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黃葉和尚碑證偽

趙初白 譚缶廬

唐黃葉和尚碑證偽

趙初白 譚缶廬

黃葉和尚墓志，全稱《唐故臥龍寺黃葉和尚墓志銘》，守黃門侍郎許敬宗制，弘文館學士歐陽詢書，內謂黃葉和尚“武德二年五月廿有九日即化于臥龍寺之禪堂”，“武德三年秋九月四日葬于萬年縣鳳□原”。此署年與題銜不合，前人多以偽鼎贗刻視之。諸如，汪鋆《十二硯齋金石過眼錄》卷九：“黃葉和尚墓志銘，許敬宗撰，歐陽詢書。按新舊唐書，武德初敬宗為漣州別駕，詢亦未至弘文館學士，而《舊唐書》方技傳亦無黃葉之名，疑是后人偽作，然文筆書勢均屬可觀。”［1］葉昌熾《語石》卷一〇：“更有憑空結撰者，如世傳涼州刺史郭云志、女子蘇玉華墓志、黃葉和尚墓志，皆題為歐陽詢書。無其人，無其事，謬種流傳，稍有識者能辨之。”［2］徐崇立《瓻翁題跋》卷三：“黃葉和尚志……疑即屬偽托，要為習歐書者所為，氣韻頗近《醴泉銘》，非近人所能到。”［3］而陸增祥《八瓊室金石祛偽》所辨最為詳切，其云：“武德初許敬宗官漣州別駕，其為黃門侍郎約在太宗末年，信本署銜誤與蘇玉華志同。 ‘桑’誤‘乗’；‘果獲奇驗’，‘獲’誤作‘護’；唐人造象刻經書‘菩薩’字……作‘蕯’，未有作‘薩’者，此作‘薩’，偽造無疑也。《陜西通志》：‘臥龍寺有吳道子畫觀音像及佛足跡碑，初以像名觀音寺，宋初有僧惟果長臥其中，人以臥龍呼之，故名。秦藩碑記云隋為福應禪院，唐名觀音寺，宋太宗更名臥龍。’據此，則寺名亦謬誤矣。”［4］故周紹良《唐代墓志匯編》收錄黃葉碑時亦從前說，題注偽志［5］。

今陳冠明《許敬宗文系年考》一反成說，考證此碑不偽，其云：“貞觀十八年甲辰，五十三歲。在檢校黃門侍郎任。武德二年五月臥龍寺黃葉和尚圓寂，三年九月下葬；今年為作《唐故臥龍寺黃葉和尚墓志銘》。《唐代墓志匯編》武德〇〇二著錄許敬宗所撰《唐故臥龍寺黃葉和尚墓志銘》，墓主臥龍寺黃葉和尚武德二年五月圓寂，三年九月下葬。墓志銘署‘守黃門侍郎許敬宗制’，‘弘文館學士歐陽詢書’。按弘文館之設置，在武德九年；而許敬宗為黃門侍郎，在貞觀十七年。故本墓志銘當是后來追撰。《唐代墓志匯編》系于武德初，不妥。”［6］陳氏《許敬宗年譜》［7］持說亦同。

倘若孤立地看，陳氏為了彌合墓主葬期與撰人行年間之矛盾，而持“后來追撰”之說，似無不可。然竊以為黃葉碑所載者不唯“無其人，無其事”，且其文乃抄襲拼湊歐陽詢輯《藝文類聚》卷七七收錄之梁簡文帝《宋姬寺慧念法師墓志銘》［8］《湘宮寺智蒨法師墓志銘》［9］《甘露鼓寺敬脫法師墓志銘》［10］以及陸倕《保志法師墓志銘》［11］四碑而來，作偽當無疑義。

為論證之方便，茲將舊拓黃葉碑之全文董理如次（參校《八瓊室金石祛偽》及《唐代墓志匯編》錄文）：“和尚自說姓張，名真志，其生緣乗〔桑〕梓，莫能知之。隨故特進蜀人叚經、興善寺僧釋永蒨并見和尚于太清初，出入中條，往來都邑。年可五六十歲，未知其異也。隨氏末年，稍顯靈跡，被發(fā)徒跣，負杖挾鏡，或征索酒肴，或十馀日不食，預言未兆，懸識他心，一時之中，分形數處。屬我皇應運，率土崩裂，和尚竟著先知，住錫黃龍寺。迨于定鼎，果護〔獲〕奇驗矣。武德二年五月廿有九日即化于臥龍寺之禪堂。先是移寺之金剛像出置戶外，語僧眾曰：‘菩薩當去爾。’越旬日無疾而逝。沉舟之痛，有切皇心，殯葬資須，事豐□厚，乃以武德三年秋九月四日葬于萬年縣鳳□原。望方墳而掩涕，瞻白幕而驚心，爰詔有司，式刊景行。其銘曰：□化毗城，金粟降靈。猗歟大士，權跡帝京。緒胄莫明，邑居孰見。譬彼涌出，猶如空現。五塵夙離，三修□依。戒珠靡缺，忍鎧無違。智燈含焰，慧駕馳 。哀茲景像，悲斯風電。將導舟梁，貽我方便。形煩心寂，□□□□。觀往測來，睹微知顯。石□亡儒，星開□賢。反初息假，薪絕火然。神明何許，暗石空傳。”

以之對勘慧念、智蒨、敬脫、保志四碑，不難發(fā)現：

（一）“和尚自說姓張”至“分形數處”、“武德二年”至“事豐□厚”、“望方墳而掩涕”至“猶如空現”、“哀茲景像”至“睹微知顯”，抄自保志碑之“法師自說姓朱，名保志，其生緣桑梓，莫能知之。齊故特進吳人張緒、興皇寺僧釋法義并見法師于宋太始初，出入鐘山，往來都邑。年可五六十歲，未知其異也。齊宋之交，稍顯靈跡，被發(fā)徒跣，負杖挾鏡，或征索酒肴，或數日不食，豫言未兆，懸識他心，一時之中，分身數處。天監(jiān)十三年即化于華林門之佛堂。先是忽移寺之金剛像出置戶外，語僧眾云：‘菩薩當去。’爾后旬日，無疾而殞。沉舟之痛，有切皇心，殯葬資須，事豐供厚。望方墳而隕涕，瞻白帳而拊心。爰詔有司，式刊景行。辭曰：欲化毗城，金粟降靈。猗歟大士，權跡帝京。緒胄莫詳，邑居罕見。譬彼涌出，猶如空現。哀茲景像，愍此風電。將導舟梁，假我方便。形煩心寂，外荒內辯。觀往測來，睹微知顯”。凡涉及世代者皆改，例如，“齊”之作“隨”，“太始”之作“太清”，“齊宋之交”之作“隨氏末年”，“天監(jiān)十三年”之作“武德二年五月廿有九日”。

（二）“五塵夙離”至“慧駕馳 ”、“反初息假，薪絕火然”，抄自智蒨碑之“五塵夙離，三修九依。戒珠靡缺，忍鎧無違。智燈含影，慧駕馳 。……薪盡火滅，歸真息假”。（九，嚴可均輯《全梁文》作“允”［12］，當是。）

（三）“石□亡儒，星開□賢”，抄自慧念碑之“石坼亡儒，星開殞哲”。

（四）“神明何許，暗石空傳”，抄自敬脫碑之“神明何托，暗石空傳”。

據此，黃葉碑之作偽痕跡是顯然的。另考《唐會要》卷三六《修撰》：“武德七年九月十七日給事中歐陽詢奉敕撰《藝文類聚》成。”［13］《藝文類聚》屬于類書性質，“摘其菁華，采其旨要……俾夫覽者易為功，作者資其用，可以折衷今古憲章墳典云爾”［14］，亦即供人在綴文時尋檢征引典故詞匯之用，是則慧念、智蒨、敬脫、保志四碑人所可見，則貞觀十八年“文壇領袖”許敬宗當不至于置若罔聞自為一篇雷同之作，授人剿襲之柄。復檢《舊唐書》卷八二《許敬宗傳》：“其長子昂頗有才藻。……彥伯，昂之子，起家著作郎。敬宗末年文筆，多令彥伯代作。”［15］即便許敬宗有代筆之實，其孫許彥伯亦不得剽竊前人舊作而毀乃祖聲名的。是以陳氏謂黃葉碑不偽，當為貞觀十八年許敬宗撰制之說，無論在事實上，或者情理上，均有難以令人首肯之處。

注釋：

［1］（清）汪鋆：《十二硯齋金石過眼錄》，《石刻史料新編》第10冊，新文豐出版公司，1982年，第7871頁。

［2］（清）葉昌熾：《語石》，中華書局，1994 年，第 541 頁。

［3］（清）徐崇立：《瓻翁題跋》，《湖南近現代藏書家題跋選》，岳麓書社，2011年，第642頁。

［4］（清）陸增祥：《八瓊室金石祛偽》，《石刻史料新編》第8冊，新文豐出版公司，1982年，第6198頁。

［5］周紹良：《唐代墓志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頁。

［6］陳冠明：《許敬宗文系年考》，《唐代文學研究》第12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98頁。

［7］陳冠明、孫愫婷：《許敬宗年譜》（刪略稿），《行止同探集——張志烈教授古稀紀念》，四川辭書出版社，2007年，第90頁。

［8］［9］［10］（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四庫全書》第888 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第 593 頁。

［11］同［8］，第 594 頁。

［12］（清）嚴可均：《全梁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華書局，1958年，第3028頁。

［13］（宋）王溥：《唐會要》，中華書局，1955 年，第 651 頁。

［14］同［8］，第 887 冊，第 139 頁。

［15］（后晉）劉昫：《舊唐書》，中華書局，2000年，第1869—187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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