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韻”小議

段 維

（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湖北武漢，430079）

?

“葉韻”小議

段 維

（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湖北武漢，430079）

內容摘要：葉韻是詩詞創作和誦讀中最基礎的也是最核心的概念。但對葉韻的理解卻存在著誤區。不僅普通人，就是一些專家對其理解也是模糊寬泛的。本文通過對葉韻概念的辨析，通過對詩詞實例的考證，力求厘清這一概念的內涵和外延。

關鍵詞：葉韻；上古音；中古音；選讀；靠讀

葉韻又稱葉音或葉讀，“葉”字此處讀“xié”。葉韻本有兩重涵義，其一是指因音系跨代之后，讀前代之韻文無法相諧押韻時，而改變其讀音使其與讀者所處之年代讀音相統一的一種變音讀法；其二是指做韻文時的韻字相押，即等同于“押韻”的概念。這里所論的是“其一”所指。

由于時代局限，先秦時期既無韻書且對漢字的讀音又缺乏系統而科學的研究，以致隨著歷史的變遷，某些漢字的讀音變化巨大卻無其流變的記載。后人讀先秦韻文，有些地方便會感到不押韻，于是就臨時改變其中某一字的讀音，使之諧合押韻。晉代徐邈、北周沈重已有改讀之例，而南宋吳棫的《詩補音》和《韻補》始集大成。朱熹則在吳棫的《詩補音》基礎上，完成了《詩經》研究的劃時代著作《詩集傳》，對《詩經》的古音進行了全面探索。而后元明清各代皆以朱子葉音為正宗。這種對字的讀音的改變一般是主觀的，像《詩經·行露》上下章同一“家”字，朱熹分別葉音“谷”、“空”，大為人所詬病。明末清初，顧炎武根據《詩經》等先秦韻文韻例、古文字諧聲關系以及聲訓、假借材料，離析《廣韻》韻部，得到先秦實際韻部。現代音韻學進而據音理、方言、對音而構擬出古音，王力的《詩經韻讀》就是一部力作。不過，“葉音說”是人們認識古音的一個階段，其中也有確能反映上古音中字音關系、韻部的分合嬗變之處，如“下”葉音“戶”，此二字的聲母在上古確實都在“匣”紐，韻部按諧聲皆在“魚”部。南京大學教授劉曉南認為葉音大多反映作音者當時的方音［1］。

當前，一些吟誦者或吟誦研究者，在吟誦舊體詩詞時仍然沿用葉韻的傳統。但對葉韻的理解較為寬泛與模糊。如張本義先生在其《吟誦拾階》中重點談到了葉韻問題［2］。他的舉例是：

江南曲

李 益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詩中的“兒”字，在詩中押的是平水韻“支”韻，如果讀成“é r”則與“期”不葉，故依傳統葉讀為“ní”，以與“期”同韻。

臺灣成功大學王偉勇教授在中山大學舉辦的《古典詩詞之誦吟歌唱》系列講座中，也多次提到葉韻問題［3］。他講到劉長卿的《長沙過賈誼宅》中的尾聯“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句時說，為了葉韻，“涯”改讀作“yí”；還說到“涯”字查韻書（平水韻）本就屬于“支”韻，不屬于“佳、麻”韻。王偉勇教授在這里可能是記憶有誤，因為“涯”在平水韻中分別屬于“支”、“佳”、“麻”三個韻部。

另有周汝昌先生在講解蘇軾之《蝶戀花·密州上元》詞時，特地講到了韻腳字的葉音。先看詞的原文：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帳底吹笙香吐麝，更無一點塵隨馬。

寂寞山城人老也，擊鼓吹簫，卻入農桑社?；鹄錈粝∷断?，昏昏雪意云垂野。

周老先生認為：“本篇韻腳諸字，應依古音（今地區方言猶然）讀 ‘馬亞’之轍：夜，讀如亞；麝，讀如啥；也，讀如亞；社，讀如啥；野，讀如亞。則諸調上口，無復滯礙?！保?］周老先生提到的“古音”應指中古音，顯然是依平水韻葉音的。但有一點要跟先生討論：“麝”、“社”應為上聲，讀如“殺”（而“啥”字在平水韻里是平聲）。先生也許使用的是方言的讀音吧。

個人認為，葉韻應當僅指為了押韻而依上古音改讀的情況。我們來看《詩經·小雅》中的一段：“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爾居。爾不我畜，復我邦家。”其中，“野”讀shǔ，“家”讀gū。這樣的讀音在中古音（平水韻）中是找不到的。

另在辭賦文體之中，類似的葉讀押韻的情況亦不少。如唐韓愈之《復志賦》有句：“值中原之有事兮，將就食于江之南。始專專于講習兮，非古訓為無所用其心。窺前靈之逸跡兮，超孤舉而幽尋?！逼渲械难喉嵶帧澳稀保颂幈阈枞~讀“尼心”切。如陸云之《喜霽賦》有句：“朱明啟候，凱風自南。復火正之舊司，黜后土于重陰?！边@樣“南”便與“心”、“尋”等韻字相押。再如唐浩虛舟之《行不由徑賦》有句：“想乎塵滿荊扉，草迷荒野。追游不慎其經歷，咫尺固難于出處。鍾山石上，杖藜之意殊乖；蔣氏庭中，攜手之期頓阻?！贝颂幹嵶帧耙啊?，應葉讀“承與”切。盡管這樣的讀音在平水韻中找不到，但依上古韻葉讀之后，“野”、“處”、“阻”就可以比照平水韻之“語”韻來相押了。其實，先秦上古字中，“墅”字即同“野”字。

而下述兩種情況則不應算作葉韻。

第一，某些韻腳字的現代讀音與中古讀音不一致時，選用中古讀音，不算葉韻。這又分三種情況：

（1）平水韻中的某個韻部就只有一種讀音的，如：上面提到的李益《江南曲》詩中的“兒”字，平水韻本來就只讀作“ní”。我們再看杜牧《山行》的例子：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詩中的“斜”字，現代讀音是“xié”，而平水韻本來就只讀作“xiá”。

（2）某些平水韻中的讀音在詞韻中被歸并在同一個韻部。如周汝昌先生提到蘇軾之《蝶戀花·密州上元》詞中的“夜、麝、也、社、野”，在中古音系中，其韻母皆屬“麻”（開口呼三等韻），無非是聲調有上聲與去聲的區別而已。這幾字在平水韻中分別屬于去聲“祃”韻和上聲“馬”韻，但詞韻已歸并于同一個韻部里了。

（3）平水韻中某些字的“韻母”發音存在區別，故詞韻將其歸并為兩個韻部。如“灰”韻，因其韻腹有“e”和“ɑ”之別，故詞韻將該韻部的字劃并為韻母為“ei”和“ɑi”兩個韻部，即一部分歸并到“支微齊”部，一部分歸并到“佳”部。這時候的讀音，只需根據用韻的整體情況習慣性地往另一“部”的讀音上“靠讀”就可以了。王偉勇教授在講到李白的《將進酒》時強調“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中的“回”字應念“huái”，以與“來”字葉韻；“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中的“杯”應念“bái”，也是為了與“來”葉韻［5］。其實，這不是葉韻，而是“靠讀”。我們再看宋之問《題大庾嶺北驛》的例證：

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復歸來。

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

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

詩中“回”、“梅”二字，按現代讀音分別讀作“huí”和“méi”，就顯然與整首詩韻不相押，就是讀作平水韻的“灰”韻部的第一分項（詞韻的分類），也不押韻。這時候就要習慣性地“靠讀”為該韻部的第二分項（詞韻分類）的讀音，分別讀作“huái”和“mái”，這樣就自然與整首詩韻相押了。

第二，某些韻腳字的中古讀音本就有兩個或兩個以上讀音的多音字，選用其中一個讀音來押韻的，不算葉韻。前面提到了王偉勇教授說的劉長卿《長沙過賈誼宅》詩中的“涯”字本來就有“yá”（屬于“佳、麻”韻）和“yí”（屬于“支”韻）兩類讀音，選用其中某一個讀音就不算葉韻。下面再舉兩個例子來說明：

晚春嚴少尹與諸公見過

王 維

松菊荒三徑，圖書共五車。

烹葵邀上客，看竹到貧家。

鵲乳先春草，鶯啼過落花。

自憐黃發暮，一倍惜年華。

春 望

杜 甫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王維《晚春嚴少尹與諸公見過》詩中的“車”字，平水韻中本就有“jū”和“chā”兩個讀音，選用“chā”音自然就與整首詩韻相押了。杜甫《春望》詩中的“簪”字，平水韻里也本來有“zān”和“zēn”兩個讀音，選讀“zēn”音也就與整首詩韻相押了。

注釋：

［1］有關論述參見劉曉南：《南宋崇安二劉詩文用韻與閩北方言》，《中國語文》1998年第3期；《宋代福建詩人用韻所反映的十到十三世紀閩方言的若干特點》，《語言研究》1998年第1期。

［2］參見張本義：《吟誦拾階》，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0～22頁。

［3］參見王偉勇：《古典詩詞之誦吟歌唱》，《超星學術視頻——詩詞吟唱》（六），http：//video.chaoxing.com/play_400000759_8155.shtml。

［4］周汝昌：《千秋一寸心：周汝昌講唐詩宋詞》，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52頁。

［5］參見王偉勇：《古典詩詞之誦吟歌唱》，《超星學術視頻——詩詞吟唱》（十）（十一），http：//video.chaoxing.com/play_400000759_8298.shtml～http：//video.chaoxing.com/play_400000759_829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