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說謝謝

楊書欣

強子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推門，探頭，一股暖流便迎面撲來。

馬上就要下班了，銀行大廳里，顧客寥寥。強子擠進身子，猶豫著朝一個窗口走去。

窗口里面，一位美女正嫻熟地數著一沓厚厚的鈔票。“刷刷刷”，像風吹動一片片樹葉，眨眼之間，那沓鈔票便在美女手里過完，又被放進身旁的驗鈔機內吞進又吐出。

“姑娘——”等那沓鈔票被美女扎好，放進保險箱里，強子就小聲地叫了一聲。在鄉下，像這樣的年輕女孩子，強子一般都稱作大妹子。但在這里，強子不敢。

姑娘沒有理他，而是又抽出一沓鈔票，不慌不忙數了起來。仿佛窗口沒人，仿佛柜臺外的強子不是前來辦理業務，而是專門學習怎樣數錢。

強子有些尷尬。他低頭看窗臺上面貼的大理石臺面，潔凈的臺面中，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影被清晰呈現出來。強子捋了幾下凌亂的頭發，等美女再次把一沓鈔票扎好，又喊：“同志——”

這次，同志抬起了頭。兩道被重重涂了青黛的眉毛下面，一雙杏眼一眨不眨盯著強子。

“你辦什么？”她問。

“哦，是這樣，我們老板剛剛發了錢，”強子顯得很興奮，晃動著手里的錢，“天冷了，鄉下的媳婦打電話說……”

“單據填了嗎？”美女沒等強子把話說完，用嫩蔥一樣的手指一指，“那邊！”

強子順著美女手指的方向望去，大廳一側的柜臺下面，一張金黃色的桌子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單據。單據上面，隨意放著幾支圓珠筆，每一支都用長長的繩子系著。

強子說聲“謝謝”，轉身，回頭，不料，卻不小心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一只皮包，被一個打電話的胖女人高高揚起來，像一個被蕩高了的秋千，橫在強子的面前。

“干什么，干什么？你這人干什么？”女人的嗓門既大又快速，像機關槍，橫掃強子。

“我——我——”強子支支吾吾，一時語塞。

“你還不趕快道歉，說‘對不起。”美女站了起來，臉貼著玻璃窗，開導強子。

強子連忙說對不起。

“算了，真是鄉下人。”女人有些不耐煩，擺擺手，對窗口喊，“取倆數。”

強子抬頭看女人，涂了一層又一層營養霜的胖臉被一團火紅色的狐貍毛圍著，真像偎著一簇火苗。

“又缺打牌錢了？”美女調侃，“真羨慕你，姐，傍了個大款，不愁吃不愁穿，花著流水般的錢。”

“什么不愁吃不愁穿，我這些日子都窮成叫花子了。一個月才給這倆數，叫我喝西北風呀！”女人不知是在炫耀，還是埋怨。

強子填好單據，看了看手中的幾張錢，長長嘆了口氣。

“還要找人代簽？”美女問，“那三個字，干脆你每個字花上一千元，看能不能學會？要不，就配個秘書，天天跟著你。”

“一千？一萬也學不會！我這腦袋，這輩子只識錢，別的什么都裝不了。”女人笑。

胖女人竟然不識字？強子看了看那團火苗，不禁笑了起來。

“哎，過來幫個忙！我們是工作人員，不能代簽。”美女喊。

強子扭頭向四周看，銀行大廳里，已經空蕩蕩的，再也沒有別的顧客。

“喊我嗎？”強子問。

“對，幫個忙！”胖女人也喊。

強子聽了，在心里默默地說：“不簽，打死也不簽！”但腳卻不知怎么地，慢慢地，慢慢地竟走了過去，然后，拿起圓珠筆，不由自主地，就在收款單據上工工整整簽了字。

然后，胖女人將美女捆扎好的兩沓鈔票向皮包里一塞，婷婷裊裊消失在強子的視線中。

強子的腦子里就只留下了一團蓬松的火苗。

她就這么走了？強子突然感覺自己仿佛丟失了什么東西，強子抓起填好的匯款單，快速沖了出去。

三分鐘后，強子又飛快地跑了回來。美女已經又開始了數錢。但這次，她把手中的鈔票放了下來，詫異地盯著強子，盯著強子頭上的幾片雪花。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像個瘋子？”強子趴在柜臺上，他不怕自己的衣服會弄臟了大理石臺面，“剛才我是去追那個有錢的胖女人去了。我幫她簽了名，她應該對我說‘謝謝。”

“而你——”強子繼續說，“也應該向我說‘謝謝！”

“為什么？”美女盯著強子。

“因為我幫你們銀行做成了一筆業務。”強子說著，用一種不容商量的目光盯著美女。

五分鐘后，強子匯完錢走了出來。外面，天空依然飄著雪花，看著雪花，強子覺得美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