錐子臉時代

鐘瑜婷

為什么對于女性的審美標準在當下會如此一致

“你覺得我的臉是錐子臉嗎？”一位有點像范冰冰的網紅表情有點疑惑。因為禮貌，我遲疑了一會說，應該算有一點吧。 這位網紅坦承自己曾經迷戀過瘦臉針，但搖搖頭說自己并不喜歡錐子臉。她擔心針打多了，兩頰會凹進去，顯老。

很多網紅不會承認自己是錐子臉——她們很知道這個詞匯的意義。當然，事實上她們也并不都是錐子臉。比如王思聰的女友雪梨，臉型更像是心形臉，兩頰有些肉感，下巴尖尖。管阿姨的下顎就有些寬，她也笑說自己長得有些中性，但她們在網絡上看起來確實都接近錐子臉。那位不認為自己是錐子臉的網紅想了很久說，“可能是照片P得都差不多，大家都想瘦臉?！北热绻馨⒁淘谖⒉┑恼掌锘旧峡床怀鱿骂€的肌肉，當然這也跟她自拍的角度有關——側臉或者低頭容易顯得臉小。

這兩年錐子臉在中國忽然成了流行詞。就這個話題，我跟兩位整容醫師聊了聊。一位叫肖明明的整形女醫師說，以她的臨床經驗來看基本上會有百分之六十的女生會喜歡錐子臉。在另一位張少白醫生的印象里，90后小姑娘經常拿著楊冪、范冰冰、李小璐照片說，我要整成這樣。相對而言，70后、80后 就不太會有這樣的情況。所以他認為錐子臉跟90后的追星現象有很大關系，在審美上中國人是存在代際差異的。

張少白覺得自己所在的整形行業就是錐子臉現象的推手之一。他給我梳理了一下時間線，2005年國內整形開始流行磨骨（磨下頜角）。但2007年王貝事件發生（“超女”王貝在武漢中墺整形醫院做整容手術時出現意外，導致死亡），在那之后國家開始對磨骨手術進行規范管理，不再允許小機構做手術。自此之后，危險系數較低的微整形開始流行。從打下巴，到打咬肌，再到打瘦臉針。到了最近兩年，整形機構到處鋪滿關于V型臉的廣告，比如“V字臉才是王道”、“女明星都是V字臉”。技術上又發展了一項“線提拉”的技術，女性再也不用經歷開刀的磨難就能擁有V字臉了。

回到20年前，中國人喜歡劉曉慶、鄧麗君可不是因為她們的錐子臉。鄧麗君的臉如果被放上今天的大銀幕，估計很難成為票房保證。再翻看中國現代文學的小說，描寫美女幾乎都是用鵝蛋臉來形容。在久遠些的歷史文獻中，記載最多的美人臉，就是瓜子型。

無論中外，歷史上女性并沒有流行過方臉或者寬臉的時候。這跟人類的進化史有關，男性的魅力通常與寬下顎有關，這意味更高的雄性激素，而雄性激素與攻擊性有相當大的關系。反過來，男性喜歡下巴尖的女性，也是因為男性不喜歡女性帶有較多的雄性激素。這種男女相反的面貌審美趨向，進化生物學稱為性別二態性。還有個原因是男性喜歡女性幼態，惹人憐愛，而尖下巴就更像個孩子，下頜尚不發達會給人一種幼態感。

在人類進化史上，整體而言人的臉型在變窄。從猿到人的進化過程中，臉型總體上在不斷變小。從飲食角度來說，隨著加工技術的進步，食物越來越精細，也就不再需要強壯的咀嚼肌。小臉往往意味著“進化程度徹底”、“生活方式現代”、“經濟能力優越”，比如二戰后日本人的臉型就在變窄，跟日本富裕后食物大大精細化、動用咀嚼肌頻率更低有關。

研究證明，中國人的長相變化很小。不過影響中國人審美的面孔卻在變化，近二十年來美國影視產品瘋狂占領中國市場，白人的五官跟黃種人比較起來要更加立體。中國人如果要顯得五官立體，有個方法就是讓臉變窄。此外，對很多活在二次元世界的90后來說，動漫型臉孔也是重要的審美參考標準，這些動漫人物大部分都是尖臉尖下巴。

不可忽略的是，中國的明星也在變臉——變小了。在二三十年前的非整形時代，明星還是流行鵝蛋臉的，即便如此，真正符合鵝蛋臉的也只有龔雪等少數，劉曉慶、張瑜、陳沖也都遠達不到鵝蛋臉標準，但依然被認為漂亮。

還記得那個有點肉嘟嘟的金鎖嗎？現實中范冰冰其實也是個小鵝蛋臉（她本人的臉總是忽胖忽瘦的）。但到了2010年左右，她的形象忽然大變。主要是因為如今的時尚圈攝影界一姐陳漫給她拍的時尚封面——大量PS，幾乎是漫畫式的錐子臉。有一點值得注意，在陳漫的作品中，她的下巴不是幼態型的，而是霸氣、女神范。

沒人會否定90后是活在票房時代的一代，大銀幕時代更適合小臉——銀幕容易拉寬人的臉型。近十年華人娛樂圈的幾個花旦女星，比如李冰冰、范冰冰、周迅、章子怡，要么有張小臉，要么有個小巧而挺拔的下巴——因為小臉更上鏡，若臉不算小但下巴比較尖，也能形成小臉的輪廓。不僅是女性，小鮮肉也鮮有方剛氣質的—— 吳亦凡的下巴就很尖，更像二次元里的人物。過去中國人欣賞的男性國字臉已經完全消失在電影銀幕上。

技術的作用是巨大的——無論你是什么臉型，美圖秀秀等修圖軟件都能幫你修成錐子臉。自拍角度也很關鍵，范冰冰也是其中的高手——對網紅來說更是必備職業技能了。正確的角度和光線，都能幫人拍出錐子臉的形象。總而言之，擠臉不再只是攝影師的看家法寶之一，普通人也能夠輕易掌握。張少白經常提醒顧客不要老是對著手機自拍，“對自己的臉關注度太高。臉型怎么看都不夠瘦?！?/p>

就跟對人的標簽化一樣，一句“錐子臉時代”何嘗不是一種把時代的審美簡單化了。不說錐子臉，小臉很久以來就已經是審美趨勢了，畢竟我們離以肥為美的唐朝已經過去上千年了。

時代會變，但不是翻天覆地的變。全世界都在聚焦在90后身上，90后演員、90后網紅、90后粉絲——年輕人代表潮流，但不代表全部。況且也不是所有90后都迷二次元，都迷錐子臉——代際差異只能解釋這個復雜世界非常小的一部分。

聽說韓國已經開始流行心形臉了，說不定中國也快了。至于那種夸張的錐子臉——所謂的蛇精臉，有多少是整容失敗的結果呢？反正周揚青覺得自己不能再打瘦臉針了——整形得理性，得有尺度。她很清楚：“太錐子臉了就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