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期待笑容重回你的臉龐

倪闈闈

去年接手三年級這個班時，一個名叫小語的孩子走進了我的眼簾，她是這個班的班長。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臉上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頭上的馬尾辮隨著她的走動晃動跳躍，一看就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小語興趣廣泛，待人熱情，班級里誰有困難，她都會及時伸出援手，同學之間發(fā)生矛盾，她就充當“心靈小導師”前去調(diào)解，同學們都很喜歡她。她待人很有禮貌，每天放學都要和我擁抱一下才笑著擺擺手說：“老師，再見。”這么靈氣的孩子不知道父母是怎么教出來的，我常常這樣感嘆。

然而命運有時卻是殘酷的。五月的一天，小語爸爸因為一次踢球意外，在甩頭頂球時導致脊椎脫落，后來送到醫(yī)院時成為植物人，小語媽媽哽咽著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簡直不敢相信，因為前天放學，小語爸爸還來學校接小語，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小語拉著爸爸的手微笑自豪的樣子永遠刻在我的腦海里。小語媽媽不敢告訴女兒，只是騙她說爸爸去香港出差了，因為女兒和爸爸的感情一直是最深的，而且媽媽的心中也一直抱著一絲希望：也許明天爸爸就會醒過來。

震驚之后，當時的我既害怕，又很心疼，如何安撫孩子的情緒是我們所有老師的頭等大事。我們開完會后達成統(tǒng)一口徑：平時什么樣，現(xiàn)在仍然什么樣，不要讓孩子感到異樣，但是要多加關(guān)注孩子的行為和心理。在這期間，我請教了學校的心理老師，尋找了無數(shù)的類似案例，翻閱了《爸爸的花兒落了》《父親的病》等許多失去父親的作家作品，期待能從中找出應(yīng)對辦法。

也許命運想讓這個女孩多一些磨難吧，九月中旬，小語爸爸在昏迷中去世了，家里的頂梁柱塌了。這對小語來說是多么大的打擊啊。笑容從孩子的臉上消失了，她的臉一夜之間蒼白得透明，兩腮起了很多的紅疙瘩，嘴角的小泡越來越嚴重，連嗓子也嘶啞得說不出話來。小語媽媽找到我，說小語不肯回老家奔喪，不接受這個現(xiàn)實，不肯相信爸爸逝世的消息，一直說媽媽騙她的，夜里總是尖叫著醒來。她懇請我勸勸小語，其實當時的我也是束手無策，可是我不想再給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媽媽一點壓力，我一直反復保證：“您放心，我會想辦法的。”在一夜斟酌語言的輾轉(zhuǎn)反側(cè)中，第二天，我把小語約到了操場邊。準備了無數(shù)話語的我看見了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我的心都疼得皺起來了。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她聊起了班級里的瑣事，然后把準備好的一本關(guān)于爸爸的讀本和她一起閱讀，我關(guān)注著她的神情，專注而又落寞。

我摸摸她的頭：“小語，老師非常遺憾你爸爸去世了。”看著她低頭不語的樣子，我又話鋒一轉(zhuǎn)：“小語，你了解自己的爸爸嗎？能和老師說說嗎？他最喜歡吃什么呢？”小語陷入沉思，然后說：“爸爸愛吃牛排，我也愛吃牛排。”我摸了摸她的頭發(fā)說：“嗯，牛排是很好吃，那你最喜歡和爸爸在一起做什么事情啊？”“我喜歡拉著爸爸的手散步！”小語話音剛落，我又禁不住想起那一畫面：“對啊，上次我看到你和爸爸在校門口手拉手，笑得很開心呢。你的小馬尾還甩呀甩的。”我們一起沉浸在這個畫面里。看小語的情緒已經(jīng)比較穩(wěn)定了，我趁機想更了解她的內(nèi)心：“小語和爸爸度過了很多美好的日子，你現(xiàn)在最懷念爸爸什么？”“爸爸答應(yīng)我?guī)胰ズ＿叄伤チ颂焯茫覀円院笕ゲ涣肆恕！毙≌Z說著沉默了，手指不停地糾結(jié)著。我緊緊地抱著她，輕聲說：“老師不知道你現(xiàn)在的感受，但我的外婆去世的時候我的感受想聽聽嗎？”于是，我將外婆去世時的真實感受告訴她。

“我明白你現(xiàn)在的感受。”這是很多人在勸導別人的時候說的話。但畢竟是別人的親人去世，外人再理解也不可能深刻感受到他們的心情和感受，說那樣的話只是同情心在作祟。在講述的過程中，我只是把一些溫馨的畫面重現(xiàn)，并沒有用很悲傷的語調(diào)。看著專心聽講的小語，我告訴她：“雖然爸爸不在了，但那些美好的回憶還在，爸爸對你的愛還在，你們之間的父女情永遠都在。”后來，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fā)，誠懇地看著她，對她說：“任何時候只要你想和倪老師談，我都在這里等你。”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說：“現(xiàn)在媽媽很關(guān)心你，也很需要你的幫助，你能陪著她去送爸爸最后一程嗎？”小語沒有說話，但晚上媽媽打電話給我說她愿意回老家奔喪了。

小語媽媽在葬禮過后又來學校找過我一次，情緒更加低落，瘦得簡直一陣風都能把她吹跑了，我知道他們是非常相愛的夫妻。但她卻是一個偉大的媽媽，在面臨家庭重大喪失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讓女兒健康成長。我們聊了很久，她把小語在家的表現(xiàn)一一向我訴說，現(xiàn)在的她經(jīng)常喜歡獨處，不想和人打交道。我把最近和心理老師的咨詢情況也轉(zhuǎn)述給她：“心理老師認為通過談話來表達悲傷是最好的治愈手段，家人一定要有足夠的耐心，對孩子忽上忽下的情緒要有思想準備。”我們也商量著采取一些措施，認為如果孩子想念爸爸，可以專門準備一個筆記本，讓她用畫畫或?qū)懶诺姆绞絹硎惆l(fā)思念之情；再給小語準備一個收納箱，放一些和爸爸有關(guān)的值得紀念的物品，媽媽表示自己會堅強起來，準備“十一”帶孩子去看大海，散散心，我很贊同她的做法。“十一”回來的小語明顯開朗許多，還給我?guī)砹硕Y物——幾只小海螺，是她在海邊親手撿的。

我在日歷中記下了小語爸爸的生日和忌日，我想在這些特殊的日子里抱抱她，然后跟她說：“今天是你爸爸去世一周年的紀念日，老師特別想陪陪你。”我會陪她一起看書，一起畫畫，一起做手工，然后再若無其事地和孩子聊天，我想終有一天，孩子的心會被打開，感受到還有別人在關(guān)心她愛護她，甜甜的笑容一定會重回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