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師吳林伯先生與褚斌杰先生

方 銘

(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北京，100083)

學緣漫憶

我的老師吳林伯先生與褚斌杰先生

方 銘

(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北京，100083)

已故武漢大學中文系教授吳林伯先生和已故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褚斌杰先生是20世紀經(jīng)學、諸子、辭賦研究領(lǐng)域重要的學者，我曾有幸先后追隨吳林伯先生和褚斌杰先生問學，今年正值吳林伯先生誕辰100周年和褚斌杰先生逝世10周年紀念，以此小文表達對兩先生的敬意與懷念。

一、 吳林伯先生的主要著作

吳林伯先生，1916年生，湖北宜都人，出身于農(nóng)民家庭，因家貧，9歲才有機會接受啟蒙教育。吳先生篤志好學，15歲時，即能全部背誦四書、五經(jīng)、《楚辭》等經(jīng)、子、辭賦著作。因為學習駢體文的緣故，對《文心雕龍》尤其喜愛，朝夕諷誦。1939年考入國立師范學院(校址在湖南藍田)國文系學習，師從著名學者馬宗霍、鐘泰、駱鴻凱等。大學畢業(yè)后，赴重慶,任重慶南開中學教員兼文科主任，從熊十力先生習佛學及玄學,后經(jīng)熊十力先生推薦，1945年夏，辭南開中學教職，赴樂山書院,從國學大師馬一浮先生習儒學及漢魏文獻，并經(jīng)馬一浮先生親教，選定以《文心雕龍》為中心的研究方向。1947年后，至上海，先后任上海育才中學國文教員、中華教育社國學專修科主任兼教授、上海光華大學教授，1953年，光華大學等校合并，成立華東師范大學，吳先生改任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講師。1956年，吳先生受同門山東曲阜師范學院院長高贊非的邀請，出任山東曲阜師范學院中文系講師，并兼任古典文學教研室主任、院務(wù)委員會委員。1962年返回家鄉(xiāng)，任宜昌師范專科學校中文系講師。1978年調(diào)入武漢大學中文系，先后任副教授、教授，至1986年退休。嗣后，又任山東曲阜師范大學客座教授數(shù)年。1998年8月在武漢大學病逝，享年82周歲。

吳先生一生著述甚豐，著作范圍包括經(jīng)學、諸子以及《文心雕龍》研究，而以《文心雕龍》研究為重點。已成書手稿包括《周易正義》等27種，其中《論語發(fā)微》由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于1989年出版，《〈文心雕龍〉字義疏證》由武漢大學出版社于1994年出版，《莊子新解》、《老子新解》二書由京華出版社于1998年出版，《〈文心雕龍〉義疏》由武漢大學出版社于2002年出版。《〈文心雕龍〉校注拾遺補正》部分原載《社會科學戰(zhàn)線》1982年第3期，后收入?yún)橇植壬謺?984年影印本《中日學者〈文心雕龍〉討論會論文》。這部影印本收錄吳林伯先生所撰《〈文心雕龍〉校注拾遺補證》、《〈文心雕龍〉義疏體例》、《〈文心雕龍·序志〉義疏》、《〈文心雕龍〉成書年代及其主導思想》、《周易與文心雕龍》、《〈文心雕龍〉與詩品》等論文，共影印40余本，提供給1984年11月在上海召開的“中日學者《文心雕龍》討論會”的與會代表。另外，吳先生還撰寫和發(fā)表有數(shù)十篇以《文心雕龍》為中心的研究論文，以及有關(guān)老莊異同、鄭玄訓詁成就、孔子商鞅文武觀異同流變等內(nèi)容的論文。

《〈文心雕龍〉義疏》是吳先生關(guān)于《文心雕龍》研究的代表著作，從撰寫到成書前后40余年，成書以后，又不斷更易，去舊布新。吳先生在《〈文心雕龍〉字義疏證》自序中說：“余齒在志學，便治《文心》，春秋非懈，但欲習其儷辭而已。迨入本師馬一浮先生之門，朝夕親承音旨，始知五十之篇，允為論文之作。于是請益問難，載歷寒暑。雖聞陋見，未能知類通達，而簡練揣摩，要亦粗識微言；重以古、今舊說，義多不愜，唯恐是非無正，使天下學者疑；故搦筆和墨，歷四十二年而定。”又在《〈文心雕龍〉義疏》自序中說：“余撰《義疏》，屢移寒暑，熔意練詞，不知所裁，常恐醬瓿之譏；然知難而進，舊典攸昭，妙識所難，其易將至，先難后獲，自然之數(shù)也。且不遠千里，擇師而事，終入馬先生之門，執(zhí)贄請為弟子，親承音旨，不同研味遺言，探賾索隱，日不暇給，知至至之，欲與幾也。夫蘭為國香，服媚彌芳，書亦國華，玩懌方美，簡練揣摩，恒久未已，若仲尼、伯玉之化，心向往之，去故取新，知進而不知退，旁通發(fā)揮，袬多益寡。稱物平施，始是而卒非，春秋非懈，俾學有輯熙于光明。”吳先生這些關(guān)于《〈文心雕龍〉義疏》寫作的緣起及甘苦之言，體現(xiàn)出吳先生在《〈文心雕龍〉義疏》一書中傾注的心血。

《〈文心雕龍〉義疏》作為吳先生一生心血之最為重要的結(jié)晶，其獨創(chuàng)的義疏體例，體現(xiàn)了鮮明的學術(shù)個性。吳先生在《〈文心雕龍〉義疏》緒論中說：“我注釋《文心》，根據(jù)讀者的要求以及個人的想法，制訂《義疏》的體例，就是每篇原文，分層排列，而每段后面的《義疏》內(nèi)容，不外字詞的解說，大意的概括，文句的串講，思想理論的分析、評議。”吳先生把校勘、訓詁、層次分析、內(nèi)容的解釋與理論的闡述結(jié)合起來，既具有傳統(tǒng)校注的特點，又囊括了吳先生對《文心雕龍》理論問題的深刻獨到的見解，而這些理論闡述，又深深地根植在對《文心雕龍》文本的精確把握的基礎(chǔ)上，眼界高邁，而又體現(xiàn)了樸學大師的堅實學養(yǎng)。

吳先生《〈文心雕龍〉義疏》特別注重理論與實踐的聯(lián)系，這種聯(lián)系，共有三個層次。一是結(jié)合作家、作品的實際。馬一浮先生在《通治群經(jīng)必讀諸書舉要》中說：“集部之書，汗牛充棟，終身讀之不能盡。大抵唐以前別集無多，俱宜讀。唐、宋則擇讀大家，宜知流別，宜辨體制，宜多讀詩文評。文章不關(guān)經(jīng)術(shù)者，不必深留意也。”吳先生嘗告訴我們說，馬一浮先生主張治學應(yīng)以經(jīng)學為核心，出入諸子史記，人生苦短，不能花太多時間去讀那些無意義的書籍。吳先生讀書，嘗說唐以后的書籍，他只讀杜甫和魯迅，實際先生博極群書，不僅對先秦漢魏六朝的著作無所不讀，無所不通，且熟稔于心，了然于口，了然于手，而且對佛學經(jīng)、律、論都有深入研究，此既由于吳先生曾經(jīng)親炙于由佛入儒的佛學大師熊十力先生，更由于經(jīng)學大師馬一浮先生游歷歐美，出入儒釋道(學)，而佛學與劉勰的親密關(guān)系，使先生不能捐棄佛學典籍。吳先生認為，只有通讀先秦漢魏六朝的所有傳世著作，才能洞察《文心雕龍》的理論體系和價值判斷。所以，他通過對劉勰《文心雕龍》的分析，得出劉勰論作家，必舉其文章中最優(yōu)秀者，不在一處一一敘列此一特點，即理解劉勰《文心雕龍》，應(yīng)該把全書看作是一個整體，把在不同地方的不同表述聯(lián)系在一起，來考察他的觀點。

吳先生注意結(jié)合文學史的現(xiàn)實來討論問題。吳先生認為，《文心雕龍》的許多篇章，都與文學史有關(guān)系，有通史，也有專史，如《時序》是上古和中古的文學史，《明詩》是上古、中古的詩歌史，《詮賦》是先秦、兩漢、魏、晉的賦史，《樂府》是上古、中古的樂府史。了解文學史的真實面貌，對于正確理解劉勰《文心雕龍》的理論觀點、意義同樣非常重要。

吳先生同時也注意結(jié)合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吳先生認為，《文心雕龍》的許多理論概括，都是劉勰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的總結(jié)。吳先生工詩與駢體文，這些經(jīng)驗，對他正確理解《文心雕龍》的文意，具有非常重要的現(xiàn)實作用。

《〈文心雕龍〉義疏》重視從總體出發(fā)，看問題的全面，不看問題的片面。吳先生認為，劉勰有《春秋左氏傳》桓公三年杜預(yù)注所謂“互舉其義”的筆法，對一個作家，劉勰在這里肯定，在那里又有否定；闡述內(nèi)容與形式的關(guān)系，在這里強調(diào)內(nèi)容的重要性，在另一個地方，可能又只談?wù)撔问健＿@些都不是自相矛盾，而是體現(xiàn)了劉勰實事求是、就事論事、不虛美、不隱惡的特點。同一個詞語，不同的地方可能包含了不同的內(nèi)涵，如《文心雕龍·原道》中的“道”，就有自然界規(guī)律、自然而然的創(chuàng)作規(guī)律、圣人之道三種不同內(nèi)涵，如果不能分辨此種差異，就會導致牽強附會的毛病。吳先生認為，劉勰《文心雕龍》的中心思想，是儒家思想，非此，無他。吳先生還強調(diào)要重視《文心雕龍》語言的特點，《文心雕龍》用駢體文寫成，結(jié)構(gòu)特殊，或辭有顛倒交互，或有聲律、對偶的改易，或有互文，有的學者因為不明乎此，竟然錯誤地指責劉勰《文心雕龍》犯了常識性或者知識性錯誤，那無疑是論者自己所犯的一個大錯誤。而有的學者抓住劉勰是佛教徒的歷史事實，不加分析，簡單地認為劉勰的《文心雕龍》體現(xiàn)的是佛學思想，有的學者以調(diào)和論形式，認為劉勰的思想是儒釋雜糅，或者儒釋道雜糅，顯然都是沒有歷史的觀念，沒有整體的觀念，沒有辯證的觀念所帶來的錯誤。

吳先生強調(diào)抓住重點，突出《文心雕龍》作為一部文學理論著作的理論特色，并且，把考鏡理論的源流，當作《〈文心雕龍〉義疏》的一個重要使命，凡是《文心雕龍》中涉及的重大理論問題，吳先生都一一辨析，并折其中。吳先生的這個工作，使我們對《文心雕龍》重要的命題有一個歷史的深度的把握。

吳先生《〈文心雕龍〉義疏》最重要的貢獻，還是在辨證原文和舊說的訛誤方面，這個成就，散見于整部書中，如《文心雕龍·原道》對“太極”為“太古”的訓解，解決了近世學者受建立和西方有可比較的哲學體系的需要，想在中國哲學體系中尋找一種先驗唯心論的理論支點，因此把“太極”作為“絕對精神”“上帝”“造物”的訛誤，還“太極”作為時間至早的概念的本義，無疑是對一些一知半解的學者煞有介事的宏論的“棒喝”。又比如《辨騷》云“酌奇而不失其真”之“真”，唐寫本改“真”為“貞”，以求訓“正”，使“奇”“正”對舉。吳先生舉《文選·古詩十九首》李善注“識曲聽其真”的“真，猶正也”，實不煩改字。又如《通變》曰“志合文則”，元本“則”作“財”，吳先生認為“文則”本為陳言，郭璞《爾雅圖贊》曰“時維文則”，其意是說修辭的規(guī)律。凡此種種，不勝枚舉。吳先生的這些真知灼見，不僅僅是解決了一個個文獻校勘方面的具體問題，同時也給我們文獻校勘工作提供了一個思想方法，就是我們今天傳世的文獻中的詞句與新出文獻的差異，不一定就是緣于傳世文獻的以訛傳訛，或者也存在新出文獻訛誤的可能性，所以，在這樣的時候，不一定著急去以新出文獻去判斷傳世文獻的是非，而應(yīng)承認傳世文獻在傳播過程中保存下來，必然有其自身原因的歷史事實，這才是科學的實事求是的態(tài)度。

吳先生所著《〈文心雕龍〉字義疏證》約40萬言，討論了接近80個《文心雕龍》中的重要理論概念。1994年12月29日吳先生賜札諭我說：“《文心字義疏證》……亦愚用力之作，其中《指瑕》為發(fā)憤之篇，《玄宗》尤師心之什，望賢注意誦習。”吳先生在《〈文心雕龍〉字義疏證》自序中說：“……撰述《義疏》，歷四十二年而定。且思舍人書中術(shù)語，若文質(zhì)、奇正、風骨、剛?cè)嶂畬伲焕掖罄恚N宏富，共曉維艱，特修纂《疏證》；綜觀全文，兼采群籍，頗事校研，假以考鏡其因緣及流變與異同。每題一論，并聯(lián)系作者、什篇、批評史等，體例、資材、詮釋，咸皆求新，俾自樹立，而不因循，知音君子，其垂意焉。”又在《〈文心雕龍〉字義疏證》跋中說：“1978年秋，余自夷陵來漢，講授多暇，專精述作。迨《文心義疏》甫定，行復撰寫右書，越三載始成。昔戴氏制《孟子字義疏證》，民到于今稱之。然余非乘其體，特名同而實異者，蓋旁通發(fā)揮，博文、該情欲與《義疏》相得而益彰耳。是以屬詞比事，能研諸慮，觀瀾以索源，援古以證今，樹骨于典訓，選言于宏富，術(shù)極數(shù)殫，終焉守故，而理物日新，必超前轍。”《〈文心雕龍〉字義疏證》也是吳先生研究《文心雕龍》的又一體例創(chuàng)新之心血之作，是《〈文心雕龍〉義疏》之姊妹篇也。

吳先生《〈文心雕龍〉校注拾遺補正》是對《〈文心雕龍〉校注拾遺》的補正，吳先生在序中說：“東莞劉勰，深識文理，發(fā)言抗論，體大而慮周，探賾鉤湛，每舉事以類義，殆無字無來歷。昔黃氏疏證之，范君嫌其略而加詳，今楊公復補缺拾遺，嘉惠藝林，厥功甚偉。比年已還，余與武大二三子講《文心》，以為參考要籍，故嘗諷籀再四，或有懷陳，爰書簡端，并師蕭《選》李《注》補正之例，袬而成冊，都千余事，大抵以補為主，而正次焉。”吳先生高度贊揚黃叔琳、范文瀾、楊明照等學者對《文心雕龍》研究的貢獻，同時，對存在的不足，給予糾正。2001年楊明照在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文心雕龍〉校注拾遺補正》，2000年中華書局出版的楊明照修訂本《〈文心雕龍〉校注》，也吸取了吳先生的部分補正成果，如《正緯》之言“朱紫亂矣”，《通變》之言“夫青生于藍，絳生于蒨，雖逾本色，不能復化”，《镕裁》之言“心非權(quán)衡，勢必輕重”等，吳先生皆已補出，楊明照新補，與吳先生的補正成果大同小異。楊明照先生沒有吸取吳先生補正成果的部分，兩相比較，也多以吳先生的補正意勝，如《辨騷》云“漁夫寄獨往之才”，楊明照先生以淮南王《莊子要略》為“獨往”言，又引《南齊書》《梁書》等，吳先生則說：“‘獨往’連文，始見于《莊子·在宥》……”又指出嵇康《兄秀才公穆入軍贈詩》、陸云《泰伯碑》皆有言“獨往”，都早于楊明照先生所引諸書。

吳先生在《論語發(fā)微·自序》中說：“昔仲尼通治六經(jīng)，自以熟知其故，并應(yīng)機授教，語高而旨深；凡教育、政事、倫理、文學諸科，靡不畢具，包蘊可謂宏富矣。門人相與輯而論纂，因名之曰《論語》。學者當先求之，庶幾能明六經(jīng)之旨歸。”吳先生自云二十余歲開始往來于川、湘、京、滬、齊、魯間，即首鉆《論語》，《論語發(fā)微》即為吳先生一生鉆研《論語》的總結(jié)，該書對《論語》中前人時賢所未發(fā)掘之義理訓詁給予訓釋，切實做到了不剿說、不雷同，唯是是非非而已。吳先生以《論語·學而》之言“無友不如己者”，皇侃《論語義疏》《顏氏家訓·慕賢》、朱熹《論語集注》，皆以友不如己者，則無益而有損，非為孔子本意，而發(fā)明道同為友之旨，《荀子·大略》所謂“友也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道同，故可以取長補短，《論語·學而》所謂“過則毋憚改”。因此，“無友不如己者”，當指善于發(fā)現(xiàn)朋友的優(yōu)點，每一個朋友皆有優(yōu)點。善于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不足，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nèi)自省。而《老子新解》、《莊子新解》繼承鐘泰先生《莊子發(fā)微》之學術(shù)傳統(tǒng)，強調(diào)儒道一致之思想，并細繹莊子與老子由同而異之區(qū)分。以上諸書，皆發(fā)前人所未發(fā)，足以成一家之言，為研究《論語》、《老子》、《莊子》之必讀參考書。

二、 吳林伯先生的治學特點

吳先生恪守馬一浮先生治學路徑，強調(diào)從經(jīng)學入手，而守專門之學。吳先生曾經(jīng)撰有《馬先生學行述聞并贊》(畢養(yǎng)賽主編《中國當代理學大師馬一浮》，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吳先生回憶馬一浮先生的教誨，提及馬一浮先生談?wù)搶ｉT之學的重要，說：“學問之道，貴以專耳。為專然后能集中精力，鉆研一點，深造自得；泛覽無歸，老而少功。乃如屈原、宋玉、司馬相如、揚雄、班固之徒，皆專攻辭賦；孔安國、服虔、包咸、鄭玄、馬融之屬，皆專攻經(jīng)術(shù)。以其專心致志，切磋琢磨，眾隱盡變，故斐然成章，蜚聲翰林，藻耀而高翔，故文、筆之鳴鳳也。”吳先生受馬一浮先生啟發(fā)，而選定《文心雕龍》為自己終身專攻，《馬先生學行述聞并贊》中又說：“西京經(jīng)生，特重于專，其治《毛詩》，則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專之至也。陋儒記誦漫漶，博而不專，妄求遍物，而不知堯舜之所不能也。”自吳先生選定《文心雕龍》作為研究對象，從此，緊緊圍繞著《文心雕龍》這個題目，遍考先秦漢魏六朝載籍，無所不讀，并深入研究，因而能深入理解《文心雕龍》這部有關(guān)先秦漢魏六朝文學理論的偉大著作的精粹，而取得重大成績。

吳先生崇尚《漢書·儒林傳》所謂“樸學”傳統(tǒng)，而謂“樸學”，即“實事求是”之學。吳先生特別強調(diào)《漢書·景十三王傳》中河間獻王劉德的“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吳先生嘗撰有《簡論兩漢之學風》一文，在我讀研究生的時候，還未曾刊布，曾以文稿示我，命我誦習，我曾手抄一遍。吳先生以為，“樸”之言實，“實則不浮，云胡為實？曰上山采銅，下井取礦，作文必讀文，著書必讀書，自感性到理性，由個體至總體，過此以往，語不虛設(shè)，春發(fā)其華，秋登其實，充盈而有光輝。且書不范圍于文字，自然、社會，亦皆書也。讀之未遍，妄下岐黃，紕繆差失，見笑大方之家”。吳先生又說，“不讀書而能研究著述者，蓋有之矣，余未之聞也”。《馬先生學行述聞并贊》回憶馬一浮先生教學生讀書法，“則開具群籍，兼經(jīng)、史、子、集，并以六合之內(nèi)，亦是一部大書，不可不讀。不獨破萬卷，下筆難以入神”。

吳先生信守《易·乾·文言》之言曰：“君子進德修業(yè)。”馬一浮《泰和宜山會語》之有《君子小人之辨》(《馬一浮集》第一卷，浙江教育出版社、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年)，馬先生認為教育的目的在于教人成為君子，而馬一浮先生言君子小人之區(qū)別，一言而蔽之，曰：“君子、小人之用心其不同如此，充類而言之，只是仁與不仁，公與私之辨而已。”“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古今言君子、小人之區(qū)別，未有如馬一浮先生之深切著明，而又能得孔子之精核者也。《馬先生學行述聞并贊》記載，1957年春，馬一浮先生至曲阜闕里朝孔，吳先生與同門高贊非請見，馬一浮先生問：“相別三年，汝治何學？”吳先生回答說：“研精《論語》。”馬一浮先生說：“汝得讀書之次矣。昔孔子通治六經(jīng)，自以熟知其故，并授教二三子，語高而旨深，學者當先求之，庶幾能明六經(jīng)之指歸。程子曰：‘今人不會讀書，如讀《論語》，為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此為讀書痛下針砭。”吳先生問：“何以謂之讀也？”馬一浮先生概乎其詞，說：“讀書之道無他，求其反身修德，懲風窒欲，布乎四體，形乎動靜，履而行之，荀卿所謂‘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荀子·勸學》)者也。”先生因此明白“讀書必改變氣質(zhì)，非徒記其文句以為談資耳”。

吳先生在生活上極其節(jié)儉，但對學問卻永遠不滿足。吳先生《〈文心雕龍〉義疏》成書后，除部分公開刊布外，另有油印本行世，作為武漢大學研究生和本科生的教材，頗為國內(nèi)外學術(shù)界關(guān)注。1984年《光明日報》曾有專版介紹吳先生的研究成果，《文學遺產(chǎn)》雜志在1989年第4期也有報道，稱該書“頗為國內(nèi)外學術(shù)界關(guān)注”，詹锳先生著《文心雕龍義證》一書，當時未見吳林伯先生《〈文心雕龍〉義疏》出版，但也多次引用吳先生的《〈文心雕龍〉義疏》油印稿，這充分體現(xiàn)了詹锳先生的學術(shù)境界和學術(shù)眼光，也可以證明吳先生《〈文心雕龍〉義疏》受同道的關(guān)注程度。吳先生在《馬先生學行述聞并贊》中說他完成《〈文心雕龍〉義疏》以后，“為時流謬許，余以天道惡盈，不自滿假，盡力而為，功庸弗怠”，“昔仲尼勉焉孳孳，鍥而不舍，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事，卒而非之，學然后知不足；先生(指馬一浮先生)守范善道，至老不倦，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余師范賢圣，亦將行年七十而七十化，匡誤正俗，恒久以求真是”。因為吳先生讀書著述，有高尚之目的，所以，《〈文心雕龍〉義疏》自序說:“不懼我書與糞土同損，煙燼俱滅；亦不懼君山復出，以為絕倫必傳，好學修古，實事求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吳先生治學，強調(diào)學術(shù)創(chuàng)新的價值，并把創(chuàng)新和恪守師法結(jié)合起來。先生多次提到熊十力先生和歐陽竟無大師的師生之爭，熊十力先生是歐陽竟無大師的入室弟子，但是著《新唯識論》，與老師的意見相左，但這并不影響熊十力先生對歐陽大師的尊師感情。與此類似的，先生還以劉向、劉歆父子為例，劉向是今文學者，而劉歆則服膺古文學。吳先生認為，這種區(qū)別，不是背叛，而是追求真理，推動學術(shù)進步。吳先生在《馬先生學行述聞并贊》中論述創(chuàng)新的重要時指出：“夫鼎以去故，革以取新，革而應(yīng)人，大亨以正，四時成而文明說，革之為義大矣哉。”

吳先生是一位純粹的學者，一生追求，唯有讀書二字。我1984年入武漢大學，為吳先生研究生，追隨先生學習先秦兩漢文學，當時齒不及二十，正是躊躇而多志之年齡，多旁騖，先生神智澄照，洞察入微，以我受“文化大革命”殘酷迫害之一代人，經(jīng)術(shù)淺薄，嘗以三十余歲而辭南開中學教職，負書擔囊，徒步行至樂山烏尤寺復性書院晉謁馬一浮先生之事教我。吳先生并經(jīng)常教導門人弟子說：“為山不虧一簣，窮理止諸自足”，宜“以高度韌性自勵”，“非議再多，堅定不移；處境再窘，堅定不移；工作再忙，堅定不移；困難再大，堅定不移；成績再好，堅定不移”。吳先生這樣教導我們眾弟子，而他更是身體力行。

1984年前后，吳先生年屆古稀，孑然一人，生活儉樸，每日在公共食堂用餐。吳先生高度贊成20世紀30年代所提倡之新生活運動，并表示他一生以新生活運動的生活標準約束自己，不喝茶，不飲酒，不吸煙，多年每日以米飯為食，輔以青菜，少食葷腥。吳先生也非常關(guān)懷弟子的生活起居，曾翻山越嶺，從他居住的武漢大學南三區(qū)散步到楓園我居住的宿舍視察。建議我多吃牛肉與羊肉，少吃豬肉，曾以“豬肉虛物，多食傷身”告誡于我。又因我是北方人，擔心我吃不慣米飯，還曾請人在漢口幫我買掛面。當時是計劃供應(yīng)時代，要買米面這樣的東西，都是需要動用特別關(guān)系的。

吳先生多年堅持每日散步，散步之時，必昂首挺胸，目不斜視。散步結(jié)束后則閉門讀書，手不釋卷。1979年前，《〈文心雕龍〉義疏》一百余萬言已經(jīng)寫定，并經(jīng)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審定通過，即將出版，但是吳先生仍然不斷修改，以毛筆小楷抄寫之《〈文心雕龍〉義疏》一百余萬言，竟然有七稿之巨，即可見出先生執(zhí)著態(tài)度之一般。

吳先生明白讀書非為讀書而已，而欲以養(yǎng)成君子，而吳先生執(zhí)君子之業(yè)也，守君子之道，以人為善，不與人為惡。善修容儀，不內(nèi)顧，不親指，不厲言厲色，泰然莊嚴。博覽古今，淡泊名利，不與世俗往來，在校園之中，遇見校系各級官員，必待對方致意，才以頷首回應(yīng)。見諸弟子，莊嚴持重，偶有莞爾一笑。眾弟子稱呼吳先生必曰“先生”，不稱“老師”。吳先生與弟子告別，弟子鞠躬，吳先生也必定以鞠躬還禮，俯仰優(yōu)雅從容。

吳先生一生手不釋卷，而讀書只讀早年所購線裝書，吳先生說，好的線裝書一是書的字大，便于閱讀；另外，便于批注。吳先生每讀書，必于書中留白處留下批注，多次誦讀，每有新見，則加新批注，有修改，則換一種墨水。翻開吳先生的藏書，五顏六色的批注撲面而來，而宣紙的不滲透的優(yōu)點就顯示出來了。到了晚年，吳先生才開始整理批注，謄抄在稿紙之上。20世紀中期以后，批判傳統(tǒng)的政治氣候和社會風氣，使吳先生的讀書習慣受到極大威脅。“文化大革命”前后，吳先生住在家鄉(xiāng)宜昌，堅持撰述，其處境艱難，自是不難想象。據(jù)說有領(lǐng)導拿著吳先生的手稿譏笑，更有人以吳先生曾就學于復興書院，遂以吳先生為“復興社特務(wù)”，而加以迫害。在武漢大學工作期間，吳先生正道直行，心之向道，從不與俗人周旋，作為吳先生的弟子，我曾親耳聽見有人嘲笑吳先生與馬一浮先生一樣，是“冬烘先生”，也有人認為吳先生的學術(shù)方法過時了，但吳先生堅定不移。幸有黃侃先生之侄國學名家黃焯先生關(guān)懷，才得以在“文革”后評為副教授。吳先生身處如此環(huán)境，卻泰然如常，如若不是吳先生道勝，則何以堪。

吳先生以經(jīng)、子及《文心雕龍》教授數(shù)十載，門生私淑廣布，深受弟子愛戴。后期在武漢大學，及門弟子雖不多，然如廈門大學易中天教授、湖南社會科學院陳書良教授、湖北大學陳桐生教授等，皆學有大成，影響廣遠。我自1987年赴京謀食，生生不易，學業(yè)荒疏，先生修書，命我就近問學于王利器先生。1989年冬，我因公事赴武漢，當日即叩先生，時先生因鼻疾新好，仍孤身一人，日日誦讀。臨別，先生步行數(shù)里，送我出武漢大學校門，諄諄叮囑，深以我的學業(yè)為念，曰“困難再大，堅定不移”，揮手作別，燈影之下，煢煢孑立，使我頓生依依不舍之情。多年之后，每念及先生，便出現(xiàn)先生揮手當日之情景。1993年，先生在信中提及來年將至北京開會，曰：“重見亦不遠矣！”1994年北京香山召開《文心雕龍》國際學術(shù)討論會，先生蒞京，由于我行蹤未定，竟錯失一謁之機會，及至先生離京數(shù)日，我始得知先生已經(jīng)返回武漢。荏苒至1998年，忽接先生仙逝之報，從此天人永隔，竟無由再聆教誨。近年，我每赴武漢，必至先生故居樓下。先生故居雖已無人居住，先生之書稿遺物，仍然保存其中，佇立先生窗前，雖不再看見先生窗前的燈光，但仍能馳想先生之音容。

吳先生對現(xiàn)實社會之權(quán)勢人情，異常隔膜，但時事改易，人心叵測，吳先生一生坎坷，卻仍始終不改志士氣質(zhì)，高尚其志。吳先生生前家中廳堂之上，高懸馬一浮先生畫像，每至忌日，必作禮拜，數(shù)十年不輟，而對門人弟子，時時牽掛。吳先生一生的行止，以及對先生和弟子的情懷，秉持了中國傳統(tǒng)士人的氣概。吳先生去世之后，近些年，人們逐漸注意到了吳先生的治學方法的價值和學術(shù)成就的影響，吳先生在九泉之下，或許可以欣慰了。

三、 褚斌杰先生的主要著作

褚斌杰先生，1933年生，北京人，曾先后就讀于齊魯大學、燕京大學，1952年院系調(diào)整后，燕京大學撤銷，并入北京大學，褚先生于1954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嗣后留校任教，擔任著名文史專家游國恩先生助教。1958年至1978年，曾任中華書局哲學及文學編輯室編輯，1978年重新調(diào)回北京大學，生前任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屈原學會會長，中國詩經(jīng)學會副會長，白居易學會顧問等。2006年11月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73周歲。

褚先生一生學術(shù)研究的重點，是先秦兩漢文學與文獻研究。褚先生的先秦兩漢文學研究，首先是先秦兩漢文學史的研究。1955年，褚先生開始給北京大學中文系學生講授中國文學作品，1978年重新回北京大學執(zhí)教后，也一直在講授中國古代文學史。褚先生所著《中國文學史綱要(先秦、秦漢文學)》最早出版于1983年，此后，又加以修訂、補充，多次再版，因為其內(nèi)容全面豐富，而又能提綱挈領(lǐng)，被認為是最適宜教學用的先秦兩漢文學史教材，所以能成為一本流傳頗廣、很有價值的文學史教材。這本書有清晰的文學史發(fā)展線索，深入、細致、透徹的理論闡述，兼收并蓄的融合能力和不落窠臼的創(chuàng)新論點，并在生動活潑、典雅流暢的敘述語言外，還加進了大量的注釋。全書結(jié)構(gòu)嚴謹，重點突出，資料翔實，浸透著褚先生多年的研究心得，其中有不少創(chuàng)新見解，如在對先秦諸子散文和史傳散文的研究中，褚先生揭示了士的階層的出現(xiàn)，百家爭鳴局面的形成與散文發(fā)達的聯(lián)系。在對《詩經(jīng)》風格學的研究中，把自然古樸的特點與《詩經(jīng)》產(chǎn)生在周民族生活區(qū)域的地緣關(guān)系結(jié)合起來，認為這是北方民族緣于地理環(huán)境和氣候等因素形成的文化傳統(tǒng)和審美偏好，而這一點，在過去僅僅是在研究六朝樂府這個產(chǎn)生在兩個對立區(qū)域的民歌時才為大家所注意。褚先生還注重對中國古代文學所具有的悲劇意識和憂患意識的闡述，指出中國古代神話和楚辭皆具有悲劇主題，漢賦作家的憂患感是在炎漢極盛時寫出“勸百諷一”之作的根源。

褚先生擔任主編的《先秦文學史》，1998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該書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主編的10冊中國文學史系列著作的第一本，近40萬字的篇幅，被認為是今天最具權(quán)威性、內(nèi)容最全面完整的先秦文學史著作。該書結(jié)合考古資料，對先秦時代存有的中國古代典籍進行了清理，并對大家關(guān)注較少的著作如《穆天子傳》、《逸周書》、《公羊傳》、《穀梁傳》、《汲冢瑣語》、《竹書紀年》、《春秋事語》、《戰(zhàn)國縱橫家書》、黃老帛書等著作都有涉及，體現(xiàn)出了很強的學術(shù)性特點。又如對宋玉賦的論述，也吸收了最新來自于出土文獻的研究成果，還原了宋玉在文學史上應(yīng)有的歷史地位，充分體現(xiàn)了文學史把握學術(shù)前沿性的歷史使命。

褚先生對于先秦兩漢文學中的許多重要問題，都有深入研究，發(fā)表了大量論文，這些論文后來多收入2004年由湖南出版社出版的《古典新論》，如《秦代散文家李斯傳論》、《論賦的起源》、《漢代詩歌的發(fā)展與流變》、《司馬遷的史學與文學》、《司馬遷的漫游與史記的寫作》等文章，在《論賦體的起源》中，褚先生認為賦體雖然與詩騷有關(guān)，但是它的直接源頭卻應(yīng)該是來自民間的“隱語”，這個觀點，對于我們了解賦這種文體與《詩經(jīng)》、《楚辭》的差異，并探尋其真正源頭具有指導意義。《宋玉〈高唐〉、〈神女〉二賦的主旨及藝術(shù)探微》對《高唐賦》、《神女賦》的寫作背景、主題，以及宋玉賦及其藝術(shù)特點和歷史地位，都有非常充分而詳細的考證和論述。

褚先生在中國古代神話研究方面，以少年兒童出版社1955年出版的《中國古代神話》一書為代表性著作。該書指出了中國古代神話發(fā)生，發(fā)展的軌跡，并把古代神話分為自然神、英雄神、異人異物三類故事，其中異人異物一類故事，在中國古代通俗文學如筆記小說、章回小說中占有很大比重，褚先生的分類，為這種神話原型的研究提供了有益的嘗試。在《古典新論》中，收有褚先生所撰《中國古代神話中的悲劇美和崇高美》一文(原載《文史知識》1986年第6期)，提出中國古代神話中的許多作品，具有悲劇美和崇高美，這個結(jié)論，對于我們正確認識中國古代神話對中國古代文學的影響，無疑有參考價值。

褚先生的《詩經(jīng)》、《楚辭》研究，開始于20世紀50年代初，當時發(fā)表有《屈原——熱愛祖國的詩人》(收入《楚辭論文集》，作家出版社，1953年)、《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jīng)〉》(《讀書》1956年10月)、《偉大詩人屈原及其作品》(《讀書》1956年11月)等論文。在《古典新論》中收有《〈詩經(jīng)〉與中國文化》、《〈詩經(jīng)〉中的周代天命觀及其發(fā)展變化》、《論〈詩經(jīng)〉賦比興的“賦”》、《〈詩經(jīng)〉疊韻體探賾》、《朱子〈詩〉學特征論略》、《崇高、悲壯、奇麗——論屈原〈離騷〉》、《〈離騷〉“正則”、“靈均”解》、《屈原〈天問〉新探》、《論〈楚辭·九歌〉的來源、構(gòu)成和性質(zhì)》、《屈原〈九歌〉“東皇太一”新考》、《論楚辭的文體特征》、《百年屈學》等，這些文章站在學術(shù)發(fā)展史的高度，對于《詩經(jīng)》、《楚辭》和中國文化的關(guān)系，以及詩經(jīng)學史、楚辭學史中許多重要的問題，提出了許多重要的觀點。如在《〈詩經(jīng)〉與中國文化》一文中褚先生指出，《詩經(jīng)》有豐富的文化內(nèi)容和文化意蘊，是中國古代文明的載體，是一部古文化的百科全書，諸如政治思想、倫理道德、社會生產(chǎn)、風土禮俗以及天文歷法等，幾乎無所不包，是研究中國文化和民族文化心理、文化傳統(tǒng)的淵藪。《〈詩經(jīng)〉中的周代天命觀及其發(fā)展變化》一文，通過對《詩經(jīng)》的研究，認為《詩經(jīng)》體現(xiàn)了周代天命觀的確立、發(fā)展、變化過程，并且這個確立、發(fā)展、變化過程有兩個特點：一是周代天命觀與政治的關(guān)系特別密切，二是周代天命觀的發(fā)展變化，始終存在對立面。《論〈詩經(jīng)〉賦比興的“賦”》一文認為，《詩經(jīng)》的賦也是一種豐富的表現(xiàn)手法，重視比興，輕視賦的表現(xiàn)手法的認識是不對的。《論〈楚辭·九歌〉的來源、構(gòu)成和性質(zhì)》一文認為，《楚辭·九歌》與夏后啟《九歌》是有聯(lián)系的，而《國殤》和“亂詞”是后人所加。《屈原〈九歌〉“東皇太一”新考》認為東皇太一神是楚國的保護神，隨著楚國的滅亡，就消失了。這些結(jié)論，都是非常有創(chuàng)見的觀點。

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詩經(jīng)全注》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楚辭要論》，是褚先生眾多《詩經(jīng)》、《楚辭》研究著作中的代表作品。《詩經(jīng)全注》是在繼承中國古代《詩經(jīng)》研究史上重要研究著作的優(yōu)秀成果的基礎(chǔ)上，對《詩經(jīng)》三百零五篇作品進行了精到的詮釋，兼采眾長，而又能撥亂反正，不斷提出高明的見解。《楚辭要論》則既包括了對《楚辭》重要問題的論述，又有對屈原作品的新訓解，是褚先生多年研究《楚辭》的結(jié)晶。該書立論公允而深刻，注釋簡潔而精到，既繼承了游國恩治學博大精深、謹嚴求實的特點，又有感受敏銳、善于宏觀把握的特點，體現(xiàn)了漢學與宋學并重的研究境界。其中對《史記·屈原列傳》的疏證一文，對屈原的身世、經(jīng)歷、作品、情感的辨析、理解，細致入微，對屈原的主要作品《離騷》、《天問》、《九歌》的注釋與評述，每一疑難字詞，一一解釋，并廣泛征引前人時賢注解，力求客觀辯證，同時，又能站在文學研究的立場，解讀其美學意義。講疏與理論生發(fā)的結(jié)合，對于研究古代文學文本，的確是一個把文本解讀與深層辨析結(jié)合在一起的好方法。褚先生還整理了戴震的《屈原賦注》(中華書局，1999年)，主編有“20世紀中國學術(shù)文庫”《屈原研究》(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等。

褚先生是20世紀中國古代文體學研究的奠基人，其代表性著作是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中國古代文體概論》，以及1990年出版的增訂本。《中國古代文體概論》及增訂本是中國當代關(guān)于中國古代文學形態(tài)學的第一部著作，是中國古代文體研究的標志性研究成果。該書對中國古代存在過的各種文體，如二言詩、四言詩、楚辭、賦、樂府體詩、古體詩、駢體文、律詩、三言詩、六言詩、雜言詩、雜句詩、雜體詩、雜名體詩、唱和詩、聯(lián)句詩、集句詩、詞、曲、論說文、雜記文、序跋文、贈序文、書牘文、箴銘文、哀祭文、傳狀文、碑志文、公牘文、筆記文、語錄文、八股文、連珠文等數(shù)十種重要文體進行了系統(tǒng)研究，原始表末，釋名章義，選文定篇，敷理舉統(tǒng)，在充分繼承前賢有關(guān)文體分類成果的基礎(chǔ)上，以現(xiàn)代學術(shù)的精神，對中國古代文學形態(tài)進行了科學的分類，詳細探討了各種文體產(chǎn)生、發(fā)展、衰落的軌跡及其不同特點，如對賦文學、駢體文的起源及流別、特點和地位，以及近體詩的形成，中國散文的類別和流變等，都以大量的資料為依據(jù)，提出了許多有創(chuàng)見的看法。《中國古代文體概論》所涉及的許多文體，自產(chǎn)生至今，甚至從沒有人進行過研究，更別說系統(tǒng)的研究了，褚先生的研究，不但選擇文體有廣度，而且考辨源流有深度，為當代文體學研究，甚至幾千年來的中國古代文體學研究，都有填補空白的意義。

褚先生在關(guān)于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非常重視對文體的把握，實際上，他的許多論文，多立足于探討文體本身的產(chǎn)生、發(fā)展、演變規(guī)律，以及文體對文學創(chuàng)作的影響。這些文章，同樣構(gòu)成了褚先生中國古代文體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

1991年，褚先生在臺灣學生書局出版了《中國古代文體學》，該書的內(nèi)容以《中國古代文體概論》為基礎(chǔ)。據(jù)我所知，褚先生還撰有《中國古代文體辭典》，一直未能出版。褚先生計劃撰寫一部《中國古代文體概論》的續(xù)編，主要針對中國古代詩歌、小說等文體，并在教育部省屬人文社科基地首都師范大學的中國詩歌研究中心立項，可惜，褚先生忽然罹病，這些工作可能還沒有來得及完成。這無疑是中國古代文體學研究的巨大損失。

在北京大學中文系讀書時，褚斌杰先生著成《白居易評傳》，當時他尚不滿20周歲。該書后由作家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多次印行，在今天仍是白居易研究的重要參考書。1953年至1956年，褚斌杰先生先后在《光明日報》等重要報刊發(fā)表有關(guān)白居易《長恨歌》、李后主、李清照、《三國演義》、魯迅、美學等研究的長篇論文，體現(xiàn)出了敏銳的洞察力和學術(shù)前瞻性，這些論文發(fā)表以后，受到學術(shù)界的極大關(guān)注。

褚斌杰先生的學術(shù)研究，涉及的領(lǐng)域比較廣闊，就學科而言，包括哲學、歷史、文學等領(lǐng)域，如1958年后，褚斌杰先生轉(zhuǎn)入中華書局工作，曾經(jīng)先后擔任哲學、文學編輯室編輯，他先后整理出版了多種古代歷史、哲學、文學著作，如參與標點二十四史，為各種古籍注本作責任編輯，也撰寫部分哲學學術(shù)論文，如1962年8月3日《文匯報》所載《“毋友不如己者”辯》，是研究《論語》的論文，1976年中華書局出版《尚書引義》的前言，1978年中華書局出版的《周易外傳》前言，則屬于哲學史方面的著作，這兩篇序文對《尚書》、《周易》的內(nèi)容及王夫之《尚書引義》、《周易外傳》在學術(shù)史和思想史上的意義有全面的論述。另外，收入2003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古典新論》的《略論儒、儒學和儒教》一文，對儒、儒家、儒教的字義、形成、特質(zhì)等問題有精辟論述，2000年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由褚先生主編的《儒家經(jīng)典與中國文化》一書序言《儒家經(jīng)典的特質(zhì)與構(gòu)成》，對儒家經(jīng)典的形成，五經(jīng)與十三經(jīng)的發(fā)展演變軌跡，有詳盡的考察。

褚斌杰先生還有史學研究論文，這些論文常常具有把史學研究和文學研究、文化研究與文學研究緊密結(jié)合在一起的特點。如1954年10月14日《光明日報》“史學專刊”所載《魯迅所受中國歷史影響和他對中國歷史的態(tài)度》，很早注意到作為文學家的魯迅與中國傳統(tǒng)史學的關(guān)系問題。后來，褚斌杰先生所撰寫的論文《司馬遷的史學與文學》、《司馬遷的漫游與史記的寫作》、《詩經(jīng)與周代文化》、《詩經(jīng)中周代天命觀及其發(fā)展變化》等論文，也是著眼于文學與歷史、文學研究與文化研究的多維視角。1957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白居易評傳》一書以及1962年中華書局出版之《白居易》一書，更是把文學評價研究與歷史考釋研究結(jié)合在一起的成功范例。1956年4月22日《光明日報》“文學遺產(chǎn)”欄目所載《魯迅對我國古典文學研究的態(tài)度和方法》，1956年12月17日《光明日報》“文學遺產(chǎn)”欄目所載《學習魯迅先生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1956年7月《文藝報》所載《重視我國古代美學著作的研究》，對于全面深刻地認識魯迅這個現(xiàn)代文學史上重要的作家，以及建設(shè)中國特色的文藝美學理論體系，無疑有重要意義，而這一切，都是褚斌杰先生在20世紀50年代那個特殊的時代提出的，就尤其顯示出了它的學術(shù)價值。

四、 褚斌杰先生對我的關(guān)懷和教誨

褚先生出身中醫(yī)世家，在讀高中時，就有詩名。大學畢業(yè)不久，即在學術(shù)界贏得了廣泛聲望。1958年后，二十余年間，褚先生飽嘗艱辛，但他仍能一如既往，待人熱情、誠懇，謙虛謹慎，淡泊名利，平易近人，長期工作在教學科研第一線，關(guān)心同學，獎掖后進，兢兢業(yè)業(yè)，一絲不茍。褚先生還長期擔任中央電大中國古代文學(先秦秦漢文學)課程主講教師，中國古代文體概述課程主講教師。褚先生是著名學者、文學史家，同時也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褚先生從教五十多年，培養(yǎng)了大批學生。如果包括褚先生在電視大學的學生在內(nèi)，有百萬學生受過褚先生的教誨，其中有中外博士研究生、博士后工作人員、碩士研究生、訪問學者、進修教師近百人，我們這些學生，深受先生恩澤。褚先生把自己的生命貢獻給了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及中國的教育事業(yè)，也贏得了學術(shù)界和學生的衷心愛戴。

2005年5月，北京大學校醫(yī)院例行體檢，發(fā)現(xiàn)先生肺部有陰影，因為先生曾經(jīng)患過肺結(jié)核，所以，隨后在幾個醫(yī)院檢查的結(jié)論，都認為是肺結(jié)核鈣化，后來在北京大學醫(yī)學部附屬腫瘤醫(yī)院切片檢查，確診為肺癌晚期，先生很快就住進了腫瘤醫(yī)院，開始了以介入法為主的中西醫(yī)結(jié)合療法化療。北京大學醫(yī)學部附屬腫瘤醫(yī)院位于西四環(huán)定慧寺橋附近，離褚先生的家和我的住處都比較遠，褚先生住院后，白天有家屬陪同，我白天往往事情比較多，大部分時候，都是利用晚上的時間去醫(yī)院探望先生。褚先生住院期間，每周五晚上回家休息，周日晚再到醫(yī)院化療，有的時候會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在住院的時候，先生的弟子山西大學文學院院長劉毓慶教授送給褚先生一個MP3，褚先生常常一個人躺在床上，安靜地聽著音樂或者相聲、快板。褚先生曾在濟南居住過，對山東快書情有獨鐘。在咸寧干校的時候，褚先生跟啟功先生住一個房間，啟功先生的任務(wù)是抄寫大字報，而先生則常常創(chuàng)作并表演山東快書。有的時候我進了病房，先生還沉浸在音樂或者快板之中，沒有發(fā)現(xiàn)有人來了。

褚先生住院的很長時間內(nèi)，都沒有任何疾病的體征。褚先生情緒樂觀，常常讓我陪他到樓下小坐，在清涼的夜色之中，褚先生對戰(zhàn)勝疾病充滿信心，而化療評估的結(jié)果，也證明先生的病情似乎沒有什么變化，所以，在我的潛意識里，我一直堅信先生是沒有生病的。2006年春節(jié)的時候，褚先生回家過年，春節(jié)我回甘肅探望父母，返京后去看望褚先生，褚先生面色紅潤，精神飽滿，談話中，爽朗的笑聲仍然洋溢在他的書房里。大約2月份的時候，全國總工會《職大學報》主編周秉高教授和包頭師范學院文學院的幾位院長來訪，我陪他們再次到褚先生家，跟褚先生一起吃飯，褚先生的身體仍然很好，因為化療而發(fā)白脫落的頭發(fā)，又重新長了出來，體重也增加了七八斤。

春天來臨了，北京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了，但是，氣溫的變化，卻讓褚先生感染了肺炎，褚先生又住進了腫瘤醫(yī)院，每天注射抗菌素。不久，褚先生在醫(yī)院又摔斷了髖關(guān)節(jié)，不得不到北京大學醫(yī)學部附屬人民醫(yī)院做了骨折手術(shù)。這個挫折，對褚先生的身體來說，是很難承受的。我陪武漢大學教授程水金、華東師范大學教授方勇等去人民醫(yī)院看望褚先生的時候，褚先生躺在床上，不能轉(zhuǎn)動身體，看上去頗有點憔悴和蒼老的感覺。褚先生看見幾位遠道而來的弟子，非常高興，在病床上說了許多，特別贊揚方勇、程水金等弟子最近幾年所取得的學術(shù)成績，并寄望大家繼續(xù)努力。過去褚先生極少提到他的坎坷經(jīng)歷，一向是樂觀開朗的，這次先生躺在病床上，向我們幾人聊起了自己的經(jīng)歷，感嘆自己一生，真正可以安心做學問的時間太少了，自己的理想沒有能夠?qū)崿F(xiàn)，唯一欣慰的是看到眾弟子都有出息，就感覺有成就感，說著說著，褚先生竟然流下了眼淚。褚先生解釋說，他的眼淚不是傷心的眼淚，而是看見弟子高興的眼淚。

2006年4月底，我去腫瘤醫(yī)院探望褚先生，正碰上先生夫人準備接先生回家過“五一”，褚先生的腿疾還沒有好，但是精神狀態(tài)尚好。大約一個月以后，我陪山西大學劉毓慶教授去先生家，發(fā)現(xiàn)先生身體狀況和情緒都非常不好。再后來，大約到了8月份，褚先生發(fā)現(xiàn)有結(jié)核病，先后住在北京大學第三附屬醫(yī)院以及北京胸科醫(yī)院。先生因為胸前有一個腫塊，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疼痛難忍，需要不斷吃鎮(zhèn)定止痛藥物。大約9月份，先生病情稍穩(wěn)定，又回家了。

褚先生剛住進昌平溫泉北京胸科醫(yī)院的時候，有一天，我上午11點多到了醫(yī)院，聽說褚先生睡眠不好，想觀察褚先生在醫(yī)院的起居狀況，計劃在醫(yī)院待一晚上，褚先生特別高興，我陪先生到晚上7點多，褚先生就睡著了。我在醫(yī)院看著褚先生睡覺，一直到晚上11點，褚先生一直睡得很安詳。因為醫(yī)院關(guān)門，我就到醫(yī)院外邊的汽車上睡了一覺，早晨6點起來，再去看褚先生，褚先生還在熟睡之中。褚先生醒來后，說因為有我在，所以他睡得很好。上午褚先生一邊輸液，一邊和我聊天，一直到下午2點多，我才離開。

我每周都到醫(yī)院去看望褚先生，褚先生每次都會和我談很久，所談包括學術(shù)、生活各方面，他甚至還回憶起我當年考博士研究生的情景。褚先生談到了他的老師游國恩先生的學術(shù)傳統(tǒng)，并告誡我有責任把游國恩先生的學術(shù)傳統(tǒng)接續(xù)下去。褚先生還開玩笑說，我們師徒二人，在病床邊上討論學術(shù)問題，一定可以傳為佳話的。

褚先生住院的時候，我有比較多的機會去看先生，褚先生出院以后，師母叮囑我們弟子最好不要打擾褚先生，因為褚先生一看見有學生來了，就特別興奮，說話滔滔不絕，到了晚上也不愿意睡覺，所以，我們平常都是打電話給師母詢問情況。2006年10月下旬，我準備去湖北黃岡參加由湖北省屈原學會舉辦的楚辭學國際學術(shù)討論會的時候，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郭杰教授到北京開會，經(jīng)師母同意，我陪郭杰教授到府上探望，褚先生躺在家里的病床上，神志清楚，跟我和郭杰談起我們師兄弟，為了鼓勵我，謬許我是他最喜歡的學生，又跟我開玩笑說：“你是大師兄，看見師弟們一個個都飛黃騰達了，你也不要難過。看來你和我一生只能做布衣了。”然后看著我和郭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半個小時后，褚先生擺擺手，讓我們快去忙工作，又讓我到湖北開會的時候，向各位朋友表達問候，并讓我通知幾個在北京的師兄弟，有機會到家里坐坐。過去我去看先生，褚先生見我離開，總是依依不舍，不想讓我走，希望我能多陪他說一會話。褚先生生病后，我始終不相信先生會一病不起，更沒有想到先生會離我遠去，所以，這次的反常，并沒有引起我的注意。等我從湖北回到北京，就接到了中央民族出版社副總編黃鳳顯教授的電話，說褚先生已經(jīng)到了彌留之際，緊急住進煤炭醫(yī)院，正在搶救，并說褚先生上午還在念叨我的名字。等我趕到醫(yī)院，褚先生已經(jīng)不能說話，我去了以后，褚先生握著我的手，只能艱難地眨眨眼睛，表示知道我是誰。第二天下午，褚先生就走了。

我是褚先生眾多弟子之中的一個，而且是一個不成器的弟子。但是，作為褚先生的第一屆博士研究生，又一直在北京工作，追隨先生近20年，受先生的關(guān)懷和教誨也就更多。

我能成為褚先生的學生，說起來既是機緣湊巧，更有賴于先生的提攜。褚先生對于我來說，不僅僅是我學術(shù)的引路人，也是我人生道路的導師。褚先生多年來對我的工作、學習、生活充滿了關(guān)切，這種關(guān)切，一直到了他生命的最后時刻。

我于1987年從武漢大學研究生畢業(yè)后，到中國政法大學任教，因為我的碩士導師吳林伯先生與東北師范大學楊公驥先生熟稔，1987年吳先生曾經(jīng)推薦我報考楊先生的博士研究生，但是當時我并沒有報考。到了1989年，楊先生讓東北師范大學研究生部有關(guān)工作人員通知我，希望我能參加東北師范大學的博士研究生入學考試，東北師范大學的工作人員通知我的時候，已經(jīng)是臨考前幾天，過了報名時間，東北師范大學研究生部特許我考試前一天報名，所以，我馬上坐火車到了長春，順利地參加了東北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的入學考試，并榮幸地進入了錄取程序。當時參加考試的，還有我在武漢大學讀碩士時同屆的師兄、現(xiàn)為廣東外語外貿(mào)大學教授的陳桐生先生，后來在北京大學時的同門、今為華東師范大學教授的方勇先生。

在東北師范大學考試期間，通過楊先生的介紹，我有機會認識了楊先生的幾位高足，如現(xiàn)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的李炳海先生、現(xiàn)任中國傳媒大學教授的姚小鷗先生、現(xiàn)任華南師范大學教授的郭杰先生，楊先生并委托姚小鷗先生照顧我在東北師范大學的生活，我在東北師范大學考試的時候，住在學校提供的招待所里，招待所有四個雙層的單人床，除了我住的那張床上有被褥以外，其他的床上就只有床板和床板上鋪的稻草，姚小鷗先生常常到我住的房間去，坐在稻草上，跟我聊天。

20世紀90年代初，博士生導師都是經(jīng)過國務(wù)院學位委員會所批準，即使在古代文學研究界，全國也沒有幾個博士生導師。一般來說，博士生導師在大學中都有很高的地位，導師的招生自主權(quán)比較大。考試結(jié)束后，我向楊先生辭行，楊先生說他已經(jīng)看過我的答卷，準備錄取我了，讓我回去好好準備。后來由于楊先生不幸于6月初去世，我的有關(guān)材料被轉(zhuǎn)到南開大學王達津先生處，王先生要求我去天津一趟。臨去南開大學前，我去看王利器先生，王利器先生認為即使讀中國古代文學，也應(yīng)該到國外去，建議我去日本，并讓我與當時在北京的東京大學文學部部長戶川芳郎先生聯(lián)系。我見了戶川芳郎先生以后，放棄了去南開大學的打算，可是，由于1990年國家出臺了關(guān)于出國留學的新規(guī)定，我沒能到日本留學，正好，1990年北京大學的博士研究生招生簡章有褚先生招收1991級博士研究生的消息，我就決定參加北京大學1991年的博士生入學考試。當初的想法，是如果不能被錄取，到了1992年初，我研究生畢業(yè)已經(jīng)滿5年了，符合國家規(guī)定的申請出國留學的資格，就到國外留學去了。當時我已經(jīng)計劃好了去國外學習的準備，甚至把中國政法大學在新校區(qū)昌平分給我的一套三居室房子也退掉了，搬到學院路學校的筒子樓里住著，等待走人了。1991年4月參加完北京大學的考試后，僥幸被北京大學錄取，我就放棄了留學的計劃。再后來，就安心地做起了教師，一直到現(xiàn)在。我一直覺得，如果不是褚先生，我可能會走另外的道路，我的人生將是另外一個樣子。

1990年冬，由于報考了褚先生的博士研究生，我曾經(jīng)在報名后，拿著王利器先生的推薦信和我的碩士論文，到了褚先生府上。當時北京大部分人家沒有電話，我在去褚先生家之前，也沒有跟褚先生進行電話聯(lián)絡(luò)，就直接到了褚先生府上。褚先生當時住在北京大學暢春園一棟舊房子的頂層，是個三居室的房子，面積七十多平方米，這在當時的北京高校，已經(jīng)是比較大的房子了。褚先生的書房是這套房子中最大的一間，大概有12平方米，有個陽臺。褚先生家中的過道和書房里堆滿了稿件和書籍，書房還放了一個三人沙發(fā)和一個單人床，已經(jīng)滿滿的了。我今天已經(jīng)不能清楚地描述當時見褚先生的具體場景，不過，令人記憶深刻的是，先生坐在一把竹藤椅上，態(tài)度和藹，平易近人，聲音洪亮，性情爽朗，常常發(fā)出暢快的笑聲。特別是一見我，就拿出香煙招待我，我不好意思抽煙，褚先生告訴我說兩個人在一起不抽煙，是件很無聊的事情，一下就讓我緊張的心情放松了許多。

1991年4月，我參加完北京大學博士研究生的入學考試，又再次到褚先生府上，褚先生告訴我說看過我的碩士論文了，覺得我還有培養(yǎng)前途，如果我的外語能順利過關(guān)，錄取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我詢問褚先生還有什么事項，褚先生說你可以回去了。當時我工作的中國政法大學在學院路，我就回學校去了。我沒有留意考完試還有面試的程序，所以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面試我并沒有參加，考試結(jié)束后的第二天，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工作人員打電話到中國政法大學我的教研室，詢問我為什么沒有參加面試，我說我已經(jīng)見過導師了，工作人員告訴我那不是面試，我說那怎么辦，她說那問問導師吧。后來我知道，褚先生告訴系里，說已經(jīng)見過我了，我的面試算合格。后來先生寫信給我，說我的外語還不錯，專業(yè)課沒有什么問題，他已經(jīng)簽字錄取我了，錄取通知很快就發(fā)。到了快開學的時候，我還沒有接到錄取通知書，到北京大學查詢的結(jié)果，說調(diào)我檔案的函件發(fā)到中國政法大學很久了，我的檔案并沒有轉(zhuǎn)到北京大學，所以沒有辦法進行政審，不能發(fā)錄取通知。我到中國政法大學人事處詢問，人事處說我報考博士研究生的時候，沒有經(jīng)過人事處同意，所以不放我的檔案。我報考博士研究生的介紹信是我所在的基礎(chǔ)部所開，而基礎(chǔ)部的領(lǐng)導也并不知道介紹信必須經(jīng)過人事處，我找到時任中國政法大學校長的陳光中教授說明情況，陳光中教授親自給人事處打招呼，我才得以順利地拿出檔案，并由褚先生與北京大學有關(guān)方面協(xié)調(diào)，使我能順利通過政審，并在開學前拿到錄取通知書，進入北京大學學習。

在北京大學學習期間，我基本住在家中，但是我每周都會到褚先生府上一次，匯報我的學習情況，并請教問題，褚先生每次都是非常耐心地回答我的問題，并且一如既往地和藹。我在北京大學三年，偶爾會在宿舍住，褚先生偶爾會到宿舍來跟我聊聊天，看看我學習、住宿的情況。我在北京大學曾經(jīng)因為闌尾炎住院50天左右，因為肺炎住院30天左右，褚先生曾多次到醫(yī)院看望我，詢問我的病情，對我充滿了慈父般的關(guān)懷。我畢業(yè)離開北京大學以后，每年都有多次機會去褚先生府上看望，每年也都到北京大學參加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的開題報告、答辯，這都是褚先生給我提供的學習的機會。而褚先生每次見我，都詢問我的學習、工作和身體狀況。

在博士研究生畢業(yè)前，談到工作問題，褚先生告訴我準備讓我留校，希望我留校以后，可以分擔一部分工作。因為我是北京大學先秦兩漢文學的第一個博士，而北京大學中文系當時也缺少先秦兩漢文學專業(yè)的教師，我也自認為自己的研究成果尚可，所以覺得留校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我曾經(jīng)問褚先生需要不需要給系里的有關(guān)人員做做工作，褚先生斷然告訴我說不需要，而當時的系主任在碰見我的時候也曾經(jīng)告訴我說我在留校名單的考慮范圍中，可惜后來公布的留校名單中并沒有我，這個時候已經(jīng)是4月份了，我就開始找工作。當時博士研究生比較少，所以找工作的難度并不大，加之我是北京生源，送出去幾份簡歷，很快就有回復，當時有報社、機關(guān)、出版社、企業(yè)以及幾所大學可以選擇，褚先生建議我選擇北京語言大學。褚先生惋惜地對我說，北京語言大學現(xiàn)在是教育部直屬學校，還是有發(fā)展?jié)摿Φ模覍碚{(diào)整工作也比較容易，到了北京市屬大學，調(diào)動不太容易，到了出版社、報社，就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學問了。褚先生在我到北京語言大學工作后，多次囑托他早期的學生北京語言大學教授彭慶生先生等人關(guān)照我，并借在北京語言大學參加學術(shù)會議的契機，感謝北京語言大學校領(lǐng)導對我的照顧，實際是希望我的工作、生活能少一點曲折。褚先生在退休前和退休后，曾幾次提出希望我能調(diào)回北京大學工作，并讓我把我的情況介紹和著作交給他，他親自交給有關(guān)負責人，可惜最終都沒有能夠進入實際操作程序。我如此不成器，每每想來，真是愧對褚先生。

褚先生對我的學術(shù)發(fā)展也一直很關(guān)心。我因為曾經(jīng)在中國政法大學工作，所以花了不少時間，從事監(jiān)察法律古籍的整理工作，寫了不少與古代文學研究關(guān)系不大的東西，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一直沒有專注一個研究方向。褚先生在二十幾年前，就叮囑我可以選擇一個研究對象深入地挖下去，褚先生住在北京昌平溫泉的胸科醫(yī)院，還多次跟我說：“你的著作和名氣都夠了，即使不再寫東西，也可以吃一輩子了，不過，你還是應(yīng)該把手頭的研究理一下，以后只對一個問題進行鉆研，不必貪多。”褚先生的話，對我的學術(shù)研究，真正是具有針對性的教誨。

褚先生是一個達觀、堅強、忠厚的長者，一生與人為善。因為蒙受右派之冤，20多年坎坷，按照因果原則，褚先生理應(yīng)有一個安詳?shù)耐砟辏粦?yīng)該這么匆忙就離開了我們，可是，命運對褚先生這樣不公。褚先生到了生命的最后幾個月，多次在我面前嘆息，他年輕的時候希望成為大師，志向絕不是做一個有名的教授，可是，在他最出成績的時候，卻讓他做了右派，20多年不能翻身，到了今天，生活比較安定，也退休了，有了時間以后，卻生病了。如果能再給他三五年的時間，他可以把他沒有寫完的著作完成，而現(xiàn)在有許多計劃中的事情都沒有能完成。褚先生說，過去有人請他到外地去開會、講學，他都舍不得時間，假如這次能夠好轉(zhuǎn)，他要帶著我到各個地方周游講學。

吳林伯先生和褚斌杰先生年齡相差近20歲，他們兩人生前并沒有交往。吳先生年長，加之他的師承和少年的生活環(huán)境，使他的性格更像傳統(tǒng)的士人，而褚斌杰先生自小生活在比較富足的家庭中，生活和學習的環(huán)境又是中國20世紀政治文化的中心區(qū)域，因此，褚先生更多地表現(xiàn)為一個現(xiàn)代學者。這從他們的文風和研究范圍也可以窺知。不過，他們畢竟都生活在20世紀的中國這個動蕩的時代，而又都是正直、善良的文化人，也正因此，他們在特定的時間段，都飽受了生活的煎熬。如果說吳先生的坎坷經(jīng)歷，在于他與20世紀50年代以后的政治生活對學術(shù)的滲透缺乏基本的了解的話，褚先生的挫折，則是由于他的率真和善良。但是，他們對學術(shù)的執(zhí)著，對善良的堅守，卻是一致的。吳先生和褚先生的坎坷人生軌跡，正是傳統(tǒng)士人和現(xiàn)代有良知的知識分子恪守中國傳統(tǒng)價值觀所呈現(xiàn)出的華麗篇章。《史記·伯夷列傳》說：“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shù)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后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fā)憤，而遇禍災(zāi)者，不可勝數(shù)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吳先生和褚先生雖然都活過了古稀之年，但是，相對于他們所經(jīng)歷的苦難，他們的辭世實在是太過早了。

吳先生和褚先生都先后離我而去，但是他們的學術(shù)理想和人生境界，善良與寬厚、執(zhí)著與灑脫、超脫和熱情的人格力量，與他們精深的學術(shù)造詣，不朽的學術(shù)成就，將永遠留在我和一切熱愛吳先生與褚先生的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