金融機構——農本局的領導。農本局隸屬經濟部領導,蔣介石委派經濟部次長何廉出任農本局局長。局長下面有兩位協理(即副局長),其中一位協理蔡承新曾任中國銀行上海分行副經理。在上海,他和周有光過從甚密,二人同是“救國會”成員,并在同一個小組活動。周有光經蔡承新介紹加入農本局,并在此工作長達三年之久。

農本局的資本來源一半是由政府分期撥給,另一半為合營資金,由各商業銀行按當時儲蓄存款的比例攤派。它是特種農業銀行,宗旨是促進農業信用的流通和農產品運銷。農本局相繼在重慶、長沙、西安、貴州、桂林和湖北西部設立了專員辦事處。各辦事處首先把個體經營的農民組織起來,成立農村合作社,還成立了以縣為單位的農業合作銀行(即合作金庫),建設起農業合作倉庫(即農業倉庫)。有了農業倉庫,農民將收獲的物產儲存在那里,就不必擔心霉爛、損壞,還可以伺機出售。同時農民需要現金,可以用儲物作為抵押從倉庫借款。農本局撥給每個倉庫一定數額的資金,由倉庫主任支配。農民從合作金庫借款,利率很低,而且不用物品擔保。何廉曾在回憶錄中寫道:“在四川省成立一個大辦事處,管四川的合作金庫和農業倉庫等單位,并派周耀平(周有光當時用名)任主任。周是一個很能干的人,大學畢業,在上海的銀行里做過副經理,富有經驗。”從1938年到1939年一年的時間里,周有光領導的“重慶專員辦事處”先后在30多個縣成立了合作金庫和農業倉庫。周有光到省內一個又一個的合作金庫和農業倉庫巡回指導、審察,嘗試創辦家畜保險業務;為了改良柑橘品種,又協同金陵大學農學院園藝系教授到江津、綦江等處調查。

大后方的百姓除了吃飯,還要穿衣。負責采購棉花和棉紗的是福生莊(西南運輸公司的名字),福生莊將從棉區收購來的棉花運到縣里,存放在合作金庫或農業倉庫。“兩庫”再將棉花分配給合作社的農民,進行手工紡紗。“兩庫”按農民回交的棉紗的價值付給等值的原棉或現金,一般農民愿意要原棉。合作社收進的棉紗再運到重慶,賣給紡織廠織布。當時社會有評論說,政府的每一個方面都是向老百姓要錢的,而錢從哪里來呢?追本尋源,主要是從農民身上來的。是大后方的農民保證了抗戰時期的糧食、棉布供給,解決了吃飯穿衣的問題。周先生說:“直到抗戰結束,后方基本沒有出大的問題,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只有農本局把錢借給農民,幫助農民發展生產,所以農本局對抗戰是有大貢獻的。”

抗戰時期,無論前方還是后方,能活下來的人都是死里逃生。在農本局工作時,周有光多數時間住在辦事處宿舍,偶爾回家。有一段時間,家住在南溫泉,從南溫泉回重慶辦事處要坐船過江,一次過江時乘滑竿下江坡,日本飛機扔下的炸彈將他從滑竿上掀出去,掉在溝里。他說,掉下去就不敢動了,等飛機走了再起來。心里想一定受傷了,但摸摸身上沒有痛的地方,真幸運!可是轉頭一看,身邊另一個乘滑竿的人死了。在那段日子里,人們要時刻準備著躲空襲。最慘烈的要數1939年5月3日和4日,日寇連續對重慶市區實施狂轟濫炸,炸死5000余人,傷無數,20多萬老百姓無家可歸。對此,周先生說:“張允和幸運,炸七星崗她在上清寺,炸上清寺她在棗子嵐埡,炸棗子嵐埡她又到七星崗。”

1940年秋,周有光去緬甸探母(此前,母親為躲避戰火投奔在南洋教書的女兒)。回國后,調入新華商業信托儲蓄銀行,簡稱新華銀行。隨著戰爭延宕,大后方人口不斷增長,物資匱乏,物價飛漲。這時,有幾家四川銀行先后成立貿易公司。他們已經開辟了幾條運輸線,其中一條從成都經界首到上海,叫“敵人后方運輸線”。這條走私運輸線很熱鬧。上海生產的貨物運到成都,到了成都,一部分可以運到重慶和其他地方。新華銀行總經理王志莘和周有光商量,由周有光負責成立新華銀行的附屬機構——新原物產公司。眼下先做上海到成都的貿易,等打完仗再拓展業務、做國際貿易。新原物產公司規模不大,主要經銷大后方急需的衣服、襪子等紡織品。界首作為中間站,有一兩個工作人員常駐,公司總部設在成都。

抗戰后期,在日本侵略軍的不斷進攻下,大后方西南地區越來越小。許多人著眼向西北發展,國民政府已經在玉門開采石油。1943年3月、4月間,新華銀行等四家銀行組織起“西北經濟調查團”,主要調查陜西、甘肅兩地的經濟情況。這個調查團名義上是民間代表團,實際是應政府要求組織的,政府給調查團提供吉普車等交通工具。調查團由五位銀行家組成,周有光是團長。他們由重慶出發到西安、蘭州、武威、張掖、酒泉、嘉峪關、玉門、安西,對陜西、甘肅一帶的縣市經濟及相關情況(如社會人文)進行了粗略調查。調查結果令人失望,那里的官員庸碌無為,對自己轄區的基本情況幾乎一無所知,連基本的經濟統計都沒有。那里盜匪猖獗,經濟十分落后,要想發展很難。

在顛沛流離的八九年間,對周有光一家來說最大的痛,莫過于女兒小禾的夭折。1941年5月,張允和帶兒子、女兒住在唐家沱鄉下。一天小禾突然說肚子痛,接著高燒。戰時缺醫少藥,條件惡劣,但張允和知道不能耽誤。兩三天后,托人住進了重慶醫院,醫生診斷為盲腸炎。沒有盤尼西林等抗生素,醫生只在小禾的腹部切開了一個兩三寸的口子,每天清洗。眼看著小禾的盲腸一點點化膿、潰爛,直至腹膜發炎。7月,不滿6歲的小禾永遠離開了媽媽的懷抱,離開了這個動蕩不安的世界。從緬甸趕回的周有光無法接受女兒的離去,心中痛苦,不能自拔。他在《祭墳》中寫道:“爬上一座山,穿過一叢樹,看到一塊石碑,走近一墩土墳。供上一束花,點上一支香,喚一聲小禾,擦干一袖眼淚。啊,小禾,我的女兒……”

1938年,周有光一家在重慶避難時的合影

張允和生前一直想寫抗戰八年間他們36次搬家的事,但終歸未動筆。那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看過她早年的日記,其中有抗戰時期由上海搬到四川的粗略記錄:“上海、蘇州、蕪湖、合肥龍門巷、合肥官亭老圩(兩次)、漢口、重慶城里(四次)、重慶鄉下(三次)、合川(兩次)、成都(四次)、宜賓(兩次)、南溪、江安、南溫泉(蒙家花園)、唐家沱、灌縣、西安……”還記錄著:“1937年逃難入川時除婆婆和一雙兒女外,還有兩個保姆,四十多歲的鐘媽和十八歲的小老姐,總共七個人,二十件行李;出川時五件行李,四個人。鐘媽死了,小老姐嫁人了,小禾夭折。”看到這簡簡單單、似乎毫無感情色彩的幾筆,我卻有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那字跡一筆一筆,像刀刻在腦子里,揮不去,抹不掉,時時閃現出來。

1946年,新華銀行總行返回上海。銀行董事會的當務之急是著手恢復對外營業,并考慮在原有的基礎上拓展新業務。周有光受銀行委派,攜夫人于1947年1月赴歐美,恢復抗戰前新華銀行與美國和英國同行的合作關系,以及建立新原物產公司美國分公司,準備做中美之間的國際貿易。周有光到紐約,很快登記成立了新原物產公司,注冊地址是百老匯原有的辦公處。征得總行行長同意,另聘章午云和秦寶童為公司副總經理。章午云,無錫人,復旦大學畢業,和周有光是常州中學同學;秦寶童是國民政府教育部次長秦紛的兒子。抗戰爆發,銀行在美國的業務停頓了,但租賃的辦公室沒有退租,一直由秦寶童代管。談到章午云,周先生流露出無盡的懷念和傷感,他說:“章午云大學畢業去美國,在紐約做進出口生意,對國際貿易很有經驗。他的一生比較順利,起碼沒有像我們在國內經歷這么多苦難。我們在中學關系就好,我到美國來往更密切。新中國成立后,我生活困難,他每年寄錢來。2006年去世,活了100歲。沒有辦法,生死是自然規律,‘聊乘化以歸盡’。”

1947年,周有光在紐約

周有光到美國的另一項任務,是向美國銀行學習新的管理方法,并恢復在美國的國際業務。按舊有辦法,新華銀行在美國仍然不設公開機構,沒有門面,它的業務依托伊爾文信托公司辦理,“伊爾文”在中國的業務也由新華銀行代理。伊爾文信托公司在華爾街1號,是根基深厚的老銀行,規模不大,但業務發達。周有光通過對“伊爾文”的考察發現,戰亂使中國銀行的業務大大落后了。比如國內銀行記賬仍然用手工,而美國已經有了機械記賬機,能自動計算、自動打印,省時省力,非常方便快捷。于是,周有光采購了一批機械記賬機運回上海。除此之外,美國的許多辦公方法也值得學習、借鑒。在資本主義社會,時間就是金錢,創造財富的重要方法就是提高辦公效率。1948年,新華銀行在美國的業務基本就序,周有光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此時,新華銀行準備在香港設分行。香港是英屬殖民地,設分行必須要在英國注冊。周有光是新華銀行董事,銀行總部通知他以股東的身份去倫敦辦理有關手續。此外,他的另一任務是跟英格蘭銀行聯系,恢復倫敦與上海之間的匯款及進出口押匯業務。新華銀行和英格蘭銀行早有業務關系,只是由于戰爭中斷了。

周有光從紐約去英國前,許多朋友去看望他。外國朋友一致勸他結束后返回美國,不要回中國;而中國朋友恰恰相反,羅常培、老舍、劉良模,以及《華僑日報》主編丘唐,都勸他工作一結束就回國。其中態度最積極的是《大公報》記者楊剛和國際新聞社社長劉尊祺,他們認為蔣介石獨裁、國民黨腐敗,敗局已定,而共產黨掌權,中國就可以很好地進行經濟建設。周有光也認為,美國已經是發達國家,人才濟濟,要在經濟建設或學術研究方面有所貢獻很難,自己在美國的作用相對而言是有限的,唯一的好處是個人生活會很好,但只能獨善其身,不能兼濟天下;而中國經濟長期落后,又打了仗,需要做的經濟工作很多。他說:“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還是有理想的,不太看重個人利益。現在人可能不理解,時代不一樣了。”

2004年4月30日,周先生的兒子周曉平對我說:“抗戰時期在四川,爸爸吃飯時說丁聰有左傾幼稚病,我聽到了。有一次丁聰一進門,我就說:‘小丁叔叔,爸爸說你左傾幼稚病。’當時我不懂什么意思,惹得小丁叔叔許久不來了。當然,后來又恢復了友情。爸爸前一陣子說,自己才是左傾幼稚病。三四十年代很長一段時間,多數知識分子對共產主義思潮真是一種狂熱。上海一解放,爸爸趕快買船票回國,投身革命,一心想發揮作用。”

1949年6月3日,周有光一家從香港回到剛剛解放的上海,他任職于人民銀行華東區行及復旦大學經濟研究所、上海財經學院,講授經濟學。此間,出版了《新中國的經濟問題》《資本的原始積累》等經濟學專著。業余時間還從事語言文字學研究。他作為上海市政協委員,為新中國的經濟發展建言獻策。在一次由陳毅市長主持的座談會上,周有光以主人翁般認真負責的態度,以經濟學家的眼光,對某些干部特別是領導干部不按經濟規律辦事的工作作法提出了意見和建議,受到市長的充分肯定與表揚。

“我只是《漢語拼音方案》的主要創制者之一”

雖然周有光所學的專業是經濟學,從事的工作是金融、銀行業,但是,他早在青年時代就對國語羅馬字運動、以及稍后的拉丁化新文字運動深感興趣。他說,從公元前3500年埃及流通的圣書字和兩河流域通用的楔形字以來,人類歷史上有據可考、并予以解讀的字母是公元前1100年腓尼基人創造的(考古學家曾發現公元前1700年的字母,但尚未解讀),依據發現地將之命名為比撥羅(今黎巴嫩境內)字母。續之,公元前400年產生羅馬字母(拉丁字母)。將羅馬字母帶到中國的是1583年來到中國的意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這是比撥羅字母誕生后3000年的事情了。

20世紀20年代,日本留學回國的葉籟士在上海創辦了《語文》刊物。“語文”兩個字作為一個詞,在當時是非常新穎的。而《語文》這個刊物提倡文字改革,傳播新思想,刊載的文章很有意思,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從那時開始周有光就給《語文》寫文章,他說,因為是業余搞語文,文章自然很幼稚。

1933年,拉丁化新文字運動從蘇聯傳播到中國。發起和推動拉丁化新文字運動的,主要是在蘇聯的瞿秋白和蘇聯人龍果夫。周先生說,瞿秋白的主導思想是反對國語,主張各地方言寫成方言文字。這樣,各地產生了許多方言拉丁化現象,上海話有上海話的拉丁化,同時,還推行北方話的拉丁化,叫做“北拉”。“北拉”不是嚴格的國語,但跟國語非常接近。

上海解放后,又恢復了拉丁化新文字運動,創辦了《新文字》周刊和月刊,主持人是倪海曙。周有光業余時間會參加倪海曙主持的上海新文字研究會,還常常寫些有關文章在刊物上發表。他說:“因為刊物很小,寫的文章也很短。”但有幾篇文章還是引起了人們的關注,受到好評。比如,各地拉丁化的方案很不一致,一個字母在各地的用法很不一樣,甚至相互矛盾。周有光寫了篇文章倡導各地可以有各地的拉丁化方案,但是這些方案應該有一個共同的基礎。他在文章中把幾種拉丁化方案做了比較,提出怎樣使它們共同化。后來他把一些關于拉丁化、拼音文字研究的文章結合起來,寫成《中國拼音文字研究》一書并發表,由陳望道作序。

大約在1952年,倪海曙告訴周有光,毛主席到蘇聯時曾問斯大林,中國的文字改革應該怎么辦?斯大林說,中國是一個大國,可以有自己的字母。毛主席回到北京,指示中國文字改革研究會研究制訂民族形式(漢字筆畫式)的拼音方案。于是,上海新文字研究會停止推動北方話拉丁化新文字,等待新方案的產生。倪海曙創辦《語文知識》月刊,登載一些文字改革的研究文章,協助北京的設計工作。為了給中國文字研究拼音方案做參考,周有光在《語文知識》上陸續發表各國、各民族不同文字的類型。后來,匯編成一本書——《字母的故事》,出版后引起了很多人的興趣。

周先生強調說,一種文字成為民族形式,需要長時間的實際應用,經過約定俗成方能成為公認的民族形式。創造字母不難,但得到大家的認可非常難。新創字母很難被公認為民族形式,國際形式用久了就成為民族形式了。例如,英文字母間接來自羅馬,被借用幾百年后,英國人就認為這是英國的民族形式了。當時,周有光研究這個問題,分門別類地比較優點和缺點,得到的結論還是拉丁字母最好,因為拉丁字母從技術角度看,優點很多;從社會角度看,它的社會性、流通性最強大。中國制訂拉丁方案之前,蘇聯已經悄悄廢除了列寧時代伊斯蘭教民族在拉丁化運動中采用的拉丁字母,而通通改為斯拉夫字母。蘇聯瓦解后,上述民族又紛紛掀起拉丁化運動。蒙古國的文字也是如此,先是在1944年改用斯拉夫字母,又在2006年改用拉丁字母。周先生說:“回頭想想,中國的拉丁化運動沒有追隨蘇聯是正確的。”

1954年年底,中國文字改革研究會改組為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簡稱“文改會”),直屬國務院。“文改會”主任由中央委員吳玉章兼任,副主任是胡愈之。1955年2月,“文改會”內部設立拼音方案委員會,主任由“文改會”主任兼任,委員有:韋愨、丁西林、林漢達、羅常培、陸志韋、黎錦熙、王力、倪海曙、葉籟士、周有光、胡喬木、呂叔湘、魏建功。1955年6月,拼音方案委員會分成了甲乙兩個小組。甲組擬訂漢字筆畫式(民族形式)方案;乙組擬訂國際通用字母(拉丁字母)拼音方案。

1955年秋,周有光應邀出席在北京召開的第一次“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大會于10月15日開幕。會上,“文改會”秘書長葉籟士發言說:“從1952年到1954年這個時期,中國文字改革研究會主要進行漢字筆畫式拼音方案的研究工作。經過了三年的摸索,曾經擬訂幾種草案,都放在《漢語拼音方案草稿初稿》里頭。”與會代表看到了這份征求意見的材料,共有六種方案草稿,其中有四種民族形式,一種拉丁字母形式,一種斯拉夫字母形式。但是,會議代表沒有對這些草稿進行討論。

會議結束后,“文改會”決定讓周有光留下來工作,并說周總理已給上海打電話做好了他的工作調動安排。周有光對于改行到北京做語言文字工作,沒有一點思想準備。他對“文改會”副主任胡愈之說:“我不行,我業余搞文字研究,是外行。”胡愈之說:“這是一項新工作,大家都是外行。”當時中國正處于熱火朝天建設社會主義的高潮中,中央宣傳建設新中國需要許多新工作,哪里需要就要到哪里去。周有光在這樣的號召下,很快就想通了。他留在“文改會”第一研究室擔任主任,專門研究拼音化。

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后,吳玉章向毛主席報告,民族形式方案搞了三年,難以得到大家滿意的設計,不如采用拉丁字母。毛主席同意了,并在中央開會通過。此后,拼音方案委員會只研究擬訂拉丁字母方案,并且,重新制訂羅馬字母的《漢語拼音方案》的成員,主要是原來從事注音字母、國語羅馬字、拉丁化新文字的人員。他們研究起草方案時,多次對字母形式、音節拼寫方式、語音標準等一系列問題進行了熱烈的討論。“文改會”指定葉籟士、陸志韋、周有光三人在大家存有諸多爭論的前提下起草一個初稿,作為開會討論的基礎。

負責起草初稿的三人中,葉籟士是“文改會”秘書長,有一大攤子的行政工作要做;陸志韋不但在語言研究所有研究任務,還兼有北京大學的教學任務。好在周有光剛從上海經濟界改行來北京,來到新環境,人生地不熟,沒有過多的社會活動和應酬,工作中沒有兼職,也沒有任何雜務干擾,能夠全身心地進行拼音字母的研究。他精通英、法、日等國外語,外國朋友多,查找資料比較容易。在三人加班加點的努力下,擬成了一個《漢語拼音文字方案初稿》。“初稿”的主要特點是:完全用現代的拉丁字母;可用幾個雙字母,但是盡量少用;標調用注音字母的調號,調號之外沒有其他附加符號;“基、欺、希”由“哥、克、喝”(g、k、h)變讀。

對《漢語拼音方案》聲調的設計,源于周有光早年受到語言學家羅常培的影響。在美國,老舍和羅常培常去周家。一次飯后閑聊,周有光告訴羅常培,為教一位洋人朋友學中文,他編了一本《中文十課》的微型講義。他的教學方案是,先用簡易的拉丁化新文字,學五課后再開始教方塊字。當年,“拉丁化運動”反對標調。羅常培認真讀了他的講義,對錯誤及不當之處用鉛筆做了詳細改正,并說:“不用聲調,不好。”周有光記住了這一建議,并在實踐中運用。而“方案”中的分詞連寫,也得益于他對歐洲大陸遺跡的研究。周有光在歐洲參觀、游覽博物館和古跡,對古羅馬墻壁上保存下來的文字非常有興趣。他仔細閱讀、揣摩,但還是很難看明白。其中的原因,不僅因為它是拉丁文,還因為古代羅馬的字母拼寫習慣是一口氣寫下來、不分詞的。直至16世紀之后,才出現分詞連寫,并慢慢形成固定的格式。周先生說:“分詞連寫是語文技術的進步,我后來搞《漢語拼音方案》很注意這一思想。莎士比亞手稿也不分詞,一個句子完了才分,很不容易看。”

拼音方案委員會開會討論“初稿”時,除個人意見外,還要聽取各個重要部門的意見。為了順應語言研究所提出的“一音一母”的嚴格原則,把“初稿”中的6個雙字母改為6個新字母(無點i;帶尾z、c、s;長腳n;俄文“基”)。“初稿”經過修改后,成為《漢語拼音方案草稿》。刪除“文字”二字,在拼音委員會中沒有引起爭論,因為委員們都了解,叫它“文字”,它也不能代替漢字;不叫它“文字”,它也有文字的性質。《漢語拼音方案草稿》由“文改會”于1956年2月12日發表,公開征求意見。

群眾提出的意見來路廣、創意多,反應的熱烈程度無以復加。其中多數人不同意用新字母。國內外群眾來信4300多件,無法歸納成為一個草案。無奈,概括為兩個草案,作為兩種“修正式”。1956年8月,“修正式”由“文改會”發表,再次公開征求意見。

“兩式”的分歧關鍵在“基、欺、希”的寫法。周先生說:“經過多次研究、推敲,我們提出打破習慣,采用三個專用字母‘j、q、x’(基、欺、希)。”

拼音方案的制訂十分慎重。1956年10月,國務院成立高級“漢語拼音方案審訂委員會”,在聽取“文改會”拼音方案委員會的報告之后,決定采用“j、q、x”代表“基、欺、希”,解決了“兩式”的相峙。這個統一的草案叫做“修正草案”,1957年12月11日由國務院公布,讓群眾先知道,并提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討論和批準。1958年12月11日得到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通過。經過三年的謹慎工作,《漢語拼音方案》終于誕生。“方案”中的聲母和韻母,一半相當于國語羅馬字,一半相當于拉丁化新文字,標調符號取自注音字母,構成了一個“三合一”的混凝體。

《漢語拼音方案》公布后,得到國內外的廣泛贊成和祝賀,認為這是清末以來中國人自己創造漢語字母的最佳成果。但也有不同的意見,例如:有人說,中國有五千年文明史,為什么不能創造自己的民族形式,而要借用英文字母?有人說,拼音不能區分同音異形的漢字,應當仿照漢字把“清、蜻、鯖”等分別書寫清楚。甚至還有人說,中國的方言各地不同,用了拼音之后,中國就會像歐洲那樣,分裂為幾十個國家!

周總理在1958年1月10日《當前文字改革的任務》的報告中申明:“漢語拼音方案是用來為漢字注音和推廣普通話的,它并不是用來代替漢字的拼音文字。”“我們采用了拉丁字母,經過我們的調整,使它適應了漢語的需要之后,它已經成為我們自己的漢語拼音字母,已經不再是古拉丁的字母,更不是任何一個外國的字母。字母是拼寫語音的工具,我們用它來為我們服務,正像我們用火車、輪船、汽車、飛機來為我們服務一樣。正如我們采用阿拉伯數字來計算,采用公歷來紀年,采用公里來表示距離,采用公斤來表示重量一樣。”

為使拉丁字母和漢語拼音互相配合,周有光帶領團隊研制了《漢語拼音正詞法基本規則》。他提出“漢語拼音三原則”,即口語化、音素化和拉丁化。為了解除人們對漢語拼音方案的誤解,他闡明了漢語拼音方案的“三不是”:第一,不是漢字拼音方案,而是漢語拼音方案;第二,不是方言拼音方案,而是普通話拼音方案;第三,不是文言拼音方案,而是白話拼音方案。他說,漢語拼音方案不是沒有缺點的,但是改掉一個缺點往往會產生另外一個缺點。缺點和優點是共生的,只能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弊相權取其輕。中國從3500年前的甲骨文到近代,漢字數量積累到了6萬以上,而書寫現代漢語僅僅通用7000個漢字,長期以來一直缺少一套本民族的表音符號。直至1918年公布“注音字母”,才第一次有了表音符號。“注音字母”公布十年后,公布“國語羅馬字”,正式開始了中國人自己推動的羅馬化。1958年制訂《漢語拼音方案》后,只用26個字母就可以為成千上萬的漢字注音。從7000到26,多么巨大的變化!

周先生說,有人開玩笑說他們太笨,“幾個字母搞了三年”!何止三年,“國際標準化組織”(ISO)審查和通過《漢語拼音方案》作為拼寫漢語的國際標準,又經過了三年。在“國際標準化組織”做出這個決定前,還有一個前奏。1972年,周有光由寧夏平羅“五七干校”回到北京后,收到了匈牙利拉多先生的來信(1972年11月26日),大意說:地名標準化會議討論了中國地名羅馬字母拼寫法的標準問題,有人主張以威妥瑪式為標準;拉多先生在會議上提出,中國已經有法定的《漢語拼音方案》,中國地名問題不能背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做出決定。

1975年,中國代表首次出席地名標準化會議在紐約舉行的專家組會議(起初這些組織都是臺灣方面參加),提出中國地名應當以《漢語拼音方案》為拼寫標準。1977年,地名標準化會議在雅典會議上通過了采用《漢語拼音方案》作為拼寫漢語地名的國際標準。

1979年4月,“國際標準化組織”在波蘭華沙舉行“第46(文獻工作標準化)技術委員會(ISO/TC46)會議”。周有光等人第一次代表中國參加會議。會上,中國代表提議采用《漢語拼音方案》作為拼寫漢語的國際標準。周有光在這次會議上的發言《漢語的羅馬字母拼寫法:歷史發展和漢語拼音方案》由教科文組織的英文雜志《信息科學、圖書館學和檔案管理》發表于1979年第3期上。

周有光用打字機工作,夫人張允和陪伴在旁

1981年,“第46技術委員會”在南京舉行會議,審議“草案”的最后文本,送請“國際標準化組織”同意,然后用通信的方式請各會員國書面投票。1982年,經會員國投票通過。于是,《漢語拼音方案》成為羅馬字母拼寫漢語的國際標準,編號為“ISO-7098”。

周先生說:“花這么長的時間來仔細設計這套方案,不是無益的。如果當年留下一點馬虎,今天會后悔無窮。”近60年來,漢語拼音的應用不斷擴大,速度驚人。從前主要應用于教育領域,現在顯著地應用于商業領域;從前主要是小學的識字工具、掃除文盲的幫手,現在廣泛地發展為信息傳輸的媒介。我國在世界各地開設了百余所孔子學院,傳播華語、華文,孔子學院便采用漢語拼音作為注音工具,有人開玩笑說:“孔子將周游列國,宣教拼音。”

當今社會,各行各業都離不開電腦,幾乎每個人口袋里都有手機。在電腦上輸入拼音,就能轉換成漢字;手機除了通話,也能像電腦一樣發送短信、寫文章。有人對周先生說,如果使用電腦和手機的人每人每天給他一分錢,他就是大財主了。周先生笑笑說:“我要那么多錢干啥!”正如先生所說,他將“名利”看得很淡。無論在什么年代、從事什么工作,他都竭盡全力將事情做好、做精。他說:“我的改行是偶然的,不過我是既來之則安之,既然改行了就要認真做。當時的工作很繁重,我就把所有能利用的時間都拿來補充知識。因為作為外行可以馬馬虎虎,但真正作為一個專業人員,就不能馬馬虎虎。以前看過的書都要重新細讀,那個時候我的確很用功。”

1982年冬,兩連襟合影(左起:張允和、周有光、沈從文、張兆和)

“陋室,只要我唯物主義地快樂自尋”

對于能在知天命之年改行并活到今天,周先生認為是上天眷顧他。他不只一次說:“我很幸運能做點事情。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十年?‘抗戰’八年,‘文革’又是十年,加上不斷搞‘運動’,我是在‘劫’不在‘數’。我逃過‘反右’的劫難,是我命大,運氣好。留在上海的很多同事都成了‘右派’,我因改行參與文字改革工作,才躲過這一劫難。”

1966年“文革”初期,“文改會”雖然照常上班,但所有業務工作已經停止。沒有事情做,心里不踏實,周有光和張允和吃了晚飯,就去北河沿大街看望昆曲研習社的袁二姐。袁二姐出身大家,父親是宣統皇帝的老師。她性格爽朗,是少見的才女,不但工昆曲、善書畫,英文、德文也好,跟她聊天非常有趣。她的丈夫胡仙洲早年留學德國,是出色的礦業工程師。不去袁二姐家,周有光就去景山公園,胡仙洲和另一位留學歐洲的高級工程師也常去那里散步。那位工程師外表土里土氣,談吐卻不凡,幾個“老九”成了散步的朋友。周先生回憶說:“在這些無心做事,也無事可做的日子里,每天晚上去景山跟胡仙洲以及那位看起來土里土氣的高級工程師不談政治,不談文化大革命,只談有趣味的事情。”他們度過了一段閑云野鶴般的短暫時光。

好景不長。1966年8月初,各地的紅衛兵在校內外開始“斗批改”“破四舊”。周有光夫婦將家中僅存的一些老照片毀掉了,將線裝本《二十四史》和從美國帶回的三十卷原版《大英百科全書》賣給舊書店,其余的書也送到了廢品收購站。在處理所謂“四舊”時,一部外國版本的《世界美術全集》讓周有光犯了難。這部書是林漢達先生借給他的,里面都是世界著名畫作的彩色照片,非常名貴。周先生說:“自從‘破四舊’開始,我們這些被點了名的‘黑幫’,已經不敢隨便出去看朋友了。但是人要講誠信,借來的東西一定要還。假如書在我手里破掉了,我對不住他。”林漢達不住在“文改會”大院,一天晚上,周有光設法將這部書帶了出去,走了很遠的路將它還給了林先生。還書回來,周有光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覺得很踏實。可他萬萬沒想到,還書的第二天,林漢達的兒子所在的木工廠的造反派跑到林家“破四舊”,一下子發現了這部“黃書”。書保不住事小,還害得林漢達被抓去游街、跪斗。周先生說:“事后知道林先生因這部書遭殃,我很后悔。因為我們單位造反派后來也到我家‘破四舊’。他們看到不認識的洋文一概不動,看的都是中文書。”

1989年,周有光為著名學者俞平伯九十華誕祝壽

與此同時,周有光已被“文改會”的造反派打成“黑幫”。1968年冬,各單位在革命委員會的領導下設置“牛棚”,將清理出來的“牛鬼蛇神”都圈在里面,不準回家。周有光也進了“文改會”的“牛棚”。因為吳玉章、胡愈之的人事關系不在“文改會”,排名三號人物的秘書長葉籟士成了出頭鳥,是最大的“走資派”。“反動學術權威”以倪海曙為首,包括林漢達、周有光等人。進了“牛棚”就失去了自由,早、中、晚規規矩矩地排隊去食堂吃飯,每天的例行功課是“早請示、晚匯報”。“文改會”的“牛鬼蛇神”除了寫材料交代罪行、學習“兩報一刊”和公開的那本《毛主席語錄》外,還學習了許多油印的大本《毛主席語錄》。

1969年秋,“文改會”的“牛鬼蛇神”們隨廣大干部下放到國務院寧夏平羅“五七干校”。平羅原來叫平虜,在賀蘭山東麓的缺口處,毗連騰格里沙漠,是苦寒之地。平羅“五七干校”共計5000多人,周有光他們所住的圍墻里有2000多人,叫“二站”;另外2000多人住在十多里之外的又一個圍墻里,叫“一站”。平羅地區有許多個“站”,“五七干校”選擇的這兩個“站”是條件最好的。改建為“五七干校”之前,就將原來住在里面的勞改犯搬到其他“站”了。“五七戰士”安頓下來,第一件事情是舉手向黨、向毛主席宣誓:在這里扎根一輩子。

平羅的春天,是隨黃河青銅峽開閘放水才來的。青銅峽每年“十一”關閘斷水,水沒了,草枯了,水溝旁邊的樹變成樹干,一瞬間都死掉了,沒有一點光鮮,沒有一點希望。“五一”過后開閘放水,水流到小河里,流到小溝里,眼前豁然開朗。原來看不見的樹看見了,青草也鉆出地面。塞外變江南,人們的心情也像從地獄回到了天堂。

平羅地區因為缺水,本地不讓種水稻,但“五七干校”是例外。周先生回憶說:“有生以來第一次赤著腳踩在泥水里插秧,雖然插得不好,也很慢,但是能堅持。”在水田里干活,最困難的是挑秧。秧苗,濕漉漉的很重,田埂只有五寸寬,甚至不足五寸,上面全是水。赤腳踩在濕滑的田埂上,走快了踩不穩,要跌下去,跌下去不但滿身泥漿,而且要被罵;走得太慢也不行,太慢,腳就粘住了,因此,要掌握好速度,還要維持身體平衡。談起往事,周先生說:“我那時已經65歲,還能挑秧走那又滑又爛的小田埂,不讓自己倒下去,至今都覺得滿意。”

1972年4月,周有光結束了“干校”生活,回到北京。他下放寧夏時,房子被“造反派”占了,張允和帶孫女借住在兒子周曉平家的客廳里。過了很長時間,領導安排他們回沙灘后街舊居,給他們原住房中的兩小間,他們已經很滿意了。周有光每月仍然領35塊錢的生活費。他說:“錢實在不夠。忽然,通知我們恢復原工資。噢,這出乎我們的預料。頭一個月拿回工資,感覺錢太多了,用不了。過一陣子,又宣布補發以前扣我們的錢。我們一下子發財了!”

此時,“文改會”尚未恢復。周有光偶爾參加小組學習,所謂學習,無非看報、聊天。他說:“那幾年,好像沒人管的樣子。沒有人來打攪我,那我就重操舊業,繼續我的研究工作。書,大部分破掉了,但語言文字的書基本保存了下來。那時公園的年票兩塊錢,吃了早飯,我去故宮找個安靜的地方,在游客休息的桌椅上看書、寫文章……”任云卷云舒、月虧月盈,周有光始終不改對學術的追求。只要讓他工作,讓他研究,他就快樂。正如他在《新陋室銘》中所寫的那樣:“這是陋室,只要我唯物主義地快樂自尋。”

1976年,是令人刻骨銘心的一年:領袖相繼去世;唐山特大地震;“四人幫”垮臺。十年浩劫,百廢待興。這一年,周有光正好70周歲。俗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而對他來說,卻是生活和工作的重新開始。

1978年3月,周有光重新成為全國政協委員,并擔任教育組副主任。1979年1月,中美正式建交。1980年8月,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和美國不列顛百科全書出版社簽訂協議,雙方合作出版中文版的《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周有光是中美聯合編審委員會和顧問委員會的中方三委員之一。與此同時,他還是《中國大百科全書》總編委委員、《漢語大詞典》學術顧問。對上述全書的條目序列設計,他作出了重要貢獻。中國工具書條目排列按傳統方法,是以漢字的部首和筆畫來排序。周有光和倪海曙認為,對百科全書這樣卷數龐大的工具書來說,傳統的檢索方式十分不方便。而且中國百科全書不僅是中國人的工具書,還應當能讓外國人使用,使其成為中國向世界傳遞信息的特殊窗口。要做到真正與國際接軌,最佳的選擇是按音序(拼音)排列。經多次座談,廣泛征求意見,他們的建議最終被采納。

桑榆之年,健步出發

周有光生長于詩書世家,他3歲啟蒙,從小受到傳統文化熏陶。入學后接觸西學,受到了最完整的從傳統到現代的文化教育。他舉止儒雅,學養淵博,思維敏銳。85歲離開辦公室,不再參加社會活動。但他并未停止思考,更未放棄一個知識分子對社會的責任。他在桑榆晚年跳出“專業深井”,轉而思考和研究更大的人生課題,探索人類社會發展的普遍規律。

周先生十分關心時事,閱讀范圍寬廣。他善于用爐火純青、明白易懂的語言將高深的道理表達出來,用精煉的語言將事物的發展歷史和發展規律高度概括出來,對讀者進行社會學的科普教育,如什么是傳統文化、什么是現代化、什么是全球化、蘇聯解體的教訓、美國社會的發展背景……周先生說,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是經過思考的,他從不作“人云亦云”的文章。他的觀點可能不正確,反映了自己在一定歷史時期對某種事物認識的水平,可以被批評甚至批判,但確實是經過思考之后才寫出來的。他著作等身,目前為止已發表300多篇論文,著有40余部學術專著和散雜文集,百歲后仍然保持每月發表一篇文章。繼105歲出版《朝聞道集》后,又出版了《文化學叢談》《拾貝集》《孔子教拼音》《靜思錄》等,著名學者李澤厚說:“周有光是世界文化史上的奇跡。”

晚年張允和、張兆和姐妹

周先生在《現代文化的沖擊波》一書中,通過對世界歷史的研究得出:古代有多個文化搖籃,可概括為四大傳統文化,即東亞文化(以中國為中心)、南亞文化(以印度為中心)、西亞文化(伊斯蘭教為中心)和西歐文化(基督教),西歐文化傳到美洲,就是今天的西方文化。通過對四種傳統文化進行比較、分析,他總結出華夏文化的光環和陰影,告訴人們要在自強的基礎上,向國際化發展。

周先生說,在全球化時代,每個國家的文化都包括現代文化和傳統文化。現代文化主要是國際共同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傳統文化主要是本民族的文史哲和宗教。傳統文化在自覺或不自覺中進行著現代化。周先生通過對中國歷史的研究,提出了“雙文化論”。他認為,地區傳統文化與國際現代文化并不對立,而是彼此交融的。世界各地的傳統文化相互傳播與交流,其中有價值的成分融入并構成了國際現代文化。如中國古代的“四大發明”,便是對國際現代文化的歷史貢獻。近幾個世紀以來,因為西方文化走在了現代文化道路的前列,所以西方文化成為了現代文化的主流。但現代文化并不等同于西方文化,更非美國文化,而是國際文化。

20世紀90年代,社會上曾盛行“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世界文化的接力棒將傳到中國手里”的論調。周先生指出,這是對文化傳播過程中的復雜性認識不夠。文化的流動不是忽西忽東、輪流坐莊,而是高處流向低處,落后追趕先進,這樣人類文化才能不斷前進。

今天,中國大力提倡振興儒學,期望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對此,周先生清醒地提出,復興不是以傳統文化代替現代文化,而是以傳統文化輔助現代文化。現代文化是全人類“共創、共有、共享”的文化。

一次飯后聊天,周先生說:“日本投降以后,政界朋友特別是共產黨朋友,不滿意我去美、英工作。他們認為我應該留下。但個人志向不同,‘光復’后各銀行要振興,首先要派高級職員到國外學習。年輕人都有遠大的理想,希望國富民強。我是銀行高級職員,應該把銀行業務放在首位。雖然我秉承不做官的理念,但正如孫中山先生所說,‘政治是大家的事情,和每個人都有關系’。人都是政治動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張和見解。我認為年輕時跟共產黨走,自己是對的,現在對過去反思,也是對的。在實踐中通過獨立思考,不斷厘定自己的思想、修正自己的行為是必要的。實際上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思潮。20世紀三四十年代,亞洲的時代思潮是社會主義;40年代,把社會主義理想化了。”

周有光、張允和夫婦的晚年生活

周先生在《朝聞道集》一書中,探討了當下社會的熱點問題和關注度頗高的文化命題。如:大同與小康、民主與專制、傳統與現代等。他感嘆孔子的先知先覺,孔子在2500年前提出大同論,將歷史演進分為“大同與小康”。周先生總結說:“大同是理想,小康是現實。中國今天建設小康,志在大同。”

周先生將人類文化發展的步驟歸納為三個主要方面:一、經濟方面,從農業化到工業化到信息化;二、政治方面,從神權政治到君權政治到民權政治,簡單說,就是從專制到民主;三、思維方面,從神學思維到玄學思維到科學思維。他說,人類歷史像一條田徑跑道,世界各國都在這條跑道上競走,有快有慢,有先有后,后來可以居上,出軌終須回歸。道路只有一條,沒有第二、第三條。競走目標是沒有終點的科學和民主。

2014年年底,我因腳踝意外受傷,八九個月未去探望周先生,是20年來間隔最長的一次,這中間發生了許多事。2015年年初,周先生的獨子周曉平永遠離開了他。周曉平是孝子,對父母百般體貼。對于兒子的病逝,周先生表面平靜,內傷卻是致命的。不出所料,他突發胃部大出血,所幸搶救及時,先生奇跡般脫險。2015年8月的一天,我如約去看望他。經此一場大病,先生身體十分虛弱,但精神還好。他向往常一樣平靜地說:“百歲以后,老得特別快,記憶力退化得厲害。思維和理解力變化不大,腦子還沒亂。腦子亂,就沒用了。”我坐在先生身邊,告訴他:“年前,我在家中打掃衛生,從高凳子上掉下來把腳摔壞了,因此一直沒來,但放心不下您。”先生說:“我很好!”兩個人誰也沒談那些傷心的事情。因為擔心先生太累,我三番兩次要走,他都不肯放我走。

回家路上,我心中酸楚。隨著腳傷逐漸痊愈,我又能經常去看望周先生了。他的病體也在好轉,見面后,我們一如既往談熱點新聞,談“亞投行”、敘利亞、恐怖組織伊斯蘭國、歐洲難民潮、巴黎市區恐襲案、美國的經濟復蘇等。周先生說:“美國經濟復蘇不會很大,但美國是世界民主制度最健全的國家,民主制度使美國每天都在革命。”閑聊中,他多次談到蔡元培和胡適。他說,胡適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先驅、白話文的倡導者,胡適和陳獨秀是五四運動的旗手。五四運動是中國的“啟蒙”和“文藝復興”運動。五四運動為什么發生在北京大學?這是蔡元培、胡適等人倡導“民主、自由”思想的結果。周先生就是這樣,堅持發揚五四運動所提倡的科學與民主精神,自覺覺人。

許多人好奇,為什么周先生期頤之年后還能思考不倦,筆耕不止?老人的長壽秘訣是什么?

常聽老人們說,我老了,活一天少一天。周先生說:“老不老,我不管。我是活一天多一天。”經濟學家出身的他就是這樣卓爾不群,別人用減法,他用加法。他總是樂呵呵地說:“上帝糊涂,把我忘掉了。”他不刻意追求長生不老,而是順其自然,快樂地過好每一天。他不吃補品,喜歡白菜豆腐;每天讀書、看報。他還強調多動腦、多思考;廣交朋友,特別是年輕朋友;喜歡昆曲,也看美國大片《阿凡達》;愛喝中國茶,也喝星巴克咖啡。周先生說:“要保持求知的興趣。勤于思考,腦血管經常處于舒展狀態,腦神經能得到良好的保護,大腦不會早衰。對人生,對世界,既要從光明處看到陰暗,也要從陰暗處看到光明。事物有正反兩面,同時存在。盛極必衰,否極泰來。道路崎嶇,但前面一定有出路。我媽媽常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周先生曾獲“2010中華文化人物”榮譽稱號,還有人稱他為“漢語拼音之父”。他說:“不要這樣稱呼,我只是《漢語拼音方案》的主要創制者之一,是語言學研究者。”也有人稱他為“中國當代重量級的思想家”,他說:“我的言論、觀點都是當今世界普遍公認的提法,沒有什么稀奇。”

周先生將名利看得很淡,對生死也看得十分透徹。他說:“有一位哲學家曾說,‘個體的死亡是群體發展的必要條件’,‘人如果都不死,人類就不可能進化’。這就是進化論,我們只能遵循這個自然規律。”

責任編輯/胡仰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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