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俊杰
張縣長坐上車,“叭”地一聲把車門關上,看著窗外飄舞的雪花,對司機說:“把空調開大些,這鬼天氣,快要把人凍死了!”
年年春節前送溫暖,這已成了政府工作的慣例,至于送給誰,自有鄉里人安排,作為縣長,只要把米、面、油等慰問品送到,在縣電視臺一播就行了。
車外風雪交加,車里春意融融。在李鎮長的帶領下,車在一個破落的院子前停了下來。李鎮長下車就叫:“二孬,二孬。”一位老人在屋里邊咳嗽邊說:“他到鎮上賣大米了。”李鎮長推門進屋,張縣長跟著,電視臺的記者跑前跑后,忙著抓拍感人的場面。
李鎮長說:“石磙叔,縣長代表政府看你來了。”老人在床上掙扎著要坐起來,張縣長急步上前,扶著老人說:“老人家,你還是躺著吧!要過年了,政府沒有忘記你們這些生活困難的老百姓,我代表政府給你送溫暖來了。”隨行人員把慰問品放到老人床前的桌子上。老人熱淚盈眶,不停地說:“感謝政府!感謝縣長!”
記者錄像完畢,一切都很順利。張縣長轉身出門,卻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撞個滿懷。李鎮長一看,說:“二孬,你怎么才回來?縣長來給你家送溫暖來了。”縣長一抬頭,眼前頓時一亮——這不是高中的同學趙振國嗎?
張縣長和趙振國都是在縣一高上的高中,兩人當年好得形影不離。張縣長那時家里窮,沒少吃振國給他帶的油饃,有一次他交不起學費,差點兒上不了學,還是振國幫他交的。振國的父親那時是遠近聞名的致富能手,是鎮里第一個“萬元戶”。可后來大兒子得了重病,花了很多錢也沒看好,兒子死后不到一年,他也因車禍死了。妻子受不了打擊,和一個外地人跑了。振國勉強讀完高中,不得不回家照顧年邁的爺爺。而張縣長考上了大學,畢業后仕途順暢,很快成了經常在電視里風光無限的一縣之長。
“你不是趙振國嗎?”張縣長還不知道振國的小名叫二孬。振國早已從電視上認出縣長就是他當年的同學,他平靜地說:“是我。”“我們高中畢業都沒了消息,”張縣長看看空蕩蕩的房屋,也只是墻角一臺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的電視機最值錢。他接著說:“這些年來你怎么沒去找我呀?”“你是幾十萬老百姓的父母官,每天該多忙啊!”趙振國放下手中的空袋子,說:“再說我也沒啥求你的。我雖然窮點兒,但日子也能過得去。”振國并沒有表現極度的熱情,張縣長知道,他和振國的現在,就像魯迅和中年閏土見面時一樣——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張縣長無趣地說:“你有什么困難盡管說吧!什么時候都可以。我還有事,先走了。”
“你等等!”趙振國走進里屋,一會兒拿出一本書,說:“這本《紅巖》你還記得嗎?現在送給你。”張縣長當然記得,那是他當年在高中時很想看但沒錢買,振國知道了給他買的,高中畢業時他又還給振國。
張縣長接過書,從西服口袋里掏出兩張百元紙幣,說:“這二百塊錢算是書錢。”振國推辭著說:“你給我送來了大米白面,我怎么能要書錢呢?我送書只不過是讓你不要忘了里面的人物——現在官不好當啊!”
“好,我記下了,我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幫助。錢你一定收下,哪怕是我還你當年的學費也好!”振國還是推讓著不肯收。李鎮長看電視正在錄像,就說:“二孬,縣長也是好意,你就收下吧!”振國看縣長真心要給,只好收下了,但他說:“既然這樣,我再送你一本書。”他又從里屋拿出一本書,遞到張縣長手上,說:“這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我高中畢業常看的書,你也拿著,算是紀念吧,看看對你也有好處。”張縣長接過書,說:“謝了,我還是那句話,有什么事一定說一聲!”
張縣長坐在車上,拿起《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翻看,他突然看到里面夾著二百元錢!頓時,他感到渾身的血沸騰起來,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對司機說:“你把空調關小些吧,我這會兒悶得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劉副局長的電話,說:“我今天下鄉送溫暖,晚上就不去了。你說的事等組織部門決定吧!”
窗外,風雪幾乎擋住了人的視線。張縣長把兩本書裝好,他用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珠,對司機說:“把空調關了吧!我現在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