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勝高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陜西西安,710119)
鴻都門學的文化功能與歷史誤讀
曹勝高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陜西西安,710119)
鴻都本為東漢藏書之所,漢靈帝即位后在鴻都門設待詔,以辭賦、書畫等技藝相招。后出于校訂經書的需要,遂置鴻都門學。靈帝不通過東漢官吏選任機制,開賣官鬻爵之路,直接敕命鴻都門待詔、鴻都門生出任地方高官,此為后世稱為鴻都門榜。蔡邕、楊賜、陽球等人上書反對的是鴻都門榜,而非鴻都及鴻都門學本身,我們有必要厘清這一歷史誤讀。
鴻都門學;藏書;寫經;鴻都門榜
對鴻都門學的討論,往往以光祿大夫楊賜、尚書令陽球和議郎蔡邕的奏疏作為資料,對其文化作用進行辨析,涉及鴻都門學設置的政治背景、文化意圖以及文學功能等。[1]從反對者的視角來看鴻都門學的性質,很容易被他們牽著鼻子先入為主地審查鴻都門學的弊端,將三人的反對意見作為證據,論點自然帶有傾向性。我們只有回到歷史現場,從制度淵源來考察鴻都門學設置的歷史動因,才有可能對鴻都門學的性質進行客觀的分析,[2]就會發現后世對鴻都門的文化功能并不否定,而反對的是鴻都門選,即漢靈帝直接敕命鴻都門待詔、鴻都門生出任高官,徹底沖毀了東漢選官制度,因而引起廣泛的非議。我們有必要還原鴻都的性質、鴻都門學的功能和鴻都門選的實質,更加客觀地審視鴻都門學的文化屬性、歷史作用及其被誤讀的原因。本文試論之。
通過歷史資料的比對,我們大致可以確定:東漢鴻都的基本職能是藏書。按照《后漢書·儒林傳》的記述,鴻都是與蘭臺、石室、東觀等并立的藏書之所:
及董卓移都之際,吏民擾亂,自辟雍、東觀、蘭臺、石室、宣明、鴻都諸藏典策文章,競共剖散,其縑帛圖書,大則連為帷蓋,小乃制為滕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余乘,道路艱遠,復棄其半矣。后長安之亂,一時焚蕩,莫不泯盡焉。(《后漢書》卷七十九)
在范曄看來,辟雍、東觀、蘭臺、石室、宣明、鴻都一樣,是兩漢“藏典策文章”之所。我們知道,東觀、蘭臺、石室乃是皇室秘藏圖書的場所[3]。辟雍實謂太學,蔡邕《明堂論》曾言:“取其宗祀之清貌,則曰清廟。取其正室之貌,則曰太廟。取其尊崇矣,則曰太室。取其堂向明,則曰明堂。取其四門之學,則曰太學。取其四面周水圓如璧,則曰辟雍。異名而同事,其實一也。”[4]辟雍代指太學的藏書之所。宣明殿也是東漢藏書、校書之所。當年漢明帝請侍中桓郁“常居中論經書,問以政事,反復乃行,受章錄事,不離左右。明帝自制五行章句,令郁校定于宣明殿中”[5],實際是皇帝的書房,集讀書、校書和寫書為一體。
隋朝開皇初,秘書監牛弘上表請求隋文帝開獻書之路時,言及東漢藏書:“光武嗣興,尤重經誥,未及下車,先求文雅。……肅宗親臨講肆,和帝數幸書林,其蘭臺、石室、鴻都、東觀,秘牒填委,更倍于前。”[6]認為自漢章帝、和帝時期,鴻都就與蘭臺、石室、東觀并列,作為東漢的藏書、校書、寫書之所。范曄、牛弘對東漢書籍聚散的描述,都提及鴻都。不同的是,范曄敘述的是全部典籍的流散,太學所藏之書乃頒行天下之作,宣明本是皇帝讀書著書之所,朝臣常于此討論政務,非專門的藏書之處。故牛弘言及的“秘牒”,只有蘭臺、石室、鴻都、東觀四處。
鴻都所藏,資料闕如。其既與三處并列,其作用亦如之,多藏秘不示人之書。揚雄在《答劉歆書》中曾說:“令尚書賜筆墨錢六萬,得觀書于石室。”[7]以能觀秘藏之書為榮。而班固“徵詣校書,除蘭臺令史,遷為郎,典校秘書,令卒前所續史記也”[8],入蘭臺方得以官方史料撰成《漢書》。黃香之所以名聞天下,在于“元和元年,肅宗詔香詣東觀,讀所未嘗見書”[9],所未見之書,乃皇宮之外不能見到之書,黃香得以閱讀秘藏之書,學識自然超群。
記述這兩則史料的是史學家和目錄學家,其中,范曄“刪眾家《后漢書》為一家之作”[10],翻檢資料,比勘記錄,其言必有據;牛弘主撰《四部目錄》,對隋前藏書之流傳,言必有序,故二人對于鴻都性質的確定,絕非道聽途說,必有史實依據,方才確定鴻都乃東漢藏書之所[11],又稱鴻都府。《太平御覽》卷八百八十引《后漢書》言:“靈帝時,地震,海水溢,又震鴻都府門。”[12]此文今本不見,既稱為“鴻都府”,其規模可以想知。
東漢秘藏之書非常豐富,且不輕易示人。李固在《對策后復對》曾提醒漢順帝:“陛下宜開石室,陳圖書,招會群儒,引問得失,指擿變象,以求天意。”[13]黃瓊也曾在《災異上疏薦黃錯任棠》時說:“陛下宜開石室,案《河》《洛》,外命史官,悉條上永建以前至漢初災異,與永建以后訖于今日,孰為多少。”[14]二人所謂的“開石室”,實際是懇求皇室能夠將秘藏之書示人,讓群臣得以明白災異的成因究竟為何,以便于行政參考。這些秘藏之書一直存于皇宮之中,后曾隨獻帝遷徙。初平元年(190),董卓遷都關中,司徒王允“悉收斂蘭臺、石室圖書秘緯要者以從。既至長安,皆分別條上。又集漢朝舊事所當施用者,一皆奏之”[15]。直到漢末,依然密存,并且不計代價地隨皇室遷徙,范曄認為鴻都所藏之書,與其他秘藏書籍一樣,在獻帝遷徙途中,大多散失,故后世多無睹。
我們要考察的第二個問題,就是鴻都門位于什么地方。依李賢注,鴻都門為東漢洛陽城之內門,即皇宮之門。《漢宮殿名》亦記載:“洛陽有太夏門、閶闔門、西華門、萬春門、蒼龍門、長秋門、景福門、永巷門、丙舍門、鴻都門、金牙門、不老門、章臺門、濯龍門、定鼎門。”[16]但具體位置尚存爭議:《太平寰宇志》認為其為洛陽北宮之門[17],但顧祖禹卻認為“南宮正門即端門,旁有鴻都、盛德、九龍及金商、青瑣諸門。其正殿曰崇德殿,旁為嘉德殿、崇德殿,西則曰金商門也”[18]。此與《河南志》所載相同,且《后漢書》記載漢安帝時期,諸多大臣為了證明太子無過,“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其中來歷“獨守闕,連日不肯去”[19],漢制以闕為正門,東漢洛陽宮城坐北朝南,故鴻都門當為洛陽南宮正南門端門之側門[20]。
第三個問題是,光和元年(178),靈帝“始置鴻都門學生”是別出心裁還是制度需要?按照李賢注:“鴻都,門名也,于內置學。時其中諸生,皆敕州、郡、三公舉召能為尺牘、辭賦及工書鳥篆者相課試,至千人焉。”[21]鴻都是為藏書之所,鴻都門學則是靈帝為鴻都藏書而設置的機構,位于鴻都門內,故名。
兩漢藏書、校書、寫書多在藏書機構之中,靈帝下令各州、郡以及三公推舉所能為尺牘、辭賦,精通書法者,恰是西漢藏書、校書、寫書之官的必備技能。尺牘,《說文解字》言:“牘,書版也。”尺牘為兩漢公文通用格式,顏師古注言:“咫尺者,言其簡牘或長咫,或長尺,喻輕率也。今俗言尺書,或言尺牘,蓋其遺語耳。”[22]能為尺牘者,實乃擅長公文寫作且深通公文格式者。工書法,更是兩漢史官考核的必備技能。依漢制,“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23]。韋昭注:“若今尚書蘭臺令史也。”[24]便認為尚書蘭臺令史亦出于此類史官。在這其中,學童所考的“六體”,即“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25]。皆為校書所必須掌握的基本字體。繆篆,清桂馥《繆篆分韻》認為是漢魏印采用的多體篆文之統稱,“工書鳥篆者”實乃要求參加課試者精通各種形體的篆文,其中就包括秦視為“八體”的鳥篆[26],是帶有裝飾意味的古文字,至王莽合為六體[27],由此看來,靈帝下詔選用的能為尺牘、工書鳥篆者,實乃源自西漢選舉史官的必備技能。
至于能為辭賦者,則出于靈帝的愛好,西漢諸帝皆曾以其所好而令士人待詔金馬門,如漢武帝時公孫弘、東方朔、主父偃、嚴安、徐樂,宣帝時劉向、張子僑、華龍、柳褒、鄭朋,元帝時賈捐之,成帝時馮商,哀帝時夏侯良等都曾待詔金馬門,或容貌端正,或能調笑,或能辭賦,或能撰述,其備為皇帝顧問,隨時可以入于禁中參與議論、起草詔令。東漢光武時的策士馬援、名士桓譚等,章帝時制作四分歷的張盛、京房、鮑業、楊岑等,和帝時的相工蘇大等都曾待詔公車,待詔作為皇帝考察、選用士人的一個方式,并不局限于經術,這些士人“諸以材技征召,未有正官,故曰待詔”[28],其根據所表現出來的才能,由皇帝量才使用,一般多以郎官入仕,擔任百石左右的低級職務。靈帝好辭賦篇章,其招能為辭賦者至鴻都門參加考試,蔡邕也承認“其本以經術相招”,是以待詔身份進行選舉,合乎兩漢的待詔傳統[29]。
由此來看,鴻都為皇宮的藏書之所,靈帝所選用的能尺牘、善辭賦、工書法者,乃藏書、校書和寫書的需要,且招用、選用這些士人,是符合兩漢待詔傳統的。也就是說,光和元年(178)靈帝設置鴻都門學,做法并無不妥之處。
在鴻都門學設置之前,靈帝已經下詔令諸儒正定五經,鴻都門學與在此期間刊定的熹平石經有無關系呢?我們有必要理清鴻都門學熹平石經刊刻的內在關聯,才能確認靈帝設置鴻都門學的意圖。
首先,我們可以確定靈帝熟知經學。范曄言靈帝即位之初,“先涉經術,聽政余日,觀省篇章”[30],一度喜歡經書,漸而喜歡文章。又言:“靈帝好學藝,每引見寬,常令講經”[31],對經學抱有濃厚的興趣。但此時的經學,既無家法之守,亦無師法之專,已經“章句漸疏,而多以浮華相尚,儒者之風蓋衰矣”[32]。之所以如此,一在于順帝之后,博士弟子、如博士弟子擴招,自然魚龍混雜,學門不能清靜,好利之徒云集,學問不精者,必附庸風雅而信口開河,使得章句之學變為議論之所。二在于“天下豪杰及儒學行義者,一切結為黨人”[33],學無大儒,遂使庸才成名。自古好利之徒多競進,庸俗之才好賣弄,其假經術為路徑,必然有嘵嘵之爭,若即學問而論之,則存敬畏之心。然其非學問之士,妄作辯論,不能說服對方者,遂私自改定經書而為證。熟知經學的靈帝知此弊端,遂下詔一統經學。
其次,刊訂熹平石經反映了靈帝試圖一統經學的努力。對于熹平石經刊定的推動者,《后漢書》有著不同的敘述,《后漢書·儒林傳》言為:
黨人既誅,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廢,后遂至忿爭,更相言告,亦有私行金貨,定蘭臺漆書經字,以合其私文。熹平四年,靈帝乃詔諸儒正定五經,刊于石碑,為古文、篆、隸三體書法以相參檢,樹之學門,使天下咸取則焉。(《后漢書》卷七九上)
是從經書紊亂、經學混亂的角度言之,是為刊定石經的大背景。《后漢書·宦者列傳》則說:
時宦者濟陰丁肅、下邳徐衍、南陽郭耽、汝陽李巡、北海趙祐等五人稱為清忠,皆在里巷,不爭威權。巡以為諸博士試甲乙科,爭弟高下,更相言告,至有行賂定蘭臺漆書經字,以合其私文者,乃白帝,與諸儒共刻五經文于石,于是詔蔡邕等正其文字。自后五經一定,爭者用息。(《后漢書》卷七八)
由宦官李巡將太學中博士及博士弟子的弊端報告給靈帝。《后漢書·蔡邕傳》記述為:
邕以經籍去圣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疑誤后學,熹平四年,……奏求正定六經文字。靈帝許之,邕乃自書(冊)丹于碑,使工鐫刻立于太學門外。于是后儒晚學,咸取正焉。(《后漢書》卷六十下)
蔡邕提出了解決辦法,主張刊定經書文字,靈帝遂召集諸儒共同校訂。其中所提到的蔡邕等人“正其文字”的工作,便是前文提到的“為古文、篆、隸三體書法以相參檢”,使得訛誤多出、歧義日顯的經書得以統一。盧植《始立太學石經上書》,言當時正定經書的基本做法:
臣少從通儒故南郡太守馬融受古學,頗知今之《禮記》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禮》諸經,發起秕謬,敢率愚淺,為之解詁,而家乏,無力供繕寫上。愿得將能書生二人,共詣東觀,就官財糧,專心研精,合《尚書》章句,考《禮記》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為實,而厭抑流俗,降在小學。中興以來,通儒達士班固、賈逵、鄭興父子,并敦悅之。[34]
他也意識到《禮記》中訛誤頗多,應比較不同的版本加以勘定,但他又覺得獨自一人難以完成,希望能夠尋找兩個善書的助手,一起到東觀核對典籍,考察相關文獻的得失,比對文字,確定最后的文字,刻為碑文。
可以看出,熹平石經的正定,不僅需要儒生去校讎經義,而且需要精通書法者對經書的古文、奇字、繆篆、蟲書進行核定,才能刊定正文,最后由擅長古文、篆文、隸書三種書法者,對刊定的經文進行書寫,交付刻工刻成。盧植“就官財糧”的說法,也表明一經的刊刻,絕非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更何況有五經之多。學界一般認為,熹平石經從熹平四年(175)靈帝下詔正定《五經》,到光和六年(183)“凡歷九年而始告成”[35],參與者人數眾多,是靈帝時期一項宏大的文化工程[36]。
熹平四年(175)靈帝下令刊刻石經,盧植上書要求參與《禮記》的刊刻;熹平六年(177),親自視察太學,體現出這段時期靈帝對正定五經工作的重視。光和元年(178),靈帝設置鴻都門學,其最初用意正在提倡經學。《后漢書·蔡邕傳》明確說:
初,帝好學,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為文賦者。本頗以經學相招,后諸為尺牘及工書鳥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后漢書》卷六十下)
又載為:
光和元年,遂置鴻都門學,畫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后漢書》卷六十下)
范曄認為靈帝設置鴻都門學的最初目的,是出于經學考量(“本頗以經學相招”),并在學內由畫工劉旦、楊魯等“畫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表明鴻都門學的宗旨在于尊儒校經。盡管范曄在《后漢書》記載諸多反對鴻都門選的奏疏,但皆未否認鴻都門學校訂經書的功用。
再次,鴻都門學為熹平石經選拔了書寫者,為書寫者提供了書法訓練。據唐張彥遠所輯錄《法書要錄》記載,鴻都門學內集聚了當時最優秀的書法家。其中,師宜官被認為是鴻都門學中書法成就最高者:“靈帝好書,征天下工書于鴻都門,至數百人,八分稱宜官為最。大則一字徑丈,小乃方寸千言,甚矜其能。”[37]關于八分書,衛恒《四體書勢》言:“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難成,即令隸人佐書,曰隸字。漢因用之,獨符、印璽、幡信、題署用篆。隸書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至靈帝好書,時多能者,而師宜官為最。”[38]八分書是隸書的前身,在靈帝時習者最廣。師宜官的弟子梁鵠,“受法于師宜官,以善八分知名。舉孝廉為郎,靈帝重之,亦在鴻都門下”[39]。這些知名的書法家云集一堂,相互切磋,為熹平石經的書丹做了技術上的滋養。
作為熹平石經的撰寫者,蔡邕正是得力于鴻都門學的訓練,才得以卓然自立。《筆陣圖》言:“昔秦承相斯見周穆王書,七日興嘆,患其無骨;蔡尚書入鴻都觀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群。”[40]依《后漢書·竇憲傳》注:“方者謂之碑,圓者謂之碣。”蔡邕入鴻都觀碑百余日,可見鴻都所藏碑碣之豐富。蔡邕在鴻都門中見識了當時一流的書法作品,成為其撰寫石經的參照。后魏江式《論書》言:“左中郎將陳留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為古今雜形,詔于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也。”[41]可知當時鴻都珍藏了許多前代書刻,蔡邕才能夠博采眾長,形成獨特的楷法,作為熹平石經的字體。澤被后世深遠的飛白,正是得益于蔡邕在鴻都門學的揣摩:“時方修飾鴻都門,伯喈待詔門下,見役人以堊帚成字,心有悅焉,歸而為飛白之書。”[42]這一字體經蔡邕之手,成為后世書家常用的技巧。
最后,熹平石經書寫于鴻都門學之中。熹平石經最后樹立于太學,此無異議。然自古卻有“鴻都石經”的說法,按照宋婁機《漢盤字源·序》的理解,將“熹平石經”說成“鴻都石經”,“誤始于唐張懷瓘《書斷》,而宋黃伯思《東觀余論》、晁公武《石經考異》等書因之”,并由此得出結論:“蔡邕以劾鴻都學生被譴,尤不可以邕正字書丹之碑歸之鴻都。”[43]后代研究者多由此認為“鴻都石經”為“熹平石經”的誤讀[44]。此乃就經學史言之,看的是石經樹立的最終位置在太學。假如我們從工程史的角度來思考:歷時九年而完成的熹平石經,其文字刊定工作在東觀、蘭臺等地進行,其書寫和刻碑當在何地進行?
前文所引資料鴻都門學本是為校訂經書而設置,集中了靈帝時期最好的書法家、畫工的鴻都,有理由成為書丹、刻碑的工作場所。后世書法史論者,多稱將石經稱為“鴻都石經”,當是著眼于石經的書丹之所。《太平廣記》卷二百零九《書四·潞州盧》:“東都頃年創造防秋館,穿掘多蔡邕鴻都學所書石經。后洛中人家往往有之。”[45]認為洛陽出土的石經,乃出自蔡邕在鴻都門學所書。后董逌《廣川書跋·蔡邕石經》仍之,陶宗儀《書史會要》、顧炎武《石經考》、朱彝尊《西岳華山廟碑跋》、倪濤《六藝之一錄》等皆以“鴻都石經”稱之,正出于認定石經刊刻之于鴻都而名之。
由此來看,鴻都門學是靈帝為刊刻石經而設置的訓練書法的場所,承擔著文字校訂、書法訓練和書碑撰寫的功能,蔡邕、師宜官、梁鵠等人對隸書、楷書的改造,得益于鴻都門學對書法技巧的訓練,大量云集的書法家相互切磋,提升了書法的技巧[46],其所培訓的書工,協助勘定五經文字,其所滋養的書法家蔡邕,最終書丹刻石而成為熹平石經[47]。
現存對鴻都門激烈批評的三篇奏疏,分別出自光祿大夫楊賜、尚書令陽球和議郎蔡邕,如果我們對其綜合考察,就會發現他們并不是反對鴻都門生的辭賦、書畫創作,甚至不反對鴻都門學,而是反對靈帝對鴻都門待詔、鴻都門生的超拔而形成的鴻都門榜,徹底擾亂了東漢的選官制度。
蔡邕《上封事》諫阻的理由很明確,是靈帝選拔鴻都門待詔至于高官,不符合傳統:
……當代博弈,非以教化取士之本。而諸生競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或竊成文,虛冒名氏。臣每受詔于盛化門,差次錄第,其未及者,亦復隨輩皆見拜擢。既加之恩,難復收改,但守奉祿,于義已弘,不可復使理人及仕州郡。[48]
蔡邕看到詔鴻都門者,非以經學入仕,而以小藝加官,認為此種做法極不合適。他強調漢武帝時以射策選拔,文學之士的選拔,本重策論;漢明帝審之以明經為甲乙科考,文學的選拔更尚經學。范曄為了證明蔡邕此文的一針見血,還專門記載靈帝用待詔鴻都門者:“本頗以經學相招,后諸為尺牘及工書鳥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無行趣勢之徒,并待制鴻都門下,喜陳方俗閭里小事,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49]本想招致經學之士,但由于靈帝好文辭、喜技藝,此類人士轉相援引,以致諸多民間辭賦、書畫之士蜂擁而入鴻都門,被超拔任用。蔡邕認為文學之選,應該首先注重經術,即便重視能為辭賦、文章之士,可以給他們以官祿,已經算是超遷,不能給予這類辭賦、技藝之士以實職。可見蔡邕反對的并不是文辭、書畫之士的選拔,而是反對對這些人士的任職,尤其是給予刺史、郡守等“不次之位”。王夫之曾言:“夫蔡邕者,亦嘗從事矣,而斥之為優俳,將無過乎!……而以之取士于始進,導幼學以浮華,內遺德行,外略經術,則以導天下之淫而有余。故邕可自為也,而不樂松等之輒為之,且以戒靈帝之以拔人才于不次也。”[50]王夫之認為蔡邕的辭賦創作與鴻都門生的辭賦創作同向,其之所以如此反對,是告誡漢靈帝不可以此選官。
光和元年(178)七月,楊賜也上書反對,理由是鴻都門選擾亂了漢官的選用機制:
今妾媵嬖人閹尹之徒,共專國朝,欺罔日月。又鴻都門下,招會群小,造作賦說,以蟲篆小技見寵于時,如驩兜、共工更相薦說,旬月之間,并各拔擢,樂松處常伯,任芝居納言。郄儉、梁鵠俱以便辟之性,佞辯之心,各受豐爵不次之寵,而令搢紳之徒委伏畎畝,口誦堯舜之言,身蹈絕俗之行,棄捐溝壑,不見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處,從小人之邪意,順無知之私欲,不念《板》、《蕩》之作,虺蜴之誡。殆哉之危,莫過于今。[51]
光祿大夫看鴻都門選,關注的是合理不合理。楊賜認為靈帝時期有兩個弊政:一是宦官專權,使得正直之士在朝廷無法立身,行政秩序紊亂;二是鴻都門選,小人以小技而身居高位,使得飽學之士在社會無以立足,選舉秩序崩潰。二者共同作用,使得東漢政局一如周幽王、周夷王時期烏煙瘴氣。
光和元年(178)十二月,尚書令陽球在《奏罷鴻都文學》中反對的也是鴻都門選:
案松、覽等皆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憑世戚,附托權豪,免眉承睫,徼進明時。或獻賦一篇,或鳥篆盈簡,而位升郎中,形圖丹青。亦有筆不點牘,辭不辯心,假手請字,妖偽百品,莫不被蒙殊恩,蟬蛻滓濁。是以有識掩口,天下嗟嘆。臣聞圖象之設,以昭勸戒。欲令人君勸鑒得失。未聞豎子小人,詐作文頌,而可妄竊天官,垂象圖素者也。今太學、東觀足以宣明圣化。愿罷鴻都之選,以消天下之謗。[52]
陽球認為靈帝私設鴻都門學,極不合法,并指出開鴻都門榜,有兩點擾亂了漢制:一是鴻都門學的士人,不是經過傳統的察舉得以入職,而是經過外戚、權貴的推薦而得到皇帝的重用,入仕途徑不正,擾亂了傳統的選舉秩序;二是自漢立國,得以圖像傳贊者,非功臣即鴻儒,而此類藝文之士,憑借與靈帝同好而得以圖贊,徹底打破“立德、立功、立言”而不朽的文化傳統。因而,陽球認為鴻都所承擔的藏書、校書職能,東觀足以實現,而鴻都門學對藝文之士的培養職能,太學亦足以承擔;靈帝設鴻都門學,屬于重屋疊構,應立即撤銷。
由此可見,蔡邕、陽球、楊賜的批評,主要集中于靈帝對一藝之士超出常規的提拔,即鴻都門選。《后漢書·蔡邕傳》記述了引起三位集中批評的原因:
……其諸生皆敕州郡三公舉用辟召,或出為刺史、太守,入為尚書、侍中,乃有封侯賜爵者,士君子皆恥與為列焉。(《后漢書》卷六十)
靈帝對鴻都門生的使用,是采用詔書令州郡、三公直接選用,其中有些還直接外任為州之刺史、郡之太守,或者任用為尚書、侍中,甚至還有直接封為關內爵位的。這與漢選官制度截然對立。在他看來,自古買官者,一無才學,不能通過正常的科考途徑入仕;二無德行,不能安貧樂道以求自足。此等無才無德之人,循此途徑飛黃騰達者,一必聚斂再鬻新職,二必招搖以充飽學,其既以此獲利,必定另售所掌之職于他人獲利,則官場遂為一生意場。選舉制度毀則官吏亂,官吏亂則社會正義亡。長此以往,君子道消而小人道長,皇帝、三公、官員皆徇私而罔顧漢家之公,東漢政治的崩塌指日可待。
我們知道,漢制選官,有嚴格的程序:一是丞相四科取士,即通過郡國、二千石察舉經射策察舉的方正、孝廉,任用為議郎、博士等職務,任用之后,再出任外職,這是五百石左右的中層官吏的來源。二是由太常主持的甲乙科考,對博士弟子、如博士弟子者進行考核,分甲乙科錄取為郎中、舍人、文學,這是一二百石左右低層卒吏的來源。自漢武帝之后,二者為漢官選舉的基本途徑。此即馬端臨所言“漢制郡國舉士,其目大概有三:曰賢良方正也,孝廉也,博士弟子也”[53]。其中賢良方正、孝廉參與的是四科取士,博士弟子參與的是甲乙科考。除此之外,西漢也有待詔選官,但這些官吏的身份多為“宦皇帝”者,即作為皇帝的私人侍從,多以比秩出現,而不直接擔任外朝之職,如霍光以“大將軍”秉政,而外朝則由丞相、御史大夫及九卿管理。皇帝任命待詔官員,亦多從較低職務做起,累功而漸轉為外朝官吏,經察舉之后,才能出任州郡長官。[54]靈帝任命鴻都門生,若合乎待詔之制,則不能超遷至數百石之上;若合乎四科、甲乙科考,則必須經過丞相、太常公選。馬端臨認為靈帝任用鴻都門生,引起朝臣憤慨,主要在于私自任命:
太學,公學也;鴻都學,私學也。學乃天下公,而以為人主私,可乎?是以士君子之欲與為列者則以為恥,公卿州郡之舉辟也,必敕書強之。人心之公,豈可誣也。[55]
明代的禮部尚書于慎行進一步解釋說:
此等小人,雖有文技而不本于經訓,其進身之途多出私門,不由公辟,故經生文士恥為伍耳。[56]
馬端臨、于慎行指出了鴻都門生,既不通經學、又不懂經訓,本被排除在四科取士、甲乙科考之外,但卻通過走皇帝的私門,得以成為朝廷官員,因其不是通過丞相府、太常府的科考而入職,徇皇帝之私而為高官,與唐時斜封官性質相同[57],自然引起經學之士、文學之士的抵觸。
那么,靈帝為何要重用鴻都之選呢?《后漢書·崔骃列傳》記述后期的鴻都門,成為靈帝賣官鬻爵的機構:
靈帝時,開鴻都門榜賣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黃綬各有差。其富者則先入錢,貧者到官而后倍輸,或因常侍、阿保別自通達。是時,段颎、樊陵、張溫等雖有功勤名譽,然皆先輸貨財而后登公位。(《后漢書》卷五十二)
范曄點明了靈帝開鴻都門榜的實質,是以對官位明碼標價,富足者可以先付款,貧窮者可以先賒賬,頓時使那些不能通過正常察舉、科考者蜂擁而至,他們通過宦官侍從、近習之臣的推薦保舉,得以接近靈帝,繳納錢財,換取靈帝的直接任命。中平二年(189)三月崔寔的從兄崔烈買官而為司徒,此已在靈帝開鴻都門榜之后數年,崔烈仍為士林所不齒,其兒子崔鈞亦對此不屑一顧,但并不妨礙崔烈以無恥而高升。《晉書·食貨志》記載靈帝賣官鬻爵的動機,不是受到蒙蔽,而是主動為之:
帝出自侯門,居貧即位,常曰:“桓帝不能作家,曾無私蓄。”故于西園造萬金堂,以為私藏。復寄小黃門私錢,家至巨億。于是懸鴻都之榜,開賣官之路,公卿以降,悉有等差。廷尉崔烈入錢五百萬以買司徒,刺史二千石遷除,皆責助治宮室錢,大郡至二千萬錢,不畢者或至自殺。(《晉書》卷二十六)
靈帝賣官鬻爵的目的,是聚斂金錢。至光和、中平年間,鬻官變本加厲,一般按照司徒五百萬的價格出售,刺史升遷需要二千萬,靈帝賣官不是暗地受賄,而是公開索賄。他曾對親幸者言司徒應該賣一千萬,可見其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而且對擬升職的刺史們,更是以維修宮室的名義要求直接贊助,逼得有些官員走投無路而自殺。光和元年(178)七月,蔡邕認為這種請托之門,會動搖國本,便對靈帝諫阻:
又尚方工技之作,鴻都篇賦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憂。……宰府孝廉,士之高選。近者以避召不慎,切責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選舉,開請托之門,違明王之典,眾心不厭,莫之敢言。[58]
這段話盡管語氣委婉,但已經點明了鴻都門選已成為小人進身的通道,所以他懇請靈帝能夠停止鴻都門榜。但這不僅不能讓靈帝覺醒,反而令其更加憤怒,直接將蔡邕貶至朔方。
靈帝即位之初,“以經學相召”,后因其書法愛好而多招能為尺牘及工書鳥篆者入宮,內嬖投其所好,轉相請托,則使得以一藝而超遷,不再通過正途選官,漸成賣官之路,是為鴻都門榜。后光和元年所設的“鴻都門學”,本為仿照太學之制,意在培養能書之士。然此類士人對經學并不了解,不能通過察舉、科考進入選官,只能憑借這些技藝進身,經書勘定之后,私下相托,獻以財貨,獲得靈帝任用,成為靈帝賣官鬻爵的一個通道。司馬彪曾評論說:“而靈帝曾不克己復禮,虐侈滋甚……官非其人,政以賄成,內嬖鴻都,并受封爵。”[59]此風一開,便一發不可收拾。南宋葉時毫不客氣地指出:“桓靈之君,每嘆天子無私財,而開鴻都賣爵以為私藏矣。”[60]這類不經過丞相、太常公選,而自行以詔令任命的官員,很容易超越平常的官員,以致“永樂賓客,鴻都群小,傳相汲引,公卿牧守,比肩是也”[61],久而久之,他們相互招搖,彼此援引,成為漢末吏治腐敗的一個淵源。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秦漢國家建構與中國文學格局之初成”【12BZW059】和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基金項目“國家建構與兩漢文學格局的形成”【12YJC751005】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孫明君:《第三種勢力:政治視角中的鴻都門學》,《學習與探索》2005年第2期;曾維華、孫剛華:《東漢“鴻都門學”設置原由探析》,《東岳論叢》2010年第1期;陳君:《鴻都門學之興衰及其歷史啟示》,《中國典籍與文化》2007年第2期;王永平:《漢靈帝之置“鴻都門學”及其原因考論》,《揚州大學學報》1999年第5期。
[2] 司馬光曾言:“熹平中,詔引諸生能文賦者,待制鴻都門下。蔡邕力爭,以為辭賦小才,無益于治,不如經術。自魏、晉以降,始貴文章,而賤經術,以詞人為英俊,以儒生為鄙樸。下至隋、唐,雖設明經、進士兩科,進士日隆,而明經日替矣。”(宋)司馬光:《起請科場札子》,《司馬溫公文集》卷八,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205頁。
[3] 司馬遷有言:“周道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史記》卷一百三十,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319頁;班固也曰:“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蘭臺,掌圖籍秘書。”(漢)班固:《漢書·百官公卿表上》,《漢書》卷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725頁。
[4]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祭祀志中》,《后漢書》卷九十八,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178頁。
[5] (西晉)華嶠:《后漢書·桓榮傳》,引自周天游輯注:《八家后漢書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45頁。
[6] (唐)魏征:《隋書·牛弘傳》,《隋書》卷四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1298頁。
[7] (漢)揚雄:《答劉歆書》,(清)嚴可均輯:《全漢文》卷五十二,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534頁。
[8] 吳樹平:《東觀漢紀校注》卷十六,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656頁。
[9]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黃香傳》,《后漢書》卷八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14頁。
[10] (南朝梁)沈約:《宋書·范曄傳》,《宋書》卷六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820頁。
[11] 按:南朝陳徐陵《玉臺新詠序》言:“但往世名篇,當今巧制,分諸麟閣,散在鴻都,不藉篇章,無由披覽。于是,燃脂暝寫,弄筆晨書,撰錄艷歌,凡為十卷。”后世遂以鴻都代指藏書機構。參見穆克宏點校:《玉臺新詠箋注》,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第13頁。
[12] (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卷八百八十八,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3909頁。
[13] (清)嚴可均輯:《全后漢文》卷四十八,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484頁。
[14] (清)嚴可均輯:《全后漢文》卷四十二,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425頁。
[15]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王允傳》,《后漢書》卷六十六,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174頁。
[16] (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卷一百八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889頁。
[17] 樂史《太平寰宇記·河南道三·河南府一》載:“鴻都門,洛陽北宮門也。”(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三,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50頁。
[18] (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八,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2234頁。
[19]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來歷傳》,《后漢書》卷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591~592頁。
[20] 楊繼剛:《漢鴻都門學地理位置與政治斗爭考論》,《暨南學報》2014年第2期;張軍威:《鴻都門學探究》,《洛陽理工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
[21]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靈帝紀》,《后漢書》卷八,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41頁。
[22] (漢)班固:《漢書·韓信傳》,《漢書》卷三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872頁。
[23] (漢)班固:《漢書·藝文志》,《漢書》卷三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21頁。
[24] (漢)班固:《漢書·藝文志》,《漢書》卷三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22頁。
[25] (漢)班固:《漢書·藝文志》,《漢書》卷三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21頁。
[26] 容庚:《鳥書考》,《中山大學學報》1964年第1期。
[27] 許慎云:“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自以為應制作,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之所作也。四曰左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參見(漢)許慎:《說文解字序》,《說文解字》卷十五上,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315頁。
[28] (漢)班固:《漢書·哀帝紀》注引,《漢書》卷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40頁。
[29] 馬端臨曰:“蓋以言語文字被顧問,以翰墨技藝侍中、侍詔,則漢武帝所以處鄒、枚、嚴、徐,靈帝所以招鴻都文學之類是也。至于出入禁闥,特被親遇,參謀軍國,號稱內相,則漢、魏以來侍中、領尚書事、秘書監、中書監之類是也。若代言典誥之任,則武帝所以命司馬相如,歷代所以置中書舍人是也。”(元)馬端臨:《文獻通考·職官八》,《文獻通考》卷五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492頁。
[30]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蔡邕傳》,《后漢書》卷六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996頁。
[31]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劉寬傳》,《后漢書》卷二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887頁。
[32] 桓譚說:“秦近君能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誼,至十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漢)桓譚:《正經》,《新論》卷中,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35頁。
[33]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靈帝紀》,《后漢書》卷八,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30~331頁。
[34]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盧植傳》,《后漢書》卷六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116頁。
[35] 馬衡《從實驗上窺見漢石經之一斑》:“此巨大之工作,起于熹平四年,訖于光和六年(《水經注》言光和六年,當有所據,疑是刻成之年載在碑文者),凡歷九年而始告成。”轉引自傅杰:《二十世紀中國文史考據文錄》,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82頁。
[36] 楊九詮:《東漢熹平石經平議》,《文史哲》2000年第1期。
[37] (唐)張懷瓘《書斷》,引自(唐)張彥遠輯錄:《法書要錄》卷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89頁。
[38] (清)嚴可均輯:《全晉文》卷三十,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296頁。
[39] (唐)張懷瓘:《書斷》,引自(唐)張彥遠輯錄:《法書要錄》卷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89頁。
[40] (唐)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卷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4頁。
[41] (后魏)江式:《論書》,引自(唐)張彥遠輯錄:《法書要錄》卷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53~54頁。
[42] (唐)張懷瓘:《書斷》,引自(唐)張彥遠輯錄:《法書要錄》卷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70頁。
[43] (清)王太岳,等纂輯:《四庫全書考證》卷十九,上海:商務印書館,1941年,第738頁。
[44] 楊繼剛:《漢鴻都門學地理位置與政治斗爭考論》,《暨南學報》2014年第2期。
[45] (宋)李昉,等:《太平廣記》卷二百九,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1600頁。
[46] 宋人謝采伯認為:“魏晉以來,楷書日盛,皆鴻都門學之余,習正書,遂為后世不刊之法,與李斯之篆、程邈之隸同科。”(宋)謝采伯:《密齋筆記續記》卷三,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24頁。
[47] 鄭樵《通志·藝文略第一》言:“按石經之學,始于蔡邕。始也,秦火之后,經籍初出,諸家所藏,傳寫或異;箋傳之儒,皆憑所見,更不論文字之訛謬。邕校書東觀,奏求正定六經文字,靈帝許之。乃自為書,而刻石于太學門外。后儒晚學,咸以取正。”(宋)鄭樵:《通志》卷六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755頁。
[48]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蔡邕傳》,《后漢書》卷六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996頁。
[49]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蔡邕傳》,《后漢書》卷六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991~1992頁。
[50] (清)王夫之:《讀通鑒論》卷八,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254頁。
[51]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楊賜傳》,《后漢書》卷五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780頁。
[52]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陽球傳》,《后漢書》卷七十七,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499頁。
[53]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選舉一·舉士》,《文獻通考》卷二十八,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64頁。
[54] 參見閻步克:《從爵本位到官本位:秦漢官僚品位結構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
[55]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學校一·鴻都門學》,《文獻通考》卷四十,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387頁。
[56] (明)于慎行:《谷山筆麈·經子》,《谷山筆麈》卷七,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81頁。
[57] 《宋史·任伯雨傳》載:“漢之鴻都賣爵,唐之墨敕斜封,此近監也。”(元)脫脫:《宋史》卷三百四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0966頁。
[58]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蔡邕傳》,《后漢書》卷六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999頁。
[59]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五行志二》,《后漢書》卷一百一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297頁。
[60] (宋)葉時:《禮經會元》卷二,《四庫全書》本。
[61]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五行志一》,《后漢書》卷一百一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272頁。
古代文學文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