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明
(合肥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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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法律文化”概念分析
——兼論大眾法律文化在當下中國的興起
呂明
(合肥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大眾法律文化屬于大眾文化的組成部分,其具有外部性、產業性、商業性與娛樂性等大眾文化的一般特征。大眾法律文化與主導性法律文化、精英法律文化、民間法律文化相互區別,共同構成法律文化的組成部分。在社會轉型、法律全球化、法律現代化的共同作用下,大眾法律文化已然在當下中國興起。應承認大眾法律文化對于中國法律實踐的影響力及積極意義,重視大眾法律文化傳播對于“社會穩定”的作用,同時,應將大眾法律文化看作一個“斗爭的場所”。
大眾法律文化;大眾文化;法律實踐
在當下中國的法學研究中,大眾法律文化是一個相對生疏的概念,雖然在法學學科外,關于大眾文化的討論如火如荼,然而在法學學科內,大眾法律文化概念及其在當下中國的境遇并沒有得到認真界定與系統梳理。
之所以會出現上述情況,主要有兩點原因。其一,從世界范圍內來看,“對大眾法律文化的研究是一個相對新的研究領域”,[1]實際上,直到上世紀70年代,美國學者弗里德曼才明確提出“大眾法律文化”這一概念,并將其作為“創立關于法律的社會理論的最根本要素”。[1]其二,對于國內 “法律文化”研究者而言,雖然法律文化早已成為法理學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基于法制現代化和法律全球化的種種矛盾與困惑,學者們仍主要將精力投諸于中西方法律文化及傳統/現代法律文化二分基礎上的對比探討,雖然其中亦有學者提出“法律研究應關注大眾文化”,并明確將其作為概念工具,①相關討論可參見熊浩:《法律與大眾文化》,載《思想戰線》2010年第6期;程波:《論美國大眾法律文化特性在法律電影中的表達》,載《湖南商學院學報》2006年第5期。但總體上較為零散,并沒有形成專門的、較為系統的研究成果。
正是基于上述判斷,對大眾法律文化概念進行分析,總結其在當下中國法律文化研究中的意義構成了本文的主旨。
雖然弗里德曼從未宣稱大眾法律文化概念源于大眾文化研究,然而,從弗里德曼提出大眾法律文化的時間背景及其基本界定來看,我們有理由認為大眾法律文化具有大眾文化的一般特征,換句話說,大眾法律文化的概念工具意義必須以大眾文化為起點進行展示。
1.大眾法律文化的“外部性”。雖然在大眾文化研究中,學者們對“大眾是誰”及對大眾文化應該采取什么樣的態度有著不同的觀點,然而將大眾文化看作與精英文化相對應的概念卻是一個基本的共識,或者說“沒有大眾的文化參與,就沒有大眾文化”,[2]175也許正是基于這一共識,弗里德曼明確提出大眾法律文化“不是法理學家或法學教授有意識的理論概括。它是與法律制度相互作用的人們的見解,例如非專業人員、銀行家,商人、警察、要離婚的婦女等人的見解。”[1]同時將“大眾法律文化”看做“外部法律文化”以直接區別于從事專門法律任務的社會成員的“內部法律文化”。[3]261
僅從字面意義來說,將內部法律文化之外的“外部”法律文化直接等同于大眾法律文化是值得商榷的,因為從大眾文化這一普遍概念出發,“大眾”并不僅僅意味著“外部”——在內部法律文化之外亦存在著不屬于大眾法律文化的部分。譬如民間法律文化,然而,將大眾法律文化化約為“外部法律文化”,卻在很大程度上突出了大眾法律文化的“特質”,有利于“讀者”迅速進入大眾法律文化的意義世界。
2.大眾法律文化的產業性。大眾文化研究者認為,現代大眾文化的生產模式是“批量生產、即時生產”,生產和流通連為一體,在生產過程中,大眾文化作品的創意、設計、生產、包裝到流通銷售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產業鏈。這個巨大的產業鏈在大眾傳媒的推力作用下把大眾文化產品普及到社會的各個角落,滲透到大眾的日常生活。
大眾法律文化同樣具有上述特征:首先,由于大眾法律文化是“以大批量制作的生產方式而不是以階級、階層作為定義自身的標記”,[4]140因此,大眾法律文化創造了一個在其籠罩下的、統一的“法律大眾”群體——這一“法律大眾”群體的出現不但使“民意”變地更加集中和具有影響力,同時也對立法、司法等法律實踐發揮了重要作用,而在此之前,“有關法律事務的公共輿論是不存在的”[5]734。其次,與普通大眾文化一致,在大眾法律文化產業化特征達成過程中,大眾傳媒構成了不可或缺的因素:一方面,沒有大眾傳媒,大眾背后的平行團體“無法自我組織,至少不易組織起來”[6]262;另一方面,大眾法律文化正是依賴大眾傳媒“特別是網絡等新型傳媒的普及拉近了公眾與司法的距離。公眾在對案件認知、判斷的基礎上,根據法律正義的外在社會價值形成一種民眾意愿”。[7]
3.大眾法律文化的商業性與娛樂性。現代大眾文化理論認為:“大眾文化和其它的商品一樣,具備使用價值和價值,遵循著市場規律運行著,以滿足和刺激大眾的文化消費欲望為最終目的。”[8]大眾文化“一方面用純粹的娛樂來消除現代人日常生活中的緊張和疲憊,另一方面也忠實地遵循著平民意識的原則,關注并表現大眾在現實日常生活中的真實情感。”[9]
大眾文化的這一特征同樣適用于大眾法律文化。其一,在許多法制題材的小說和影視作品中,大眾法律文化作品常常會展示正義與邪惡的激烈爭斗,情節驚險曲折、跌宕起伏、懸念叢生,極大地滿足了受眾的好奇心理,使受眾享受到推理的樂趣、情感的娛樂。以美國為例,“雖然多數人并沒有參與訴訟、親歷審判,但是人們卻可以通過法律電影和報刊、電視、網絡等多種渠道體驗著法律生活,分享著法律對話所帶來的刺激和清醒。”[10]其二,大眾法律文化作品的創造與傳播往往不以提高公民的法律素質為直接目的,相反,通過涉及法律題材的作品,吸引眼球,謀取利益才是基本目標所在,一份較早的資料顯示,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美國,“在觀眾最多的時間內(晚上),電視播放大量以警察為內容的節目”,而這些節目“給可能的犯罪者提供如意算盤并且對暴行造成的真實的痛苦和恐怖輕描淡寫,從而嚴重地影響美國人對暴行和犯罪的態度。”[11]
為了更深入地把握大眾法律文化概念內涵,除了一般性的、源自大眾文化的概念理解外,我們還需要將大眾法律文化概念放置在“法律文化”的結構空間中進行對比研究。
如上所言,就國內的法律文化研究而言,學者們對法律文化的探討主要集中于中西法律文化對比及傳統/現代法律文化的二元結構中。這種探討模式雖然是“對當代中國法律文化內在沖突和矛盾的一種理論概括”[12]265,使我們有機會從宏觀上把握法律文化,但卻恰恰忽略(也許是有意識的化約)了更為細致和多元的法律文化分析與比較,并不能全方位展示“文化多元”這一基本特征。正是基于這樣的考慮,在本文的以下部分,筆者將對精英文化、主導文化、民間文化等文化研究基本范疇進行關照,希圖展現一種包含精英法律文化、主導法律文化、民間法律文化與大眾法律文化的多維法律文化結構,也許,在這樣一個法律文化結構中,大眾法律文化可以獲得更加清晰的說明。
(一)大眾法律文化與精英法律文化
一般認為,精英文化是指“知識分子階層中的人文知識分子創造、傳播、分享的文化。‘精英’是指社會為其設置專門職業或特殊身份的人文知識分子”[13],當精英文化在內容上涉及到法律及各種法律現象時即形成了精英法律文化。
精英法律文化與大眾法律文化主要存在以下兩點區別:
1.精英法律文化以理性判斷為前提。承接精英文化的一般特征,精英法律文化的內容產生往往是精英借助其學科專業知識(可以是法學之外)對法律制度、司法判決、法律事件進行理性判斷的結果,精英法律文化因此具有邏輯上的嚴謹性和價值判斷上的說理性。而大眾法律文化則不具有這樣的特征,作為大眾文化的組成部分,大眾傳媒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引起關注,在面對具體法律事件和法律現象時,往往傾向于迅速對“事實”進行剪裁并加以判斷與渲染,直至進行所謂的“媒體審判”。*“媒體審判”出自美國,指新聞報道形成某種輿論壓力,妨礙司法獨立與公正的行為,也稱“媒介審判”(Trialbymedia)。“媒體審判”具有三個基本特征,“一是蓋棺論定、先入為主,二是缺乏理性,煽情主義,三是用語不當,‘義憤填膺’。”參見周知:《新聞傾向性與媒體審判探析》,載《新聞知識》2010年第4期;李培林、湯天明:《畸變的新聞價值——談談對媒體審判的認識》,載《新聞知識》2004年第8期。這樣,從最終結果而言,大眾法律文化常常呈現出強烈的價值獨斷性與情緒宣泄性,
2.精英法律文化更具有責任感和引導性。一般來說,“精英文化要求傳媒積極履行教育、啟迪受眾的職能,通過樹立倫理道德、價值觀念、行為規范等理想的生活模型或富有責任趕的批判現實、思考未來,引導人們更健康、更積極的生活”[14]130。因此,精英法律文化往往以真善美為核心,對法律具有較為明確的意義判斷與指向——其既可能持一種積極建構的態度,以提供一種理想的法律制度為目標,亦可能對法律現象甚至法律制度本身進行批判。相比之下,基于商業與娛樂性特征,大眾法律文化則以讓受眾獲得獲得精神愉悅和發泄為目標,意義指向不明。正因為如此,精英法律文化與大眾法律文化所關注的法律事件、法律現象常常存在較大的差異。譬如,近年來,學術界熱議的“司法民主”、“司法獨立”等話題并沒有引起媒體多少關注,而每年由媒體評出的各種所謂“十大案件”,則又被法律專業人士斥之為“法律意義不足”。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弗里德曼所提的“內部法律文化”應屬于精英法律文化范疇,但又不能完全等同于精英法律文化的范疇,主要原因在于,“內部法律文化”的持有者往往具有法學學科背景,并以所謂“法律信仰”為前提,其“既不知曉也不關心法律的未來結果,他們所關注的是法律權威和威望”。[15]18相比較而言,“內部法律文化“的范圍顯然“精英法律文化”更窄。
(二)大眾法律文化與主導性法律文化
按照主導性文化的界定,主導性法律文化應是反映統治階級利益和意志的法律文化,其包含了旨在宣傳、論證、傳播、強化統治階級的法律意識形態。筆者認為,主導性法律文化與大眾法律文化的區別主要在于兩方面:
首先,基于主導文化的一般特征,主導性法律文化具有強烈的政治維護性和強制性,其存在和發展得到統治階級國家、政府的支持和保護,因此在正常情況下,主導性法律文化在法律文化系統中處于支配地位,并對法律實踐(立法、司法等)產生直接影響。大眾法律文化則不具備上述特征,由于大眾法律文化可能對現有政治架構產生消極影響,因此其并不能獲得公權力的當然支持與保護,或者說,公權力對待大眾法律文化的態度是選擇性的,這種選擇在總體上以主導法律文化為標準,就法律實踐來看,大眾法律文化雖然也可以對法律實踐產生影響,然而這種影響常常不以明確的制度性安排為通道。
其次,主導性法律文化的傳播是自上而下的,即所謂由政治上層到社會大眾的“灌輸”過程,因此在傳播方式上,主導性法律文化往往具有一定的強制性甚至暴力性。譬如,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將每一次案件審理及判決執行過程都看作主導性法律文化的傳播過程,通過這一過程,統治階級的法律意識形態得到有力貫徹。大眾法律文化的傳播路徑則恰恰相反,由于大眾法律文化產生于商業機制,因此其起點是基層的,而其最初傳播路徑同樣在基層,當然,伴隨著影響力的擴大,大眾法律文化可能“向上”傳播,甚至可能出現“政治和商業機制自上而下強加給大眾”[4]260的效果,然而,相比較主導性法律文化,大眾法律文化的強制和暴力因素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三)大眾法律文化與民間法律文化
民間法律文化屬于民間通俗文化范疇。所謂民間通俗文化是指“由廣大勞動群眾創造、并在特定的社會群體中流行的、反映勞動群眾特殊的生產技能和生活實際的文化類型,它和特定時空中的社會群體相關。”[2]173在大眾文化研究中,“大眾文化不同于民間文化”已是一個“共識”:作為一種節奏緩慢、群體生產和消費、依靠人際傳播的文化,民間文化“只是在前工業時代才能夠真正存在”,[2]173其具有集體創作且創作主體不明的特性。大眾文化則是在人類社會進入工業化之后,在商品市場經濟條件下產生發展起來的文化,[4]264大眾文化的創作主體并不是大眾,其更多體現了商業機制“故意制造”,大眾文化依賴大眾傳媒進行大規模傳播。
具體到民間法律文化和大眾法律文化,筆者認為,二者雖同屬于“外部”法律文化,但卻有兩點重要的區別。首先,就受眾而言,民間法律文化的受眾局限于所謂勞動群體,顯現出極強的地域性特征。譬如,作為民間法律文化制度層面的體現,民間法“往往出自特定的社會區域的人類群體和組織,只對該地區的全體成員有效,作用范圍非常有限,有的僅適用于一個村鎮”[16]100。而大眾法律文化的受眾則呈現出“廣泛性、分散性、異質性、流動性”的特征。[14]117其次,在內容上,民間法律文化更多兼容了傳統法律文化的內容。譬如,在拉美國家,“人們以前只認為強奸是一種傷風敗俗和有失體面的罪行”,[17]252并沒有從侵犯個人性和尊嚴的角度進行對待,而中國民間法律文化則包含了所謂“倫理法文化”特質。相比之下,大眾法律文化與市場機制的密切聯系,顯現出“現代性”與“世俗性”特征,同時也具有更強的兼容性和不確定性。在大眾法律文化在傳播過程中,其既可能對主導法律文化、精英法律文化和民間法律文化的具體內容持肯定態度,亦可能對這些文化資源進行解構。
如上所言,精英法律文化、主導法律文化、民間法律文化與大眾法律文化一起構成了當下法律文化的組成部分。另一方面,這些不同的法律文化形態之間的關系也是復雜的,每一種具體法律文化形態在法律文化整體中的地位處在不斷變化中。當下中國,大眾法律文化已然成為法律文化諸形態中的一股重要力量。
1.社會轉型與“法律大眾”的出現。一般認為,“經濟發展會帶來文化上的逐漸變革”,[18]140而“法律文化上的變革,乃是社會轉型的一種表征”。[19]345就大眾法律文化來說,筆者認為,肇始于上世紀70年代末、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經濟的中國社會轉型直接帶來了法律文化的變革及大眾法律文化的興起,而“法律大眾”群體的出現突出顯示了這一變化。
具體而言,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人的主體性開始被重新發現,出現了所謂“主體意識覺醒”時期,“主體意識覺醒”的基本特征是尋找自我與個性的出口,釋放被長期壓抑的感性欲望。90年代,伴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及個人的經濟動機的合法化,人們進一步“崇尚分散決策的市場經濟”,這使得“每一個個體獲得了選擇與決策的廣泛的機會”。[20]與此同時,由于法律在社會生活中的影響力不斷增強,法律現象能夠折射多樣的社會矛盾、道德沖突,人們于是開始“傾向選擇那些大眾化、人性化、適用性強、通俗娛樂的法制節目”[14]145。正是在這種“合謀”下,一個符合現代大眾文化定義的下的“法律大眾”群體開始出現——這一“法律大眾”群體的基本特點在于,能夠快速聚集在商業媒體所營造的“公共領域”中,以立法、司法及其他法律事件為背景進行交流、對話,質疑他人、表達自己的意見和訴求,并最終形成所謂的“民意”。
應該看到,就“法律大眾”人口總量而言,三十多年來,其一直處在不斷增長中——這種增長既是市場經濟體制下,大眾傳媒力量增強的必然結果,也直接受惠于大規模的“人口轉移”。即,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伴隨著市場的擴大及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大量中國鄉村人口開始涌入城市“打工”,這些鄉村人口本來處在信息活動邊緣,受口口相傳的民間法律文化影響。然而地域和工作的改變,使他們迅速被現代商業媒體覆蓋,并最終轉化為大眾法律文化意義上的“法律大眾”。
2.法律全球化與西方大眾法律文化的涌入。雖然到目前為止,人們對于什么是法律全球化有著不同的認識,然而,世界范圍內法律的非國家化、多元化和國際一體化、標準化等現象的廣泛出現已是不爭的事實。
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那樣,“經濟和法律的全球化深嵌于隨之發生的和反對它們的政治和文化進程中”[21]122,因此,從本質而言,法律全球化與法律文化問題密切相關,即,法律全球化應被看做不同法律文化相遇、沖突、融合、轉換的過程,其“可以泛指一切本土的法律文化,超越本民族的界限向其他民族傳播,或者不同民族之間進行的法律文化相互交流與融合的過程或現象”。[22]403
具體來說,伴隨著法律移植與法律全球化,西方大眾法律文化已借助現代大眾傳媒大規模進入中國——這一特點直接反映在引進的國外影視作品中。仔細考察這些西方影視作品(譬如所謂“大片”,這些作品本身即被公認為屬于大眾文化范疇)可以發現,其對法律題材的涉及是廣泛而驚人的,其中既包含了法治、自由、人權等法律價值內容,也包含了刑法、民法、訴訟法等制度內容,而法院、警察、匪徒等日常法律符號更是不斷呈現。應該承認,西方大眾法律文化的涌入不但加速了中國本土大眾法律文化的興起,更對國內大眾法律文化的內容與品格造成了深刻影響。其總體趨勢正如有學者所概括的那樣,“中國大眾文化在一開始就受到外來大眾文化的滲透和誘惑,從而對外來大眾文化產生強烈的依賴感,這種依賴隨著全球化的日益加強,將不斷增加”[2]241。
3.法律現代化與大眾法律文化的暗合。按照現代化理論的一般理解,“現代化作為一個世界性的歷史進程,乃是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變和躍進,是人類社會自工業革命以來所經歷的一場涉及社會生活主要領域的深刻變革過程”。[23]9雖然到目前為止,人們對法律現代化的概念并沒有一個統一的界定,然而秉承現代化理論的一般認識,將法律現代化看作一個“不斷世俗化過程”卻是可以達成共識的[18]127,即,在法律現代化的過程中,傳統的、附著在法律之上的神秘性因素(習俗、宗教)正逐漸消失,法律越來越被視作“主權者的意志”、“人的理性”或者社會契約。而這一進程反映在法律文化變遷的過程中,即表現在具有強烈世俗色彩的大眾法律文化的興盛。由于 “大眾文化所關注的是日常生活中的世俗性的事件,它不追究這些平常性事件背后的歷史根源”[2]237,因此,通過對大眾法律文化文化產品的享用,人們不但放松、舒緩、化解了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生存壓力和精神壓力,同時也開始習慣于從世俗的角度理解為法律及法律現象。
當然,我們也應注意到,法律現代化的任務并不能僅僅寄希望于大眾法律文化,這是因為,大眾法律文化并不能滿足法律現代化另一個要求——“理性化”。正如馬克斯·韋伯所發現的那樣,近代社會的運動方向是現代化,而理性化的進程則是同有目的的理性行為相吻合的,因此,“法律的現代化過程就是法律的理性過程,是法律的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彼此結合、相互促進的過程”。[23]341大眾法律文化“所獲得的只是一種快樂的體驗而非冷靜的反思,一種驚喜、滿足和消遣而非震驚和批判。”[2]237
對于大眾文化,在大眾文化研究領域一直存在著兩種不同的態度:一是以伯明翰中心開啟的文化主義研究傳統*“文化主義”一詞系斯圖亞特·霍爾1992年在他《文化研究及其理論遺產》一書中提出的概念,用以指理查德·霍加特、愛德華·湯普森和雷蒙·威廉姆斯的人類學和歷史主義的文化研究方法。參見陸楊、王毅:《文化研究導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39頁。,在這樣一個傳統內,文化與“藝術”概念分離,“大眾積極建構共享意義和實踐的能力”[4]140得到承認。二是以法蘭克福學派為代表大眾文化批判傳統,該傳統更早可以追溯到利維斯對文化的限定,在利維斯看來,“文化總是少數人的專利”,因此,“少數人”應武裝起來,“主動出擊,抵制大眾文化泛濫成災的”。[4]265
面對大眾法律文化在中國興起的現實,對大眾法律文化持何種態度已然成為當下中國法律實踐不可回避的問題,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那樣,“在某些時空下,法律是文化的表達和體現,而在另一時空下(甚至同一時期),文化則成為了法律的障礙;文化在某時可賦予法律以合法性,而在另一些時候法律則對文化構成了挑戰”。[15]37面對大眾法律文化,我們需要認真地進行對策性思考。
1.承認大眾法律文化對于中國法律實踐的影響力及積極意義
必須看到,大眾法律文化的興起已對中國法律實踐造成重大影響,這一影響在2010年的藥家鑫案審判過程中表現得尤為突出。*2010年10月20日,西安音樂學院學生藥家鑫開車撞倒被害人張妙后,為逃避責任,持刀連續捅刺致被害人當場死亡。2011年3月23日,該案件在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審。2011年4月22日,藥家鑫因犯故意殺人罪,一審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后藥家鑫上訴。2011年5月20日,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對被告人藥家鑫故意殺人一案進行了二審公開開庭審理并宣判,依法裁定駁回藥家鑫上訴,維持原判。有學者通過對該案審理的過程中媒體和微博輿論的分析發現“微博輿論在此案審理過程中發揮了不可低估的作用”,“盡管對藥家鑫殺人案的審理符合法律程序,其結果也符合民意,但在審理過程中的輿論干擾清晰可見”。[24]
關于大眾法律文化對法律實踐產生影響這一基本事實,我們首先應持肯定的態度,應為這種“影響”恰好滿足了法律民主化要求。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那樣,民主在今天已經“博得了世界性話霸權,其至尊地位一如政治‘神化’,除了供人贊譽和膜拜之外,似乎已經找不到可以與之匹敵的對手了”,[25]4“民主之所以是重要的,因為它可以使掌權者的地位合法化”。[26]245在中國法律的進程中,通過適當的民主安排可以彌補法律和司法權威不足,使法律、判決和裁定獲得更為廣泛的認同。就大眾法律文化而言,由于大眾(法律)文化最終依賴于所謂“使用——滿意”的傳播過程,即,觀點的接受者被看作“傳播的主動參與者,而不是傳統觀點所認為的被動的、不動腦經的觀眾”。[27]617因此,大眾(法律)文化的傳播在本質上有利于大眾參與到法律實踐中來,有利與法律民主化的“落地”,并最終實現法律公正和法律權威等其他法律價值訴求。
2.重視大眾法律文化傳播對于“社會穩定”的作用
一般認為,在現代社會,主流意識形態構成了“社會力量的‘黏合劑’”,主流意識形態所引發的個體對社會的認同效用也被視作化解社會沖突的有效方法。[28]然而,伴隨著全球化和網絡媒體的興起,傳統的“意識形態灌輸”發揮的作用已越來越有限,意識形態的社會認同功能必須需求其他的方式與通道。大眾(法律)文化的興起無疑使意識形態功能發揮尋找到了新的契機,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那樣,“大眾文化改變了中國當代的意識形態,成為作用于意識形態的合力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它在主流話語外建立了公共文化空間,給個人的情感和文化要求提供了場域”。[29]
就方法而言,借助大眾法律文化,在主流法律意識形中形成“法律信仰”是社會穩定的關鍵要素。必須看到,在一個多元的社會里,單純法律強制并不能獲得根本性的社會穩定,公民“法律信仰”的形成才是社會穩定根本的途徑。說到底,“法律信仰”屬于法律文化的范疇,而“社會要保持穩定、走向和諧、實現可持續發展,必須以有效的傳播手段來促進各階層的受眾平等接收到各種法律信息和法治理念”[14]127。正因為如此,我們有理由期待,當“法律信仰”借助大眾法律文化獲得廣泛傳播,則多元化的社會沖突必將得到有效化解,社會穩定也將由此成為可能。
3.必須將大眾法律文化看作一個“斗爭的場所”
雖然大眾法律文化具有上述積極意義和作用,然而,這些意義與作用卻必須以主導法律文化向大眾法律文化施加有效影響為前提。現代傳媒理論已經揭示,與大眾(法律)文化密切相關的大眾傳媒集合著“公益”與“私意”雙重背景[29]:一方面,其承擔著社會職責,在維護社會群體利益、實現社會整體公正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另一方面,其又只是一個普通的社會生活參與者,其有著賴以生存與發展的基本利益需求,在沒有任何約束的前提下,大眾傳媒并無可能僅僅憑借其“良心”而釋放出理性的能量,并做到對法律文本的充分尊重。[30]
正因為上述原因,對于主導性法律文化而言,其必須將大眾傳媒控制下的大眾法律文化看做是一個“斗爭的場所”,不斷增強對大眾法律文化的影響力,否則,以大眾法律文化為基礎所構想的法律民主必然會對法治本身造成侵蝕,媒體輿論可能“獲得比法律還大的力量”[31],“法律信仰”及與此相伴的社會穩定也將無從談起。
當然,就“斗爭”策略而言,筆者認為,在主導性法律文與大眾法律文化建立起“良性互動機制”是增強主導性法律文化的影響力的根本方法。具體來說,這種“良性互動”機制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用法維權”或“送法下鄉”,更不是簡單的“罪刑法定”,其強調的是主導性法律文化對大眾法律文化的充分回應,強調的是主導性法律文化不僅讓民眾看到法律的剛性與權威性,同時也讓民眾感受到法律的柔性、有限性甚至趣味性。在這種“良性互動”機制下,主導性法律文化早已不再是“法律知識”的“下達”——尋求一種“合意”的法律知識,實現立法者、司法者、政府、民眾之間法律信息的溝通與反饋,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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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陶有浩)
Conceptual Analysis on“Mass Legal Culture”——A Discussion on Rise of Mass Legal Culture in Modern China
LV Ming
(SchoolofMarxism,HefeiNormalUniversity,Hefei230601,China)
Mass legal culture belongs to a part of mass popular culture with general features mass popular culture such as externality, industry, commercialism and entertainment. Different from the dominant legal culture, elite legal culture and folk legal culture, mass legal culture constitutes the basic part of legal culture together with those mentioned above. Under the common action of social transformation, law global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mass legal culture has already been come into being. It is necessary to admit that mass legal culture has positive influence and significance upon legal practice in China and attention should be paid to the stabilizing role that mass legal culture plays, in the meanwhile, mass legal culture should be regarded as “the front battlefield”.
mass legal culture; mass culture; law practice
2016-05-02
安徽省高等教育振興計劃“呂明名師工作室”(szzjgh1-2017-15)階段研究成果
呂明(1975-),男,安徽合肥人,合肥師范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法學博士。
G05
A
1674-2273(2016)04-004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