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平,劉永亮
(1.安徽新華學院動漫學院,2.安徽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安徽合肥 23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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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開朗基羅“皮耶塔”的人性意義及視覺表述
王力平1,劉永亮2
(1.安徽新華學院動漫學院,2.安徽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安徽合肥 230011)
摘 要:米開朗基羅是一個忠實的基督徒同時也是一個新柏拉圖主義者。文藝復興的到來使米開朗基羅的創作既有對宗教和靈魂的的篤迷和信念,亦有其人本主義的追求和探索。他的雕塑作品“皮耶塔”正反映了他在不同時期對靈魂和人性的探索和追求,這些作品既是他藝術的結晶也是他人生的痛苦寫照,反映了藝術家偉大的人性光輝。
關鍵詞:人性;米開朗基羅;皮耶塔;文藝復興
在米開朗基羅的生命里耶穌的苦難一直保留在他的視覺想像中,在他的詩歌和建筑雕塑活動中可以看出宗教和靈魂的題材占據了他的頭腦。在歐洲的基督教藝術中表現耶穌和十字架的人體題材成為藝術創作中最常見的。“這種以人體的形成為尺度來衡量美學和道德問題的方法,顯然不是像許多人所想象的那么異端;實際上它是意大利隊篤信基督教的階段——十五世紀佛羅倫薩的柏拉圖思想和新柏拉圖思想的特點。他們認為,人的智能的比例和他身體的比例,都是上帝所創造的宇宙結構的一部分。”①米開朗基羅在自己的人體藝術創作中依附于一種令心靈震顫、超驗靈感的創作,在其藝術創作中體現著以苦難和救贖為根本要義的基督教本質,在他對人性的追問和靈魂的叩打中呈現出自己獨特的生命形式和藝術嬗變。
米開朗基羅是一個忠實的基督徒,他對宗教題材的迷戀開始于他的青年時代。其中對他影響深刻的事件,其一,是美第奇家族中羅倫佐的死,這位像父親般愛護他并賞識他的保護人的逝世,讓他抱有對生與死意義的關注與思考;其二,是修士薩沃納羅拉的布道,這位言詞激昂的布道者痛斥塵世虛榮的說教,使他第一次感到通過虔誠的信仰超度靈魂的重要性。接著,米開朗基羅又在圣斯皮爾托修道院進行了長達兩年的解剖學研究,而這種研究對于加強其古典的人體崇拜觀念無疑地具有重要意義。那么不難理解,他在宗教的藝術創作中往往是在自我的判斷中加上了宗教的信仰,這也是關于受難和哀悼的題材一直被他所關注的原因。他較早的關于十字架的作品有素描《三架十字架》,還有作于1540年至1541年間的素描《釘上十字架》,作品用筆比較精細,畫面出現波狀的輪廓線并且充滿了生氣。在他晚年時期又創作了幾幅極出色的十字架裸像素描作品,表現出米開朗基羅猶豫、脆弱、幾乎像個幽靈似的特質。
米開朗基羅同時也是一個新柏拉圖主義者,他總是用人體來表現他的主題。在文藝復興對人進行解放的時代,而他以人體作為表現的主體,這正融合了世俗的需求。他表現的人體注入了更多奔騰的生命和騷亂的情緒,肉體和精神的巨大能量都能從他的作品中顯示一種奇觀,表現出人的神格化、宇宙力量的形象化。“內在的結構和運動的力學原理已表現得淋漓盡致,迫使觀眾去分享他的體驗。再者,肢體的每個轉動,每個彎曲都具有一種潛在的力量——很小的改變都有著意想不到的有力影響……他不懈地努力獲取盡可能多的效果……這就是米開朗基羅的特點。”②對米開朗基羅來說,在裝滿了圣經、信仰等超驗意識形態大師的創造頭腦里經常進行著兩種藝術觀念的斗爭完全是有可能的,特別在他進入晚年以后藝術創作總是在靈魂的叩打中進行精神的自我救贖。米開朗基羅是個具有深刻的哲學沉思傾向的思想家,他關于宇宙和靈魂問題的思考比對于藝術問題的探討還要熱情與認真。無論柏拉圖、普羅提諾還是菲奇諾,在其哲學學說的表述中,均無例外地強調了靈魂的重要性。靈魂加上與其關系密切的智慧、心智、理性等概念構成了米開朗基羅具有濃厚神秘色彩的唯心主義思想體系。
1.米開朗基羅“羅馬的皮耶塔”
米開朗基羅在不同時期創作了四件哀悼基督的死難的“皮耶塔”(皮耶塔即悲痛,圣母的大哭)。其中《羅馬的皮耶塔》(梵蒂岡圣殤)是1497年受法國主教德拉候拉斯委托而創作的作品,此件作品的構思與薩伏納羅拉修士的殉道不無關系。米開朗基羅作為一名基督徒聆聽了薩伏納羅拉修士的布道,并被這位多米尼克宗修士的狂熱說教深深地感動。據康第維所作的米開朗基羅傳記記載,六十年后米開朗基羅甚至仍然聽到那位教士當年的聲音。1498年薩伏納羅拉被教皇逮捕并處以火刑,修士的死使他甚為震驚與悲痛,仿佛自己的靈魂受到了傷害。他把自己的心情熔鑄成雕像,作品中增添了薩伏納羅拉的影子,寄托了自己對宗教改革者薩伏納羅拉的哀思。雕像中死去的基督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橫躺在圣母瑪麗亞的兩膝之間,右手下垂,頭向后仰,身體如體操運動員一般細長,腰部彎曲,表現出死亡的虛弱和無力;圣母年輕而秀麗,形象溫文爾雅,身著寬大的斗篷和長袍,右手托住基督的身體,左手略向后伸開,表示出無奈的痛苦;頭向下俯視著兒子的身體,陷入深深的悲傷之中;細密的衣褶遮住了她厚實的雙肩,面罩卻襯托出姣美的面容。米開朗基羅十分崇仰古代藝術,尤其在他創作的早期階段,嚴格地把希臘人的美學觀念視為理想,“皮耶塔”在創作上正是繼承了古代雕刻最富有生命力的東西——單純和崇高、簡潔與樸素。毋庸置疑,這在處理諸如宗教、歷史之類嚴肅題材時極具表現力。在這件作品上,米開朗基羅恰到好處地將虔誠的宗教感情和古代藝術所追求的恬然靜穆融為一體,使之洋溢出神圣而凄美的感覺。米開朗基羅緊緊扣住耶酥在臨死前,對大祭司該亞法所說的“我一向是光明正大地對人世說話”進行構思,而薩伏納羅拉這個為民請命的“殉道者”形象正是他心中的基督。抱著尸體悲哀的年輕美麗的圣母馬利亞則象征著意大利祖國。也許我們只能在這件作品中體悟純粹的文藝復興的高潮,作品透露出恬靜與高貴,同時表露出一種莫名的憂傷。
2.米開朗基羅晚年的三尊“皮耶塔”
《佛羅倫薩的皮耶塔》、《白勒斯特芮納的皮耶塔》和《隆旦尼尼的皮耶塔》是其晚年的創作。這三個“皮耶塔”敘述了他所經歷過的巨大痛苦,把人生最悲涼的感受圣化為精純的祈禱與希望,猶如一組安魂的彌撒曲序列,融于無始無終的宇宙空間。米開朗基羅把對靈魂的思考寄托在作品之中,以此來維系自己的思想體系和藝術創作過程。
米開朗基羅70歲的時候在佛羅倫薩創作了《佛羅倫薩的皮耶塔》,當時他身體狀況很差,以為自己要死掉,準備為自己的墳墓上放一個紀念碑,他就做了這尊雕像,把自己的形象也雕刻進去了。一般人認為,1547年維多利亞·柯倫娜·佩斯卡拉侯爵夫人的逝世可能是群像的創作緣起。當柯倫娜死亡的消息傳來時,大師陷入了劇烈的悲痛之中甚至許久不能自拔。他將自己一生的辛苦與憂患都寄托在這座石像中,包括他深奧的智慧與憐憫的形象。瓦薩利的記錄說,米開朗基羅將此石像作為消遣,斷斷續續地工作,在工作中由于自己的心情起伏不定破壞了石像。這是件略大于真人的四人群雕,表現耶穌剛剛從十字架上卸下來的悲愴場面。這件作品中刻畫了生命將要離去的耶穌形象,其軀魄已綿軟而無所支撐。此件作品更注重人物性格的刻畫,更強調悲郁情緒與內心體驗的抒發。人物形象從過去的偏重行動而轉入沉浸感受。這具雕像粗略的雕刻輪廓和筆觸頻釋逼人的感染力,所有的線條都富于節奏感,所有的塊面都透出體積感,那樸素無華的風格使其悲悼的主旨得到了極為深刻的表現。米開朗基羅在藝術的追求上從來都是嚴格的,當他感到未能達到預期的構想時就不免陷入絕望,甚至失去信心。在他雕刻此件作品時曾發瘋般地向幾近竣工的雕像舉錘砸去,虧多了弟子卡爾卡戈尼即是抵擋,才使這件被同時代人認為是神性的作品保留了下來。保存至今的雕像原件,乃是經過他的弟子卡爾卡戈尼修復并根據大師的泥稿加工完成的。
就嚴格的意義來說,80歲高齡時創作的《白勒斯特芮納的皮耶塔》不是件徹底完成的作品。這是一座三人群雕,表現耶穌入殮的場面。死去的基督由兩個信徒架持著,正吃力地往墓穴內安放,他的頭無力地或者說隨便靠在從身后架住他的人胸上,面部表情寧穆而淡漠。在這件作品里,跟佛羅倫薩的圣母抱耶穌悲慟像多有近似之處,雕塑中的耶穌表現出松弛下墜的姿勢,兩個信徒力圖架起這具遺體。藝術家早年那種理想的人體美觀念改變了,呈現出的是一個完全不是理想中的足以提供視覺愉悅的形體。米開朗基羅所特有的嚴謹的結構和勻稱的比例不見了,這里的一切造型因素似乎都是全新的。雕像遵循了某種以古典的法則背道而馳的觀念與原理,好像重新回到了哥特時代。基督雖死而猶生,他那修長健碩的形體仍不失為力的匯合,只不過由于死亡而松弛了而已。至于精神意蘊方面,那獨有的“力”也同樣沒有銷聲匿跡,只是通過另外的途徑訴諸觀者強烈悲痛之感。依據神學觀念,耶穌是為傳播福音亦即人類前途而獻出生命,所以體現著一種崇高、壯美的博愛精神,或者說是一種人性至美的感化力量,然而此作品中表現的力量卻灌注在悲哀之中。
89歲時雕刻的《隆旦尼尼的皮耶塔》就圣母和耶穌兩個人,這也是他最后一件“皮耶塔”,就在逝世前幾天他還拖著衰弱的身體刻鑿它。這件作品有的動態幾乎是抽象的和超自然的,在構成形式上出現一個向上發展的趨勢,兩個頭憐憫地俯視人間的苦難。圣母抱耶穌的尸體,耶穌的身體消瘦,呈向上升起來的神態。圣母在一個高的位置上努力地要把耶穌的身體拉起來的感覺,她不相信兒子已經死掉,膝蓋好像是一個不能承擔重量的膝蓋,表現了一種悲憫的力量。雕刻的圣母有兩張臉,一張是貼著耶穌的,另一面是圣母好像不忍心看而轉過去了的臉。圣母的臉有好多刀斧打在上面的痕跡,變為模糊的臉,更顯悲哀,形成了不可言說的傷痛的感覺。這種組合表現給我們留下了想象的空間,仿佛蘊含著無限的力量。米開朗基羅此時的作品完全不在于細節了,他希望這個作品是傷痕累累的,他覺得一個真正讓他感受到的身體是承擔過生命苦難的身體。如果一個身體從生下來到死亡都沒有受過苦難他覺得那是沒有價值的,在他的感受里生命就是一個受苦的過程。在米開朗基羅去世前幾天他還在雕這件作品,他好像明白了死亡的意義。他在靈魂的叩打中經歷了一生的孤獨,在整個生命中經歷了多重的矛盾掙扎之后,試圖在一個母親和孩子的愛里面去解答人的最后的難題。他可以像他十四行詩里所說的進入一個港灣平靜的休息,避開那里的驚濤駭浪和暴風雨。
在米開朗基羅生命的最后三十年,其作品純粹是宗教的。從他的四件“皮耶塔”作品可以看出,除了尸體之“死”歷歷在目,那些描繪人體的或者說生命的精神節奏仍然存在,通過這些作品可以透過“死”而窺見“生”,那或許是對于靈魂的安慰。
在米開朗基羅的哲學里,美的顯現來自超自然根源,理解融通美等于沐浴神恩的觀念。他重視心靈感觸而忽略外部印象,潘諾夫斯基指出:“他恢復了普羅提諾對‘過程’的寓意解釋,這個‘過程’就是雕像形式從頑固的石頭那里獲得自由的過程。”③雕像在巖石里的不自由恰如靈魂在肉身里或人類在現實中的不自由,物質的肉體拖累了超物質的心靈,以致靈魂成為身體的受害者,即被阻礙了與上帝的結合。米開朗基羅要求創作極其嚴格,當他的宏偉構思難于實現之時他就會陷入痛苦之中。米開朗基羅總是在靈魂的叩打中自我救贖,對米開朗基羅來說人文主義和基督教精神,正是造成他終生苦痛的原因之一。他信奉基督,具有一種悲憫的、自我犧牲和消極遁世的世界觀。而文藝復興表現的是一種新柏拉圖精神,提倡人的解放和自由。米開朗基羅是一個帶有宗教色彩的哲學藝術家,其靈魂中最深刻的虔誠、慈愛、友善、慷慨、叛逆,還有愛家族、親屬、學徒以及重視道德與榮譽的情操,連同其孤獨、痛苦,就像他偉大的藝術作品一樣,組成了一種強大的讓人感動的力量,這種人性藝術的人性本能,展現出人性的光輝。
注釋:
①G.R.波特編:《新編劍橋近代史》第一卷文藝復興(1493—1520),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研究所組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12月第一版。
②[瑞士]海因里希·沃爾夫林(Heinrich Wolfflin):《古典藝術:意大利文藝復興藝術導論》,潘耀昌、陳平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1月。
③歐文﹒潘諾夫斯基著:《圖像學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人文主題》,戚印平、范景中譯,上海三聯書店, 2011年5月。
On Sense of Human Nature and Visual Representation of Michelangelo‘s Pieta
WANG Li-ping1,LIU Yong-liang2
(1.Anhui Xinhua University Institute of animation;2.School of arts and Communication, Anhui University,Hefei Anhui 230011,China)
Abstract:Michelangelo is a faithful Christian and is also a neo-Platonist.The arrival of Renaissance made the creation of Michelangelo both the fans and the faith to the religious and the soul,but also the pursuit and exploration of his humanism.His sculpture Pieta reflected his exploration and pursuit to the soul and human nature in different periods.These works is the crystallization of his art as well as the portrayal of his suffering life and reflected the glorious humanity of this great artist.
Key words:human nature;Michelangelo;Pieta;Renaissance
作者簡介:王力平(1987—),女,山東煙臺人,碩士,從事美術學研究。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中國當代藝術中的‘調侃與反諷’文化研究”階段性成果(14YJC760039)。
收稿日期:2015-11-10
中圖分類號:I106.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0313(2016)01-015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