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全面依法治國的決定將法治社會建設提高到與法治國家和法治政府建設一體建設的地位,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十三五”規劃的建議中指出要“加快建設法治經濟和法治社會,把經濟社會發展納入法治軌道”,法治社會建設備受關注。法治社會的主旨是社會領域的依法自主治理,法治社會建設主要應由社會權力來推進,社會權力是催生法治社會的主要動力引擎,社會權力的健康成長和機制運行是法治社會建設的內生動力和關鍵因素。要認真對待中國法治現代化建設就要認真對待法治社會建設,要認真對待法治社會建設就必須認真對待社會權力的引擎作用。
關鍵詞:法治現代化;法治社會;國家權力;社會權力
作者簡介:蔡寶剛,男,法學博士,揚州大學法學院教授,南京師范大學中國法治現代化研究院特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從事法理學研究。
基金項目:江蘇高校區域法治發展協同創新中心和“江蘇省高校優勢學科建設工程資助項目”(PAPD)
中圖分類號:D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6)02-0114-08
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指出要堅持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將法治社會建設提高到與法治國家和法治政府建設同等重要的地位,中央關于“十三五”規劃的建議中指出必須堅定不移地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加快建設法治經濟和法治社會,把經濟社會發展納入法治軌道”。法治社會的主旨是社會領域的依法自主治理,主要建設措施包括充分發揮多個社會主體、多種社會規范和多元糾紛解決機制的作用,如果法治社會建設還是國家權力來主導推進,強調法治社會建設也就沒有多大必要,一體建設也難以推進,答案是應該主要由社會權力來推進,社會權力是催生法治社會的主要動力引擎,社會權力的健康成長和機制運行是法治社會建設的內生動力和關鍵因素。要認真對待中國法治現代化建設就要認真對待法治社會建設,要認真對待法治社會建設就必須認真對待社會權力的作用。
一、法治社會建設內需社會權力引擎
社會權力之所以卷入法治社會領域與法治社會建設的動力機制相關,而法治社會建設的動力機制又與法治社會的內涵界定相關,如何看待和對待社會權力事關如何建設法治社會和建設什么樣的法治社會的問題,“法治社會建設是非常值得我們重視和研究的一個大課題,涉及問題很多,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法治社會建設的動力機制在哪里?如何來促進?如果全部靠國家、靠政府推進,那就不再是嚴格意義上的法治社會”[1]。關于法治社會內涵的解讀有多種說法,其中有廣義的理解,法治社會包括國家在內的整個社會的法治狀態,如張文顯教授在20世紀80年代末對法治社會的內涵進行了系統論述:“法治社會的基本標志是:經濟、政治和社會生活的基本方面均納入到法律的軌道,接受法律的調控和治理,而法律是建筑在尊重人類的人格、尊嚴、自由、合理愿望、進取精神和財產權利的基礎之上。”[2]有狹義的理解,郭道暉教授從與法治國家相對應的角度來認知和解釋法治社會:“法治社會,則是指全部社會生活的民主化法治化,包括社會基層群眾性的民主自治,各社會組織、行業的自律,企業事業單位和社區的民主,社會意識、社會行為、社會習慣都滲透著民主的法治的精神,形成一種受社會強制力制約、由社會道德規范和社會共同體的組織規范所保障的法治文明。”[3](P583)黃文藝教授認為這里所說的“社會”是與“國家”相對應相區別的概念,是指社會成員自主自治的領域,法治社會建設主要包括兩方面任務:一是社會主體依法自治,這又可以分為公民個人依法自治和社會組織依法自治;二是社會關系依法治理,這體現為各種社會力量依據法律與各種社會規則調整社會關系、解決社會糾紛,實現社會體系有秩序地運行。[4]還有說文解字式的理解,江必新教授認為,“法治社會之‘法’,是回應性的國家法和與之融貫的自治規則等構成的多元規則體系;法治社會之‘治’,是社會主治、公權備位的互動共治;法治社會之‘社會’,是理性、自由、民主的社會;法治社會建設之‘建設’,是一個由國家主導,涉及立法、司法多維度的社會法治化的過程”[5]。
對于法治社會的理解在我國有一個不斷深化的過程,這一過程的軌跡某種意義上是伴隨著領導人講話和中央文件出臺而逐步明晰的。四中全會依法治國的《決定》中專門對法治社會進行了表述,在建設的具體措施中主要包括發揮多個社會主體的作用,支持各類社會主體自我約束、自我管理,發揮人民團體和社會組織在法治社會建設中的積極作用;發揮多種社會規范的作用,發揮市民公約、鄉規民約、行業規章、團體章程等社會規范在社會治理中的積極作用;發揮多元糾紛解決機制的作用,健全社會矛盾糾紛預防化解機制,完善調解、仲裁、行政裁決、行政復議、訴訟等有機銜接、相互協調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等等。因此,無論是官方的文件還是學者們的探究,法治社會的基本內涵和建設任務雖然有所差別,但基本要素還是共通和一致的,法治社會就是社會領域實現法治化治理狀態,在國家與社會二分和不違背法律規定的前提下進行社會治理的自主自治,實現社會治理的主體多元、規范多元、救濟多元等治理狀態。因此,法治社會不能望文生義地理解為是法治統治或管制下的社會,“決不能將‘法治社會’片面地解讀為國家依法來管制社會。如過去有些黨政官員把依法治國歪曲為依法治民,而不是依法治權治官那樣”[6]。法治社會是法治框架下的社會自主治理的社會,意味著國家權力和法律要放松對社會的管制,在法治國家、法治政府和法治社會一體建設的背景下和構架中,法治社會建設有其自身獨特和獨立的規范性含義和意義。1
在基本厘定法治社會內涵和任務的基礎上,什么樣的主體及其力量可以承擔法治社會建設的重任就顯得尤為關鍵,在我國進行法治社會建設國家權力的推進是必不可少的,法治社會建設自然離不開國家權力和社會權力的雙動力引擎,但由于法治社會主要強調的是社會的自主治理,如果說法治國家主要是由國家權力推動的治理方式,那么法治社會就主要是由社會權力推動的治理方式。“所謂社會權力就是社會主體(公民特別是社會團體、非政府組織)所擁有的社會資源(物質和精神資源)對社會和國家的支配力。”[7]與法治社會建設相對應和相適應的權力現象主要應是社會權力,法治社會的基本屬性內在需要社會權力動力引擎的作用,建設法治社會必須充分發揮社會權力的作用,雖然依法治國的《決定》關于法治社會的表述中沒有提及社會權力的字眼,但其關于法治社會建設的主要措施都需要社會權力的主導和推進,其中包含的法治社會建設需要具備的社會主體、社會規范和社會機制等核心要素都離不開社會權力,可以說,社會權力擔負和承載著法治社會建設的主要使命,社會權力成為法治社會建設的關節點、發動機,如果離開社會權力法治社會就難以成立也無法建設。因此,法治社會建設需要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力的共同作用,而就我國的現實情況而言后者的作用更加重要。法治社會不能望文生義地認為是法律包醫百病的社會,將法律和國家權力的觸角延伸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是要法律騰出足夠空間給社會自治。
二、社會權力成長催生法治社會建設
基于政治國家與市民社會的國家與社會二元模式,當代中國法治現代化建設應該包括法治國家與法治社會兩個部分,法治秩序的建構主要是在這兩個領域存在和運行,前者是國家和政府的法治化,后者是社會與經濟的法治化,二者相互促進且缺一不可。而我國歷來表現出對國家層面法治的關注和建設遠遠多于對社會層面法治的關注和建設,缺乏法治社會根基的法治現代化是舉步維艱和難以為繼的,誠如有學者評價認為,“法治社會建設包括個體的獨立自治,社會組織的自我治理,也包括國家對社會自治的促進和制度支持。在傳統上我們僅重視國家法治,不注重社會法治。如行政處罰法、行政訴訟法都沒有考慮社會自治的秩序保障。這種單純以國家為中心的法治建設有很大局限性,需要培養其內生機制來促進社會法治的發展”[1]。眾所周知,社會力量的成長與推進是現代法治形成與發展的前提和基礎,思想家們對此有諸多論述,馬克思主義法學認為,法律等上層建筑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孟德斯鳩法的精神指的是法與社會現象之間的內在聯系,昂格爾分析了多元利益集團的存在與斗爭是西方法治生成的重要因素等等。這些分析都指出了法治發展的動力源,這些動力源必須要借助社會權力主體的自覺和能動的推動才會表現出來,社會權力的發力和作用是法治現代化的重要動力機理。反之,如果過分依賴于國家權力的動力,一方面很可能使得現代化的民主等價值方向發生偏離,另一方面可能使得法律脫離本土社會基因而難以實施或執行。
從法治的現代化走向和規律的角度看,社會力量的壯大與否和作用如何是法治是否能夠現代化及其屬于何種現代化類型的重要表征。公丕祥教授將法制現代化的動力來源作為依據和標準把法制現代化分為內發型、外發型和混合型三類模式,中國可歸入第三類,“從法制現代化的深層動力機制來看,混合型法制現代化義是具有內發型基礎的現代化,社會內部存在著的處于變化狀態中的經濟基礎和政治條件是推動法制現代化進程的主要動力根源。就中國法制現代化的歷史實踐來說,西方法律文化的沖擊只不過是法制現代化整個內外部綜合動力體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而中國社會內部不斷發展著的經濟基礎和政治條件的綜合作用,則形成了推進中國法制現代化的內在能量和能力”[8](P551)。這種從原初動力機制的分析無疑是合理的,如果從價值評價的角度加以分析可以進一步研究,混合型模式勢必存在先天不足等難以克服的缺陷,主要在于社會根基的缺乏使得法治的生命力和影響力大打折扣,從這一角度看,內發型模式則更具法治的合法性和有效性。從21世紀中國法治現代化更強調中國特色法治現代化道路角度看,走向內發型法制現代化模式可能是更好的欲求,這種法制現代化的條件在我國經過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后已經得到很大程度上的滿足,諸多內發型的條件正在逐步實現,如其欲求的條件包括:“市民社會的力量較為強大,而政府的作用有限或者較為強大,形成‘大社會小政府’的局面。在社會經濟市場化的前提下,在市民社會內部形成了自動運轉的機制。新興的市民階級、商人、企業家等構成了經濟、社會乃至法制現代化的基本推動力量,而政府只是‘守夜人’,其主要職能是保證經濟和社會的運轉。”[8](P542)
當中國的法治進程邁入21世紀的門檻時,社會權力隨著整個社會大勢的發展已經逐步成長為非常重要的力量,從而有相當的資格和能力成為法治建設中的重要力量。可以說,當代中國影響法治的基本國情已發生巨大變化,“經過30多年的發展,國家已不再是法治進程的唯一動力,甚至不再是主要動力,而隨著社會力量的日益成長和多元社會的成熟,在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的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的雙重治理框架下,各種日常的權利訴求、利益主張和社會運動(諸如網絡輿情表達與監督、非政府組織的自治管理與權利訴求、社會行動與和平抗議、公民參與和對話協商等等)將成為重要的法治變革之源,使法治建設從國家的設計‘天堂’來到社會實踐的‘人間’,并扎根于社會生活之中”[9]。為此需要21世紀中國法治現代化建設的理念和措施的社會化轉向,探求和發掘中國法治現代化的社會動力機理,努力實現向內發型社會動力源的法治現代化特質的轉變。為此,動力條件的變化使得法治現代化的道路和路徑也應隨著相應變化,我國當下必須充分發掘和運行當代中國法治現代化的本土化資源,尤其是注重培養、發掘和運用我國當下法治現代化的內在社會力量及其運作機制,這也應該是當代中國法治現代化建設的重要使命。隨著我國注重社會自治的法治社會的提出和建設,社會權力的動力引擎越發應該引起人們的關注,甚至從一定意義上理解,法治社會就是社會權力成長到一定程度而自發催生的社會治理狀態,這類似于哈耶克所說的自然演化的“自生自發秩序”狀態,誠如有學者提出,“所謂法治社會,是指社會的民主化、法治化、自治化。是基于實行市場經濟以后,‘國家—社會’由一體化轉型為二元化,社會主體開始擁有屬于自己的物質與精神等社會資源,成為相對獨立的實體,并能運用這種資源的影響力支配力即‘社會權力’,去支持或監督國家權力,從而出現的權力多元化、社會化”[6]。而且,這樣一種法治社會狀態的形成符合法治現代化的應然和實然的邏輯,符合當代中國法治現代化建設的基本路向和規律。
三、法治社會中社會權力的調整機制
現代法治社會從表面上看是由國家權力和法律調整和支配下的社會狀態,其實微觀的社會權力機制在現代法治社會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和承擔著主要動力,而這一點常常被忽視甚至輕視。社會權力的重要作用是由其特殊而有效的調整機制推動的,關于社會權力機制的研究本不多見,法國思想家福柯關于微觀社會權力機制的闡述是其中較為細致和翔實的。
一是社會權力具有靈活簡便高效的調整機制。福柯主要探求的是“權力的微觀機制”,微觀和草根的社會權力是在現代社會被操作和行使的技術權力,是那種訓練社會的技術,福柯稱之為“規訓”,即一般所言的“紀律”,它包括一系列手段、技術、程序、應用層次、目標,這種權力對人的身體進而對整個社會能夠進行嚴密的規制。規訓權力的機制主要有三種形式:第一種方式是“層級監視”,對社會和任何人進行嚴密監視,在軍營、學校、工廠和醫院里都存在著監視,行使著行政管理職能、治安監視職能、經濟控制職能、宗教安撫職能,“權力的眼睛”可以無孔不入地觀察任何一個角落,能夠形成快速的反應機制,有效地實現權力的運用;第二種方式是“規范化裁決”,制定細致可行易于操作的標準,通過對行為進行精確的評估,按照不同的情況給予懲罰和獎勵,工廠、學校、軍隊都有一整套微觀處罰制度,如實地裁決每個人,最終實現規范的懲戒功能;第三種方式是“檢查”,是將前兩種方式結合起來的方式,這種機制把知識類型與權力行使方式聯系起來,通過檢查,個人成為權力對象,成為整個規訓化的產物。這三種權力機制在現代社會發揮著重要作用,“規訓權力的成功無疑應歸因于使用了簡單的手段:層級監視,規范化裁決以及它們在該權力特有的程序——檢查——中的組合”[10](P194)。從功效來看,微觀社會權力是一種靈活簡便高效的調整機制,是精心計算的、持久的運作機制,其監禁體系的運行卻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價,不需要國家權力運轉所需的那種高成本的機構、設施和人員等等,“沒有必要發展軍備、增加暴力和進行有形的控制。只要有注視的目光就行了。一種監視的目光,每一個人在這種目光的壓力之下,都會逐漸自覺地變成自己的監視者,這樣就可以實現自我監禁。這個辦法真是妙極了:權力可以如水銀瀉地般地得到具體而微的實施,而又只需花費最小的代價”[11](P158)。真實具體的紀律構成了形式上和法律上自由的基礎,充分發揮其高效率的作用效益,“它繼續在深層影響著社會的法律結構,旨在使高效率的權力機制對抗已獲得的形式框架。‘啟蒙運動’既發現了自由權利,也發明了紀律”[10](P249)。社會權力機制是一種新的權力經濟學,其原則是既增加受奴役者的力量,又提高奴役者的力量和效率,各種紀律用“溫和—生產—利潤”原則取代了支配權力經濟學的“征用—暴力”原則,“它們有形無形地通過一整套調查、統計、監視、偵察以及從事檔案、獎懲考勤等制度和手段,不僅無所不在地控制著個人的外部行為,而且無微不至地控制著每個人的內心世界,從而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效果”[12](P448)。
二是社會權力具有生產性知識性的調整機制。生產性是社會權力的內生機制,權力致力于生產、培育和規范各種力量,權力并不只是作為一種禁止力量作用于我們,它還產生快樂,導致快樂,產生話語。每個人都處于相互交錯的權力網中,既可能成為被權力控制、支配的對象,又可能同時成為實施權力的角色,個人在這種網絡中既是被權力控制的對象又是發出權力的角色,權力構成的個體同時又是權力的運載工具,可以通過各種機體、勢力、能量、材料、欲望、思想而逐漸地、持續地、現實地、具體地構成。每個主體只有利用這個機制才能產生權力效應,權力與反抗是相伴而生的,“對權力機制的分析并不傾向于表明,權力是既匿名又無往不勝的。它更是要確立一種已經占據的位置和各方勢力的行為模式,對各方來說,都存在著抵抗和反攻的可能性”[11](P166)。權力生產的主要手段則是依靠與知識的結盟,需要相應知識的累積和推進,權力生產知識,知識也生產權力,知識理論本身就是一種實踐,因此不能單純地看作是一種研究或者說是一種認識,知識主體可以通過知識掌握或影響權力,“也就是說權力當它在自己細微的機制中運轉時,如果沒有知識的形成、組織和進入流通,或者毋寧說沒有知識的工具便不能成功,那么就不需要意識形態的伴隨和建構”[13](P8)。因此,福柯認為權力與知識存在著直接的相互連帶關系,沒有相應的權力關系就不會有相應的知識領域,而同樣沒有相應的知識領域也不會有相應的權力關系。知識與權力是共生關系,一方面權力對知識起著促進或阻礙的作用,在知識身上打上權力的烙印;另一方面知識也作用于權力,如果沒有知識的散播、保存權力也無法發揮作用,沒有權力便沒有知識,沒有知識也就沒有權力。權力的生產性和知識性對于社會權力之于社會秩序的潤物無聲作用具有較好的解釋力,社會糾紛解決需要有更多、更專業的社會權力主體參與。[14]
三是社會權力具有歸化國家權力的調整機制。在現代民族國家建構的過程中,國家權力的力量和規模往往難以符合社會的發展要求和社會秩序維系的正常需求,這使得國家權力在進入社會治理層面后成為強弩之末,難以發揮其統治性的命令和治理方針,國家權力是一個龐大的總體性體制,“但是在細節上卻有很多忽略,其權力的實施是通過對特定社會群體的控制,或者是某種示范性的干預(我們在其財政制度和司法系統中都能看到這一點)。權力只有很弱的‘解決’能力;它無法對社會機體進行個人化的詳盡分析”[11](P154)。而規訓權力最大的特點在于它的紀律性、知識性和彌散性,“監禁帶來的這些話語和技術侵占了權利的領域,使規范化的程序更經常地從事于對這些法律的歸化”[11](P240)。與君權的威嚴儀式或國家的重大機構相比,規訓權力的模式、程序都微不足道,然而它們正在逐漸侵蝕那些重大形式,改變后者的機制,實施自己的程序,法律機構也不能避免這種幾乎毫不掩飾的侵蝕,“異質的話語和機制的并置與對立:一方面,圍繞統治權的法律組織;另一方面,通過懲戒運轉的強制機器。當今,權力同時通過法律和懲戒技術來運轉,出自懲戒的話語侵占法律,規范化的程序越來越殖民進入法律的程序,我認為,這可以解釋我所說的‘規范化社會’的整體功能”[13](P35),如社會權力各類主體能夠廣泛參與裁判其中,“對是否正常進行裁決的法官無處不有。我們生活在一個教師—法官、醫生—法官、教育家—法官、‘社會工作者’—法官的社會里”[10](P349)。從歷史上看,資產階級在18世紀變成政治統治階級的進程,是以一種明確的、法典化的、形式上平等的法律結構的確立為標志的,是由于組織起一種議會代表制才成為現實的,但是,“規訓機制的發展和普遍化構成了這些進程的另一黑暗方面,保障原則上平等的權利體系的一般法律形式,是由這些細小的、日常的物理機制來維持的,是由我們稱之為紀律的那些實質上不平等和不對稱的微觀權力系統維持的。而且,雖然在形式上代議制直接或間接地使全體人民組成基本的主權權威的意愿得以實現,但是提供征服各種力量和肉體的保障的是在基礎起作用的紀律”[10](P248)。國家權力依靠這種去中心化的社會性權力便使得國家得以進行有效的國家治理和社會管理,這種社會權力成為國家機器和各種機構得以運作的基礎,并占領了后者所無法覆蓋的所有社會領域,“規訓權力在實際生活中總是趨向于超出控制它的制度和地方的限制,以后,它輕易地在類似于警察這樣的機關中獲得了國家的維度”[13](P235)。正是通過密如蛛網、細如毛細血管的規訓權力機制的介入和調整,現代法治社會才被有效地組織起來,國家權力才有了更加有力的社會支撐。
四、法治社會中社會權力的作用縷析
社會權力的主體指的是社會領域的各類主體,凡非國家或非政府的社會組織和個人(自然人、公民)都可成為社會權力主體,根據社會權力主體的內涵包容量及其作用特點,本人將社會權力主體及其作用分類為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公民的社會權力及其作用。公民從理論上是最高的社會權力主體,公民能夠參與立法、監督執法、自覺守法、維護權利、主張自治、制約公權、為權利而斗爭等等,只有我們的公民具備了現代化的基本素質,法治的現代化可能才會真正意義上實現。為此,要積極培育社會成員的公民角色與品格,使其具備在公共事務中進行民主管理、互動協商、理性參與的能力和素質,積極探索和建立形式多樣的民主協商與社會治理機制,為公民參與民主決策和自治管理提供必要的平臺和通道。誠如公丕祥教授所說,法制現代化歸根到底是人的現代化,培養公民的法律意識和法治能力是法治社會建設的首要前提和任務。從現代治理理論的角度看,社會權力的行使是一種治理方式,公民對于法治社會建設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每個社會權力主體都可以基于微觀權力機制成為治理的角色,在法治社會中發揮一定的治理功能,這在現代社會也得到了明顯的驗證,如在美國公民經常成為參與治理的重要角色,從社會權力參與司法的角度看,普通民眾尤其是知識專家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裁決作用,美國的“社區司法”就是社區成員在通過協定保持與正式司法機關的聯系與合作的基礎上,對社區的重要事務進行裁斷,社區司法包括廣泛多樣的計劃:社區配備警察制、除草與撒種計劃、街區改建計劃、毒品法庭計劃、社區矯正、社區法院、鄰里訴訟和防衛隊、預防轉移計劃、賠償、社會服務、受害者服務、學校和社區組織中解決糾紛和沖突等等。民眾可以參與這些計劃,從而用多種途徑取得一個非正式且非對抗性的裁斷方法,就是用以社區為基礎的裁斷取代法院的裁斷。[15](P32)
第二,政黨的社會權力及其作用。政黨從本質意義上說也是社會權力的組成部分,但其有著與一般社會權力殊異的特質,如果成為執政黨其屬性等方面就會有很大的變化。就法治社會建設角度看,中國共產黨在我國是一種特殊的社會權力主體,既是領導黨又是執政黨,其地位和作用是其他權力主體無可比擬的,尤其是其所制定和實施的黨內法規的作用不可小覷,我們已經看到黨的紀律在整個社會風氣和社會秩序的轉變過程中所發揮的極為重要的作用,最近的廉潔自律準則和黨紀處分條例對黨員尤其是黨員領導干部提出了比法律更高的行為標準。當然,現在所倡導的把紀律和規矩挺在法律前面,絕不意味著黨員可以不守法,恰恰相反,在全面依法治國條件下,黨員遵守法律就是題中之義和基本義務,無論是黨章的要求還是憲法的規定都是如此。只是黨員是有著特殊政治使命、受到嚴格組織約束的公民,入了黨就意味著主動放棄一部分普通公民享有的權利和自由,就要在政治上講忠誠、組織上講服從、行動上講紀律。黨員不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群眾,群眾守法就行了,黨員光守法不行,還得守紀。從法治的意義看,如果8700多萬黨員能夠遵守黨的紀律,那么國家法律的遵守就會容易得多,守紀對于守法意義重大,違紀不一定違法,違法了還要受到黨紀的處分,誠如有學者認為,黨的紀律是一種高級的法,是中國共產黨對其黨員提出的更高的要求,高級法和國家法比起來,給它的成員賦予了更少的權利,卻提出更多的義務要求。
第三,社會單位的社會權力及其作用。社會中的每個具體單位是社會的基本和基層組織,其數量巨大、覆蓋面廣,每個單位都是一個社會權力主體,都在發揮管理和治理本單位本部門事務的作用,學校、醫院、工廠、企業等都根據自己的實際和需要,可以在不違背法律的前提下設立規章制度、實施懲戒功能和解決各種糾紛。如每所大學都有自己的大學章程,這是該所學校的根本制度,是全體師生必須遵守的規范,是在國家法律大框架下的具體運作規則。從我國法治社會建設所強調的要構建多元糾紛解決機制的角度看,社會單位權力主體和機制作用無處不在,社會單位權力應當成為社會糾紛解決的主角而不是配角,社會單位權力主體應當承擔起調解人、仲裁人和監督人的社會責任。與國家權力相比,這種權力在解決單位內部的社會糾紛中具有許多天然優勢,“毛細血管式權力”的觸角更加細密,這種權力幾乎遍布社會有機體的每個角落,不僅會對社會糾紛的發生敏感度高,而且解決問題的方式更靈活,程序啟動更便捷,因而效率更高、效果更好。如果單位部門的社會權力作用能夠得以很好發揮,社會單位能夠規范而有序運作,法治社會建設的任務就會很好落實。
第四,社會組織的社會權力及其作用。這里的社會組織主要是非政府組織,如人民團體、行業組織、中介組織、公益組織和志愿組織、學術與文化組織、宗教團體、非執政的政黨,如我國的民主黨派,社會組織是社會權力的重要載體之一,其發展與變化內含著社會權力的生成和壯大。社會權力是社會組織的內驅力,社會組織為社會權力提供外在支撐,社會組織通過參與到社會民生、社會慈善、公共服務等行政事務和社會事務之中進一步獲取政治與社會資源,增強了制衡國家權力、服務社會的能力。法治社會建設首先必須改變以前那種國家權力包打天下的觀念,尤其是現在中央不斷強調并強力實施“簡政放權”,諸多以前由國家權力掌控的審批等權力相繼取消和下放,但是這些國家權力的退出需要社會權力作為承接者加以規范、引導和管理,因此社會權力所承載的使命就顯得越發關鍵,充分培育和發展民間社會組織,使其成為國家“退場”后的社會自我規范與治理的常態機制。在政府放權已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的情況下,社會權力承擔越來越多的治理任務也是不可逆轉的,由于社會權力還沒有能夠或無力能夠及時擔負起政府放權的地方或部門治理任務,因而出現了一些領域治理的“權力真空”狀態,這就在客觀上使得加強社會組織建設和促進社會組織成長已經刻不容緩,要充分調動和發揮每個社會組織在法治社會建設中的積極作用。1
第五,區域或地方的社會權力及其作用。一定區域的社會權力主體是該區域社會發展和法治發展的推動力,由于該區域的經濟社會文化基礎的共通性和共同性,該區域的個人和社會組織作為該區域的社會權力主體,通過各個領域的社會交往,形成價值、文化和法律意識等方面的共識,并在此基礎上形成共同需求的規范,“在當代中國,區域法治發展就是通過調整個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賦予區域社會主體以一定權利并承擔相應的義務的方式,進而達到調整區域社會生活關系的目的,建構一個既充滿活力又和諧有序的區域社會法治秩序”[16]。區域社會權力能夠根據區域的特色和要求創制和適用社會規范和解決社會糾紛,進而增進該區域的法治社會建設,區域法治發展中的重要部分就是對于該區域普遍認同的風俗習慣等的運用。區域內的教育類、勞動類、體育類、文化類、衛生類、中介服務類等相關社會組織,應該相互溝通和相互促進,充分發揮在該區域調節社會矛盾、和諧人際關系、維護社會公平、促進社會穩定、弘揚傳播特色文化、分擔地方政府職能、搭建官民聯系橋梁等功能。
參 考 文 獻
[1] 薛剛凌:《探尋法治社會建設的動力機制》,載《法制日報》2014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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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郭道暉:《權力的多元化與社會化》,載《法學研究》2001年第1期.
[8] 公丕祥:《法理學》,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
[9] 馬長山:《“法治中國”建設的問題與出路》,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4年第3期.
[10] 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劉北誠、楊遠嬰譯,北京:三聯書店,1999,
[11] 米歇爾·福柯:《權力的眼睛——福柯訪談錄》,嚴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12] 公丕祥、龔廷泰總主編:《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史》(第四卷),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
[13] 米歇爾·福柯:《必須保衛社會》,錢翰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14] 王月峰:《社會糾紛解決中的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力》,載《北京行政學院學報》2014年第5期.
[15] 瑪麗安·康斯特布爾:《正義的沉默:現代法律的局限和可能性》,曲廣娣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16] 公丕祥:《法治中國進程中的區域法治發展》,載《法學》2015年第1期.
[責任編輯 李宏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