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 康 蘇京春
?
“供給側”學派溯源與規(guī)律初識
賈康蘇京春
摘要:本文梳理了“供給側”經濟學派發(fā)展中呈現的兩輪“否定之否定”規(guī)律:第一輪“否定之否定”的邏輯為,薩伊定律—凱恩斯主義—供給學派;第二輪“否定之否定”的邏輯為,供給學派—凱恩斯主義復辟—供給管理。在此發(fā)展規(guī)律的基礎上,本文論述了對“供給側”學派的評價、相關的學理啟示及展望。評價方面主要包括兩大內容:第一,對“薩伊定律”的評價。包括從歷史視角對其重要意義的認識,西斯蒙第對自由放任價值觀的批評,馬爾薩斯需求管理思想與其的分歧,凱恩斯對其的條件性否定,以及馬克思基于“勞動產品價值量”“三位一體”公式和唯物史觀引出的對于資產階級“庸俗經濟學”的批評。第二,對“供給學派”的評價。通過總結供給學派的主要觀點及重審該學派內部的分歧,總結學界對其的批評和該學派在理論聯系實踐中的得失。然后,闡述了“供給側”學派的展望,是推出從對立走向融合的、根植于中國實踐對“理性供給管理”訴求的“新供給經濟學”,這恰是從發(fā)展邏輯上構成“供給側”學派的理性回歸,并論述了其“求真務實”的特征、“否定”的方式以及賦予“復辟”浪潮的新思想,并引伸出支持改革的思路與建設性的政策主張。
關鍵詞:供給側供給學派新供給經濟學
蘇京春,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經濟學博士。
2015年11月召開的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十一次會議上,決策層特別強調“著力加強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著力提高供給體系質量和效率”,在學界內外引發(fā)廣泛熱議。實際上,兩個多世紀以來,從理論到實踐,再從實踐到理論,對于“供給側”的研究和應用起起伏伏,但從未淡出經濟學人的視野。“供給側”經濟學派(supply-side economics)的開端,可認為是19世紀初“薩伊定律”的提出和發(fā)展,而隨著“后來居上”的凱恩斯革命,凱恩斯主義對其進行了幾近全盤的否定;20世紀70年代,“供給學派”重新興起,構成歷史上在“供給側”的第一次復辟,且明顯帶有“螺旋式上升”的新特點,并緊接著又繼續(xù)湮沒于“凱恩斯主義復辟”的浪潮中;直至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fā)全球金融海嘯,“供給側”學派才又以“供給管理”這一帶有繼續(xù)“螺旋式上升”新特點的形式,重新回歸至舉足輕重之位。在以史實為依據的長期視野下,以歷史時期為橫軸、經濟哲學為縱軸的坐標系,將“供給側”學派的發(fā)展與實踐的發(fā)展視為兩條曲線,那么必將得到“供給側”學派曲線始終追逐實踐曲線危機點而上的特點(圖1)。就“實質”層面的“實際”而言,沿著歷史發(fā)展的脈絡,“供給側”學派在兩個多世紀以來,主要歷經四大階段,呈現清晰的規(guī)律,即兩輪“否定之否定”。我們正是在勾畫這一軌跡的基礎上,試圖通過對“供給側”學派的評價與反思,總結其啟示并作出展望。首先,從歷史視角和學術視角對“薩伊定律”“供給學派”的評價進行綜述及分析。在此基礎上,一方面,從“大蕭條—滯脹—二戰(zhàn)后危機—次貸危機”為發(fā)展脈絡的實證維度,探析四輪經濟危機中“供給側”學派的曲折發(fā)展;另一方面,從“薩伊定律—供給學派—供給管理”為發(fā)展脈絡的學術維度,探析“供給側”學派認識水平的螺旋式上升。并借此思考及論述經濟學思潮與危機實踐的辯證關系,最后將“供給側”學派的源流結合經濟發(fā)展現實,提出“從對立走向融合”的展望。以兩輪“否定之否定”為脈絡,對“供給側”經濟學派的探析,可以揭示出此次決策層強調的“供給側”改革應絕非薩伊定律或里根經濟學的復辟或套用,后危機時代采取的“供給管理”及在中國發(fā)展興起的“新供給經濟學”,也絕非脫離軌道的偶然,而恰是沿著歷史的長周期和發(fā)展邏輯,實質地構成了“供給側”學派的理性回歸。

圖1 “供給側”學派發(fā)展曲線
一、“供給側”學派溯源:發(fā)展脈絡的四個階段
在19世紀初的法國,薩伊受到亞當·斯密1776年出版的《國富論》的影響,提出“薩伊定律”、步入經濟學古典自由主義并成為法國“庸俗政治經濟學”的創(chuàng)始人。其后,經歷20世紀70年代追隨“薩伊定律”的“供給學派”在美國的高調回歸,到2008年“次貸危機”引發(fā)金融海嘯和全球金融危機后美國政府采取“供給管理”的實踐。緊密結合經濟實踐探尋“供給側”學派源流,我們不難發(fā)現其迄今為止歷經四大階段:從“薩伊定律”到“凱恩斯主義”、從“凱恩斯主義”到“供給學派”、從“供給學派”到“凱恩斯主義復辟”、從“凱恩斯主義復辟”到“供給管理”。并沿著四大階段的歷史發(fā)展脈絡呈現出清晰的兩輪“否定之否定”:第一輪否定之否定的邏輯是“薩伊定律—凱恩斯主義—供給學派”,第二輪否定之否定的邏輯是“供給學派—凱恩斯主義復辟—供給管理”。我們試圖將發(fā)端、四大階段、起始時間、產生原因以及兩輪“否定之否定”納入一個邏輯框圖中,即形成如下“‘供給側’學派發(fā)展源流圖”(圖2)。

圖2 “供給側”學派發(fā)展源流圖
讓·巴蒂斯特·薩伊1767年出生于法國里昂,19歲赴英國留學并開始接觸斯密的《國富論》,受到此經濟學啟蒙思想的影響,薩伊后來也成為古典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從年輕時期的文學青年,逐步經歷從商、從軍,后又回歸編輯崗位,薩伊在1803年出版著作《論政治經濟學,或略論財富是怎樣產生、分配和消費的》(或簡稱《政治經濟學概論》),并在此著作中提出了著名的“薩伊定律”。按照薩伊的論述,“某人通過勞動創(chuàng)造某種效用,同時授予其價值。但除非有人掌握購買該價值的手段,否則便不會有人出價來購買該價值。所指手段由何組成?回答是由其他價值所組成,即:由同樣是勞動、資本和土地創(chuàng)造出的其他產品所組成。基于這一事實,我們可以得到一個乍一看來似乎非常離奇的結論,那就是生產為產品創(chuàng)造需求……值得注意的是,產品一經產出,從那一刻起就為價值與其相等的其他產品開辟了銷路。一般來說,生產者在完成產品的最后一道工序后,總是急于把產品售出,因為他害怕產品滯留手中會喪失價值;此外,他同樣急于把售出產品所得的貨幣花光,因為貨幣的價值也極易流失。然而,想出手貨幣,唯一可用的方法就是用它買東西。所以,一種產品的生產,會為其他產品開辟銷路。”*Jean-Baptiste Say,A Treatise on Political Economy(or the Production,Distribution,and Consumption of Wealth),Batoche Books,Kitchener,2001,Part One:the Production of Wealth,Chapter XV:the Demand or Market for Products,“Which leads us to a conclusion that may at first sight appear paradoxical,namely,that it is production which opens a demand for products”.中文出自[法]薩伊著,陳福生、陳振驊譯:《政治經濟學概論》,商務印書館1963年版。應當說,薩伊的論證遠非完美,但其生產(供給)產品會引發(fā)后續(xù)需求的思維,卻內含了長久的啟發(fā)性:實質上,這一薩伊定律核心認識的重大貢獻在于啟發(fā)式賦予了經濟學研究中“生產和消費、供給和需求的相互影響決定市場容量(和產品價格)”的思考。
截至1848年約翰·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問世之前,薩伊撰寫的由財富的產生、財富的分配和財富的消費三部分為主要內容的《政治經濟學概論》,一直在歐美經濟學教學中占據主導地位。盡管從19世紀中期到20世紀初,古典自由主義一直在不斷變化和發(fā)展,如哈耶克將其劃分為以大衛(wèi)·休謨、亞當·斯密、埃德蒙·伯克為代表的側重經驗主義的“英國的流派”,以及以盧梭、百科全書派為代表的側重理性主義的“法國的流派”,但是“薩伊定律”作為古典自由主義的重要分支,始終獨樹一幟地處于主流地位。直至“大蕭條”時期的到來,引發(fā)經濟學理論的凱恩斯革命,“薩伊定律”幾近被徹底顛覆,“供給側”學派也迎來歷史上對其的第一次否定。
20世紀30年代,英國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所發(fā)起的經濟學研究范式和研究領域顛覆性轉變的革命標志是,1936年凱恩斯主義奠基著作《就業(yè)、利息與貨幣通論》的出版。凱恩斯認為,經濟中的自動機制不足以使生產和就業(yè)達到均衡狀態(tài),而這恰恰與認為價格和利息率會自動調整達到均衡的“薩伊定律”相悖。經濟學界信奉凱恩斯主義的重要歷史背景是,1929年—1933年由美國爆發(fā)經濟危機而引發(fā)的全球經濟衰退,即“大蕭條”。這一次經濟危機以1928年木材價格的下跌為導火索,進而以農產品價格下跌為起點,美國采取強制手段下調基本谷物價格打破全球價格鏈條,引發(fā)美國國內空前投機熱,抽回了當時游走在歐洲的巨額資金,并最終于1929年10月引發(fā)華爾街股市暴跌,這一衰退進一步通過金融鏈條傳導而迅速蔓延至全球范圍,且引發(fā)了大量社會問題。這一局面從1929年一直持續(xù)到1933年羅斯福頒布以復興(Recover)、救濟(Relief)、改革(Reform)為主要內容的“3R”新政,經濟蕭條才得以遏制并開始企穩(wěn)向好。當時的經濟實踐,尤其是羅斯福新政對經濟運行采取的宏觀調控手段,對經濟學理論發(fā)展至關重要,實際上是在實踐層面對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提出了巨大挑戰(zhàn)以后,以理論架構的創(chuàng)新給出了對于實踐的有力指導。這些相關思考和邏輯演變,納入凱恩斯的《通論》中,得以廣泛傳播,其對古典自由主義時期“供給側”學派代表——“薩伊定律”所進行的幾近全盤的否定,自然也隨之成為“凱恩斯革命”所帶來的一項有影響的思想否定。
自1936年《通論》出版使凱恩斯主義開始風靡世界起,全球經濟面臨的歷史背景是一次又一次的戰(zhàn)爭。翻開《美國經濟史》即可見1933年渡過“大蕭條”時期后,截至20世紀70年代,這一段近現代史的大事件幾乎由戰(zhàn)爭填充:1939年—1945年為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1950年—1953年為朝鮮戰(zhàn)爭,1964年—1973年為越南戰(zhàn)爭。二戰(zhàn)及二戰(zhàn)后時期,即20世紀40年代—60年代,凱恩斯主義一直在經濟學領域占據主導地位。然而,到20世紀70年代,“滯脹”作為一種新的經濟危機現象強烈威脅美國并有可能席卷全球。這種一方面導致經濟增長放慢至停滯引起大量失業(yè),另一方面又加劇通貨膨脹的新型經濟危機,對凱恩斯主義提出了真正意義的挑戰(zhàn),和實踐中凱恩斯主義“干預”操作的手足無措的窘境一起,宣告了凱恩斯主義輝煌時代的終結。
經濟學界對“滯脹”進行了大量討論,應運而起的供給學派、貨幣主義學派、新古典綜合學派、新劍橋學派、卡爾多學說、二元系統(tǒng)說、兩種價格體系說等學派,都在自己的理論立場上對“滯脹”的原因和對策進行探究,供給學派和貨幣主義學派可說是大潮流中最為重要的兩大分支。以弗里德曼為代表人物的貨幣主義學派認為應當減少政府干預,并在不斷發(fā)展中分離出著名的理性預期學派,對后來的經濟學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而與此同時,由裘德·萬尼斯基命名,以羅伯特·蒙代爾、亞瑟·拉弗、馬丁·斯圖爾特·費爾德斯坦等為代表人物的供給學派,否定了凱恩斯主義在宏觀調控中以“需求側”作為主要視角的認識,重新肯定“薩伊定律”著眼于供給的正確性和重要性,認為“供給側”并非是由需求派生的次要因素,而是更為主要的因素,主張大幅度降低稅率來對經濟增長進行激勵。這種思想最終因其有效性以及在政治層面滿足決策者訴求等多重原因,在國家宏觀政策考量及實踐中得以脫穎而出,成為20世紀80年代美國里根政府執(zhí)政以及英國撒切爾“去國有化”的重要指導思想。1981年—1982年,美國經濟陷入“二戰(zhàn)后最嚴重的經濟危機”,并進入里根總統(tǒng)執(zhí)政時期。里根認為供給學派思想“同70年代需求學派掌管的、導致通貨膨脹的繁榮,適成鮮明的對照”*參見1981年2月18日美國里根總統(tǒng)向美國國會兩院聯席會議提交的國情講話。,并提出著名的“經濟復興計劃”,聲明要與過去美國政府以需求學派為指導思想的宏觀政策決裂,而改以供給學派理論為主導思想,且在1985年第二任期宣布繼續(xù)擴大原計劃。這使得供給學派的理論思想在實踐中對美國宏觀經濟政策產生了空前的影響,供給學派同時也得到“里根經濟學(Reaganomics)”這一冠稱,標志著“供給側”學派對凱恩斯主義的第一次否定。
供給學派指導政策實踐時信心滿滿,但歷史記載的實際結果卻并不那么合乎意愿。盡管經過供給學派政策實踐,所有經濟階層的所得都有所提升,但是美國宏觀經濟沒有像預期那樣順利增長,加之供給學派主張全面減稅的政策導致聯邦財政連年出現巨額赤字,還導致利率攀升、外貿出現赤字,于是它又迅速喪失信任,為20世紀80年代末的凱恩斯主義復辟奠定了基調。
此外,20世紀80年代歷史背景中格外濃墨重彩的一筆,就是美國“新經濟”時代的悄然到來。美國產業(yè)結構從80年代開始產生深刻變化,以信息業(yè)為核心、“硅谷”為代表的高科技產業(yè)得到長足發(fā)展,“星球大戰(zhàn)計劃”等以高科技為標榜的政府宏觀導向也掀起美國國內對科技追求的狂潮。以硅谷為例,盡管是似乎帶有偶然性地始創(chuàng)于20世紀70年代,伊始以軍事技術和無線電技術為基礎,但是于20世紀80年代逐步形成了大規(guī)模產業(yè)園區(qū),成為集生物、空間、海洋、通訊、能源材料等新興技術研究機構為一體的美國高新技術的聚集區(qū),并從20世紀80年代末起,成為美國經濟增長和騰飛最為重要的推動力來源。然而,供給學派當時所掌控的宏觀政策并沒有將這些新動力充分納入考慮中,仍然“缺乏系統(tǒng)性”地堅守減稅政策,實際上很快脫離了經濟實踐的發(fā)展重心,反而造成了財政赤字的巨額增長,便表現為宏觀經濟發(fā)展的制約。
盡管里根時代“供給側”的宏觀調控取得明顯成效,但亦帶來明顯問題,所以后任美國政府決策者在經濟學界凱恩斯主義復辟浪潮中,多采取需求側調節(jié)和供給側調節(jié)雙管齊下的過渡性財政政策。一方面雖不否定通過減稅來刺激供給,另一方面又注重通過節(jié)支來控制需求,從而減少財政赤字不斷增長的困擾。特別是一旦滯脹特征淡化,政策主流便迅速重拾總量“反周期”調控的標準化國家干預軌道,這標志著凱恩斯主義復辟浪潮對“供給側”學派啟動了第二次否定。
凱恩斯主義復辟浪潮中,最為突出的代表人物就是凱恩斯主義在美國承大統(tǒng)者、新古典綜合學派的代表人物保羅·薩繆爾森。繼薩繆爾森《經濟學》1948年第1版問世以來,已再版近20次,是經濟學教科書中的百科全書。而薩繆爾森倡導的“逆風向”而行的宏觀調控指導思想,不僅在凱恩斯革命時期對美國經濟政策產生了重要影響,并且在凱恩斯主義復辟浪潮中對全球經濟體尤其是以中國為主的新興經濟體的宏觀經濟調控產生了廣泛、深遠的影響。這種主要側重于需求側調節(jié)的“反周期”思想,可以作為凱恩斯主義自20世紀90年代“復辟”以來最為重要的經濟政策思路。
20世紀90年代及21世紀初,美國經濟在以科技發(fā)力為先導的巨大增長浪潮推動下,歷經十余年的穩(wěn)定增長,繼續(xù)坐穩(wěn)世界經濟體之林第一把交椅的位置。截至2007年,盡管中間經歷了以羅納德·科斯和道格拉斯·諾斯為代表的制度經濟學帶來的“第三次革命”和理性預期及信息經濟學為經濟學界注入的新思想、新發(fā)展,但從實踐角度而言,經濟學界特別是各主要國家的決策者,對凱恩斯主義以及凱恩斯主義復辟兩次浪潮所帶來的積極的經濟實踐結果,仍然信奉無疑。然而,2008年美國金融系統(tǒng)爆發(fā)“次貸危機”,并通過迅速傳導效應直接引發(fā)歐洲諸國陷入嚴重的主權債務危機,世界經濟兩足鼎立局面發(fā)生巨大動蕩,引發(fā)全球金融海嘯和被格林斯潘稱為“百年一遇”(實為與“大蕭條”相提并論)的世界金融危機,直接導致經濟學界對凱恩斯主義的再次質疑。此次金融危機救市政策中,美國實際上斷然擺脫所謂“華盛頓共識”,從“供給側”進行足以影響全局的“區(qū)別對待”的政策操作與結構性調整,明確地對本國宏觀經濟進行了強有力的“供給管理”,而不限于所謂的貨幣總量調節(jié)或者需求側調節(jié),標志著“供給側”調控思想對凱恩斯主義的第二次否定。
二、“供給側”學派源流呈現的兩輪“否定之否定”
“供給側”學派源流發(fā)展的四大階段呈現出相當清晰的規(guī)律性,即兩輪“否定之否定”。第一輪“否定之否定”是指“薩伊定律—凱恩斯主義—供給學派”,第二輪“否定之否定”是指“供給學派—凱恩斯主義復辟—供給管理”。一方面揭示了“供給側”學派自產生以來的發(fā)展變化起伏軌跡,另一方面對于我們認識后危機時代的“供給管理”提供了可供探尋、值得重視的邏輯路徑。
“供給側”學派的第一輪“否定之否定”即從開端到第一次回歸的階段。19世紀初,薩伊提出著名的“薩伊定律”,認為“供給創(chuàng)造自己的需求”,標志著“供給側”學派的開端,并伴隨古典自由主義在19世紀一直位于主流經濟學地位,直至20世紀初經濟危機出現打破了這一平衡。1929年—1933年“大蕭條”時期,以“薩伊定律”為代表的古典自由主義無法解釋更無法扭轉經濟急劇衰退的局面,美國羅斯福新政與“凱恩斯革命”相得益彰,并對自由放任的經濟學思想及“薩伊定律”進行了幾近全盤的否定。凱恩斯主義宏觀經濟學解釋并有效解決了如何走出席卷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大蕭條”危機,追隨者將其奉為圭臬。然而,美國于20世紀70年代爆發(fā)新型經濟危機,即“滯脹”危機。在對凱恩斯主義提出巨大挑戰(zhàn)后,兩大學派最終脫穎而出:一個是以弗里德曼為代表的貨幣學派,后經繼續(xù)發(fā)展分支出理性預期學派;另一個是由裘德·萬尼斯基命名,以亞瑟·拉弗和馬丁·斯圖爾特·費爾德斯坦為代表人物的供給學派。供給學派重新肯定“薩伊定律”的正確性,主張在政策層面?zhèn)戎毓┙o側的調節(jié),實現了自從凱恩斯主義盛行后由供給學派復活“薩伊定律”對其的否定,構成了“薩伊定律—凱恩斯主義—供給學派”這一輪“供給側”學派“否定之否定”的完整軌跡。
“供給側”學派的第二輪“否定之否定”實質上是從第一次回歸到第二次回歸。美國在20世紀80年代初遭遇“二戰(zhàn)后最嚴重的一輪經濟危機”之后,盡管在供給學派指導思想下宏觀經濟結構很大程度上得以優(yōu)化,但直至里根政府第二任期結束,美國經濟一直沒有兌現宏觀經濟高速增長的承諾,并且出現了極為嚴重的財政赤字和外貿赤字,供給學派逐漸喪失人心,引發(fā)了凱恩斯主義復辟浪潮。雖仍然延續(xù)供給學派的減稅主張,但是凱恩斯主義復辟浪潮下,主要奉行的又是“逆風向”調節(jié)的宏觀經濟政策,并且主要從“需求側”調節(jié)來刺激宏觀經濟增長。在“新經濟”浪潮下,20世紀90年代和21世紀初,凱恩斯主義的思路仍然占據主流經濟學的主導地位。直至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fā)全球金融危機,美國政府在救市實踐操作中實質上采用“供給管理”手段,標志著“供給側”學派的第二次回歸。由此,又很快構成了“供給學派—凱恩斯主義復辟—供給管理”這一輪“供給側”學派“否定之否定”的完整表現。
三、對于“供給側”學派的評價
對如上所述的“供給側”學派兩輪“否定之否定”的發(fā)展,探析其可以給予的啟示、進而以反思啟迪展望,必須建立在對“供給側”學派發(fā)展的兩大階段(薩伊定律和供給學派)作理性評價認識的基礎之上。對于“薩伊定律”,可從逐一考察馬爾薩斯、馬克思和凱恩斯對其的批評,并結合李嘉圖、穆勒、瓊·羅賓遜和約翰·伊特韋爾對其的繼承和發(fā)揚作出論述;而對于“供給學派”,鑒于其處于20世紀70年代與貨幣主義等其他學派共同質疑凱恩斯主義的“學說混戰(zhàn)”時期,且最終落到美國宏觀經濟政策層面產生一定影響,因而需同時將其實踐得失作為評價的重要組成部分。值得注意的是,基于上述兩輪“否定之否定”的考察,我們發(fā)現在對“薩伊定律”和“供給學派”作出綜述時,也呈現了明顯的時代特征。如,20世紀80年代,中國經濟學界對“供給學派”的評價大都從支持和追隨的角度發(fā)聲,而步入20世紀90年代,中國經濟學界對其的評價又多以質疑和批判角度為主,帶有較為明顯的浪潮起伏變易色彩。我們試圖將對其的評價擺脫“浪潮性”,力求提取對供給學派的理性認識。
1.歷史視角:重要的影響
19世紀初,薩伊在著作《論政治經濟學,或略論財富是怎樣產生、分配和消費的》論及供給和需求的關系,認為“供給創(chuàng)造自己的需求”,盡管在書中并沒有所謂“薩伊定律”或類似的定律性質的短語出現,但是經過李嘉圖和穆勒的發(fā)展和總結,“薩伊定律”最終得以廣為流傳并對整個經濟學思想史尤其是古典自由主義的發(fā)展具有重大影響。雖然在歷史上對“薩伊定律”給予否定之說不絕于耳,但是凱恩斯在持批評態(tài)度時仍然作了這樣的表述,“從薩伊及李嘉圖以來,經典學派都說:供給會自己創(chuàng)造自己的需求(supply creates its own demand)……這種學說不再以如此簡陋形式在今日出現。不過它還是整個經典學派理論之骨干;沒有它,整個經典學派理論就要崩潰”*凱恩斯:《就業(yè)、利息與貨幣通論》,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第二章第VI節(jié)。。“在凱恩斯提出其宏觀經濟理論之前,主要的經濟思想家所追隨的,至少在經濟繁榮時期,都是古典的經濟學觀點……他們的分析都是圍繞薩伊的市場定律(Say’s Law of Markets)展開的。”*保羅·薩繆爾森、威廉·諾德豪斯:《經濟學(第18版)》,人民郵電出版社2008年版,第600頁。作為凱恩斯主義的集大成者,保羅·薩繆爾森也對“薩伊定律”在整個經濟學思想史中的奠基作用給予充分肯定。由此可見,“薩伊定律”在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中舉足輕重的地位。
從歷史角度看,“薩伊定律”提出的意義主要有三:第一,“薩伊定律”為早期經濟學家對工業(yè)革命中的勞動分工、資本積累、國際貿易的分析以及對商業(yè)周期的認識,奠定了理論基礎。大衛(wèi)·李嘉圖、約翰·斯圖爾特·穆勒均對薩伊的經濟學認知給予了肯定與發(fā)揚。第二,“薩伊定律”開創(chuàng)了“供給側”學派的先河。(這一觀點在西方經濟學嚴苛的學派和主義劃分下,其實一直沒有得以體現。從保羅·薩繆爾森對“供給學派”評價時只字未提“薩伊定律”來看,盡管“供給學派”的部分代表人物打著復活“薩伊定律”的旗號,但是凱恩斯主義的追隨者對此說法并不認同,或至少沒有達成共識。)我們堅持認為“薩伊定律”確實開創(chuàng)了“供給側”學派的先河,主要是由于:一方面,“供給學派”的理論基礎確實與“薩伊定律”的觀察視角和邏輯起點一致;另一方面,迄今為止,對“薩伊定律”的研究與剖析從未停止,盡管對其提煉出的認知看上去見仁見智,但是其啟發(fā)性所引伸出的理論和實踐應用一直走在歷史發(fā)展的道路上,并接受著歷史的動態(tài)評價。張五常在談及“供給側”學派時曾明確表示,“究竟誰是供給學派的開山鼻祖呢?我認為是薩伊(Jean-Baptiste Say,1767-1832)。此君一八零三年提出足以歷久傳世的薩伊定律(Say’s Law)。這定律說:供應創(chuàng)造自己的需求。不是淺學問,因為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我有一位朋友為之寫了一整本書”*張五常:《供給學派的闡釋》,張五常搜狐官方微博,http://zhangwuchang.blog.sohu.com/273305 854.html。,并戲稱自己無意中“創(chuàng)立了薩伊定律的最淺版本”。第三,“薩伊定律”開啟了歐洲古典自由主義的時代。亞當·斯密于英國地區(qū)開啟了經濟學時代,而薩伊則受其影響成為在歐洲大陸上傳播古典自由主義思想的第一人。
2.批評之一:西斯蒙第對自由放任價值觀的批評
西斯蒙第不僅對“薩伊定律”進行批評,而且更為主要的是對亞當·斯密開辟的古典自由主義進行批評。他認為,薩伊曾闡述的“干涉本身就是壞事,縱使有其利益”*薩伊:《政治經濟學概論》,商務印書館1963年版,第199頁。以及“薩伊定律”本身,都是對于政府干預經濟進行排斥的論證。而這種關于國家財富順其自然的價值觀,是西斯蒙第批評的靶心。他提出,“個人利益乃是一種強取的利益,個人利益常常促使它追求違反最大多數人的利益,甚至歸根到底可以說是違反全人類的利益”*西斯蒙第:《政治經濟學新原理》,商務印書館1964年版,第199頁。,而自由放任的競爭會導致最終財富極度不公的惡果。
3.批評之二:馬爾薩斯的需求管理思想
與薩伊一派尤其是李嘉圖對其的發(fā)展不同,馬爾薩斯將需求管理思想引入政治經濟學體系,而在當時的主流邏輯下,其思想基于對需求和供給的明確劃分,這種劃分恰是馬爾薩斯從供給側轉向需求側的重要橋梁。“一切交換價值取決于以這一商品易取那一商品的力量和愿望。由于采用了共同的價值尺度和交易媒介,用通常言語來說,社會就分成了買主和賣主兩個方面。可以給需求下的一個定義是,購買的力量和愿望的結合;而供給的定義是,商品的生產和賣出商品的意向的結合。在這種情況下,商品以貨幣計的相對價值或其價格,就決定于對商品的相對需求和供給兩者的對比關系。這個規(guī)律似乎具有充分普遍性,大概在價格變動的每一個實例中,都可以從以前影響供求情況變動的原因中找到線索。”*大衛(wèi)·李嘉圖:《李嘉圖著作和通信集(第二卷):馬爾薩斯<政治經濟學原理>評注》,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43~44頁。基于需求和供給變動決定價格變動的思想,馬爾薩斯繼續(xù)對供需雙方進行深入分析,盡管其認為供給和需求是一對對立概念,但是他最終認為需求其實是更為重要的方面。馬爾薩斯的需求管理思想中,將需求劃分為需求程度和需求強度,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有效需求”概念,認為當供給與需求相等時所對應的需求就是有效需求。以有效需求為核心,馬爾薩斯認為在需求為有效需求時,市場上商品的價格可以由生產的費用來決定;而在需求不等于有效需求時,市場上商品的價格由供求關系來決定。據此需求原理,馬爾薩斯提出需求管理思想,“對于決定于分配的產品價值的增加,最有利的因素是:(1)地產的分割;(2)國內和國外貿易;(3)使社會中占適當比例的一部分人從事私人服務,或者可能以其他方式提出對物質產品的需求,而不直接參與產品的供給”*馬爾薩斯:《政治經濟學原理》,商務印書館1962年版,第61~62頁。。這種以需求為核心的思想,實際上構成對薩伊一派注重供給思想的批評,更為重要的是,關聯于馬爾薩斯需求管理思想,凱恩斯后來舉世矚目地倡導了經濟學研究領域的革命。
4.批評之三:凱恩斯的條件性否定
“凱恩斯革命”后,對“薩伊定律”作了幾近全盤的否定,從不隱諱聲稱自己師承馬爾薩斯的凱恩斯,將馬爾薩斯經濟學理論奉為圭皋,認為“以往傳統(tǒng)經濟學中所謂的均衡,是建立在供給本身創(chuàng)造需求這一錯誤理論基礎上的充分就業(yè)均衡。這只適用于特殊情況,而通常情況下則是小于充分就業(yè)的均衡”*凱恩斯:《就業(yè)、利息與貨幣通論》,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出版說明第1頁。。與此同時,凱恩斯對“薩伊定律”的否定中也有所保留。對此的理解,在中文版《通論》譯者導讀中,高鴻業(yè)教授特別指出,“從表面上看來,本書的基本內容似乎否定了薩依定律,然而事實上……他并沒有如此,而僅僅給薩依定律加上一個條件,即:只要執(zhí)行正確的宏觀經濟政策,使投資等于充分就業(yè)下的儲蓄,薩依定律是可以成立的”。對此的認識,有助于全面、辯證地理解“供給側”學派歷史上所受到的第一次否定。
凱恩斯主義的集大成者薩繆爾森在評價“薩伊定律”時,提出了自己的觀點,認為薩伊定律沒有能夠將貨幣經濟與物物交換經濟區(qū)別開來,從而導致了失敗。他的論述是,“那么薩伊定律的理論基礎是什么呢?它建立在這樣一種觀點之上:貨幣經濟與物物交換經濟(在這種經濟中,工人有能力購買工廠所能生產的任何產品)之間不存在本質區(qū)別。”*保羅·薩繆爾森、威廉·諾德豪斯:《經濟學(第18版)》,人民郵電出版社2008年版,第600頁。而這種理論基礎決定著古典經濟學家認為不會出現持久的生產過剩,因靈活的價格總能夠將實際總支出量與充分就業(yè)的產出水平匹配。
5.批評之四:馬克思關于“庸俗經濟學”批評的考證與認識
(1)基于“勞動產品價值量”的批評涉及薩伊
考察馬克思作出的關于“庸俗經濟學”的評價及批判,首先有必要考證“庸俗經濟學”的概念。盡管有觀點認為,馬克思將資本主義社會的政治經濟學依時間先后劃分為兩大階段,第一階段為古典政治經濟學,第二階段為庸俗政治經濟學,但是這種區(qū)分其實也有可商榷之處,馬克思的批判對象實質上覆蓋了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重要代表人物,進而在批判后冠之以“庸俗經濟學”的名號。馬克思在1867年出版的《資本論》(第1版)中正式提出“庸俗經濟學”的說法,考證原文,首次提出這一概念是在對勞動產品價值量分析的腳注中,“李嘉圖對價值量的分析并不充分——但已是最好的分析……古典政治經濟學在任何地方也沒有明確地和十分有意識地把表現為價值的勞動同表現為產品使用價值的勞動區(qū)分開……這樣,他就陷入庸俗經濟學的平庸淺薄之中。庸俗經濟學先假設一種商品(在這里是指勞動)的價值,然后再用這種價值去決定其他商品的價值。而李嘉圖卻把德斯杜特的話讀作:勞動(而不是勞動的價值)既表現為使用價值,也表現為交換價值。不過他自己也不善于區(qū)別具有二重表現的勞動的二重性質,以致在關于《價值和財富,它們的不同性質》這整整一章中,不得不同讓·巴·薩伊這個人的庸俗見解苦苦糾纏……”*馬克思:《資本論》,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一卷第98頁。。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批評雖由李嘉圖而涉及薩伊,但批評的內容與“供給側”考察無關。
(2)對薩伊“三位一體”公式的批判
而后,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中批判了薩伊“三位一體”的公式,認為“庸俗經濟學所作的事情,實際上不過是對于局限在資產階級生產關系中的生產當事人的觀念,當作教義來加以解釋、系統(tǒng)化和辯護……庸俗經濟學恰好對應于各種經濟關系的異化的表現形式——在這種形式下,各種經濟關系顯然是荒謬的,完全矛盾的……庸俗經濟學絲毫沒有想到,被它當作出發(fā)點的這個三位一體:土地—地租,資本—利息,勞動—工資或勞動價格,是三個顯然不可能組合在一起的部分”*馬克思:《資本論》,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三卷第925頁。。馬克思對“三位一體”公式逐一進行了批判:“土地—地租”公式中沒有價值而有使用價值的土地和擁有交換價值的地租,被設定在一種比例關系上;“資本—利息”公式掩蓋了具有的價值與自身價值不相等的性質,應改為“資本—利潤”來更好地揭示兩者關系;“勞動—工資”這一公式則揭示了資本者認為“他為勞動支付了貨幣這一深刻見解……免除了理解價值的義務”。顯然,馬克思在這里的批評也與“供給側”考察無關。
(3)基于唯物史觀對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批判
1872年《資本論》(第二版)面世,馬克思在《第二版跋》中再次闡述了對“庸俗經濟學”的思考,與正文中有針對性的學術批判有所不同,此次批判實際上是基于唯物史觀對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批判。“只要政治經濟學是資產階級的政治經濟學,就是說,只要它把資本主義制度不是看作歷史上過渡的發(fā)展階段,而是看作社會生產的絕對的最后的形式,那就只有在階級斗爭處于潛伏狀態(tài)或只是在個別的現象上表現出來的時候,它還能夠是科學。”這一論述表明,馬克思的指向在于對資產階級和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對于“古典政治經濟學”與“庸俗經濟學”,馬克思認為“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是屬于階級斗爭不發(fā)展的時期的。它的最后的偉大的代表李嘉圖,終于有意識地把階級利益的對立、工資和利潤的對立、利潤和地租的對立當作他的研究的出發(fā)點,因為他天真地把這種對立看作社會的自然規(guī)律”。我們認為,這里并不能說明馬克思明確地將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劃分為兩個階段,實質上應當解讀為:古典政治經濟學能夠在階級斗爭不那么尖銳的“潛伏態(tài)”或掩蓋階級斗爭的前提下,保持其一定的科學性,但是階級斗爭尚不尖銳或被掩蓋,并不表示其不存在,也就是說,古典政治經濟學實質上就具有庸俗性質,而其是否明顯表現出庸俗,則取決于階級斗爭是否尖銳與被掩蓋的階段。對于這種庸俗經濟學的定論,是馬克思源于唯物史觀中對資本主義制度僅僅是歷史上一個過渡發(fā)展階段的認識而來。
總之,馬克思以其特有的深刻性和鮮明的階級立場,確實批評了古典學派與薩伊,但上述批評所指,卻均不在于“供給側”的視角與邏輯起點。
1.對“供給學派”的認識
按照美國《新聞周刊》20世紀80年代初的總結,“供給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有:馬丁·斯圖爾特·費爾德斯坦、阿瑟·拉弗、羅伯特·巴特萊、裘德·萬尼斯基、克萊格·羅伯茨、理查德·蔡克豪瑟、羅伯特·霍爾、米切爾·博斯金、保爾·麥克福、羅伯特·門德爾、米切爾·伊文斯、托馬斯·薩金特等。此外,當時居于政界的代言人有,80年代的財政部長唐納德·里甘、行政管理和預算局長戴維·斯托克曼等。這一集學界、政界、新聞界等跨界組合而成的學派,雖然既沒有同時代以弗里德曼為代表的貨幣學派和以哈耶克為代表的新自由主義學派的理論體系所表現的那般系統(tǒng)化,也不似諸多學派具有相當一段時期的醞釀與發(fā)展,但是卻實實在在對美國經濟實踐產生了巨大影響。以粗線條梳理,供給學派的主要邏輯和主張包括四大方面。若從細節(jié)看,則不難發(fā)現供給學派內部始終存在著以拉弗為代表的“主流供給學派”與以費爾德斯坦為代表的“溫和供給學派”之間的摩擦與紛爭。
(1)“供給學派”的主要觀點
如果用一條簡要的邏輯線索對供給學派的認識進行概括,可以表述的是:經濟增長—增加供給—增強刺激—利用減稅—減少干預。沿此線索,供給學派的主要觀點可以歸納為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經濟增長的唯一源泉在“供給側”。需求管理者認為,增加政府支出可以增加就業(yè)和產量,從而刺激經濟增長。然而,供給學派與之截然不同,認為增加政府支出會抑制儲蓄和投資,從而不會增加就業(yè)和產量。不僅如此,擴大財政赤字支出還會導致貨幣供給量過多,物價持續(xù)上升,最后釀成惡性通貨膨脹,20世紀70年代爆發(fā)的“滯漲”危機,根源就是忽視供給而一味強調需求。
第二,增加供給的途徑是經濟刺激和投資。供給學派認為,增加生產和供給必須通過增加投資和勞動來實現,特別是投資的增加。而投資是儲蓄的轉化,所以產量的增長間接決定于儲蓄量的高低。供給學派把美國同其他主要經濟體進行對比,證明凡是儲蓄率高的國家,其生產率增長和經濟發(fā)展也相對更快。以此得出結論:儲蓄是生產增長的重要因素,并從而認為美國經濟增長緩慢在于儲蓄率低,而低儲蓄率的結果是由凱恩斯主義需求管理政策造成的。還指出,除儲蓄之外,決定投資的一個重要因素是企業(yè)家精神。
第三,增加刺激的主要手段是減稅。經濟增長決定于供給,供給決定于刺激,刺激決定于政府的各項政策措施,包括征稅、規(guī)章條例、政府支出、貨幣供給等等。供給學派認為,減稅是增加刺激最有效的手段,其刺激經濟增長的邏輯是減稅可以讓勞動者、儲蓄者和投資者盡可能地獲得最大報酬和利益,這種收入的結果是除去各種納稅和由于政府立法所造成的成本費用以后的報酬凈額。對于減稅政策,供給學派更注重稅率削減,尤其是對累進稅制高稅率的削減。他們認為:高稅率會嚴重挫傷勞動熱情,縮減個人和企業(yè)儲蓄能力,而儲蓄減少將使利率上升;高利率同時會導致企業(yè)生產規(guī)模萎縮,從而導致經濟增長緩慢,商品供給不足。如果加之擴大需求政策,則勢必導致通貨膨脹加劇,從而進一步導致企業(yè)對生產高估因而抑制生產、使資本價格提高因而抑制投資。減稅則能夠刺激人們工作的積極性和增加儲蓄。
第四,增加刺激的外部條件是盡量減少政府對經濟的干預。供給學派特別強調市場機制作用,反對政府過多干預經濟活動:一是反對政府的過大社會福利支出,二是反對過多的規(guī)章法令,三是反對國家控制貨幣發(fā)行量。
(2)“供給學派”的分歧
供給學派的內部分歧主要源于哈佛大學教授馬丁·斯圖爾特·費爾德斯坦與南加利福尼亞大學教授阿瑟·拉弗之間的摩擦與紛爭。基于此,學界對供給學派分歧的程度曾開展過熱烈討論,有論述稱兩者是決裂的,甚至未將費爾德斯坦劃入供給學派當中,也有論述為兩者一脈相承,理論思想并未見實質的區(qū)別。參閱國內外資料,尤其是立足于21世紀對20世紀80年代熱烈紛爭的回顧,我們認為費爾德斯坦無疑是供給學派的一位重要代表人物,但其在一些分支觀點上的確與拉弗存在分歧,然而這并不是不同學派性質的決裂,而是在“大同、小異”下的摩擦與紛爭。
兩者思想中的共性之處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第一,都認同市場的自我調節(jié)機制,追求經濟自由主義,反對國家過多干預經濟;第二,都反對凱恩斯主義經濟學,并特別強調和重視“供給側”的作用,認為消費過多影響儲蓄會削減經濟增長的動力,且此原因導致美國經濟爆發(fā)了“滯脹”危機,認為解決危機的良方是從供給側著手;第三,都認同減稅能夠刺激投資增加供給帶動經濟增長,并對此進行了論證;第四,都采用了宏觀與微觀相結合的分析方法,并都更加側重從微觀的角度進行分析。
然而,落到指導政策的應用理論方面,兩人不同之處不少,并進行了相當激烈的爭論。第一,關于支持減稅政策的相關理論。拉弗提出了著名的“拉弗曲線”,認為稅收收入不一定隨稅率上升而增加,只有合理的稅率才能帶來最大的收入。減稅是增加供給最主要、最有效的途徑,實行大規(guī)模減稅可以刺激儲蓄和投資,從而使生產和稅收急劇增加,并開辟新稅源,以此減少失業(yè)、增加生產、解決通脹問題,從而促使蕭條轉向繁榮。費爾德斯坦在減稅問題的細節(jié)上同拉弗有明顯分歧,他并不是孤立地考察稅收問題,而是將其置于眾多影響經濟的因素之中。費爾德斯坦甚至公開對拉弗提出批評,“早先有這種天真的拉弗曲線理論,認為減稅將通過內部作用自行得到彌補,因此沒有必要削減預算,現在這一理論已被拋棄。取而代之的是范圍廣泛和大體上規(guī)劃周到的一攬子計劃變動,它不僅要降低政府的開支,而且還要削減那些使私人部門的財力物力得不到有效使用的障礙”*費爾南德斯:《一項沒有仔細協調的預算政策》,《華爾街日報》1981年8月12日。。第二,對需求管理理論的可應用性的態(tài)度。在對需求管理理論的態(tài)度方面,拉弗以稅收結構為基點,分析了凱恩斯主義對儲蓄和投資的歧視,認為美國的稅收結構利于消費而不利于投資,應當復活“薩伊定律”,肯定供給的重要地位,并對古典自由主義十分崇尚。而費爾德斯坦則認為,供給學派僅僅有能力使經濟脫離低潮,即應對經濟危機,卻無法控制商業(yè)周期。供給過剩是不可避免的,而一旦出現衰退和蕭條,以需求管理為核心的凱恩斯主義仍將發(fā)揮重要作用。第三,對于貨幣政策。拉弗主張恢復金本位制,認為這才是反通貨膨脹的根本政策。而費爾德斯坦則不贊成金本位制,認為應當通過減緩貨幣供應的增長速度來抑制通貨膨脹。
2.學界對“供給學派”的批評
學界一般認為供給學派沒有成形的理論體系,評價大都集中在“減稅”這一核心政策主張上,且大都來自媒體評論人,論者甚至將喬治·沃克·布什(George Walker Bush)政府減稅政策也一并納入其中。此外,來自薩繆爾森、克魯格曼、阿羅等經濟學家的評論也比較碎片化,難與19世紀學界的思想交鋒相提并論。若將學界對供給學派的批評進行歸納和總結,可知這些批評主要指向三個方面。
第一,減稅的作用可以是刺激儲蓄和投資,也可以是刺激閑暇和消費,其實際影響并不是確定的。事實上,當時的減稅政策刺激美國需求膨脹,外貿逆差逐年擴大,并一方面導致財政收入減少,另一方面導致財政赤字迅速攀升進一步引發(fā)國家債務危機,而為了維持公債的有效性不得不維持高利率水平催使外貿進一步惡化,一系列連鎖反應導致美元信心危機。第二,供給學派的減稅主張中,特別強調的對稅率尤其是邊際稅率的削減,在實際操作中削弱了稅收的累進性,造成主要給富人減稅的政策效應,削減政府開支的政策主張則主要削減了社會福利開支,導致出現“劫貧濟富”的后果。第三,側重增加供給的思路導致總需求快速增長,成為通貨膨脹率攀升的因素。
簡要地說,三方面批評的前兩項各有其道理,但主要是“減稅”實施中“度”與“結構取向”的權衡問題,并不足以總體否定減稅的必要性;第三項則主要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管見,并不能成立。
3.實踐中“供給學派”的得失
雖然供給學派的政策主張并沒有將美國宏觀經濟推向預期的增長高度,但是仍然不可否認這種政策主張較有效地緩解了美國滯脹問題。在里根上臺之前的美聯儲主席保羅·沃克爾,曾用鐵腕頂住壓力把名義利率提高到20%以上,力求把通脹壓下來。這是典型的需求管理手段。對于滯脹中的“脹”來說,這一招當然還是發(fā)揮了一些作用的,但對“滯”的解決卻毫無貢獻,故在理論圈內難獲高度評價。1981年,新上臺的里根總統(tǒng)提出的“經濟復興計劃”開頭就聲明,他的計劃與過去美國政府以需求學派為指導思想的政策相決裂,改以供給學派理論為依據,采取了大幅度減稅和削減社會福利等措施以刺激經濟增長和減少政府干預及赤字壓力。里根執(zhí)政期間,主導了兩次重要減稅措施的制定和實施(1981年和1986年)。在美國處于高通脹、高利率的不利形勢下,里根經濟政策有效地平抑了通脹,并且保持赤字處于可控制的水平。即使在里根卸任總統(tǒng)之后,人們依然看到里根經濟政策對美國經濟和國民活力的恢復與提升的影響。從1982年12月起,美國經濟逐漸走出衰退,經濟復蘇勢頭比戰(zhàn)后歷次經濟復蘇都強勁有力。至1988年5月,美國經濟持續(xù)增長65個月,成為戰(zhàn)后和平時期經濟增長持續(xù)時間最長的一次。通脹率也由最初上任時的13.5%下降為不到5%。美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占世界總量的比重也由1980年的23%上升到1986年的25.2%。并且,這一時期也成為20世紀90年代以硅谷為代表的“新經濟”技術革命的孕育期。
但里根的經濟政策也帶來了一些明顯的負面影響。與前蘇聯的軍備競賽和大力推行的減稅計劃,使得里根執(zhí)政時期累計財政赤字高達13382億美元,比此前的歷屆美國總統(tǒng)所累積的財政赤字總額還要多。這嚴重影響了美國政府財政的可持續(xù)性,在一定程度上形成拖累美國經濟持續(xù)發(fā)展的因素,也表現為給后任者留下了包袱和沉重壓力。直至克林頓總統(tǒng),還在指責里根的政策是“不計后果”。2000年前后,美國供給學派一度表現得近乎“銷聲匿跡”。
另外,由于1980年以來世界經濟出現長期的“大緩和”,金融市場的發(fā)展和貨幣政策有效性的提高,發(fā)達國家財政政策作為宏觀經濟調節(jié)工具的重要性大大降低,特別是很多國家由于社會福利開支過大,進一步擠壓了逆周期的財政政策的操作空間,“華盛頓共識”及其所鼓勵的新自由主義取向在若干年內順風順水。然而,新自由主義減少監(jiān)管干預的主張也過了頭,并最終出現全球金融危機。目前,很多政府都意識到應適當調低其目標債務水平,以便經濟出現大的波動時,政府能夠有充足的“財政空間”,以提高具有“自動平衡器”功能和“主動穩(wěn)定器”效應的財政政策作用。
四、啟示與展望
在對“供給側”學派演變與評價作出梳理的基礎上,結合其發(fā)展中經歷的兩輪“否定之否定”的表現,我們可從以下兩個方面得到重要啟示。第一,兩輪“否定之否定”體現了“供給側”的研究努力和其所形成的學派在實踐中的曲折探索,及其內在的生命力,沿著“大蕭條—滯脹—二戰(zhàn)后危機—次貸危機”這一經濟危機史的軌跡,歷經一次否定,便迎來一次回歸。第二,兩輪“否定之否定”還包含了“供給側”學派的理論思想在與人類社會實踐互動中的螺旋式上升,沿著“薩伊定律—供給學派—供給管理”這一發(fā)展脈絡,可通過對這些理論的深化認識,更充分地把握理論發(fā)展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提煉其螺旋式上升最主要的內涵。
從“薩伊定律”到“供給學派”再到“供給管理”,一脈相承的思維邏輯起點是對“供給側”的認識與重視。然而,“供給側”學派三個階段上的發(fā)展已呈現出明顯的螺旋式上升的特點。
第一,對政策功能的認識。薩伊式政治經濟學強調的是完全自由放任的經濟,認為供給能夠創(chuàng)造相應的需求,不應當對其強加管束;發(fā)展到供給學派階段,這一思想已帶有宏觀經濟學的認知框架,上升為經濟政策在短期內能夠起到刺激經濟發(fā)展的作用,但是從長期來看,宏觀經濟政策是無效的;又發(fā)展到供給管理階段,這一思想已帶有制度經濟學的色彩,上升為宏觀調控中應當特別注重運用供給管理的手段來調整經濟結構、化解經濟危機、優(yōu)化制度供給、謀求長期發(fā)展。
第二,“供給側”的研究內容。從薩伊到穆勒和李嘉圖,古典自由主義對供給側的研究尚停留在探析供給與需求的關系上,研究的思路是圍繞勞動、土地和資本三大要素最終歸結到關于財富的分析;發(fā)展到供給學派時,盡管對供給管理的思路予以高度認同,但是管理內容已經開始步入對就業(yè)與經濟增長關系的分析及如何利用減少稅收等思路來刺激經濟發(fā)展的軌道上來;繼續(xù)發(fā)展到供給管理階段,對供給側的研究已經不僅僅停留于較為局限的手段研究,而是發(fā)展為更為全面、更有高度的制度安排及轉軌與經濟增長關系的研究。
第三,諸家思想的融合。供給側思想成果被“否定”后的回歸,已體現在所提升的包容性。盡管里根經濟學標榜與過去的需求管理決裂,但是如我們所述,這種在承認凱恩斯宏觀經濟學大框架或基本背景下的“決裂”,實際上仍留存19世紀馬爾薩斯需求管理思想的脈絡與血統(tǒng),成為一種隨時代發(fā)展而趨于氣度開闊的融合。發(fā)展到新千年后的供給管理階段,這種思想的融合不僅僅停留在究竟是“將供給管理融入需求管理”還是“將需求管理融入供給管理”的思考,而且涉及到管理的機制和手段究竟是停留在傳統(tǒng)的理論經濟學主流認識中,還是必須更多地回應和融合發(fā)展經濟學、制度經濟學等特定分類下的創(chuàng)新,以及兩種管理的互補。思想的融合,是“供給側”學派螺旋式上升認識中最不可或缺的一個方面。
因此,“供給側”學派經歷兩輪“否定之否定”可用來解釋的經濟學術思想發(fā)展歷程中的螺旋式上升,表明供給學派早已不是薩伊定律的簡單復活,當下我們所討論的供給管理,也并不應被認為是供給學派的簡單復辟。
沿著“供給側”學派兩輪“否定之否定”的發(fā)展邏輯,21世紀漸具形態(tài)的“供給管理”以美國在宏觀調控中的應用為例而影響可觀,但實際上仍處于剛剛揭開序幕、方興未艾之階段。結合其發(fā)展給予的啟示,特別是結合中國經濟學人的已有探索,我們認為,“供給側”學派未來的展望,應可立足于兩輪“否定之否定”的邏輯基礎,派生出從對立走向融合的具有兼容并包與創(chuàng)新色彩的“新供給經濟學”。
在近年的經濟理論反思中,注重供給管理的新供給經濟學,根植于中國經濟實踐的訴求,同時始終把握“融匯古今、貫通中西”的全球眼光和歷史視野,認為“供給管理”與“需求管理”不可偏廢一方,并將所受到的制度經濟學、發(fā)展經濟學、“轉軌經濟學”的啟迪與影響,一并納入理論體系框架的“古今中西”大融合思想,標志著“供給側”學派沿著兩輪“否定之否定”的軌道實現理性回歸與認識的螺旋式上升,所對接的是包容性、集大成的思想認識追求與開闊境界。對此,可強調如下三個方面。
第一,新供給經濟學的“求真務實”特征。所謂“求真務實”,即講求實際、實事求是。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來看,是與農耕文化有關在較早期便已形成的一種民族精神,但同時亦有“普世”特征,即這種求真務實思路與廣泛存在的“問題導向”思維方式內在相關。直接從實踐中總結,則這種務實特征的具體表現是,不遇到一定規(guī)模的經濟危機壓力因素,原來相對穩(wěn)定的理論方向(傾向性主流)不會改變。每當危機到來時,如同實際生活提出問題,爭相解決危機(問題)的過程,即是形成經濟學新流派的過程。這一過程如同歷史上朝代的更替、戰(zhàn)爭與和平的互換等,是與變化及其壓力緊密結合的。經濟學派的務實傾向會帶來新一輪的頭腦風暴、知識碰撞,推動經濟學理論體系的不斷發(fā)展。在世界金融危機和中國改革開放的現實生活經驗層面考察,最新一輪供給側學派的興起,結緣于經濟學理論已取得的基本成果所需要的深入反思。金融危機沖擊之下,在一線承擔決策責任的領袖人物發(fā)出了這樣的疑問:為什么沒有經濟學家稍微清晰一點地對我們作出警示?而經濟學家自己的群體里面也有這樣具體的看法,即人類社會在金融危機的沖擊之后,我們十分需要對經濟學基于深刻反省、反思而有所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新供給經濟學,正是踏著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fā)全球金融海嘯和歐債危機的浪潮而產生的,并根植于中國經濟實踐,帶有十分明顯的“求真務實”特征。
第二,新供給經濟學“否定”的方式是建設性開闊包容“大融合”。新供給經濟學推崇供給管理,為“供給側”經濟學迎來又一輪形似復辟的浪潮,但是其由反思而否定的方式,決非摒棄需求管理,而是講求供給管理與需求管理的結合并納入制度經濟學成果等的兼收并蓄式的建設性開闊包容大融合。新供給經濟學認為主流經濟學的認知框架是不對稱的,古典經濟學、新古典經濟學和凱恩斯主義經濟學存在著一種共同的失誤——雖然他們各自強調了不同的角度,都有很大的貢獻,但是共同失誤確是不容回避的——他們在理論框架里假設了供給環(huán)境,然后更為強調的只是需求側的深入分析和在這方面形成的政策主張,存在忽視供給側的共同問題。西方代表經濟學主流的教科書,無論是在“政治經濟學”這個概念下,還是發(fā)展到“經濟學”(或稱理論經濟學)的表述,至今仍然存在著與實踐“言行不一”的缺點。美國等發(fā)達市場經濟在應對危機的實踐中間,實際上是跳出經濟教科書來實行了一系列區(qū)別對待的結構對策和供給手段的操作,這些在經濟學教科書中找不到清楚依據的動作,在運行中間卻往往得到了特別的倚重與強調,產生了足以影響全局的決定性作用。
在這一方面應具體指出,新供給經濟學強調:第一,經濟學基本框架需要強化供給側的分析和認知,這樣一個始發(fā)命題或可說源于薩伊的古典自由主義定律,并在新時代、新經濟、新興市場的背景下被賦予彌補片面注重需求管理之缺陷的新思想。第二,新供給經濟學強調正視現實強化針對性,在肯定其理論模型意義的基礎上揚棄“完全競爭市場”這樣與實踐環(huán)境大相徑庭的假設,注重還原資源配置中“非完全競爭”的真實場景,以此為基礎來擴展模型和洞悉現實。第三,新供給經濟學不認同簡單退回到古典自由主義所倡導的自由放任、減少干預的時代,而認為優(yōu)化資源配置的客觀要求是強調市場、政府各有所為,并主張考慮第三部門主體與兩者的良性互動。第四,新供給經濟學在基礎理論層面,認為在“新經濟”時代,應該以創(chuàng)新意識更為明確地指出人類社會不斷發(fā)展的主要支撐因素,可以認為是有效供給對于需求的回應和引導,供給能力在不同階段上的決定性特征形成了人類社會不同發(fā)展時代的劃分。新供給經濟學基于此還特別地引入制度經濟學的相關理念,特別強調對制度供給的認識與重視,認為制度供給問題與供給能力的形成密切相關,應該充分地引入供給側分析而形成有機聯系的認知體系,打通“物”和“人”這兩個都位于供給側的分析視角,將各種要素的供給問題納入緊密相聯于制度供給問題的分析體系。這一系列思想觀點,落實到中國的實踐層面,就是要強調以改革為核心,從供給側發(fā)力推動新一輪制度變革創(chuàng)新和加快發(fā)展方式的轉變與升級。由此可見,新供給經濟學在總結美國等發(fā)達國家實踐操作的基礎上提出理性的“供給管理”,強調的并不是對“供給側”與“需求側”選邊式的“復辟”,而是在肯定需求管理重要意義和實踐貢獻的基礎上,加入對供給管理的重視與強調,并加入了在制度經濟學思想指導下對制度供給層面更具系統(tǒng)化特征的思考。回歸到“供給側”學派兩輪“否定之否定”的軌跡上,新供給經濟學所強調的理性供給管理對凱恩斯主義復辟實施的新一輪形式否定,毋寧說其否定的手段是兼收并蓄“大融合”框架下對供給側理論觀點的樹立、強調與升華。
第三,新供給經濟學賦予“復辟”浪潮的思想內核與創(chuàng)新色彩,是從基礎理論到政策主張的貫通。不學原教旨極端學派動輒談“主義”,也不似供給學派“打天下”樹立復辟古典自由主義“薩伊定律”的旗號,新供給經濟學立足于以發(fā)展的思路和升級的包容性,賦予“復辟”浪潮更鮮明的認知凝煉與思想結晶,賦予“供給創(chuàng)造自己的需求”以新的解讀。從供給側角度講,雖然需求是原生性的,但是供給側升級換代的演變可以決定生產和經濟發(fā)展的不同階段。在人類社會經濟發(fā)展大的劃分上,有石器時代、青銅時代、鐵器時代,工業(yè)革命后走到了蒸汽時代、電器時代、信息時代,這些都是在供給側由不同的遞進的升級換代形式所決定的時代劃分,每一次工業(yè)革命的爆發(fā)都同時伴隨著供給側的創(chuàng)新,而每一次供給側的創(chuàng)新實際上又都直接提升著人類物質需求的滿足度(圖3和表1)。

圖3 供給側創(chuàng)新作用原理的量化表述(階躍量化曲線)

時代特征供給側特征與突破(人與物)制度特征與進展(人與人)舊石器時代(PaleolithicPeriod)以使用打制石器為標志在洞或巢中混居、群居(生成采集、狩獵的組織)新石器時代(NeolithicPeriod)以使用磨制石器為標志(發(fā)明了陶器,出現了原始農業(yè)、畜牧業(yè)和手工業(yè))氏族公社(組織功能擴展至農耕等)青銅器時代(BronzeAge)以青銅采冶業(yè)為標志(犁鏵、兵器)國家出現、奴隸制鐵器時代(IronAge)以鐵制工具和武器的應用為標志奴隸制社會加速瓦解,封建社會在歐洲成為主流,皇權、農奴與佃農;亞洲有中國或“東方專制主義社會”蒸汽時代(機器時代,theAgeofMachines)以機器的廣泛應用(機械化)為標志(機器代替了手工勞動,工廠代替了手工工廠)工業(yè)革命與資本主義社會(資本主義戰(zhàn)勝封建主義;工業(yè)化和城市化進程明顯加快;資本主義國家社會關系發(fā)生重大變化,工業(yè)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成為兩大對立階級;自由經營、自由競爭、自由貿易為主要內涵的自由主義經濟思潮興起;資本主義國家加快殖民擴張和掠奪;世界市場初步形成;2000年帝制在中國被推翻。)電氣時代(theAgeofElectricity)以電力的廣泛應用(電氣化)為標志(電力、鋼鐵、化工、汽車、飛機等工業(yè)迅速發(fā)展,石油開始成為最重要的能源之一)社會主義實驗,資本主義調整信息時代(theAgeofInformation)以計算機技術的廣泛應用為標志,計算機技術的發(fā)展經歷了數字處理階段、微機階段、網絡化階段、大數據階段,并正在走向人工智能階段(半導體、互聯網、“智能化”……)社會主義實驗中的改革轉軌,資本主義調整(“和平與發(fā)展”特點)全球化+新技術革命(思考:信息時代下,對內,制度和治理結構不斷發(fā)生變化;對外,全球化程度和世界格局不斷發(fā)生變化) 注:該表格由作者創(chuàng)建;表中資料參見[美]斯塔夫里阿諾斯著,吳象嬰等譯:《全球通史:從史前史到21世紀》,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基礎理論層面,薩伊雖僅僅給出了一個供給側的視角和論證并不精當的驅動—平衡認識,但卻打開、啟迪了后續(xù)的思想探索空間,供給側在需求原生性之后的巨大能動性潛力,以及激發(fā)這些潛力在調控機制上的極高復雜性、挑戰(zhàn)性,足以構成我們追求經濟學原理的嚴謹對稱、以及追求經濟學發(fā)揮“經世濟民”功用的激動人心的領域。放眼世界最近一二十年里,以美國硅谷引領新技術革命潮流所引出的在供給側實現更新換代的實例。如,蘋果產品和現在互聯網概念上包括“互聯網金融”這種帶有顛覆性特征的供給創(chuàng)新,貫通著實實在在立足于人本主義立場的“用戶體驗”概念,及“供給創(chuàng)造自己的需求”的機制示范。智能手機、互聯網金融服務產品等,特別強調的就是“用戶體驗”。雖然用戶需求一直是有的,但是“用戶體驗”這種不同的、由供給帶來的升級換代的感受,顯然是在供給端發(fā)力的有決定性意義的創(chuàng)新。比如,將過去認為需要有償使用的產品變成無償——現在互聯網上很多服務的直觀形式就是無償;或是把過去看來非常復雜的東西簡單化,如將攝影等專門技術發(fā)展為傻瓜相機,再發(fā)展為輕便手機的一鍵式操作。應當說,薩伊“供給創(chuàng)造自己的需求”命題的合理成分,在現實生活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有所印證。我們當然永遠不應否認需求的原生意義,有需求才有各種各樣的動機和滿足需求的活動;我們當然也不是無條件地為一切供給唱贊歌,而是特別推崇有效供給及其伴隨的創(chuàng)新驅動,一旦發(fā)展到社會化大生產的全球化階段,特別鮮明的特點就是由供給側出發(fā)實現成功的“顛覆性創(chuàng)新”,那么市場上的回應是非常熱烈的,一個產品可能迅速地風靡全球,并且給用戶的感受確確實實帶來了人本主義視角上常說的幸福感,乃至改變生活的習慣、節(jié)奏、格局與時代氛圍。對于轉軌國家,一旦把這種物的供給形式上的“后發(fā)優(yōu)勢”潛力插上制度供給優(yōu)化人際關系進而加速騰飛的翅膀,“物”與“人”貫通的新供給經濟學思維框架及其引出的政策主張,便有可能讓我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支持特定的超常規(guī)發(fā)展實踐。顯然,中國經濟學人這方面已作的努力,是在回應時代召喚而把握特定經濟體的發(fā)展機遇,并且這種努力的學理根基,深植于“否定之否定”軌跡所代表的人類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演進中對客觀規(guī)律的不懈探求,進而可以綻放出其表現為改革思路與政策主張的鮮活花朵。
參考文獻:
1.賈康:《新供給:經濟學理論的中國創(chuàng)新》,中國經濟出版社2013年版。
2.賈康、蘇京春:《新供給經濟學》,山西經濟出版社2015年版。
3.西斯蒙第:《政治經濟學新原理》,商務印書館1964年版。
4.大衛(wèi)·李嘉圖:《李嘉圖著作和通信集(第二卷):馬爾薩斯〈政治經濟學原理〉評注》,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
5.馬爾薩斯:《政治經濟學原理》,商務印書館1962年版。
6.馬克思:《資本論》,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7.凱恩斯:《就業(yè)、利息與貨幣通論》,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
8.保羅·薩繆爾森、威廉·諾德豪斯:《經濟學(第18版)》,人民郵電出版社2008年版。
9.斯坦利·L·恩格爾曼:《劍橋美國經濟史,第三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10.喬納森·休斯、路易斯·P·凱恩:《美國經濟史(第7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11.保羅·克雷·羅伯茨:《供應學派革命:華盛頓決策內幕》,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12.吳敬璉、丁守和、付利:《經濟思想家叢書:馬爾薩斯》,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6年版。
13.吳敬璉、丁守和、黃進:《經濟思想家叢書:李嘉圖》,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6年版。
14.吳敬璉、丁守和、李志平:《經濟思想家叢書:穆勒》,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6年版。
15.吳敬璉、丁守和、呂靜:《經濟思想家叢書:馬歇爾》,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6年版。
16.斯塔夫里阿諾斯著,吳象嬰等譯:《全球通史:從史前史到21世紀》,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17.賈康、江旭東:《積極運用財政政策加強供給管理——論財政政策促進供求關系中長期均衡和國民經濟跨世紀發(fā)展的思路》,《財政研究》1999年第3期。
18.葛奇:《凱恩斯主義、貨幣學派和供給學派》,《社會科學》1980年第3期。
19.唐岳駒:《費爾德斯坦及其“供給學派”經濟理論》,《經濟科學》1982年第3期。
20.周壽萱、杜修平:《簡析薩伊定律、凱恩斯主義、供給學派的歷史更替》,《晉陽學刊》1983年第1期。
21.楊魯軍:《關于供給學派的幾點評論》,《世界經濟文匯》1983年第4期。
22.李五四、孔祥琯:《從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看凱恩斯主義之興衰》,《山西財經學院學報》1984年第6期。
23.張翠玉:《介紹美國新興供給經濟學》,《黑龍江財專學報》1986年第7期。
24.楊德明:《被稱為“里根經濟學”的供給學派》,《嘹望》1987年第48期。
25.楊林楓:《費爾德斯坦與供給經濟學派》,《江西財經學院學報》1987年第5期。
26.陳維辰:《論供給學派的經濟理論與實踐》,《北京輕工業(yè)學院學報》1987年第7期。
27.范家驤、高天虹:《供給學派(上)》,《經濟縱橫》1987年第3期。
28.范家驤、高天虹:《供給學派(下)》,《經濟縱橫》1987年第5期。
29.郭熙保:《從需求經濟學到供給經濟學——供給學派述評》,《湖南社會科學》1989年第10期。
30.曹坤華:《關于供給學派的幾個理論問題——與楊魯軍同志商榷》,《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3期。
31.M·馬歇爾、P·阿里斯蒂斯:《供給學派與里根經濟學》,《世界經濟文匯》1991年第3期。
32.丁一凡:《論80年代歐美的自由化浪潮及其新走向》,《歐洲》1993年第5期。
33.吳先明:《論凱恩斯主義的復興》,《經濟學動態(tài)》1997年第10期。
34.傅學良:《現代西方經濟思潮的發(fā)展與變革》,《上海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
35.張彌:《國內外供給經濟學派理論研究的比較》,《財經問題研究》1999年第4期。
36.馬煥明:《歸去來兮凱恩斯——“凱恩斯主義”盛衰演變與現代資本主義經濟周期的關系初探》,《史學集刊》1999年第8期。
37.李義平:《需求管理與供給管理——宏觀經濟管理的兩種模式及其理論基礎》,《中國工業(yè)經濟》1999年第12期。
38.鄭秉文:《20世紀西方經濟學發(fā)展歷程回眸》,《中國社會科學》2001年第5期。
39.滕泰、馮磊:《放松供給約束解除供給抑制》,《中國證券報》2013年5月27日。
40.Jean-Baptiste Say,A Treatise on Political Economy(or the Production,Distribution,and Consumption of Wealth),Batoche Books,Kitchener,2001,Part One:the Production of Wealth.
責任編輯:李蕊
作者簡介:賈康,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導、華夏新供給經濟學研究院院長;
·宏 觀 經 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