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程貴濤

老胡在這個不大的小區(qū)里，是左鄰右舍羨慕的對象。兒子是北京一家大型企業(yè)的高管，年薪上百萬，女兒在美國讀的醫(yī)學博士，畢業(yè)以后留在美國工作，掙得是美元。更難能可貴的是，一雙兒女都很孝順，每月寄給他的錢，比他以前當工人一年掙的還要多。

可是，衣食無憂，生活富足的老胡，卻總是感覺不太開心，尤其是三年前老伴去世，他就一天比一天孤獨，寂寞。房子很大，里面各種高檔家電也一應俱全，但卻沒有人氣，每天轉來轉去，就是老胡一個人。兒子每年回家不會超過三次，而女兒三年回家不會超過一次。

最近，街坊鄰居發(fā)現(xiàn)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就是老胡老了，證據(jù)是他開始頻繁的迷路。很多時候，街坊看見老胡一個人早晨出門遛彎，結果到了中午，就會被一些不認識的人給送回來，這些人也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有幾次，老胡還是坐著警車，被警察給送回來的。

每次到了小區(qū)門口，老胡都對送他回來的人千言萬謝，有些時候還拿出五十，一百的錢，要送給人家算是酬謝，絕大多數(shù)人當然都拒絕了。但隔不上幾天，老胡外出又迷路了，又被人送回來了。

街坊問老胡，你怎么回事啊？以前記性不是挺好嗎？怎么突然就糊涂了？

老胡搖搖頭，慚愧地說道，畢竟60多的人了，不行了。我出去走走吧，走著走著，就找不到路了。只好請那些沒有急事的人送我回來，實在找不到人，我就打110報警，讓110把我送回來。

街坊們也搖搖頭，感嘆道：歲月真是不饒人啊，人說不中用，就不中用了。

這年夏天，老胡65歲大壽，兒子要去國外出差，沒法回來陪他過，就給他寄了1萬塊錢回來，囑咐他一定找家像樣的酒店，約上以前的同事，老相識，好好慶祝一下。

老胡依言而行。席間，十幾個老哥們吃吃喝喝，很是盡興。一位老哥們抿了一口酒問老胡，老胡，我們幾個年齡都差不多，你還比我小好幾歲，你的記性怎么就不行了呢？出趟門都要人送回來了？

借著酒勁，老胡掃視了一圈，狡黠地說道，你們以為我真的老了啊？告訴你們，我們記性比你們誰都好，不信，你們幾個人的生日，我都能記得。

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酒杯和筷子，奇怪地問道，既然你記性好，干嗎要讓人送你回家啊？

老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是糊涂，是孤獨啊。每天回家，里里外外都是一個人，我就出去走啊走，希望熱鬧的地方能讓我心里感覺好受點。但我發(fā)現(xiàn)，越是人多熱鬧的地方，我就越孤獨，因為人家都不認識我，人家的熱鬧，并不屬于我。于是，我就想了一個辦法，故意裝作迷路，讓人送我回家，回家的路上，我就拼命和他們聊天，聊著聊著，我們就認識了，我就不孤獨了。

大家聽了，久久不再說話，然后就是幾聲同老胡一樣的重重嘆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