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特征詞跨域使用的類型和特點

劉 云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漢語特征詞跨域使用的類型和特點

劉 云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特征詞在分布上的最大特點就是分布的不均衡性。本文主要探討特征詞跨域使用的類型和特點，認為特征詞的跨域使用可分為三種類型：一是引用型，二是固定型，三是修辭型。特征詞的跨域使用具有領域的不均衡性、鮮明的時代性以及使用范圍和搭配的擴大等特點。

特征詞；類型；特點

一、 引 言

特征詞是指能夠反映文本特征、分布差異較大的詞語，其在分布上的最大特點就是分布的不均衡性。假設有k個字數相當的文本，如果某個詞語只在其中的1個文本中出現，在其他的k-1個文本中都沒有出現，那么我們說這個詞語是特征詞。與此相反，如果某個詞語在k個文本中都出現了，且出現的次數是一樣的，那么我們說這個詞語是非特征詞。為了更好地觀察特征詞的屬性，可以引入特征度的概念。特征度表示一個詞語對分布特征的表達程度。詞語越是分布不均衡，就越具有特征詞的特點；詞語的分布越是均衡，就越不具有特征詞的特點。當然，大部分的情況是介于特征詞和非特征詞之間的過渡狀態，從特征詞到非特征詞可分為強特征詞、特征詞、非特征詞、強非特征詞。

詞語的分布可以從領域、地域、語體和年代等角度觀察。如果從領域來看的話，強特征詞只用于某個或某類領域，強非特征詞能用于所有的領域；如果從地域來看的話，強特征詞只用于某個或某些地域，強非特征詞能用于所有地域；如果從語體來看的話，強特征詞只用于某個或某類語體，強非特征詞能用于所有語體；如果從年代來看的話，強特征詞只用于某個或某類年代，強非特征詞能用于各個年代。特征詞和非特征詞處于強特征詞和強非特征詞之間[1]。

特征詞總是在一定的領域、地域、語體和年代中使用，但當語言使用者在實際語言生活中感到僅憑某個語域的詞匯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思想，或者為了追求一種生動、形象、獨特的表達效果，往往會通過某種聯想，借助事物、現象或過程之間的相互聯系，用此語域的詞匯去表達彼語域的內容，這就形成了特征詞的跨域使用。本文主要探討特征詞跨域使用的類型和特點。

二、 特征詞跨域使用的類型

特征詞的跨域使用主要分為三種類型：一是引用型，二是固定型，三是修辭型。

引用型的跨域使用是由于表達內容的需要而臨時引用其他域的特征詞。例如在新聞評論語體中，一篇有關航天科技的短評或社論，自然會引用一些航天科技的術語，而這些科學術語屬于科技語體的特征詞，但從整個言語成品來看，還是屬于評論語體，不是兩種語體的交叉或融合。由于這些臨時引用的特征詞主要是由于題旨和內容的需要，而對于語體的基本面沒有大的變化，這些特征詞的跨域使用所起的作用跟非特征詞相近。例如：

(1)“逃逸塔分離”、“助推分離”、“一二級分離”、“拋整流罩”……遍布大漠的光學、雷達、遙測設備緊緊追蹤著神舟十號的軌跡，不舍不離。(《人民日報》2013年6月12日)

這里用了“逃逸塔分離”、“助推分離”、“一二級分離”、“拋整流罩”等航天術語，但整篇報道只是用來描述神舟十號飛船的發射飛行，不會把讀者帶到專業的科技語體氛圍中去。

固定型的跨域使用指有些特征詞在多個領域中均有固定的義項，用詞匯學的術語說是個同形詞，只不過它們在具體的語域中意義還是單一的；或者是個多義詞，有一個本義，還有相應的引申義和比喻義。比如“聚合”在化學上的含義是“單體結合成高分子化合物，結合時不產生副產品”；在語言學上指的含義是“在結構的某個位置上可以相互替代的成分之間的關系或者是共現的成分和非共現的成分之間的關系”；在證券期貨行業的含義指“隨著期貨合約臨近到期日，現貨價格與期貨價格趨于會同，即基差將趨于零”；在計算機領域的含義是“相關網站將互聯網上的海量信息(如博客、論壇、影視、音樂、供求信息等)進行內容挑選、分析、歸類，最后為網民提供優秀有用的更具針對性的信息”。有些固定型的跨域使用特征詞的比喻義和引申意義已經固定下來，其本義、比喻義、引申義共同收錄在通用詞典中，例如“斷層”、“流失”、“處方”、“輸血”、“頑癥”、“流行病”、“生長點”。還有些固定型的跨域使用特征詞，在詞典中一般只收錄有該詞的本義，其比喻義、引申義尚未收錄其中，然而卻大量使用其比喻義、引申義：例如“銀行”指經營存款、貸款、匯兌、儲蓄等業務的金融機構，但經常用于借指無形物的存儲機構，久而久之，詞典就會把其引申義作為一個單獨的義項收錄。其他如“細胞”、“內存”、“植根”、“惡性腫瘤”等[2]。

修辭型的跨域使用常常是由于表達者要增強語言的表現力和感染力而臨時引進別的領域的特征詞。這些跨域使用的特征詞一般是臨時跨域使用，其新的領域義尚未定型。例如：

(2)日前宋丹丹接受深圳衛視專訪時，被問到初戀的話題，宋丹丹的心情多云轉晴，首次談及自己當年的初戀細節，青澀又美好。(《新快報》2014年8月19日)

(3)武漢的媒體講了一件事情，十一長假，有個孩子跟爸媽說，七天長假能不能到游樂場玩一天，兩夫妻思考一夜，終于決定帶兒子玩一天。兒子玩了第一個游戲，興高采烈的時候，媽媽問兒子好玩嗎？孩子大聲答好玩，媽媽說那可以寫篇好作文了嗎？兒子臉色晴轉陰了，玩了第二個游戲，媽媽又問，可以寫好作文了吧？孩子說，媽媽我不玩了。(《長沙晚報》2011年10月8日)

上面兩個例子中的“多云轉晴”、“晴轉陰”本是氣象學上的專業術語，這里臨時用來修飾心情，但還沒有形成固定的義項。但有些特征詞最開始也只是臨時的使用，用著用著就產生了新的義項。例如同是氣象學術語的“大氣候、小氣候”，反復用來比喻人生活的不同范圍內的人文環境和條件，最開始移用的時候還只是臨時使用，隨著移用頻率的大幅上升，其語體色彩也隨之變化，逐漸形成了新的義項。例如：

(4)從嚴治黨是全黨的共同任務，需要大氣候，也需要小氣候。各級黨組織要主動思考、主動作為，通過營造良好小氣候促進大氣候進一步形成。(《人民日報》2014年12月15日)

類似的詞語還不少，例如：“力度、平臺、篩選、覆蓋、開局、升溫、叫板、把脈、曝光、登陸、小兒科、短平快、深層次、全天候、紅眼病、透明度、冷處理、飽和點”等。這種語體色彩變化帶來的語義變化，不僅在表達上有積極的作用，而且成為詞義發展、詞語增加的一個重要方面。一旦形成了新的詞語或新的義項，就自然地成為新的語體專用成分了。例如有的體育特征詞在跨域使用之后在新域中的使用頻率與其在原域中的使用頻率不相上下，甚至有的體育特征詞的跨域使用頻率還高于其原域使用的頻率，如“起跑線”、“馬拉松”、“沖刺”本是田徑運動中的術語，但現在“起跑線”、“馬拉松”、“沖刺”這幾個詞已經大量地跨域使用于各個領域，大有超越原域的趨勢。

三、 特征詞跨域使用的特點

特征詞的跨域使用現象較為普遍，數量大且分布范圍廣。特征詞的跨域使用現象還有以下三個值得人們關注的特點：領域的不均衡性、鮮明的時代性、使用范圍和搭配的擴大。

1.領域的不均衡性

領域的不均衡性表現在人們較為熟悉的、感興趣的領域的特征詞跨域使用現象較多，而不感興趣、不熟悉的領域的特征詞跨域使用現象較少。目前，發生特征詞跨域現象的學科領域主要有軍事、體育、醫學、生物學、文藝、經濟、計算機等學科領域，特別是其中的軍事、體育、醫學特征詞的跨域使用比比皆是。

語言的發展演變具有社會性。近代以來，我國經歷了長期的反侵略戰爭和國內革命戰爭，民眾接觸并運用了大量軍事詞語，然后又將其中的一部分詞語跨域到日常生活中去，使這一部分詞語產生了新義。新中國成立以后，雖然國內軍事戰爭已經基本停止，但在一段時期內，以階級斗爭為綱成為全黨全國人民政治生活的重心，人們便把軍事語言引入政治斗爭之中，使軍事語言滲透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軍事詞匯跨域使用的對象主要在體育和商業經濟中，人們常常把競技體育比作戰爭，因為它們都有激烈的對抗性，所以體育比賽使用軍事語言的頻率也很高，如“參戰”、“備戰”、“出戰”、“開戰”、“征戰”、“交戰”、“陣容”、“退役”、“主力”、“出征”、“出擊”、“主攻”、“軍團”、“挑戰”、“交火”、“缺陣”、“士氣”、“對陣”、“強敵”、“勁敵”、“勁旅”、“拉練”、“挺進”、“斗志”、“練兵”、“收兵”、“征程”、“上陣”、“防線”、“老將”、“前鋒”、“后衛”、“不敵”、“力克”、“力挫”、“完敗”、“大捷”、“斬獲”、“主力軍”、“打硬仗”、“翻身仗”、“拉鋸戰”、“陣地戰”，等等，這些軍事詞語在體育新聞中的使用相當常見。

近年來，隨著我國體育事業的蓬勃發展，人們對體育的關注和了解程度逐漸加深，參與積極性也不斷高漲，現代漢語中體育詞語的使用頻率越來越高。它的使用不僅在體育領域內部，而且逐漸擴大范圍，跨域到社會生活的其他領域。當體育詞語泛化以后往往會形成意想不到的表達效果，現在，我們常常可以在生活中用到諸如“紅牌”、“黃牌”、“黑馬”、“黑哨”、“收官”、“和局”、“沖刺”、“跳水”、“跳板”、“撞線”、“出局”、“越位”、“缺位”、“助跑”、“前衛”、“擦邊球”、“二傳手”、“烏龍球”、“踢皮球”、“守門員”、“短平快”、“馬拉松”、“起跑線”、“俯臥撐”、“大滿貫”，等等。這些詞語跨域到體育以外的領域之后，收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效果，形象、生動，饒有趣味。

隨著人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越來越注重身體健康，醫學與人民群眾日常生活的聯系越來越緊密，人們對醫學領域的特征詞越來越熟悉。在經常性大量地接觸醫學特征詞的情況下，某些醫學領域的特征詞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人們的語言交際，如“輸血”、“造血”、“換血”、“血液”、“血管”、“心臟”、“脈搏”、“把脈”、“動脈”、“命脈”、“脈絡”、“瘦身”、“虛胖”、“陣痛”、“流產”、“難產”、“根治”、“移植”、“免疫”、“透視”、“猛藥”、“感染”、“軟肋”、“臍帶”、“喉舌”、“骨頭”、“癱瘓”、“手腕”、“關節”、“骨干”、“脊梁”、“頑疾”、“癥結”、“牛皮癬”、“腸梗阻”、“紅眼病”、“軟骨病”、“并發癥”、“綜合征”、“后遺癥”、“定心丸”、“強心劑”、“萬金油”、“小兒科”、“體外循環”、“免疫系統”、“新陳代謝”等現在都是一些常用詞[3]。

相比較而言，天文、建筑、化工等領域的跨域使用現象則相對較少。以化工為例，一般人很難了解“硝酸鉀、乙醇、氫氧化鈉、硫酸銅、鉑氰酸鋇、飽和鏈烴、苯丙氨酸、丙醇、氮氧化物”等化工詞匯的含義，這些詞除了引用之外當然很難跨域使用。

2.鮮明的時代性

語言的發展與社會發展密切相關，在特征詞跨域使用上表現為不同的歷史時期特征詞跨域使用的側重范圍有所不同。例如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以階級斗爭為綱，導致“文革”期間幾乎時時有斗爭，處處是戰場，既然是戰場，有斗爭，那么就和打仗類似，加上“全國學解放軍”口號的推波助瀾，軍事用語自然成為時髦，人們自然會把具有斗爭性的軍事語言引入日常生活中。又如從20世紀末開始，隨著科技的迅猛發展，計算機、電子通信領域的特征詞跨域使用現象也比較活躍。

近些年，隨著經濟的發展，股票用語越來越為大眾所熟知，很多股票術語已經在日常交際中被人們廣泛使用，包括股票類別、股票價格、股價修正、股票指數、股票發行、股票流通、炒股技術等詞語，例如“開盤”、“收盤”、“牛市”、“熊市”、“上浮”、“看漲”、“走高”、“沖高”、“跌破”、“漲勢”、“跌勢”、“套牢”、“解套”、“大戶”、“散戶”、“利好”、“利空”、“利多”、“牛市”、“熊市”、“盤整”、“崩盤”、“貶值”、“保值”、“飄紅”、“基本面”、“績優股”、“強勢股”、“原始股”、“垃圾股”、“高開低走”，等等。人們關注股市，全民炒股，股票用語越來越為大眾所熟知，以至于很多股票術語已經在日常交際中被人們廣泛使用。

總體而言，那些時代性強、社會價值高、關注度高的詞語更容易占據人們語言中樞的興奮點，因此它們發生跨域使用的可能性就比其他的詞語大得多。例如在我國，由于排球和乒乓球運動深入人心，這些運動中的專業用語“二傳手”、“短平快”、“主攻手”、“擦邊球”等特征詞跨域使用得相當廣泛。

3.使用范圍和搭配的擴大

以“移植”為例，用于醫學領域時指“將自體或異體的正常細胞、組織或器官從它所在的位置植入到另一位置，是臨床治療多種終末期疾病的有效手段”；用于生物學領域時指“將一種經濟生物從原棲息水域移放到另一個環境條件相似的水域繁殖生長”，跨域使用時只要是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生長、繁殖、發展的，都可叫移植，例如“模式移植”、“經驗移植”、“裝備移植”、“文化移植”、“法律移植”,等等。又如“脈搏”，用于醫學領域時指“動脈的搏動，心臟收縮時由于輸出血液沖擊引起的動脈跳動”，跨域使用時只要是潛在的感情、意見或動向，都可以與脈搏搭配，例如“時代脈搏”、“人文脈搏”、“社會脈搏”、“思想脈搏”、“市場脈搏”、“股市脈搏”、“城市的脈搏”、“大地的脈搏”、“發展的脈搏”，等等。其他如“裂變”、“克隆”、“軟件”、“硬件”、“擴容”、“板塊”、“網絡”、“效應”、“含量”、“工程”等詞的跨域使用都是使用范圍和搭配擴大了。隨著適用范圍的擴大，有些跨域使用的詞語還會發生色彩變化，例如“小兒科”是指醫院中治療兒童各種疾病的一個科室，也可以細分為各個二級科室，如小兒呼吸科、小兒感染科、小兒口腔科等，跨域使用時常比喻價值不大、不值得重視的事情或被人瞧不起的行當等，具有明顯的貶義色彩。又如“萬金油”原指用薄荷腦、樟腦、桂皮油、桉葉油等加石蠟制成的膏狀藥物，用來治頭疼、輕微燙傷等，有清涼緩解之效，亦稱清涼油，其應用范圍很廣，但不能治大病，跨域使用時比喻什么都會一點點，但什么都不擅長的人，可做褒義詞也可做貶義詞，貶義用法居多。

四、 結 語

特征詞具有明確的語域功能，語言使用者在交際的過程中，有時為了達到生動、新奇等表達效果，往往會通過某種聯想，借助事物、現象或過程之間的相互聯系，用此語域的詞匯去表達彼語域的內容，這就產生了特征詞的跨域使用。

特征詞的跨域使用實際上就是對常規語域的違反，打破了語域的預測性，達到新奇、生動、風趣等交際效果。特征詞的跨域使用可分為三種類型：一是引用型的，二是固定型的，三是修辭型。特征詞的跨域使用具有領域的不均衡性、鮮明的時代性以及使用范圍和搭配的擴大等特點。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篇章視野下的漢語復句研究”【立項號:15YJA740029】的階段性成果；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基于小句中樞理論的有標復句層次關系自動識別研究”【項目批準號：16JJD740013】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劉云：《漢語特征詞研究的緣起、意義和方法》，《華中學術》第八輯，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00～208頁。

[2] 要說明的是，《現代漢語詞典》對這些固定型的跨域使用也采取了不同的釋義方式。第一種是釋義中完全沒有行業詞義，直接說明跨域義，如“治標”、“治本”等；第二種是跨域義依附于行業詞義，在解釋行業詞義后直接說明其跨域義，沒有分開立項，如“基準”、“壓軸戲”等；第三種是行業詞義和跨域義分別立項，一般行業詞義項在前，跨域義項在后，如“大本營”、“潛臺詞”等；第四種是釋義中只有行業詞義，但對跨域義舉了例子，并使用了《現代漢語詞典》表示比喻義的“◇”的符號加以標注，如“接軌”、“會師”等。可見，《現代漢語詞典》的編寫者也認為固定型的跨域使用也有不同的層級。

[3] 劉一夢：《醫學術語語義泛化現象簡析》，《修辭學習》2009年第6期，第30～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