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冰
(安順學院人文學院,貴州 安順56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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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體物大賦對《楚辭》語詞的接受
王雪冰
(安順學院人文學院,貴州安順561000)
摘要:文學的發展在于語言之用,漢代體物大賦以鋪陳夸飾為主導,而賦之體物狀貌在于語詞的運用。漢人作賦,必讀《楚辭》以為文體仿效的格式和語詞取用的資源。通過《楚辭》和漢賦之文本,可探漢代體物大賦對《楚辭》語詞的接受主要表現在以穩定的形式依序遞相祖述和奪胎換骨的脫化方式,體現出漢賦對于《楚辭》語詞的直承與流變的趨勢。
關鍵詞:漢代;體物大賦;《楚辭》;語詞;祖述;脫化
漢代體物大賦主于體物圖貌,宏大體制需要廣闊的憑虛夸飾,鋪陳博物,而賦的鋪陳夸飾需要語詞的運用。如果說《詩經》以其雅正經過經學的不斷闡釋而成為儒家詩教的傳統,那么《楚辭》則以其奇漫恣肆的風姿彰顯文學的特點,成為千古辭賦之宗。漢人作賦,必讀《楚辭》作為文體仿效的格式和語詞取用的資源,易聞曉先生說:“即便成辭并不影掠事類,而僅前人造語的襲用或脫化,當然也表現為文學的歷史意識和好古崇尚。成辭的祖述乃是文學歷史的回望,所以古人撰制,并非憑空“創作”,凡所構思造象,必用成辭,或有脫化,但非生造,這是語言慣性的必然結果”[1]漢代體物大賦繼承《楚辭》的靈均余影,必祖述脫化其語詞的修辭方式。
一、成辭祖述
漢代體物大賦既描京都、宮觀、游獵、聲色之盛,又敘山野、草木、水石、谷稼之事。如枚乘《七發》述草木、描鳥獸;相如《子虛》敘云夢,《上林》述上林苑,則多取楚物秦事;《兩都賦》以述大漢基業、長安形勝、京郊地勢等,本于歷史、典制、禮樂、詩書之制;《二京賦》以中禮之旨,述宮室制度、苑囿池沼、游俠辯士、冠帶商旅、君臣宴飲、郊祀田獵、歌舞禮神、稼穡勸農等。語言是文章創作之根本,自古詩人文士大抵皆祖述前人以作語。《珊瑚鉤詩話》卷一云:“古之圣賢,或相祖述,或相師友,生乎同時,則見而師之,生乎異世,則聞而師之。……屈原作《九章》,而宋玉述《九辨》;班孟堅作《二都賦》擬《上林》、《子虛》;……雖華藻隨時,而體律相仿。”[2]P29,誠然老杜作詩,皆無一字無來處,詞必有據,字必援古,論事當考源流,句法妙處渾然而天成。作詩如此,作賦亦然,漢賦作為一代文章之興,高雅特質在于取用于古人的成辭,脫化于成言。漢代體物大賦對《楚辭》語詞的接受在于祖述脫化,體現了先秦楚地名物與文化在兩漢的流傳。
考《楚辭》語跡和漢賦之文本,可探漢代體物大賦用《楚辭》語詞的現象極為普遍。綜述取用《楚辭》的方式,共有七類:一是山水類:昆侖、陂池、流沙、丘陵、平原、不周、三危、岷山、介山、川谷、山川、瀨、閬風、椒丘、九河,共計52次;二是植物類:芙蓉、木蘭、留夷、揭車、菰、蓀、梓、荷、菱、薜荔、若木、扶桑、松柏、秋蘭、瓊枝、桂椒,共計40次;三是動物類:鹔鷞、鹍雞、翡翠、鳳凰、孔雀、玉鸞、鷙鳥、騏驥、麋、蟬、蟋蟀、蛟龍、應龍、虎豹、飛龍、豺狼,共計60次;四是神靈類:宓妃、五帝、軒轅、玄冥、青冥、祝融、豐隆、雨師、風伯、飛廉、海若、望舒、鉤芒、陽侯、高陽、羲和、巫咸、韓眾、女媧,共計44次;五是故事類:禹、羿、桀、伍子、伊尹、湯武、堯舜、鄭舞、蛾眉、庖廚、朱顏、宜笑、朱唇、皓齒、紫貝、玉石、歷吉日、千乘、激楚、鄭衛、千仞、長劍、揚波、清塵,共計55次;六是地點類:洞房、瑤臺、龍門、閶闔幽都、南巢、蒼梧、高堂、縣圃、湯谷、江湘、白水、咸池,共計30次;七是天象類:旬始、青云、明月、日月、朝霞、云霓、白露、霜雪、玄云、秋風、彗星、天狼、玄武、孟夏、凱風,共計30次。化用香草類語詞兼采其寓意,化用述情言志類語詞以表騷怨,化用典籍的地名和神怪天象以明理性。漢代體物大賦對《楚辭》語詞以穩定的形式依序遞相祖述,如“昆侖”,神話傳說中的神山,《梁王菟園賦》:“臨廣衍長冗坂,故徑于昆侖”、《甘泉賦》:“蛟龍連蜷于東厓兮,白虎敦圉乎昆侖”、《長楊賦》:“高祖奉命順斗極運天闗,橫巨海漂昆崘”、《羽獵賦》:“青云為紛,虹蜺為繯,屬之乎昆侖之虛”、《西都賦》:“踰昆侖,越巨海”、《南都賦》:“昆侖無以奓,閬風不能踰”、《西京賦》:“珍物羅生,煥若昆侖”,皆化自《楚辭·離騷》:“邅吾道夫昆侖兮,路修逺以周流”;“宓妃”,伏羲氏女,溺死洛遂為洛水之神,《上林賦》:“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甘泉賦》:“屏玉女而卻宓妃”、《羽獵賦》:“鞭洛水之宓妃,餉屈原與彭胥”、《東京賦》:“虙妃攸館,神用挺紀”,皆化自《楚辭·離騷》:“吾令豐隆椉云兮,求宓妃之所在”。漢代賦家對《楚辭》語詞的援用情況,意在借助屈辭增強語言魅力,同時在依序遞相祖述的過程中構成傳統賦作的經典語詞。
二、翻新脫化
文學的發展本于語言的創新脫化,賦之鋪陳夸飾尤然。兩漢體物賦取用《楚辭》的語詞除以穩定的形式遞相祖述外,且翻新古意,“因襲轉易”、“脫胎換骨”,元代王構《修辭鑒衡》云“因襲者,因前人之語也,以陳為新、以拙為巧,非有過人之才,則未免以蹈襲為魂。轉易者,因襲之變也,前者既有是語矣,吾因而易之,雖語相反皆不失為佳。奪胎者,因人之意觸類而長之,雖不盡為因襲又能不至于轉易,蓋亦大同而小異耳。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3],漢代體物賦脫化取用《楚辭》的語詞在于變化而用之。
第一,詞意直引,書寫變異,或增字,或減字,此為奪胎。如江離:香草名,在《楚辭·離騷》“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上林賦》“被以江蘺,糅以蘪蕪”、《子虛賦》“芎藭菖蒲,茳蘺蘪蕪”、《蜀都賦》“木艾椒蘺,藹醬酴清”, “江離”從“江蘺”變為“茳蘺”,減字如“江離”變為“蘺”;杜衡,出自《楚辭·九歌·山鬼》“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子虛賦》“其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上林賦》“揭車衡蘭,稾本射干”,減字如“杜衡”變為“衡”。
第二,詞意與描狀的對象都改變,此為轉易。如《子虛賦》“罷池陂陀,下屬江河”取辭于《楚辭·招魂》:“文異豹飾,侍陂陀些”,陂阤,長陸或曰侍陂陀,謂侍從于君游陂池之中,而陂池,乃江旁小水。《七發》“險險戲戲,崩壞陂池”、《上林賦》“實陂池而勿禁,虛宮館而勿仭”、《西都賦》“源泉灌注,陂池交屬”、《西都賦》“林麓藪澤,陂池連乎蜀漢”等詞意基本相近。而《南都賦》“于其陂澤則有鉗盧玉池,赭陽東陂”、“松子神陂,赤靈解角”,《文選·南都賦》卷四:“神陂,在蔡陽縣界有松子亭下有神陂也。”[4]P69再如《楚辭·卜居》“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七發》“獨鵠晨號乎其上,鹍雞哀鳴翔乎其下”、《子虛賦》“弋白鵠,連駕鵝,雙鸧下,玄鶴加”、《上林賦》“其中鴻鹔鵠鴇,鴐鵝屬玉”、《西都賦》“鳥則玄鶴白鷺,黃鵠鵁鸛”,《楚辭補注》云:“漢始元中,黃鵠下建章宮太液池中。師古云:‘黃鵠,大鳥,一舉千里。’”,[5]P178“獨鵠”與“白鵠”也是不同的鳥。
第三,不同名稱描述同一對象,此為換骨。蘼蕪,香草名,出自《楚辭·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上林賦》“糅以蘼蕪,雜以留夷”,《子虛賦》:“芎藭菖蒲,茳蘺蘼蕪”,“麋蕪”變為“蘼蕪”,《南都賦》“其香草則有薜荔蕙若,薇蕪蓀萇”,《文選·南都賦》卷四:“《本草經》曰:‘靡蕪一名薇蕪’”。[6]P71“新雉”即“辛夷”,《楚辭·九歌·湘夫人》“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楚辭·九章·涉江》“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甘泉賦》“平原唐其壇曼兮,列新雉于林薄”。“雙鸧”,似雁而黑,有名鸧鴰,出自《楚辭·招魂》“鵠酸臇鳬,煎鴻鸧些”、《楚辭·大招》“內鸧鴿鵠,味豺羹只”,《子虛賦》“弋白鵠,連駕鵝,雙鶬下·鶴加”、《南都賦》“俯貫魴鱮,仰落雙鸧,魚不及竄,鳥不暇翔”、《西都賦》“鸧鴰鴇鶂,鳬鹥鴻雁”。
第四,為了取用與表達的需要,以一字為中心的旁衍夸飾系列,此為奪胎換骨兼而用之。如:螭《楚辭·九歌·河伯》“乘水車兮荷葢,駕兩龍兮驂螭”、《七發》“螭龍德牧,邕邕羣鳴”、《南都賦》“其水蟲則有蠳亀鳴蛇,潛龍伏螭”、“龍兮怖蛟螭”、《甘泉賦》“于是乘輿乃登夫鳯皇兮而翳華芝,駟蒼螭兮六素虬”、《羽獵賦》“凌堅冰犯嚴淵,探巖排碕薄索蛟螭”、《蜀都賦》“卬節桃枝,石魚瞢水螭”、《西都賦》“挾師豹,拖熊螭”;橘(《楚辭·九章·橘頌》“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子虛賦》“樝棃梬栗,橘柚芬芳”、《上林賦》“于是乎盧橘夏熟,黃甘橙楱,枇杷橪柿”、《蜀都賦》“西有鹽泉鐵冶,橘林銅陵,邙連盧池,澹漫波淪”、《南都賦》“乃有櫻梅山柿,侯桃梨栗,棗梬若留,穰橙鄧橘”。
漢代體物大賦對于《楚辭》語詞的取用,采取的是穩定的形式依序遞相祖述和奪胎換骨的脫化方式,體現了漢賦沿詩、騷傳統的演進,并不僅僅是賦家創作情緒的傳遞,更是包容了各個時期歷史文化機制和社會審美心理的一種文化傾向。
參考文獻:
[1]易聞曉·類推思維的文學推衍[J].文學評論,2013(4).
[2]徐志嘯·歷代賦論輯要[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1.
[3](元)王構·修辭鑒衡[M].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電子版.
[4][6](蕭梁)蕭統·文選[M].(唐)李善注,北京:中華書局,1977.
[5](宋)洪興祖·楚辭補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6.
[7]費振剛,胡雙寶等·全漢賦[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
(責任編輯:顏建華)
The Acceptance of the Words, Inheritanceand Application of “Chuci” in the Fus of Describing Things in Han Dynasty
Wang Xuebing
(College of Humanities, Anshun University, Anshun 561000, Guizhou, China)
Abstract:The development of literature lies in the language of the Han Dynasty, with the way describing things in Fu elaborate and exaggerate, assign the describing things form in the use of the Imitation. Han fu for,required "Chuci" thought style follow the format and words access resources. Take an examination of "Chuci" and all text, Han Dynasty fu agent content on the body of the words" Chuci " is accepted in the form of stable phase sequence and pass away; whilst the womb itself off change. To show all of the words for “Chuci” Inheritance and rheological.
Key words:the Fus of describing things,“Chuci”, the imitation, inheritance and innovation application of ancient
收稿日期:2016-02-26
作者簡介:王雪冰(1986~),女,貴州納雍人,安順學院人文學院教師,文學碩士。研究方向:古代詩賦與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507(2016)03-00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