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秋陽,木 齋
(1.重慶郵電大學 法學院人文教研部,重慶 400065;2.吉林大學 文學院,長春 13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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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詩歌的分期及其在詩歌史地位的重新認知
祖秋陽,木 齋
(1.重慶郵電大學 法學院人文教研部,重慶 400065;2.吉林大學 文學院,長春 130012)
曹操現存詩歌有四言、五言和雜言三種體式,這些詩歌內部存在著藝術水準差異較大的特點,這種差異是由東漢末世的消亡和建安時代的開啟這一易代之際的時代背景所決定。詩歌發展至建安,出現了與漢代不同的新局面,而建安詩歌的覺醒正是發軔于曹操。這種覺醒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曹操詩歌創作的軌跡體現了由混沌到覺醒的過程,二是曹操開啟了五言詩由言志到抒情的轉型。從詩歌史發展歷程看,曹操應是漢魏五言詩的真正奠基人。
曹操;五言詩;詩歌史
關于曹操詩歌史地位,研究者多從兩個方面進行概括。一方面,多數學者認為曹操是建安文壇的領袖,為建安文學的發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如徐公持先生在《魏晉文學史》中認為:“曹操重視文學事業,他對建安文學的興盛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這一作用首先表現于建安文人集團的形成上。……其次,鼓勵文士從事寫作。……第三,形成集體性的文學活動,影響很大,起了推動風氣的作用。”[1]另一方面,有學者從文學成就角度,將曹操與其同時期的二曹、七子作比較,如逯欽立先生認為:“曹操在建安時代是第一流的文學家。他的寫作成就與文學見解在質量上,都不低于‘建安七子’,不下于曹丕、曹植。……實際上超過了建安時代的其他文人。”[2]
學界前輩關于曹操詩歌史地位的觀點,高屋建瓴,都具有其合理的意義,然而又存在一些可供深入挖掘的內容。例如在第一種觀點中,曹操于建安文學的貢獻問題上,研究者常引用曹植《與楊德祖書》中的一則材料:“昔仲宣獨步于漢南,孔璋鷹揚于河朔,偉長擅名于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于大魏,足下高視于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于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纮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3]說明曹操延攬人才的重要性,但曹操于建安文壇的領袖意義似乎不止于此。第二種觀點中,曹操與二曹、七子的比較,不是孰高孰低之爭,而應該認識到曹操在詩歌創作上寄予二曹、七子的引領以及深刻的影響。
基于上述問題,筆者將曹操詩歌創作分為三個階段予以解讀,闡發曹操詩歌內部創作之嬗變,以期重新認知曹操在詩歌史上的地位。
在文學史角度看,曹操(155-220)已進入到魏晉南北朝文學的新階段,與漢代相去已遠。但從歷史角度看,曹操終其一生都是漢代之人,直到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卒,仍然是漢代的皇帝執政。曹操詩歌創作受到了漢末詩歌的影響,“宦官家庭背景的影響與終其一生所具有的士人情結,構成了曹操其人的兩大屬性。”[4]因此,沈德潛在《古詩源》中指出:“孟德詩猶是漢音,子桓一下,純乎魏響。”[5]103據中華書局整理《曹操集》,曹操現存詩22首,其中四言、五言以及雜言數量相當。張可禮先生《三曹年譜》考證了曹操部分作品的寫作時間,木齋先生曾指出:“原典——學術研究的原點和基本方法。”[6]據此本文將從原典出發,將曹操代表性作品按照時間先后加以梳理,并將曹操詩歌創作分為三個階段:
《對酒》《度關山》為曹操早期的作品*本文中涉及到曹操詩歌寫作時間,均參考張可禮《三曹年譜》,下不復贅。張可禮認為《對酒》創作于中平元年(184),是曹操第一首詩。《對酒》全文如下:“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禮讓,民無所爭訟。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班白不負戴。雨澤如此,百谷用成。卻走馬,以糞其土田。爵公侯伯子男,咸愛其民,以黜陡幽明,子養有若父與兄。犯禮法,輕重隨其刑。路無拾遺之私。囹圄空虛,冬節不斷。人耄耋,皆得意壽終。恩德廣及草木昆蟲。”《度關山》:“天地間,人為貴。立君牧民,為之軌則。車轍馬跡,經緯四極。黜陡幽明,黎庶繁息。於鑠賢圣,總統邦域。封建五爵,井田刑獄。有燔丹書,無普赦贖。皋陶甫侯,何有失職?嗟哉后世,改制易律。勞民為君,役賦其力。舜漆食器,畔者十國,不及唐堯,采椽不斫。世嘆伯夷,欲以厲俗,侈惡之大,儉為共德。許由推讓,豈有訟曲?兼愛尚同,疏者為戚。”,可視為曹操詩歌創作的第一個階段。《對酒》和《度關山》有一些共同的特點。首先,從樂府曲類來看,二者皆為相和曲調,無古辭。曹操現存詩歌皆為樂府,首次創作詩歌的曹操,并沒有套用既有的樂府曲調,這說明了曹操在剛接觸詩歌時,還沒有“依前曲,作新歌”的能力,對于章法句式的運用比較稚嫩,在樂府古辭框架下進行填詞式的詩歌創作亦或改寫都比較困難,因此,這兩首作品在曲、辭兩方面都沒有遵循古辭。其次,從語言表達來看,這兩首作品都比較隨意,多口語化敘述,尤其是《對酒》:“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爵公侯伯子男,咸愛其民,以黜陡幽明,子養有若父與兄”等句,基本采取散文化的方法來寫詩,語言沒有經過錘煉和加工,毫無詞彩可言。再次,從句式特點看,二者皆為雜言。《對酒》為三、四、五、六、七、八字句雜言句式,《度關山》為三、四句雜言句式。作為曹操創作的第一首詩,《對酒》的句式更為隨意,百余字的詩歌竟然出現六種雜言句式,呈現出散體化的趨勢,這種現象在曹操后期的作品中基本沒有出現。頻繁變換字數的句式,基本是在運用散文的風格來寫作詩歌,體現了詩歌創作技巧上的不成熟。這一時期的作品基本沒有符合詩歌審美條件的任何特質,藝術水準較低。
曹操詩歌創作的第二個階段,以五言詩《薤露》為開端。
惟漢二十世,所任誠不良。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白虹為貫日,已亦先受殃。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
《薤露》為相和曲,古辭為三、七句*崔豹《古今注》曰:“《薤露》、《蒿里》泣喪歌也。本出田橫門人,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作悲歌。言人命奄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于蒿里。至漢武帝時,李延年分為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亦謂之挽歌。”《薤露》古辭為:“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在經過《對酒》創作經驗的積累后,曹操開始嘗試借用樂府舊題來寫作五言詩。這首詩完成于初平元年(190),是曹操對五言詩寫作的首次嘗試。這首詩的取材仍然在班固《詠詩》的傳統題材內,沒有個人情感抒發的痕跡。就寫作技巧來看,是在四言詩的外殼下進行五言詩的創作。這種對四言詩寫作技巧的模仿,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將虛詞夾雜入四言,使詩歌在外形上具有五言詩的詩體形式。如“惟漢二十世”之助詞“惟”,“沐猴而冠帶”之“而”,“知小而謀強”之“而”,“白虹為貫日”之“為”,“宗廟以燔喪”之“以”,“號泣而且行”之“而”,“微子為哀傷”之“為”等。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說:“詩人以‘兮’字入于句限,《楚辭》用之,字出句外,尋‘兮’字成句,乃語助余聲。舜詠《南風》,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豈不以無益文義耶?”[7]572曹操本不喜在詩中使用助詞,認為助詞大多對詩文無益,而《薤露行》全詩基本為鋪陳言志,并無使用虛詞的必要,在這種情況下多次出現虛詞,實為牽強,這表明曹操五言詩的探索是在四言基礎之上完成的。第二,詩歌節奏與四言詩的二拍相同。《薤露》在形式上表現為每句五字,但字數上的變化并未使語意單位有所增加,節奏上仍然沒有擺脫四言詩二拍即“二/二”節拍的傳統,未能出現新的節奏變化。
《蒿里行》完成于建安三年(198):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伐群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于北方。鎧甲省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薤露》是曹操對五言詩的首次嘗試,與《薤露》相比,《蒿里行》的寫作手法顯得相對成熟。二者雖然都在言志詩的范疇內,但較之《薤露》“惟漢二十世,所任誠不良”的空乏議論,《蒿里行》更注重具體場景的描繪,“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運用白描手法,將畫面定格在戰后遍地白骨、荒涼慘烈的場景之中,悲涼之感直攝人心。范大士《歷代詩發》中評價《薤露行》:“筆有扛鼎之力,讀去無一閑字。”[8]在語言駕馭的能力上,曹操已能比較自如地掌握五言詩的創作方法,使用虛詞的數量已大量減少,語意單位增加,五言詩節奏與內容也基本融合,呈現出“二/一/二”的富于變化的語言結構。
《苦寒行》寫于建安十一年(206):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我心何怫郁,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悠悠令我哀。
這首詩是建安十一年曹操自鄴城北上征討高干時所作,記錄了行軍途中的艱苦。在《蒿里行》“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之句后,曹操逐漸掌握了對于具體場景描寫的方法,在《苦寒行》中,將這種方法發揮到極致。這首作品中曹操將行軍太行山過程中的具體場景描繪得極為細致,詩歌的前半部分基本都是對途中景物的描寫,曹操五言詩創作技巧有了長足的進步。后半部分兩次出現第一人稱“我”,如“我心何怫郁”“悠悠使我哀”,將作者主觀情感凸顯得更加鮮明。王文濡《古詩評注讀本》說:“前半言山溪之險,后半言行路之苦,情景歷歷,格調古樸,開唐五言之端。”[9]“格調古樸”說明這首詩仍未完全擺脫漢詩窠臼,仍屬“漢音”如“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頗具漢賦之風。“開唐五言之端”則是對曹操這首五言詩的極大肯定,從外在形式看,虛詞減少,語言上體現出經過加工錘煉的痕跡,表現力和感染力大幅提高。從節奏看,這首詩中出現了“二/一/二”和“二/二/一”等富于變化的節奏,語意單位能與節奏融為一體。從內在情感看,這首詩通過景物描寫來抒情,而這種抒情不是偶然出現,顯然經過作者精心的安排,詩中使用樹木、北風、熊羆、虎豹等意象,通過意象描寫來營造苦寒之意境,表達“悠悠使我哀”的凄苦之情。鐘嶸在《詩品序》中對五言詩進行了界定:“夫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著也,故云會于流俗。豈不以指事造形,窮情寫物,最為詳切耶?”[10]按照鐘嶸對五言詩的標準,曹操《苦寒行》基本具備了“指事造形,窮情寫物”的特點,也稍有鐘嶸所謂之“滋味”,基本可以視為是較為完整的五言詩。
《觀滄海》和《短歌行》等作品可視為曹操詩歌創作的第三階段。《觀滄海》: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觀滄海》是第一首完整意義上的山水詩。《苦寒行》可視為曹操山水詩的醞釀階段,“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等五言山水詩句的嘗試,為四言山水詩的產生奠定了基礎。曹操在五言詩寫作技巧較為成熟后,開始用寫作五言詩“窮情寫物”的經驗來改造四言詩,這首詩中已經完全脫離了空洞的敘事言志,代之以充沛的情感,灌注全篇,這是曹操四言詩與兩漢四言詩最本質的區別。曹操四言詩雖化用《詩經》成句,但已經不同于兩漢四言詩對于《詩經》的模擬性寫作,若鐘惺所言:“夫《風》、《雅》后,四言法亡矣。然彼法中有兩派:韋孟和,去《三百篇》近,而韋有韋之失;曹公壯,去《三百篇》遠,而曹有曹之得。”[11]這不僅體現在情感的抒發上,更重要的是曹操在詩中營造了一種意象,并且將主觀情感與客觀意象完美的結合,在宏大而壯闊的意境中抒發自己的政治理想。曹操用五言所改造的四言山水抒情詩,對于魏晉詩壇的四言詩影響無疑是巨大的。
從上述對曹操部分作品的分析,可以將曹操在詩歌史上的地位概括為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曹操詩歌內部存在著藝術水準差異較大的特點。從上文對曹操創作三個階段的分析可以發現,曹操詩歌在創作水平上是有差異的,第一階段的《對酒》基本處于不會作詩的時期,不僅內容上質木無文,在形式上也表現出完全的散文化寫法。第二階段開始了對于五言詩的探索,這一過程是非常艱難的。《薤露》虛詞的使用是在竭力滿足形式上的五言詩特征,《蒿里行》的逐漸成熟,再到“開唐五言之端”的《苦寒行》,才真正為五言詩成立拉開序幕。第三階段用五言詩“窮情寫物”來改造四言詩,并創造了優秀的四言詩作。那么,在同一個作家的作品中,為何會出現《對酒》與《觀滄海》這種藝術上截然不同且創作水平相差巨大的作品呢?是否會與詩人從初次學詩到創作技法逐漸成熟的創作規律有關呢?創作詩歌的過程從稚嫩到成熟固然不錯,但是在藝術上是不會有如此大的差異的,如曹丕與曹植的詩歌,不會在創作水平上存在巨大的差異。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是由東漢末世的消亡和建安時代的開啟這一易代之際的時代背景所決定,政治、思想、文化的嬗變都會對文學創作產生影響,中國詩歌在建安逐漸覺醒,發生了詩的自覺,如劉勰《文心雕龍》所言:“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馳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7]66詩歌呈現出五言的特點,當然不是曹操個人所能完成,與時代有這緊密的聯系。同理,曹操早期詩歌所呈現出的空洞無味的特點,并不是曹操個人創作能力有所局限,而是整個時代的局限性,是時代所困。曹操早期的詩歌,創作于漢末,自然無法擺脫空乏言志,質木無文的窠臼。鐘嶸在《詩品》中說“曹公古直”,曹操早期五言詩不事雕琢,這種“古直”并不是主觀上的刻意,而是客觀上的時代的局限性。
其次,建安詩歌的覺醒發軔于曹操。這種覺醒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曹操詩歌創作的軌跡體現了由混沌到覺醒的過程。沈德潛《古詩源》:“孟德詩猶是漢音,子桓以下,純乎魏響。”[5]103曹操早期詩歌尚屬兩漢經術范圍下的文學,包括曹操的第一首五言詩《薤露》都帶有“漢音”,曹操是在對五言詩探索的過程中,逐漸擺脫空乏言志的漢代五言,將五言詩改造為“窮情寫物”“一詩止于一時一事”之新形式,這種探索是自覺的。從曹操現存作品中可以發現,曹操的四言詩是在其五言詩后出現的,而且藝術水準很高,潘德輿《養一齋詩話》中說:“漢魏以來,四言自以韋孟《諷諫》為第一,魏武帝《短歌行》《觀滄海》《龜雖壽》,曹子建《應昭》《責躬》《朔風》等詩次之,皆在晉、宋人上。”[12]曹操在探索“窮情寫物”之五言詩后為何又回歸到四言詩的創作呢?筆者認為這也是曹操覺醒的一種表現,如前文所說,曹操所創作的四言詩已經不是傳統漢代四言詩的體式,曹操四言詩開拓了山水詩、游宴詩等題材,在對于新題材嘗試的過程中,曹操采用了成熟的四言體外形,但卻融入了五言詩創作的方法。這種對四言的回歸,實際上是在對曹操五言詩探索的過程中所觸發的。曹操晚年所做《氣出唱》《精列》等游仙詩又回歸到雜言體的詩歌形式,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曹操對于詩歌的探索過程是艱難的,這種艱難最主要的原因是漢代沒有可供參考借鑒的成熟五言詩,文學理論的總結也不成熟,完全是依靠曹操孤寂的摸索,曹操作為第一位突破者,雖然在文學創作上有所覺醒,但這種覺醒是孤軍奮戰,還沒有形成群體的參與,這勢必會對創作產生影響。如有研究者所認為:“建安十六年以前,是建安文學的開拓期,以曹操的個人自覺為代表。”[13]第二,曹操開啟了五言詩由言志到抒情的轉型。沈約說“至于建安,曹氏基命,三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14]這種有別于兩漢文學的“以情緯文”顯然始于曹操,曹操之前或有極少數表達個人情感的作品,姑且不論其作者與產生時代是否可靠,單就作品而言,多數是偶然為之,曹操則是第一個有意識地將個人生命意識融入五言詩創作的詩人。《蒿里行》悲嘆軍閥混戰給社會造成的重創,《苦寒行》親歷行軍路途之艱難,《觀滄海》展露詩人開闊之胸懷,《短歌行》渴望施展抱負的復雜心緒等,無不滲透著作者主觀情感和強烈的個人生命意識。
再次,曹操是漢魏五言詩的真正奠基人。詩歌發展至漢代出現了五言詩體的新形式*木齋先生認為:并非每句五個字即為五言,五言詩乃是鐘嶸《詩品》所總結出“為眾作之有滋味者也”,其中的本質特征,正是“窮情寫物”四字。因此不能以詩騷時代就有的五個字的所謂“五言詩”為例證。,如陸侃如、馮沅君在《中國詩史》中指出:“到東漢方漸漸有作純粹五言詩的詩人。”[15]逯欽立先生《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大致收錄漢代五言詩70首左右,這其中部分作品的寫作時間是有爭議的,如逯欽立先生在《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班婕妤《怨詩》下按語“此詩蓋魏代伶人所作”*其一“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員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飚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以下注釋中所引詩歌皆摘自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又如學界長期有爭論的十九首、蘇李詩、秦嘉詩等作品。如果先將這些作品擱置,從其余作品的藝術水準來看,漢代還處于五言詩成立之前的醞釀階段。酈炎詩*“大道夷且長,窘路狹且促。脩翼無卑棲,遠趾不步局。舒吾陵霄羽,奮此千里足。超邁絕塵驅,倏忽誰能逐。賢愚豈常類,稟性在清濁。富貴有人籍,貧賤無人錄。通塞茍由己,志士不相卜。陳平敖里社,韓信釣河曲。終居天下宰,食此萬鐘祿。德音流千載,功名重山岳。”其二“靈芝生河洲,動搖因洪波。蘭榮一何晚,嚴霜瘁其柯。哀哉二芳草,不植太山阿。文質道所貴,遭時用有嘉。降灌臨衡宰,謂誼崇浮華。賢才抑不用,遠投荊南沙。抱玉乘龍驥,不逢樂與和。”、趙壹詩《秦客詩》*“河清不可佚,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抗臟倚門邊。”《魯生歌》*“勢家多所宜,欬吐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的真實性爭議比較少,基本可以認為是東漢之作,然而“(酈炎、趙壹)兩人的詩都質木無文,之所以被收入顯然只是為了湊數而已”[16]。大多空乏言志。漢代五言詩中少數將個人生命史信息融入作品之中的是蔡琰的五言《悲憤詩》,然而學界對于其真偽也爭論不休,其真實性仍然有待考證。如果將上述作品排除在外,那么漢代詩壇的五言詩可謂寥若晨星。如木齋先生所言:“兩漢之際,直到孔融之前,都還是五言詩的發生期而非成立期。”[17]孔融現存五言詩為《臨終詩》*“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讒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靡辭無忠誠,華繁竟不實。人有兩三心,安能合為一。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逯欽立先生將五言《雜詩》二首錄于李陵詩下。,其中“生存多所慮”句,有抒發個人情感的傾向,但其余詩句基本采取散文體的寫作方式,如胡應麟所言:“孔融懿名,高列諸子,觀《臨終》諸詩,大類箴銘語耳。”[18]盡管孔融五言詩是散文體五字詩,但他已經開始有意寫作五言詩,從“生存多所慮”句看,也有抒發個人情感之趨勢,盡管這種抒發是無意識的。因此,孔融五言詩可以視為曹操五言詩的先聲,從孔融開始,五言詩的寫作已經處于醞釀和準備的階段,而真正對五言詩進行的探索的應該是曹操。
東漢中后期、建安時期五言詩之嬗變發端于曹操,黃侃在《詩品講疏》中說:“魏武諸作,慷慨蒼涼,所以收束漢音,振發魏響。”[19]后世多將曹操詩風評價為古樸,實際上,曹操在對五言詩進行探索的過程中已經逐漸開始注意到修辭方法的使用,曹操詩歌中的修辭手法雖然不成熟,但起到了“振發魏響”的作用,這種探索對曹丕“便娟婉約”、曹植“文彩兼備”以及建安詩風影響深遠,曹操善用的修辭手法如象征,《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這不僅指曹操被征烏桓路中的艱難,更喻示著曹操完成統一大業過程中所遇到的各種艱辛。又如“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象征著曹操對于人生道路選擇上的困惑和追求帝業的復雜心情。“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句中,“熊羆”“虎豹”則象征亂世各據一方的軍閥。此外,這句詩已經初具對偶的模式,陸機《赴洛道中作》“虎嘯深谷底,孤獸更我前”無疑受到了影響。對偶句模式的句式又如《觀滄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冬十月》“鹍雞晨鳴,鴻雁南飛,鷙鳥潛藏,熊羆窟棲”;《卻東西門行》“冬節食南稻,春日復北翔”等。
綜上所述,從曹操詩歌創作的軌跡來看,其對“窮情寫物”之五言詩的探索、對四言詩題材的開拓都影響著建安文學的嬗變,曹操應是漢魏五言詩的真正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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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校:王旭東)
The Stage of Cao Cao’s Poetry and Recognition of Cao Cao’s Positon in the History of Poetry
ZU Qiu-yang1,MU Zhai2
(1.Teaching and Research of Humanities in School of Law, Chongqing University of Posts and Telecommunications, Chongqing 400065, China;2. School of Liberal Arts, Jilin University, Changchun 130012,China)
Three kinds of Cao Cao’s poems exist at present are four-character poetry, five-character poetry, and mixed metric poetry. There are great differences in artistic level among these poems, which are determined by the time background of the ruin of the Eastern Han dynasty and the opening of Jianan period. A new situation of poetry development which is different from Han dynasty awakened in Jianan period, and this new situation should attribute to Cao Cao. This awakening is embodied in two aspects: first, the creative trace of Cao Cao’s poetry reflects his thought process from chaos to awakening; second, Cao Cao switches the theme of poems from aspiration to emotion. In the development of poetry history, Cao Cao is the real founder of five-character poetry.
Cao Cao; five-character poetry; the history of poetry
2016-02-23
祖秋陽(1986-),女,黑龍江綏化人,重慶郵電大學法學院人文教研部講師,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詩詞史;木齋(1951-),男,北京人,吉林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詩詞史、中國古代文學發生史,現于美國普渡大學、休斯敦大學作訪問學者。
K236;I207.209
A
1008-6722(2016) 01-0003-06
10.13307/j.issn.1008-6722.2016.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