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井水
校園里唯一的水果店,在一片櫻花的掩映之中,她經常光顧,也不是想吃水果的時候才去。她和別人不一樣,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去水果店;走在路上看見水果店的招牌的時候,也會忍不住走進去。她和別人不一樣之處還在于,她走進店里的時候,心情就會激動起來,心砰砰地跳,臉色微微潮紅。這種激動除了和水果有關以外,還和店老板的長相有關。老板大約五十歲,他的頭發就像鋼針一樣,向上豎著;臉上坑洼不平,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白麻子;眼睛也許是因為甲亢的緣故,向外凸著;手很大,一個手指能頂她三個。要是這個老板如果發火了,能把她的脖子掐碎。當她每次把水果放進自己的框子的時候,總是這么想。
她的水果筐子里的水果越來越多,上面的光鮮如初,有些還帶著綠色的葉子,像生長這些水果的綠油油的田野;下面的已經放壞了,這一點她是知道。她還知道這些水果的腐爛過程,先是底下的某個水果壞了,長了白色或者青色的毛,然后和它緊挨著的就被感染了,一個接一個,像瘟疫蔓延。當粘稠的水從床下流出來,宿舍里的空氣里彌漫著怪怪的味道的時候,舍友們就會給她提意見。
葉子,你買那么多水果,自己又不吃,都放壞了,你爹是土豪啊?
她爹并不是有錢人,夫妻二人在城里當清潔工。葉子跟著父母在城里上小學。她覺得城里和農村的區別在于,城里有好多水果,像什么火龍果、柚子、榴蓮、芒果、桂圓、荔枝、椰子等。這是她進城才知道的。有一天,她從和父母很熟悉的賣水果伯伯的攤子上偷偷拿了一枚荔枝。紫紅色外皮,輕輕地剝開來,里面是白色的果肉,柔軟,汁多,甜蜜。呀,她從來沒有吃過那么好吃的水果。她拿水果的時候,很緊張,臉紅得就像荔枝的皮。還好沒有讓那個伯伯發現,他也許眼神不好。
校園水果店的老板,大概也是眼神不好。但是,終于有一天,她在學校商業街的水果店里偷偷拿水果的時候,終于被發現了。那天,天氣不好,她突發奇想,一定要干一個大的,才夠刺激。她瞅準一個大柚子,她要把它帶出去。她其實是不喜歡吃柚子的,味道有點苦,肉質有點硬,她只是想把它帶出去而已。她要的就是這樣一個緊張刺激的心跳的感覺。所以,當店主在門外突然扯掉她手里拿的帽子,露出一個大柚子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害怕。她的心在天空里蕩秋千,直蕩到白云上頭。當店主憤怒地吼道,叫你老師來!她沒有表情,只是在心里把秋千往高處蕩一下。不等老師來,店主就打110,警察到來的時候,她表面上還是沒有什么變化,心里的秋千再往高處蕩一下而已。
店主說要她賠償一萬元,原因是他一年水果被盜的損失就是這么多。后來,經過警察和老師的調解,店主放棄索賠。不過,學校還是給她一個記過處分,也取消了她上學期間的一切評優資格。這個事件的發生,并沒有改變她想偷水果的欲望。但是,她卻不能再走進水果店,店主老遠就會認出她,拒絕她入內。店外也貼上了醒目的標志:請勿偷拿水果,偷一罰百。她看到這個,只是鼻子哼了一下,踢痛了腳下的一個石子。
有一天,大概是春天了,有點暖和。她發現水果店換了招牌,偷一罰百的標志也沒有了,店主也變了。她是一位四十多歲的阿姨,和她的母親的年紀相彷。她心里癢癢的,她覺得自己應該進去試試手氣。她走進去的時候,阿姨沒有在意,似乎并沒有看見她。她在店里像從前一樣,看似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各種水果,都放在自己的位置上,散發著自己的光芒。然后當她準備出門的時候,阿姨一把拉住她的手。她一下子激動起來,臉色紅透了,像一個蘋果。她等著店主對自己的懲罰。
誰知道,那阿姨卻平靜地說,孩子,如果買水果沒有錢,就給阿姨說,可以免費吃。你看這個店里,有好幾個攝像頭,你在這里的一舉一動都記錄得一清二楚。阿姨的一番話,出乎她意料。她有點不知所措。阿姨看著她不安的樣子說,沒事了,你走吧。葉子期待的那種刺激沒有到來,反而是另外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她不想玩了,感覺偷水果的游戲太無聊。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蘋果說,阿姨,稱一下,我要這個。阿姨說,這就對了,好孩子。她回到宿舍,把蘋果切開分給幾個舍友,說你們嘗嘗甜不甜,我在水果店買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