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兮穎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湖北武漢,430079)
《洪堡的禮物》中的身份危機與契約倫理
劉兮穎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湖北武漢,430079)
美國著名猶太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爾·貝婁的代表作長篇小說《洪堡的禮物》充分展示了藝術家洪堡和西特林在物欲橫流的美國現代社會中面臨的身份認同危機,他們之間深摯的結拜兄弟情誼歷經由倫理契約化到契約倫理化的變遷,對契約倫理法則的破壞導致二人的關系由相互的全然信任到背離及至分道揚鑣。他們的契約倫理關系經歷了締結—背棄—復歸三個階段,分別對應著倫理契約化—契約精神的毀壞—契約倫理化這一進程的轉變。
《洪堡的禮物》;身份危機;契約倫理
長篇小說《洪堡的禮物》(1975)令美國著名猶太作家索爾·貝婁(Saul Bellow,1915—2005)于1976年問鼎普利策文學獎和諾貝爾文學獎,該作展示了藝術家洪堡和西特林在物欲橫流的美國現代社會中面臨的身份認同危機,他們之間深摯的結拜兄弟的情誼歷經由倫理契約化到契約倫理化的變遷,對契約倫理法則的破壞導致二人的關系由相互的全然信任到背離及至分道揚鑣。小說中,洪堡與西特林亦師亦友,他們是精神上的父子關系、結拜兄弟,洪堡的身份與社會地位不斷下降,而西特林則不斷上升,他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相互映襯,顯示了藝術家在實用主義占主導傾向的美國不可避免遭受毀滅的厄運。洪堡與西特林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契約倫理關系,以平等、公義和誠信為核心,主體雙方以情感為紐帶,以對方提供的一張空白支票為信用憑證。他們的契約倫理關系經歷了締結—背棄—復歸三個階段,分別對應著倫理契約化—契約精神的毀壞—契約倫理化這一進程的轉變。
詩人洪堡與劇作家西特林終其一生都在追尋身份的自我認同。作為出身社會底層的猶太移民后裔,西特林與洪堡非常渴望獲得美國主流社會的認同,他們所追尋的藝術家身份與社會身份的需求之間發生了強烈的矛盾與沖突。
西特林與洪堡都具有多重倫理身份。聶珍釗教授指出:“在文學文本中,所有倫理問題的產生往往都同倫理身份相關。倫理身份有多種分類,如以血親為基礎的身份、以倫理關系為基礎的身份、以道德規范為基礎的身份、以集體和社會關系為基礎的身份、以從事的職業為基礎的身份等。”[1]這些復雜的倫理身份在不同的際遇下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各種倫理結,進而導致了相似而無法擺脫的倫理困境。就職業而言,西特林與洪堡都是藝術家,前者是獲普利策獎功成名就的劇作家,而后者是窮愁潦倒身敗名裂的詩人;就婚姻而言,西特林和洪堡都是不幸婚姻的締造者和受害者,西特林是不稱職的丈夫和父親,而洪堡是有暴力傾向的丈夫;就族裔身份而言,西特林與洪堡既是猶太人,也是美國人;就情誼來說,西特林與洪堡曾經是最好的朋友、結拜兄弟和莫逆之交。與此同時,洪堡還是酒鬼、藥罐子、天才、狂郁癥患者、陰謀家。
小說伊始,西特林與洪堡之間的身份與社會地位相去甚遠。西特林最初是洪堡的仰慕者和追隨者,到后來成為成功的文人作家,之后在受盡磨難身處危難之時得到洪堡的禮物——一份劇本大綱,從而擺脫困境。在這一生命進程中,西特林的倫理身份不斷在發生動態的變化,處于建構的過程中,他由初出茅廬的文學青年,轉變為成功的劇作家,而后被各色人等剝削成為流離失所的失敗者。
彼時,洪堡是《大角星》雜志的詩歌編輯、基金會的顧問,西特林不過是他的門徒——初出茅廬的文學青年。洪堡是才華橫溢的詩人,有著較高的社會地位,屬于美國的中產階級,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盡管如此,他依然有著極其深刻的身份危機感。洪堡的危機意識源自于他的猶太族裔身份,在當時美國的反猶主義傾向下這是不被主流社會所認可的少數族裔身份。盡管洪堡的詩才早已獲得文壇認可,可是他對自己的猶太身份被接納的程度有著相當清醒的認識:“在普林斯頓,你我都是阿貓阿狗,一場猶太雜耍表演。我們被當做笑料。滑稽可笑的無名鼠輩作為普林斯頓團體的一員,是不可想象的。”[2]
正因為如此,洪堡需要西特林與自己結盟。首先,他要讓西特林有著相同的身份危機感。洪堡說:“我想讓你和我一樣感到羞辱……你為什么不感到憤慨呢?你不是個真正的美國人。你對此反而感恩戴德。你是個外國人。你像那些剛剛到美國來的猶太移民,老是低三下四,卑躬屈膝。你也是經濟蕭條的產兒。你大約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一個職業,還配備上辦公室、辦公桌和私人專用櫥柜。你是受寵若驚了。你不過是這些基督徒大宅子里的猶太小耗子,而卻又妄自尊大,目中無人。”[3]顯然,洪堡采用了行之有效的策略——激將法,他想要激起西特林對于不公正待遇的憤懣之情;接著,他又一針見血地指出西特林的卑微身份——低三下四的猶太移民;最后迫使他正視自己的可悲處境——“基督徒大宅子里的猶太小耗子”。其次,他主動提出與西特林結盟——以結拜兄弟的方式來鞏固同盟意識,從而達到身份同一性和利益共同體的目的。最后,在倫理關系契約化的前提下,洪堡讓西特林去游說上級幫助他獲得普林斯頓大學現代文學教授的職位。
需要指出的是,洪堡與西特林從文化心理深處認同自己的猶太族裔身份,這是屬于他們的深厚的猶太家園情結。作為數千年來流散民族的后裔,猶太人的家園意識和身份認同感都顯得格外與眾不同,他們中的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追尋自我,尤其是試圖同化于異國主流社會時渴望獲得身份認同。西特林與洪堡有著相同的族裔身份以及共同的文學愛好,作為知己好友,西特林深刻地理解洪堡的身份危機感。他意識到:“被放逐的靈魂渴望著故國舊土。每個活著的人因失去故國舊土而哀傷。”[4]正是因為他們都屬于既沒有家園,又沒有故國,毫無根基處于大流散狀態的猶太人,缺乏安全感和歸屬感,所以他們的孤獨感和疏離感要比其他任何民族都來得更為強烈和深刻,也更渴望被美國社會所接納,進而被同化。
對于洪堡來說,他面臨著深重的身份危機,僅僅作為知名詩人獲得文壇的認可是遠遠不夠的,他渴望成為普林斯頓大學的教授,這不僅意味著能夠掌控學術界的話語權,還可以獲得大筆薪俸,更重要的是洪堡能得到一直以來盼望的平靜安寧的生活。為了獲得名校教授身份以及穩定的社會地位,洪堡選擇了門徒西特林作為他的同盟者,以互贈空白支票的方式,結拜成了異姓兄弟,盡管沒有血緣關系,卻勝似兄弟情誼,他們將這種倫理關系契約化了。
倫理契約化是猶太教鮮明的特性。猶太契約倫理歷經數千年的發展,已成為“現代政治倫理和經濟倫理的一個主要的思想基礎”[5]。猶太民族以恪守契約倫理聞名于世。以平等、公義和誠信為核心的契約倫理精神無疑鑄進了具有猶太族裔身份的藝術家洪堡與西特林的血脈中,指引著他們的為人處世,影響著他們的行事作風。
西特林與洪堡最初締結契約倫理關系時,以互簽一張空白支票給對方,全權委托對方可以提取存款為條件,隨后洪堡表示:“我們這就成結拜兄弟了。我們已經盟誓了,這就是盟約(covenant)。”[6]顯而易見,西特林與洪堡不僅是彼此的摯友,在這里還有了更為深刻的倫理關系——變成了結拜兄弟。“結拜兄弟”意味著他們不是具有血親關系的兄弟,然而在情感上勝似兄弟。在英文中,covenant可釋義為契約、盟約。實際上這不僅在形式上將二人的結拜兄弟倫理關系契約化了,尤為重要的在于該契約是以雙方署名的空白支票的形式呈現的。空白支票意味著契約主體給予了雙方全部的信任,“信任不僅意味著‘一個人必須學會怎樣依賴外在供養者所具有的同一性和連續性’,而且也意味著‘人可以相信自己’。對他人對信任與內在地構成可信任交互培育,這又奠定了自我認同的穩定基礎”[7],這其中體現了公正、平等和誠信的原則。結拜兄弟的情感當然無法也無需用金錢來衡量,因為這是無價的,所以洪堡才指出,“問題不在錢上,這是全部問題的所在。如果你經濟困難,填上你所需要的數目,兌成現金。對我也一樣。我們要起誓,作為朋友和兄弟,決不能濫用一氣。把它保存著,應付最緊急的需要”[8]。這意味著西特林與洪堡因共同的身份認同感而愿意以全部的身家財產作為抵押,將這份患難結拜兄弟的情誼契約化。由此,他們不僅成了彼此的利益共同體,更是從情感上認同這份契約倫理關系。
如果說在第一階段,西特林與洪堡共同將結拜兄弟的倫理關系契約化了,那么到了第二階段他們各自倫理身份的錯位以及由此而來的社會地位的沉浮則將以平等、公義和誠信為核心的契約精神徹底毀壞。
這一階段的洪堡已經被普林斯頓大學解聘,他成了一個落魄的詩人,暴躁的失敗者,遭受到婚姻與事業雙重挫敗的打擊。洪堡的落敗不僅表現在窮苦潦倒的生活上,他還有著寒磣的外表——面色蒼白、老態龍鐘、一身晦氣。洪堡的身體是隱喻性的存在,昭示著他每況愈下的身份和社會地位。
隨著洪堡身份的變遷,西特林的身份和社會地位也發生了逆轉,他由一文不名的文人轉變為杰出的劇作家。身份認同令個體產生同一感、歸屬感和安全感。西特林高度認同自己的倫理身份,這一身份不僅意味著較高的社會地位,同時令他名利雙收——普利策獎得主、榮譽軍團騎士。西特林的身份認同感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身處上層社會且有與之相稱的豐裕的物質財富;其次,他所處的社交圈子都是達官顯貴——美國參議員、市長、來自華盛頓的官員、第一流的記者,等等;最后,西特林擁有健美的體形,他對此頗為自信。在現代個人身份問題中,良好的外在形象極其重要。對于富有青春活力身體的維護不僅是個人和社會的主要財富,更有助于塑造自我形象。因為這昭示著西特林良好的社會性的自我——傳達出富有性活力的自我。現代社會中,自我是再現的自我,其價值和意義通過其外在形象得到塑造并由此獲得認同。
與西特林自我感覺良好的身份認同相比,作為詩人的洪堡在實用主義倫理居于主導地位的美國社會遭遇難以逾越的身份危機。洪堡的晉升教授之路終告失敗后,他的精神財富與文學成就除了審美價值之外,別無他用。身為詩人,洪堡所尋求的是美與真理,然而,正如西特林指出的那樣:“如果你拋棄了功利主義和人生的正當追求,那你將會像這個可憐蟲一樣被關進貝萊塢。”[9]小說中,作者貝婁對于洪堡的詩人身份在美國主流社會所具有的價值和地位進行了鞭辟入里的剖析:“詩人就像醉漢和不合時宜的人,或者精神變態者,可憐蟲;不論窮富,他們毫無例外地都處于軟弱無力的地位……一首詩能把你用飛機不出兩小時從芝加哥送到紐約嗎?它能計算出一項空間射程嗎?它沒有那樣的能力。哪里有能力,哪里就會吸引人。”[10]作為頌揚真、善、美的主體,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詩人居然已成為不合時宜的人、精神變態者和可憐蟲。作品在這里顯示了深刻的反諷性,而接下來則以一連串的疑問句和設問句強化了這種反諷意味。“俄爾甫斯感動了木石,然而詩人們卻不會做子宮切除術,也無法把飛船送出太陽系。奇跡和威力不再屬于詩人。”[11]貝婁在這里引經據典,借用了古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典故,俄爾甫斯以自己的絕妙詩才和精湛的七弦琴技藝感動了冥王,救回愛妻。作為歐洲文明源頭之一的古希臘創造了輝煌而燦爛的文明,孕育了后來的西方文化。然而,沒有任何實用價值的詩歌藝術在功利主義至上的現代美國社會早已毫無用武之地,詩人的價值和地位也隨之被邊緣化和弱化,作者將今昔對比,借古諷今。
西特林的成功與洪堡的失敗形成鮮明的對照,而他們彼此身份的錯位和巨大反差令二人之間的契約倫理關系岌岌可危。毋庸諱言,這畢竟只是一份口頭的契約,并未以書面的形式確立下來,因此根本不具備任何法律效力。需要指出的是,在契約倫理中,誠信是其最基本的品質。在他們將倫理關系契約化后不久,西特林就發現洪堡給他簽名的那張空白支票不翼而飛,原因不明。這為他們日后契約關系的終結埋下隱患。雙方各自在握的支票意味著契約關系的確立,可是洪堡提供的空白支票的缺失意味著他作為契約主體的一方無須承擔任何責任,契約關系成了西特林單方面的承諾。此舉破壞了契約精神的平等性,這是其一。敘述者沒有為空白支票的消失做出任何解釋,這為讀者留下了巨大的闡釋空間,召喚他們去填補閱讀空白。消失的緣由有可能是多方面的,支票被洪堡本人或者他人竊走,當然也許這不是洪堡的所作所為,但卻毫無疑義地成為洪堡喪失誠信且無須背負責任的確鑿證據,這是其二。
洪堡與西特林契約關系的徹底終結是以洪堡在西特林摯愛的女友黛米死亡之時兌現了那張象征著契約倫理精神的支票為標志的。那張支票總共兌現了六千七百六十三元五角八分,他甚至連零頭都沒有留下。此舉令西特林感到兄弟情誼被背叛,在他最絕望痛苦之時,洪堡剝奪了他所有的財富。毫無疑問,此舉破壞了契約精神的公義性,這是其三。由此,洪堡與西特林破壞了契約精神的核心品質:平等、公義和誠信。所有這一切的發生昭示著他們契約關系的徹底終結。
洪堡以支票的兌付踐行了契約訂立之初時兩人的共同承諾。這是以西特林情感與金錢的雙重被剝奪的痛苦為代價的。西特林最初并不理解也完全不接受洪堡的這種做法,他認為洪堡“反誣我背叛了他,還說我——他的把兄弟背棄了神圣的盟約,并說我同凱絲琳狼狽為奸,要叫警察抓他,說我欺騙了他”[12]。事實上洪堡渴望的是情感的復歸和安慰。表面上看,倫理關系契約化是以金錢為保障的,然而在更深層次的意義上,洪堡去兌現支票并不是為了索取金錢,根本原因在于他的結拜兄弟西特林“沒有到貝萊塢來看我。我在受苦,你卻躲得老遠老遠,這不是一個好朋友應當做的。我決定懲罰你,傷害你,罰你的款。你接受了處罰,因而也接受了罪愆”[13]。這是對于西特林背叛他們結拜兄弟情誼的懲戒。
洪堡之死令二人的契約關系趨向終結,而其更重大的意義在于西特林領悟到“死亡是偉大的‘皈依’,它將人從塵世與有限中解脫出來。由于死亡,塵世幻滅,永恒浮現”(拜克161)[14],他開始重新反思自己的藝術家身份以及與洪堡之間的契約倫理關系。雖然他們的契約關系結束了,可是倫理情感依然存在。
西特林與洪堡的契約關系因后者兌現空白支票而告終結,又因他們各自的悔恨而選擇諒解對方的所作所為,洪堡贈送給西特林最后的禮物——一份劇本大綱作為報償,他們的倫理關系最終得以恢復,將曾一度中斷的契約關系上升到倫理層面,實現了契約關系倫理化。
洪堡和西特林都曾因對金錢的追逐迷失了自我,將主流社會對于成功人士的評判標準——錢權加持——內化為自我的行為準則和道德標準。“洪堡堅信世界上是有財富的,盡管不是屬于他的,而他對這些財富擁有絕對的要求權,同樣他也堅信自己一定能弄到手。”他認為自己有了一百萬塊錢,“就可以自由自在了,我就可以不操別的心而致力于詩了”。“假如我不在乎錢,那我還算什么美國人呢?……金錢就是自由。原因就在這里。”[15]在現代美國社會,金錢的確是通往最終價值的橋梁,然而詩人卻無法永遠棲居在橋上。詩人的創作以審美為最終目的,具有非功利性和非利害性。然而,在金錢政治居于主導地位的美國,實用主義倫理占據絕對上風。詩歌創作與金錢資本原本不相融合。洪堡以詩人之名光耀于文壇,最終卻以精神病人謝幕于人生舞臺。他比西特林更早意識到金錢社會對于藝術家的戕害,也早已看出西特林終將被金錢和榮耀擊中。臨終前的洪堡頭腦無比清醒,他選擇原諒了結拜兄弟西特林的背信棄義之舉,為他留下了一份劇本大綱,正是這份禮物挽救了西特林的財務危機,使得他免于徹底的失敗。小說標題“洪堡的禮物”具有深刻的象征性:其一,這是洪堡選擇諒解西特林的最后見證;其二,象征著他們親如兄弟般倫理關系的恢復;其三,這也是藝術家以瘋癲為代價留給世人最后的生命之書,具有非凡的啟示性。
西特林在洪堡去世以后,不斷地進行倫理懺悔和自我反省。正如猶太哲學家、神學家拜克曾指出的,懺悔事實上是持續不斷的倫理升華,“我們的生命擁有這樣兩個世界:一個是現世的世界,另一個則是永恒的贖罪悔過的世界。生命同時具有塵世和超越塵世的存在。它是一個有限的、確認的事實,又具有走向無限的使命”[16]。現世生活中的西特林因懺悔而贖罪,表面上看,他與洪堡的契約關系因后者單方面兌換空白支票而告破裂,事實上正是西特林因自己身份和地位的上升而背信棄義拋棄了自己的落難兄弟,所以他后來因良心的自我譴責而不斷悔罪。另一方面,西特林對于自我身份的認知充滿不確定性,所以才會因此產生倫理困惑。“在過去,這些自我都披著各自的外衣,披著與各自的身份相稱的外衣,不是高貴的外衣便是卑賤的外衣;每個自我都有各自的風度,各自的相貌,各自合身的襯衫。而現在呢?連襯衫也沒有了,變成了赤裸裸的自我。只是赤裸裸的自我伴隨著赤裸裸的自我,難以忍受地燃燒并制造恐慌。”[17]西特林意識到過去個體的自我具有同一性,外在與內在是合一的。然而現在人們的自我是分裂的,不相融合的,這種分裂給人帶來極大的不安全感和荒誕感。
在悔罪和反思的過程中,西特林良善的本真天性得以復蘇。如果說因兄弟契約支票的兌現和女友黛西之死,西特林選擇終結與洪堡的契約關系的話,那么在經過持續不斷的懺悔之后,他同洪堡一樣都做出了相同的倫理選擇:諒解對方曾犯下的一切過錯。西特林還重新安葬了洪堡和他的母親。葬禮的儀式將西特林重新與洪堡聯系在了一起。死亡結束的只是個體的生命,而并非倫理情感。聶珍釗教授指出,“倫理選擇指的是人的道德選擇,即通過選擇達到道德成熟和完善”[18]。在每一個個體的生命中都存在一種創造性的倫理力量,它可以使人超越存在的局限性,具有更高的精神上的追求。西特林在這最終的儀式上實現了與洪堡最后的和解,他也獲得了自我救贖。盡管洪堡與西特林的兄弟契約關系早已結束,然而,他們彼此的深情厚誼永遠存在。兄弟契約是暫時存在的,而倫理關系并沒有消失,相反在葬儀上得到了升華。
身處猶太傳統文化與美國文化交融碰撞中的美國猶太作家索爾·貝婁,其全部的小說創作都貫穿著猶太民族特有的受難意識與猶太倫理價值取向。他的經典之作《洪堡的禮物》通過藝術家洪堡和西特林在現代美國社會遭遇的身份危機、倫理困境,展示了猶太教延續至今的契約倫理意識。洪堡與西特林之間身份與地位的浮沉映照出倫理關系的演變過程——由倫理關系契約化經由契約精神的毀壞最終過渡到契約關系的倫理升華,顯示出作家深刻的人文關懷以及對于人類未來不可磨滅的積極信念。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建構與批評實踐研究”【13&ZD128】、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文學倫理學與文本研究”【13AWW001】和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20世紀美國猶太文學的記憶書寫研究”【16BWW063】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導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63~264頁。
[2]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68頁。
[3]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68頁。
[4]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68頁。
[5] 謝桂山:《圣經猶太倫理與先秦儒家倫理》,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41頁。
[6]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74頁。
[7] [波蘭]彼得·什托姆普卡:《信任》,程勝利譯,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71頁。
[8]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74頁。
[9]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07頁。
[10]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06頁。
[11]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59頁。
[12]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74~175頁。
[13]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429頁。
[14] [德]利奧·拜克:《猶太教的本質》,傅永軍、于健譯,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61頁。
[15]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10頁。
[16] [德]利奧·拜克:《猶太教的本質》,傅永軍、于健譯,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34頁。
[17] [美]索爾·貝婁:《洪堡的禮物》,《索爾·貝婁全集》第六卷,蒲隆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85頁。
[18] 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導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