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金燦
2016年1月中旬,我和攝影師一行來到廣東省人民醫院。時值寒冬,天空飄雨,南方濕冷的那種強大穿透力,使人即使身處室內也依然覺得涼意颼颼。進入廣東省心血管病研究所的辦公室,醫院宣傳科科長楊頌德博士為我們沖上熱茶,招呼我們到會議室就座。
會議室里幾張照片,楊頌德博士向我們逐一介紹,上面是廣東省心研所的歷任所長。從他的鄭重語氣里,我們可以感知到這個蜚聲醫學界的機構在其員工心目中的重量。未幾,門打開,一位精瘦的中年男子走進來,他穿著白褂子,和我們日常見到的醫生沒什么兩樣。我們迎了上去,一一與他握手。這是一雙涼爽而有力的手,曾經救活了很多人。
他就是我們此行的采訪對象:中華醫學會胸心外科分會主任委員、廣東省人民醫院院長莊建。相關的公開資料顯示:他長期從事心臟外科臨床、科研和教學工作,重點開展重癥復雜先天性心臟病的外科治療研究和先天性心臟病系統防治研究,主持建立了適合我國國情的先天性心臟病外科治療初步指南……類似的信息還有許多,但對于莊建個人經歷的描寫,卻寥若晨星。
這或許與莊建的習慣有關。醫院前宣傳科長、黨辦副主任郝黎說,“莊院長跟我們也很少談個人的事情,只有一次是例外,那次我問他:您做過這么多的手術,如果手術前感到壓力了,您會怎么處理?他就告訴我,有一次做手術之前,他覺得緊張了,就到他女兒的房間里坐一會兒。”
談起從業經歷,莊建這樣說,“做醫生,其實跟大多數醫生的成長經歷是相類似的,這幾年做了一些管理。”一句話將幾十年從醫經歷高度概括,然而當聊到團隊最新的醫學進展時,他的眼睛開始發亮,臉色變得紅潤,熱切的神情恰好與窗外的習習寒風相反。
采訪完畢,攝影師為莊建拍照。同事建議他到另一個辦公室拍,理由是那個地方比較好看,適合拍照。莊建笑著拒絕了:“那個地方是好,但不是我的地方啊!”就地拍完之后,我們請求去手術室那邊看看有沒有可以拍的場景。莊建爽快答應了,帶我們穿過醫院的人群,進入一個ICU病房,這里專門接納剛做完手術的新生兒。房間內,他的團隊成員在安靜有序地工作,并沒有因為他帶客人進來而另加注意。
團隊是最重要的
團隊,這是莊建談話時的關鍵詞。
2015年12月,在莊建的帶領下,廣東省人民醫院為一名心臟長有腫瘤的胎兒做了一個獨特的手術。這個手術的獨特性在于,胎兒在30周胎齡的時候被檢出心臟長有腫瘤,隨著病情不斷惡化,已經不能等到足月出生之后再實施手術。在新生兒心臟病救治上,廣東省人民醫院已有領先業界的經驗與成績,但在胎兒期就進行救治,卻是一個國際性難題。
為了挽救這個生命,莊建與院內外的專家商討救治方案,為此還邀請了國外的醫生來廣州參與救治。由于國外專家因簽證問題受阻,而胎兒的病情一天天惡化,形格勢禁之下,莊建決定不再等待,由他牽頭組織的團隊對這個胎兒展開救治。
在胎齡32周時,救治團隊對孕婦剖腹,讓胎兒脫離子宮、保留臍帶和血液循環,其后由莊建主刀,對胎兒開胸,放出心包積液,松解胎兒右心房腫物對三尖瓣環的壓迫。一系列流程順利完成后,再斷臍娩出胎兒,并于次日在體外循環下切除胎兒的右心房腫物,結扎了動脈導管,修補缺損的右心房。術后,母子均得到良好的康復。
這個高難度的救治過程,實現了先天性心臟病產前干預的突破,國內首例胎兒心臟病外科手術成功。。
這是一次多團體的通力合作,涉及的技術力量包括了心臟小兒外科、心臟兒科、新生兒科、產科等多學科,甚至還有跨院合作。為了保障孕婦與胎兒的安全,廣東省人民醫院邀請具有開宮胎兒手術經驗的佛山市婦幼保健院專家團隊參與救治。莊建說,“在這個過程當中,也非常感激佛山市婦幼保健院。”
“對不起,我是很不喜歡接受記者采訪的。”訪談中,莊建笑著對我說,“特別是他們跟我說:《人物周刊》,以人為主的。我一直在掂量(是否受訪)。因為我覺得,做人物,你是以人為主線的。那我的希望呢,是要展示團隊的,不是聚焦在一個人身上。我喜歡展示一個團隊,不是說我們去吹什么,而是讓老百姓能夠接受現代科學技術進步可能帶給老百姓的好處。”
他詮釋何為團隊,“我們上百號的科研工作者,默默無聞,天天在動物實驗室做了十幾年。就好像上一次那個胎兒手術一樣,我們各個專業的三四十個醫務人員,前面做了無數個試驗,絕不是那天手術就是結束。為了把這個手術的流程銜接好,在手術前一個下午,我把佛山的團隊一起請過來,找了一個實驗室,選擇了一個合適的動物,然后按照明天想要做的手術,從頭到尾按照很嚴格的流程,整個模擬一遍。模擬完了之后,我們才決定是不是明天做,流程達到了最能夠保障病人安全的程度,我們才去做這個事兒。”
這一個過程,復雜程度超乎常人所想,“像婦產科,我做心外科的醫生,怎么會精通這個?你叫我去做剖腹產?我不會。那首先要有婦產科,要有很好的剖腹產,保證胎兒和媽媽的聯系。除了婦產科,還需要產前診斷的相關一些部門,比如心兒科。出生后需要高水平的新生兒科的監護,是吧?另外麻醉跟平時的也不一樣,不但要媽媽能夠麻醉,還要通過媽媽,胎兒也能夠得到最適度的麻醉。所以需要很多團隊。所以說,其實就是整個團隊(的功勞)。團隊的成績跟這個領頭人有一定的關系,但不能只有領頭人。所以我一直認為,團隊是最重要的。”
從攻克“3周歲10公斤”到產前管控
大學畢業后,莊建進入廣東省心研所攻讀研究生。大約從1992年開始,他專注于先天性心臟病的防治。當時在心臟外科這一病種當中,先心病占的比例是最大的,達到50%。
其時國內醫學界面臨的一個技術難關,便是“3周歲10公斤”,即年齡小于3周歲、體重低于10公斤的先天性心臟病患兒,基本不能做手術,否則死亡風險非常高。而那時候,國外一些醫療技術先進的國家,已經開始研究新生兒先心病防治了。
“當時科室看到,我們有大批病人,我們都知道這類病人(3周歲10公斤以下的先心病患者)只能通過外科手術才能治療,但當時我們治不了,治不了就導致了兩個方面的問題,第一個就是眼睜睜看著他不行,第二個是即使他沒有不行,但反復地肺炎啊、心衰啊,就是過三兩個月回趟醫院治療一下,花費非常大,問題也得不到真正的解決。”
在單位的建議下,莊建開始著力于對這個領域的研究,直至如今。對于選擇這一條路,他自認是形勢使然,而非僅憑個人的興趣而定,“那個時候剛好我在這里研究生畢業了,科室說讓我去從事這方面的工作。當時沒有說自己有沒有興趣做這個事情,而是我們確實面對這些問題,科室里面需要發展,從我個人的角度說,也覺得這是一個很有前景的領域。”
起步后,他和團隊花了將近10年的時間,終于在2000年攻克“3周歲10公斤”這個難關,這是他們在先心病這個領域的第一階段的突破。
他們的前進腳步并未就此減緩,“第二階段我們花了五六年的時間,就是從2000年前后,我們做到新生兒了,國際上幾乎所有最復雜的病、最復雜的手術我們都能夠做。到2004、2005年前,我們已經完成了先天性心臟病可以不受年齡、不受體重、不受病種的限制,技術跟國際上基本上接軌了。”
最近的10年則是第三階段,莊建及其團隊將目光轉向了產前管控。“大概2005、2006年開始就在國內提出來‘產前診斷、產后治療兩位一體化。如果產前能夠診斷出來了,我們能夠更多地關注到產前的情況,產后就不用再反復地檢查來檢查去,拖延了時間,使一部分很重的病人還沒做手術就夭折了。”
除了本院之外,莊建希望更多的地方能擁有好的產前診斷技術,“我現在有十幾個人,經常跑基層醫院做培訓,讓基層醫院學會做超聲,去診斷復雜的先天性心臟病。有人開玩笑說,從醫生的角度看,各種各樣復雜的都生出來,那我就有病人做手術了,不會失業啊,但我們不是啊,我們是真希望做好產前診斷,做好防治,避免一部分出生后因無法進行解剖矯治,預后不良的嚴重先心病患兒出生。”他說,作為醫生完成一臺漂亮的手術,看到病人健康地出院,肯定有成就感;但從醫多年后,做越多越復雜的手術就不一定越有成就感了,而會開始思考如何能減少疾病的發生,甚至消滅這種疾病,這才是更有意義的事。
好在八到九成的先心病是可以治愈的,其中嚴重先心病講究的就是治療時機了。因此通過加強產前診斷,還能改變這樣一個流程。比如救護車從廣州去粵東西部偏遠山區轉運患病的新生兒,來回往往就花去8個小時,如果是很重的病,還沒等到轉運,新生兒可能已夭折了,“我們希望盡可能少轉運新生兒,在產前如果能夠診斷,就轉運媽媽,孩子一出生,我們就馬上可以進行干預,而不是你在一個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先把小孩生下來。”2009年,廣東省人民醫院牽頭成立先天性心臟病專業委員會,聯合全省多家醫院,整合包括產科、兒科、心臟外科、遺傳學、流行病學、影像學等多學科對先心病進行單病種防治。這是國內第一個以單病種出生缺陷防治為目的的專業委員會。
對待先心病,除了防,必然也有治。莊建介紹,除了早期發現,防這方面正在研究胎兒先心病發生的一些危險因素,與國際同行交流結果;治呢,也將逐步將治療前移,在臨床上真正對胎兒實施治療。這是他們團隊這幾年重點走的方向。
關于產前干預,莊建說,“從醫學的技術上干預,無非就是胎兒期的外科治療和介入治療。像上一次我們開展的那個腫瘤的干預,就相當于胎兒期的外科治療。我們正準備胎兒期的介入治療,就是說不用動外科刀子,而是用介入的方法,用很微細的導管,通過媽媽肚皮扎到胎兒心臟,要非常精確的技術,使胎兒期維系好的循環。”
除了對小孩的防治之外,廣東省人民醫院還有另外一個團隊關注另一個領域:成年人的先心病治療。這一類病人體現了中國特點。在一些醫療水平高的國家,先心病患者在胎兒時期或出生不久后就能得到治療,但由于中國的醫療技術滯后于國際的發展水平,使得相當數量的患者直至成年還沒有得到治療,“這一批病人,包括我們中國甚至是印度、非洲發展中國家所特有的,大概占我們院先天性心臟病病人的20%左右。他們已經長大,跟小孩不一樣,治療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樣。所以成人先天性心臟病如何得到有效的治療和看護,也是我們整個研究所、整個心臟病團隊工作的重點。”
要更多地關注基層
數據顯示,在國內每年新增的嬰兒中,約有1%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對應的數量達到15至20萬。這是一個不容輕視的數字。莊建總結,大眾對先心病的認識,容易走兩個極端,一是存在“買彩票心理”,認為自己的孩子不會是這1%里的一員,于是不重視檢查;另一種極端則是知道患病之后覺得很恐懼,有的甚至不分青紅皂白地選擇墮胎或流產。在這樣的環境下防治先天性心臟病,可謂任重而道遠。
郝黎告訴記者:“莊院長每天很早來上班。員工早上8點打卡,他7點左右便會來到辦公室,多年如一日。”如今莊建每周還會做兩三臺手術,團隊手術需要他到場的,都會隨時過去。采訪當天,他的手機頻繁響起,最后他主動結束采訪,“我要進手術室了。”
盡管在行內享有“刀名”,然而莊建并不喜歡強調手術,“手術其實只是治療的一個環節,更重要的是在手術前、手術以后。比如術前要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方式來解救病人的問題,目的不是做手術,而是解救病人的問題,這個是最關鍵的。在手術過程中,把手術前制定好的最有利的方案,盡可能實施在病人身上。手術以后,像心臟手術,它不僅僅是做完就結束了,還需要給予最精心的看護。整個心臟手術,絕不是說明一個醫生手術做得有多漂亮有多快,更重要的是整個團隊做到無縫連接,每個環節都能按照我們所期望的實施下去。所以作為外科醫生,我一直不強調手術。你手術做得非常漂亮,但如果選擇了一個不適當的手術方式用在病人身上,可能對病人是個災難。”
談起醫院的運營,莊建說,“醫院不是為了賺錢,無非是為了老百姓的健康,提升醫院的服務能力。我做院長,一直堅持一個理念:不能夠在病人身上謀取大的經濟利益,你可以擴大自己的服務范圍,但不能說以前我在那個病人身上賺100塊錢,以后我想辦法在他身上賺200塊錢。甚至我們要讓病人少點花費,比如藥品,從2012年到2014年,我們醫院購藥的比例下降了5個百分點,就是我們減少了沒必要的用藥,減輕老百姓的負擔。我相信沒有一個醫院的院長說‘我們像做買賣做生意一樣,哪個有錢我就多賺點,因為我們希望(自己)盡量是一個高水平的醫院,你的技術能夠覆蓋更多人,你這個醫院才有生命力啊!”
我問:“現在患者都喜歡往三甲醫院擠,作為院長,你怎樣看待這個問題?”
莊建說:“廣東省委省政府做了一個決定,建立衛生強省,就是讓基層人員能夠做得好,保證90%的病人在縣級醫院就能做,然后大醫院重點做危重病、疑難病,而不是看簡單的病。這是非常好的一個決定,國際發達國家都這樣,從我們醫院的角度看也希望是這樣的。在轉型的過程中,可能老百姓會有一些觀念的改變,比如我以往感冒發燒了,都往大醫院跑。我們是不希望這樣。說句不好聽的,叫我去治個感冒,我是治不好的,是吧?因為我的精力更多放在危重病、疑難病上,反過來看基層醫務人員,他們有更豐富的臨床經驗,可能用簡單的方法都可以治好病人。但你跨進大醫院,按照大醫院的思維特點,他可能會把你當成不是那么簡單的去看了。所以我們希望真正建立分級診療,希望在國家大政策下推動這些事。”
他透露,2015年廣東省人民醫院的門診量降了5%,“不是說病人不來省醫看病了,而是我們主動進行了一些門診上的結構調整,在東山越秀都有分級診療的一些點。有一些長期吃藥的病人,以往可能一個星期回來看一趟,現在我們覺得你這個治療方案可以一兩個月都不變,那建議你到社區去拿藥,又簡單又快,以前是一個星期回來,以后是兩三個月回來一趟。打個比方,病人在下面的縣看,跑到廣州又跑回去,我就告訴你,沒有必要再跑,我們給你寫清楚一個吃藥的方案,你兩三個月跑回來一趟,我們覺得要調整方案你再調整。我們會主動地引導病人。”
在基層醫療方面,莊建認為國外一些地方做得比較成熟:病人看病需要先到社區醫院,社區同意轉診,才能去大醫院,否則就沒有人給你支付醫保。這種模式,莊建認為現在還不能在國內強行推進,“因為畢竟社區、縣級醫院的建設需要有一個過程。我們可以看到,國外不會像中國這樣子有好幾千張床的大醫院,他們的醫院如果有一兩千張就很不可思議的了。我們國內以往不能說是錯,畢竟發展歷程是這樣走過來的,而現在要更多地關注基層。”
(《適道仁心·大醫國手》由華潤三九聯合本刊共同策劃、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