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東
(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江蘇鎮江21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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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工夫視域下杜甫晚年的崇佛轉向
崔海東
(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江蘇鎮江212003)
摘要:杜甫一生儒行,但是晚年確又轉崇佛教,考其緣由,實因人生坎坷,命運多騫,同時儒門工夫陵夷,不能提供有效資源以安身立命。自儒家工夫檢討之,一則鶩外遺內,有用無體,只將儒家視為一種個人職業與國家制度的安排,全然不關心性修證;二則性情非狂即苦,始終不能自作工夫,以服膺天命。
關鍵詞:杜甫;崇佛;檢討;工夫
杜陵之雄,論者眾矣。本文則擬在儒家工夫視域下,考察少陵晚年崇佛之轉向。有唐儒者之于佛教,或佞或崇,或友或辟,少陵即為崇佛之代表。考察其轉向,對厘清唐代儒家之發展實有裨益,故不避谫陋,獻曝如下,以待方家。
少陵之為儒士,此論萬古不磨。清人劉熙載裁定少陵“一生只在儒家界內”(《詩概》)[1],后之學者多宗之,間有以少陵耽佛者亦甚勢微。
(一)出處頓挫,不墜青云
少陵從小所受的教育主要是儒家的詩書教育。天寶九載(750),其在《進雕賦表》將自己的受教過程說得大體清楚:“自先君恕、預以降,奉儒守官,未墜素業矣……臣幸賴先臣緒業,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約千有余篇。今賈、馬之徒,得排金門、上玉堂者甚眾矣。”[2]從此文中可以看出,少陵自幼便承家學,至為明白無誤。
少陵自幼志向遠大,欲“致君舜堯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即要輔佐君主回歸唐虞之治,甚至曾“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此是自比商周之先祖,開不二偉業者也。又云“周室宜中興,孔門未應棄”(《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此是欲效孔子再興周室!此足見少陵自我之認同,全是儒家先圣。而且少陵一生坎坷,然屢挫屢奮,顛沛必于是,造次必于是,儒家思想在其一生中無疑占據主要地位。據莫礪鋒先生統計,杜詩中共有四十四處用“儒”字[3]。其《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可謂經典之自述。此詩開頭兩句“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是自己大半生人生感慨之總結。宋范溫《潛溪詩眼》謂“此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靜聽而具陳之耳”(《范溫詩話》)[4]。接著少陵回憶自己在開元二十三年(735),以鄉貢資格在洛陽參加進士考試,其時年方二四,已是“觀國之光”(參觀王都)的國賓了。又敘自己讀書勤多,為文神助,楊雄、曹植皆可敵之。當時的文壇名宿李邕主動登門拜訪,王翰亦欲卜居為鄰。自己頗覺為人中龍鳳,立志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未料人生轉折如此,三十年來,流落江湖,四處乞食于人,得些殘杯冷炙。然心中認為天命不當如此,實不甘落魄一生,故欲再作登攀,我便如那白鷗,萬里波濤,誰人能馴(《全唐詩》卷二一六)[5]。縱觀此詩,盡管落魄,少陵依是百折不悔,初衷畢現。故朱子對漢唐儒批評甚厲,然亦謂“子美卻高”(《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6]。
(二)忠君愛民,貫攝一生
少陵“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5]是其真實寫照。一則處于廟堂之中,極有責任心,如《春宿左省》詩云:“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坷。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5]唐時門下省居左署,故稱“左省”。此是他夜宿左省,反復難眠,思量明日上朝之事。又如《晚出左掖》:“晝刻傳呼淺,春旗簇仗齊。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樓雪融城濕,宮云去殿低。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5]此是退朝之后,猶夜晚加班工作,其以孔子“必也無訟”為目的,審查相關諫書,覺無必要上奉且可能擾亂同仁關系者即將之焚毀,使不為亂。我們可以同時的岑參之詩作一對比,岑有《寄左省杜拾遺》詩云:“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曉隨天仗入,暮惹御香歸。白發悲花落,青云羨鳥飛。圣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5]岑懷隱去之心,故諸事從簡,然彼時安史之亂,朝上焉能無事?
二則流落江湖亦不忘君民。如乾元二年(759)自東都洛陽至華州的路上,他寫下了以愛國愛民著稱的“三吏”(《石壕吏》《新安吏》《潼關吏》),“三別”(《新婚別》《無家別》《垂老別》)。特別是在安史之亂中寫下著名的《春望》,其中“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真是無限河山蒼生之意,盡凝十字。故后人都能體會、嘉許此忠君愛國憂民之精神。如《新唐書·杜甫傳》稱杜甫:“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污,為歌詩,傷時撓弱,情不忘君,人憐其忠。”[7]東坡亦云:“古今詩人眾矣,而杜子美為首,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王定國詩集敘》[4]清仇兆鰲亦云:“蓋其篤于倫紀,有關君臣父子之經;發乎性情,能合興觀群怨之旨。《前塞》《后塞》諸曲,痛書烽鏑阽危;“三吏”、“三別”數章,慘訴閭閻疾苦。”[8]
(三)承嗣圣門,列諸道統
少陵之為儒士,千秋功過早有定論。在唐時,子美已獲高名。后世乃至有以少陵為繼斯文、列道統者。如宋龔鼎臣云:“韓文公古詩曰:‘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謂李、杜也。……此皆原孔子天未喪斯文之意。”[9]李覯《上宋舍人書》云:“賴天相唐室,生大賢以維持之。李、杜稱兵于前,韓、柳主盟于后,誅邪賞正,方內向服。堯舜之道,晦而復得;周孔之教,枯而復榮。”(《直請李先生文集》卷二十七)[9]清吳喬(1611-1695)更向朝廷建議:“(杜詩)不置之《六經》中,何處可置?竊謂朝廷當特設一科,問以杜詩意義,于孔、孟之道有益。從來李、杜并稱,至此不能無軒輊。”(《圍爐詩話》卷四)[10]清黃子云(1691-1754)《野鴻詩的》則云:“孔子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成圣者也;杜陵兼《風》《騷》、漢、魏、六朝而成詩圣者也。”[11]清閻敬銘(1817-1892)《杜解傳薪摘抄序》云:“杜子美一代詩宗,其忠君愛國之心,濟世經邦之略,一托于詩,又其生平,大德不逾,亦并無小德出入,悟道甚邃,體道甚純,洵得志則稷契皋夔,不得志亦顏曾冉閔,僅以詩人目之淺矣。”仇兆鰲在奏進《杜詩詳注》表中云:“伏以尼山六籍,風雅垂經內之詩;杜曲千篇,詠歌作詩中之史。上承三百遺意,發為萬丈光芒。當代詞人,于斯為盛;后來作者,未能或先。”[8]
然少陵晚年又的確轉崇佛教,杜詩崇佛者不勝枚舉,此不贅引。中唐楊巨源在《贈從弟楊茂卿》詩中即云:“扣寂由來在淵思,搜奇本自通禪智。王維證時符水月,杜甫狂處遺天地。”[5]此將少陵與摩詰居士并列,實有深意。少陵所謂“狂處遺天地”或指《望兜率寺》詩中“不復知天大,空余見佛尊”之類。東坡在《評子美詩》中云:“子美云:‘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愿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詩外尚有事在也。”(《東坡題跋》卷二)[9]此詩外有事即指崇佛也。元代方回深于禪學,其《瀛奎律髓》卷十評杜之語有“大抵少陵集,成都時詩勝似關輔時,夔州時詩勝似成都時,而湖南時詩又勝似夔州時。一節高一節,愈老愈剝落也”[12],庶幾以少陵晚年參禪乎?今人則自梁實秋、郭沫若、呂澂等始亦持是說。自此,討論杜甫之于佛教者層出不窮。愚以為,子美晚年崇佛,此是確論,下面即討論其轉崇佛教之原因。
(一)個人際遇之不幸
一般說來,少陵崇佛大概有以下三因。一是家庭影響。《新唐書·陸余慶傳》謂其祖父杜審言曾交游僧侶[7],另外少陵在《唐故萬年縣君京兆杜氏墓碑》自述其自小由二姑撫養長成,后者事佛甚殷,故少陵當深受影響[2]。二是少陵年青時曾與數位僧侶交往,如長安贊公、金陵旻公等。即便在士子中,少陵亦曾結交多位信佛之人,如李邕、房琯、張垍、嚴挺之等。以上俱見《杜集》,此不贅述。三是社會動亂所促成,末世無道,世人易入寂滅。然愚以為,前兩個原因已甚牽強,第三個更不能成立。因為安史亂中,子美尚能“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述懷》)[5],亂后流離,亦高揚“周室宜中興,孔門未應棄”(《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5],真正對其晚年轉崇佛教產生決定影響的首先即是其個人的坎坷際遇。
少陵承祖業父蔭,三十五歲到長安謀求仕進之前,衣食無虞,故可暢游吳越,放蕩齊趙,正如《壯游》所云:“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臺上,冬獵青丘旁。呼鷹皂櫪林,逐獸云雪岡。”[5]然而父逝之后,子美即斷掉經濟來源,蟄伏長安十年,多是靠消耗祖業以及四處寄食過活。正如《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所云:“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5]甚至發生了向從孫蹭飯被厭煩之尷尬,《示從孫濟》云:“……所來為宗族,亦不為盤飧。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5]《投簡成、華兩縣諸子》更云:“……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南山豆苗早荒穢,青門瓜地新凍裂。……饑臥動即向一旬,敝裘何啻聯百結。君不見空墻日色晚,此老無聲淚垂血。”[5]可見當時之悲慘。
少陵自同谷入蜀后“漂泊西南”之十年(760-770),又多是寄人籬下,如至成都乃是為了依附嚴武,嚴死,至夔州乃是為了依柏茂琳。初至成都,寄居浣花寺內,連飯都吃不上,“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癡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百憂集行》)[5]。便寫信請老友高適救濟:“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5]待高適米來,方可揭鍋:“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故人供祿米,鄰舍與園蔬。”(《酬高使君相贈》)[5]又云:“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江村》)[5]若沒有友人救濟,則子美一家之生活便無著落。晚唐馮贄《云仙雜記》卷一《浣花旅地志》云:“杜甫寓蜀,每蠶熟,即與兒躬行而乞曰:如或相憫,惠我一絲兩絲。”[9]馮氏距少陵為時不遠,其記當可信。嗚呼!少陵窮困竟至如此!
(二)漢唐儒家心性工夫的陵夷
少陵崇佛的第二個原因便是儒家工夫之斷滅。儒家所謂工夫,是針對心性情欲作自我調節、控制與優化的理性的道德實踐。其在先秦“有其實而無其名”,簡言之,可分下學而上達、上達而存養、存養而踐履(再度下學)三大環節。唐代儒學有三種典型,一為注疏,是所謂學問;二為出處,是所謂職業;三為經濟,是所謂制度。其最大垢病在于全然不關心性本體與修身工夫,完全偏在發用一路,是為有用而無體,大悖孔門體用一貫之規模。儒門修證工夫黯淡造成三大弊病,一則心性工夫皆失,故多德行之窳;二則不能服膺天命,故罹出處之悲;三則不能解決終極關懷,故囚生死之獄。
少陵將儒家視為一種個人職業與國家制度的安排,又困于命運之多騫,此時儒門卻不能提供有效資源以安身立命,在此精神低谷中,無法安頓靈魂,憂患無可揮拂,其人生即由此轉向佛教,便可理解。子美后半生幾乎都在到處流亡、寄人籬下、乞食茍活中度過。這種人生際遇對他的磨折相當大,他無孔門服膺天命之觀照,亦不能如孟子分得清求之在外與求之在內者(即氣質之性與天地之性),故始終無法排遣此悲苦,愈積愈厚,遂至不可收拾,轉崇舊聞之佛教,特別是專信凈土,欲投西方,以求一樂國來解脫,此一思想發展途徑亦甚清晰矣。
下面我們即以儒家義理來平心靜氣地考察一下少陵的解決困境的方案“轉崇佛教以求解脫”的問題所在。
(一)鶩外而遺內
其一,有用而無體。少陵大體偏在外王一路,只強調忠君愛民以及出仕為官。晚唐人孟棨即曾評論說:“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于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詩史’。”(《本事詩·高逸第三》)[13]然子美對于當時亂局亦無良籌,對于此政治制度之原理反思、調整方案更未著一筆,完全停留于對現象的描寫。《新唐書·杜甫傳》也說他“放曠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7]故他的忠君愛民雖合乎舊之所謂忠義,然畢竟距孔門原旨亦遠矣。事實上少陵人生悲歡之根柢正在于其不能服膺天命。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論語·堯曰》)一個人生平所能達到的高度與寬度,是受著時代的諸多局限的,此是求之在外者,吾人所能為的,只是修德進業,以俟時而已。
其二,有外而無內。少陵亦頗能將一顆生天生地之仁心向外推擴。此如南宋黃徹云:“《孟子》七篇,論君與民者居半,其余欲得君,蓋以安民也。觀杜陵‘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胡為將暮年,憂世心力弱’,《宿花石戍》云‘誰能叩君門,下令減征賦’,《寄柏學士》云‘幾時高議排君門,各使蒼生有環堵’,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而志在大庇天下寒士,其心廣大,異夫求穴之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東坡問少陵何如人?或言似司馬遷,但能名其詩耳。愚謂少陵似孟子,蓋原其心也。”[14]清吳興柞亦云:“千載杜公,邀乎詩圣,古今騷人擬學而卒未能學,屢注而卒未能注,所以者何?杜公忠誠惻怛,格物窮理,為儒者之粹美,特以遭時不偶,守死善道,不免假六義以立言,申忠孝于天下耳。……杜公者,圣賢而豪杰者也。嘗試讀其《蠶谷行》、《茅屋嘆》,非禹稷饑溺之心乎?……《悲青坂》、《達行在》,屬國蘇武之節也。……《石壕村》、《無家別》召公、旬區伯之仁也。……早朝而玉藻明堂有其志,北征而吉月朝服有其恭;儒者如此可不謂有唐一代之完人乎!其他敦節義,重彝倫,聲聲吐肝膈,言言泣鬼神,雖藉草吟花之余,偶爾游戲,無不披露。然則杜詩非詩也,蓋五經之遺文耳。”(《杜詩論文序》)但是少陵的問題在于,不知“自天子到至庶人,皆是以修身為本”(《大學》),個體的修身是在他這個世界能將精神的樓臺堆得有多高的基礎,如果沒有此基礎,七寶樓臺,無風亦自倒。一個人連自己都救不了,如何救世界?連自己都控制、調整不了,如何去服務一個社群?少陵總忙著將自己的仁心外射,對自己卻無一點德行、意志的操控,注定他鶩外而遺內,最后只能留些悲吟,其他的治國平天下,則一事無成。
(二)性情之狂與苦
故愚以為,少陵欠缺向內工夫,即所謂反躬性體、上達道體者,雖然他的心體始終是醒的。因為沒有反躬自省,所以子美性情有兩大缺陷:一曰狂。其《狂夫》詩自云:“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5]少陵性情之疏狂,同僚任華在《寄杜拾遺》中即云:“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諸人見所作,無不心膽破。郎官叢里作狂歌,丞相閣中常醉臥。”[5]北宋王讜《唐語林》卷二載少陵自云“使昭明再生,吾當出劉、曹、二謝上”[15],惟聞“當仁不讓于師”,未聞斤斤于文章之排名,可知其修養之差,直似一狂少年耳。其所前往依附的嚴武亦頗同感。如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二《酒失》載:“杜工部在蜀,醉后登嚴武之床,厲聲問武曰:‘公是嚴挺之子否?’武色變。甫復曰:‘仆乃杜審言兒。’于是少解。”[9]《舊唐書·杜甫傳》云:“武與甫世舊,待遇甚隆。甫性褊躁,無器度,恃恩放恣。嘗憑醉登武之床,瞪視武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雖急暴,不以為忤。甫于成都浣花里種竹植樹,結廬枕江,縱酒嘯詠,與田畯野老相狎蕩,無拘檢。嚴武過之,有時不冠,其傲誕如此。”[16]《新唐書·杜甫傳》則云:“武以世舊,待甫甚善,親至其家。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嘗醉登武床,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亦暴猛,外若不為忤,中銜之。一日欲殺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于門,武將出,冠鉤于簾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獨殺彝。”[7]少陵之狂后人亦能感知,如韓愈《感春四首》云:“近憐少陵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9]北宋釋惠洪《次韻謁子美祠堂》亦云:“酒狂夸嚴武,登高叫虞舜。”[9]
二曰苦。少陵一生為詩耽擱,自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北庭貽宗學士道別》);“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后人亦謂“子美博聞稽古,其用事非老儒博士罕知其自出”(王琪《杜工部集后記》)[9]。然此追求驚人的背后,是苦的代價。李白有《戲贈杜甫》之詩:“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9]宋人江端禮言:“人之為文,須無窮愁態乃善。如杜甫則多窮愁……直能受貧賤而不枉道矣。”[9]儒家是要涵養天機,控制自己的情緒,若此情有恰當的表達而為詩歌,亦從不反對,但儒家絕對不同意為詩而詩者,此即為故意放縱乃至試驗自己情感的放縱程度,此距中和“發而皆中節”亦遠矣。辛苦覓詩煉字,純粹是文人之舉,而未得儒門之要。況如子美,大至平天下,小至得一苗,事事、時時、處處均以詩來記錄之,又要錘煉,一生做了那么多詩,活的年歲又短,可知一生之中,光寫詩就得耗費多少時間、精力,故可以說,子美被詩所異化。
由此狂和苦,愚所以判少陵無反躬性體之工夫。至于上達道體處,少陵亦或有之,如“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望岳》)[5]。然此只是外在之超越,即只在外在地見此自然,而非內在地由反躬而上達得者。
少陵此兩大特點,注定其不能服膺天命,解決不了終極之困惑,則轉崇釋迦以求解脫即不出情理之外。當然,此內省工夫之缺失,不獨為子美之孤案,而幾乎是唐代儒士之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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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果)
The Turning of Du Fu’s Adoration Buddhism in the Perspective of Confucian Gongfu
CUI Haidong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Jiangsu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Zhenjiang,Jiangsu 212003)
Abstract:Dufu adored the Buddhism in his late years,because he wanted to seek comfort for his miserable life. But he learned it superficially. He was only interested in the truth of suffering and the way out of his mise. Finally,he kept the identity of Confucian.
Key words:Du Fu;the view of Buddhism;review;Gongfu
中圖分類號:B22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2109(2016)01-0040-05
收稿日期:2015-10-14
作者簡介:崔海東(1975-),男,漢族,講師,主要從事中國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