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岑
(福州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福建福州 350108)
論我國公民公共精神的缺失與反思
陳岑
(福州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福建福州 350108)
公共精神是指獨立個體從共同感出發,在公共生活中形成公共領域所要求的道德判斷,是衡量國家治理現代化水平的重要標準。當前,公民仍存在缺乏公共參與知識、公共參與意識淡薄、公共參與能力不足、公共品性亟待提升等問題。在“差序格局”下對中國社會關系的理論研究,可為公民公德心和公共人格的普遍養成提供一種可資借鑒的有效思路。
公共精神;差序格局;公民社會
羅伯特D·帕特南對“公共精神”進行較為完整的定義,他認為:“公共精神是孕育于公共社會之中的位于最深的基本道德和政治價值層面的以公民和社會為依歸的價值取向,它包含民主、平等、自由、秩序、公共利益和負責任等一系列最基本的價值命題。”[1]這一釋義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謀而合。可以說,公共精神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特征,旨在超越個人狹隘眼界和個人私利。丁德科在總結賈英健等學者對公共精神特征研究的基礎上提出“考慮公共精神的四個維度:公共品性、平等品性、大眾品性、開放品性。”從個體層面上看,中國人缺乏共生權利和共擔義務意識,對公共資源的占有缺乏共享意識,因而公共品性淡薄。從社會層面看,階層固化削弱平等和社會公正客觀存在的物質基礎。社會資源分配存在階層效應,財富分配與身份、社會地位相匹配,弱勢群體的保護權益日漸弱化,兩級分化逐漸嚴重,新的二元社會已經形成。中國的差序格局有別于西方團體格局中的“公私分明”,“公利”與“私利”的界限是模糊的。因此中國人公德意識缺失、社會責任意識淡薄、社會公正意識淪喪,違反大眾品性遵循的在公共利益相關性基礎上實現自我利益的理性覺醒原則。開放品性要求“公民對公共問題的關心參與、對公共善的認同、對公共事務的奉獻,是追求和實現自身利益的最佳選擇。”[2]但中國缺乏公共生活的有效載體,在公共性本土化研究中始終有學者質疑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理論的適應性問題,如黃宗智提出的“第三領域”等。因此,我國公民公共精神普遍缺乏,時常發生執法不公、收受賄賂、以次充好、公車私用、權力尋租等現象。中國人把公民意識淡薄、公共人格萎縮以及缺乏公德心等積弱暴露無遺,這不僅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悖,更說明了公共精神的培育正契合中國社會發展的現實訴求,是社會轉型時期的重要社會資本。
(一)差序格局下的“私民社會”及其公民行為特征
中國傳統社會不是公民社會,而是典型的私民社會。在私民社會中,血緣與地緣合二為一,其自然地理的邊界和社會生活的界限既清晰又重疊。宗法關系是私民社會發展的基礎,以宗法群體為本位,以親屬關系為主軸,在血緣集體中傳遞。因此,費孝通用“差序格局”來形容傳統社會,他認為:“我們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象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的就發生聯系,每個人在某一時間和某一地點所動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3]
差序格局本質上是以“己”為中心,此處的“己”包含兩層含義:一是“己”并不是指獨立的個體、個人或者自己,而是從屬于血緣、家庭以及一定社會圈子的社會關系實體,是社會人際關系網絡中心位置的社會關系紐結。二是“己”不是個人主義,而是自我主義,是一切價值是以“己”作為中心的主義。在這層意義上說,傳統社會是一個以“私”為本位的社會,百姓可以為了自己犧牲家,為了家犧牲國,為了國犧牲天下,但是對于中國人公共性的批判絕不是建立在批判徹底的自私之上。
“在差序格局中,公和私是相對而言的,站在任何一圈里,向內看也可以說是公的。”[3]差序格局中的每個圈子都是一個相對的社會群體,向內看是“群內人”,向外看是“群外人”。譬如,相對于直系血親,旁系血親群體是“群外人”;相對于血緣關系,姻親關系群體是“群外人”;相對于熟人關系,陌生人是“群外人”。這就導致公民在不同群體的處事原則是有兩套標準:面對“群內人”以情代法,手下留情;面對“群外人”則鐵面無私,照章辦事。正如費孝通所言:“在這種社會中,一切普遍的標準并不發生作用,一定要問清了,對象是誰,和自己是什么關系后,才能決定拿出什么標準來。”[3]由此可見,“私有性”正逐漸破壞公共倫理規范,瓦解社會的公平公正,形成的關系本位、人情本位、熟人本位和圈子本位都會造成公共精神困境。
(二)家國同構對公共精神的抑制
縱觀歷史,家國同構的宗法制度滲透進社會整體,甚至掩蓋了階級和等級關系,公民具有很強的家國意識。古語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而林語堂更是直言:“家族制度是中國社會的根底,中國的一切社會特性無不出自此家族制度。”[4]中國人幾千年來所遵循的個體行為邏輯路徑無非是沿著己家-己宗-己族的路線,層層外推。因此,中國人確實具有家族主義觀念和重人倫情理的自我主義,但與此同時,家國同構違背了公共性原則,個體局限于血緣關系、家族關系甚至是地緣關系,每個人的生活軌跡無不是以家為中心呈圓周運動,人們安居樂業,甚少流動,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熟人社會”。
究其原因,這與中國傳統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割舍不開。在這種生產模式下,即便足不出戶也可以滿足基本生活需要,所以百姓安土重遷、生活封閉,很少與外界交流。同時,統治者為了杜絕大規模的人口流動,往往設立名目頗多的戶籍制度,限制個人人身自由,把公民圈禁在一方土地之中。在自然經濟和封建宗法條件下,每個人以己為中心構成“波紋宗親網”,根據親疏不同的關系與情義,來選擇待人接物的方式。差序倫理成為公民依據親疏有別的人際關系決定人際互動的一種心理模式和行為慣性。但五倫僅限于一對一的人際關系,除卻朋友一輪外,君圣臣賢、父慈子孝、長幼有序和夫唱婦隨無一不是不平等的上下尊卑關系,這與現代社會的基本價值體系是背道相馳的。現代社會不在局限于個人的熟人圈子,更多的是一對多的關系,如此種種,家國同構的宗法制是不利于公共性的成長。
(三)缺乏公共生活的有效載體
自古以來,中國傳統弘揚的是獨善其身、束身寡過、不問世事的個人品行。在君主專制下,統治者為了鞏固朝政,抑制百姓“犯上作亂”,采用高壓政策鉗制思想及輿論,如有不在其位而謀其政者,則被視為僭越之嫌,是“違禮”之舉。百姓為了明哲保身,不敢對社會和公共事務發表意見,而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或像清朝的儒生去玩弄辭章和考據。“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是多少中國人的人生信條。再者中國人以血緣和姓氏聚族而居,形成農村家族自治,以家族為中心,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自給自足。如遇紛爭,找族里的長老進行調解,一到節慶日,由族長帶領在祠堂祭祀等。每個人的生活都是圍繞家族而轉,幾乎不與官府打交道,甚至避官府如避蛇蝎。百姓長期生活在熟人社會,更遑論與外界接觸,由此減少了參與公共事務的機會。
“私民社會”是以“公民社會”為背景參照的概念。在私民社會中,人與人之間及個人與社會整體之間只有血緣和宗法的既定關系,沒有契約關系,更不會有以契約為核心的法律體系。但現今社會推崇的是“公民社會”,是依據契約精神組建的社會。袁祖社認為:“公民社會不僅是一個與公民權利和基本人權相聯系的真實話語體制,而且還是一種群體的公共倫理秩序。”[5]公民社會最重要的特征是公民的參與和責任意識,尊重每個公民的意見、價值觀甚至是個人的生活方式。而古代的倫理道德則不再滿足這些要求,它需要的不再是互相敬而遠之,而是互相關心、互相尊重以及平等對待的公民關系。這也是公共生活的有效載體,更是公共精神的核心觀念。
改革開放后,隨著市場經濟和社會分工的不斷發展,傳統社會的道德范式以及它所維持的集體主義均趨于崩解,原有道德整合模式已然失效,不再具有規范個體社會行動的現實力量。而且,公民的主體意識也逐漸覺醒,公民形成相對獨立的利益主體,在市場經濟中追求個人利益的行為受到普遍的肯定,人們開始接受個人享樂主義。本就松散于形的集體主義受到金錢和欲望的雙重打擊后開始土崩瓦解,社會成員的言行舉止更加具有工具理性的色彩,遵循價值理性的原則。人與人的交際范圍不斷外擴,社會分化的深度和廣度不斷加深,血緣關系和地緣關系被社會分工和職業關系所代替,業緣關系的重要性日漸突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不如從前熟稔。在現今的“公民社會”中,不斷顯示出親緣和互惠解釋的局限性。
同時,來自傳統文化、現代主義文化、西方資本主義文化以及非主流文化等多種文化的大交匯給中國公民公共精神建設產生了巨大的沖擊。不同的文化帶給民眾對“公德”的判斷和選擇的標準不一。而且在社會轉型時期,新的社會形態與社會核心價值體系尚未完整生成,公民尚未形成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公民品質。參差不齊的公民素質必然削弱公眾的規則意識和公共道德責任感,甚至出現極端的個人主義,使得人們不受法律制裁而為所欲為,以自由之名助長個人的極端自私。由此,身處全球化互聯互通的時代,多種文明形態的交織而形成的多元文化無疑是對主流文化的整合與公共精神的引領構成一個不可忽視的制約因素。
公民公共參與的空間太過狹窄,缺乏公共生活,使得公民社會難以發展。在公民社會中,公民通過廣闊的公眾參與空間進行自由言論,參與公共事務,維護他們的公民權利。在現實生活中,中國的民主制度確實在不斷完善,公民對社會公共事務的關注度也在不斷地提高。但是,民主在實際操作中仍受到官本位的影響,中國政府仍承擔著許多本應由社會組織承辦的事。雖然群眾團體、基層自治組織等各種公共生活培育起來的社會組織越來越多,但這些社會組織在不同程度上被行政組織化,成為當地政府或某些政府部門的延伸,使得公民的政治參與渠道與機會也越發減少,導致介于國家和私人之間的公共空間越來越狹窄,公共精神的培育也就失去了相應的培養的土壤與載體。
公共精神的培育絕不是要否定個體的獨立性,而是在尊重個體的獨立個性之上培育公共精神,是將兩者相結合。公共精神的培育與完善是公民社會的重要標志,這不僅關系到個人的身心健康發展,還關乎著國家經濟發展和社會秩序的穩定。
(一)培育公共精神是社會治理的重要目標
對比西方社會,公共精神源起于古希臘先賢對公共生活的美好描述,柏拉圖強調以“公共的善”為目標實現各司其職,亞里士多德以人性描述為基礎構想城邦公共生活。因此這一時期的公共精神是指公民參與公共生活,討論公共事務的成熟度。考量公共精神內在價值的重要元素是“公共性”特質。阿倫特指出,“‘公共’一詞表明了世界本身。共同生活在本質上意味著一個物質世界處于共同擁有它的人群之中。”[6]具體而言,“公共性”關注的是公民對公共事務和社會問題的認知與參與,由公開討論與具體行為實現脫離私人領域轉向公共領域,主體本身從私人性向公民性狀態轉化。在現代社會中,單一的科層化政府治理逐漸被摒棄,公民治理正拉開帷幕,如何恢復公民責任的共和主義的價值立場成為民主政治亟需解決的問題。社會治理實質上是國家與公民間良性互動式合作治理。社會治理是還政于民的過程,需要公民自覺、自愿的參與公共事務管理和對權威的自覺認同。無論是“政道民主”還是“治道民主”都需要以公共輿論作為公共權力的出發點與關注點,促進國家治理與公民社會的良好配合。因此,在良好治理生態環境中培育公民的公共精神是無可替代的。
(二)培育公共精神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相契合
傳統計劃經濟體制是以公有制經濟為主體,經濟決策權高度集中,國家采取直接指令性行政管理。個人的主體意識和利益訴求意識被長期壓抑以適應當時社會經濟結構。但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建立,個體的獨立人格和利益訴求意識逐漸覺醒,市場主體打破傳統計劃經濟的限制,在建設法治化市場環境的基礎上掙脫了國家的嚴格把控,參與平等競爭,使得生產經營的自由精神得以產生。閻云翔認為:“受到市場競爭和社會生活商業化的鼓舞,當代中國人對金錢的渴望和對實用個體主義價值觀的追求使得同情和互惠的基本道德準則被僭越。”[7]這是市場主體追求的目標——“私利而非公利”,也是對公共精神的消弭。個體在市場中追求利潤,其行為的出發點往往是私利。這種物質化和功利化的取向往往代入了整個社會的精神生態,社會公德意識淡薄和理性、誠信、遵紀守法等行為喪失導致了公共精神荒漠化,因而制假販假、假冒偽劣、缺斤少兩、虛假報價等現象層出不窮。市場需要一個公平、誠信、守法、有序的環境,而這離不開每一個公民公共精神的支持。因此在培育公民公共精神時,不僅要依照市場自由、平等的原則,更是要注意市場發展過程中所存在的利與弊,不能放任其自行發展,而是要符合公民社會的發展需要。
(三)培育公共精神提升社會成員的“公德意識”
廉如鑒、張嶺泉提出“中國式的自私”,即“本我”在中國社會結構和文化模式規定下的一種極端表現形式,是中國式的“自我主義”。[8]事實上,中國人的“自我主義”不是徹底的自私,只是不愿意為公共利益自我犧牲。雖然中國人由古至今一直強調公、群、公共精神、社會意識和集體主義等概念,但由于中國人的家國觀念深入根植,中國人在本質上最是缺少公德意識。但現代社會早已轉型成由陌生人構成的社會模式,那種“維系著私人的道德”的交往模式在“生人社會”是行不通的。我們有培養“私德”的整套修身之道,但從本質上缺少同陌生人交往的倫理規范與品德要求。因此,政府在扮演“元治理”的角色,在十八大中提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進一步規范“公德”的教化之法,以此捍衛公民社會中的“公德”在社會交往中的絕對地位。但是培育公共價值觀以引導公民人性的完善并非一朝一夕,需要政府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付諸實踐轉化為公民的日常價值觀,長期進行潛移默化的影響。政府拓寬了公共領域和公民參與途徑,但這也需要公民參與,自愿在公共領域中參與公共活動,這也是“公德”從隱性走向顯性的關鍵。當然,我們不可能立即實現“天下大公”,應從“小公”開始著手。在參與那些力所能及的公共事務如鄉鎮事務,公民一方面能體會到參與國事的自豪感與成就感,一方面也能感受到公共事務與自己的聯系和利益相關性。這種認知自然而然地就會引導出公民的公德意識和公共精神。正如王小章所言:“作為‘脫域的共同體’的自由結社的發展是培養公民公共精神的重要途徑。”[9]只有這種自由、平等、自愿的結社,才能使公民像關心“私利”那樣注重培養“公德”。
公民社會的建立,除了強調結社生態、公共領域之外,還需要重視國民精神層面的建設,尤以公共精神的建設為重。而公共性的回歸和公共精神的培育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必將面臨著重重困難與挑戰。如何消除在差序格局下“自我主義”對公共性的屏蔽,實現個體化與公共精神的交接從而越過道德冷漠的邊界,建立起互善互惠的道德倫理,這是值得學界更多深入地研究與探討。
[1]羅伯特D·帕特南.使民主運轉起來:現代意大利的公民傳統[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113.
[2]丁德科,宋麗萍.培育公共精神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建設[J].西安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5):66.
[3]費孝通.鄉土中國[M].北京:北京三聯書店出版,1985:23-28.
[4]林語堂.吾國與吾民[M].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159-167.
[5]袁祖社.中國傳統社會的“倫理本位”特質與民眾“公共精神”的缺失:立足于現代普遍主義的公共性社會信念的反思[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07(5):40,
[6]漢娜·阿倫特.人的條件[M].竺乾威,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40.
[7]閻云翔.社會轉型期助人被訛現象的人類學分析[J].民族學刊,2010(2):8.
[8]廉如鑒,張嶺泉.“自我主義”抑或“互以對方為重”:差序格局和倫理本位之間的一個尖銳分歧[J].開放時代,2009,11(4):74.
[9]王小章.陌生人社會、公德與公共精神[J].觀察與思考,2016(1):61.
(責任編輯:馮起國)
Reflections on the Absence of the Public Spirit of Citizen in China
CHEN Cen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Fuzhou University,Fuzhou,Fujian 350108)
Public spirit refers to the individual as an independent subject,with common sense experience as the starting point of public life,in which the individual form re quired by the moral judgments are made.It’s an important standard of the level of modem state governance.As far as the public spirit in China is concerned,there still exist many problems,such as poor information,weak consciousness and meager abilities in public participation,and public quality to be improved.This paper is trying to explore China's social relationship from perspective of pattern of difference sequence.Only in this way can we provide a referential and effective understanding for common people to cultivate a sense of public justice and public personality.
public spirit;the pattern of difference sequence;civic society
C912;D648
A
1674-2109(2016)08-0014-05
2015-11-18
陳岑(1991-),女,漢族,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農村社會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