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羅爾斯頓的環境審美觀及其中國意義

■曹 苗

論羅爾斯頓的環境審美觀及其中國意義

■曹 苗

羅爾斯頓的環境倫理學論述中總是充滿了濃厚的美學氣息，他不僅是一位杰出的環境倫理學家，更是一位有著深厚環境倫理思想的環境美學家。其環境美學學說的主要貢獻在于：對自然審美價值的發掘；認為審美才是倫理的基礎；對一種新的審美模式——荒野審美模式進行了引入和探究。他認為需要建立一種深度審美的方式，才能夠對自然有更多的體驗。他經歷了親身的體驗，相信荒野自然本身極具審美價值。羅爾斯頓的荒野美學觀對當下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羅爾斯頓；環境審美；荒野審美；生態文明建設

曹 苗，山東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博士。（山東濟南 250100）

霍爾姆斯·羅爾斯頓 （1933年生于美國），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哲學教授，當他接觸環境倫理時，西方的環境主義者重視的是各種珍稀物種的瀕臨滅絕以及生態系統遭到嚴重的破壞，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工業化發展時期，從1800年到1950年的150年里，地球上總共消失了78種鳥類和獸類的物種，于是，西方國家在20世紀50年代后開始非常重視物種保護。而羅爾斯頓就是在這種關注物種多樣性的大背景下，開始涉足環境倫理學的，他的環境倫理學主張就是要承認非人類存在物的內在價值。在其倫理學主張中，非人類中心主義的色彩也十分濃厚。羅爾斯頓先是研究了當代美國所存在的種種環境問題，繼而對一些發展中國家的環境問題進行了探索。他酷愛游歷名山大川，并認為人類對環境倫理的研究應是充滿詩情畫意的研究。

作為一位環境倫理學家，羅爾斯頓出版了《環境倫理學》、《哲學走向荒野》、《生物學、倫理學雪域生命的起源》等環境倫理學著作。在這些代表作中，那滲透著深邃的環境倫理思想的系統的論述，還有那飽含著人文情懷的環境美學思想都是學術大廈中一筆不可或缺的巨大財富。通過對羅爾斯頓的研究，我們不難發現，羅爾斯頓之所以能夠形成美學情懷源于他對自然的廣泛親近。羅爾斯頓對于環境的審美關懷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他意識到了環境自身的審美屬性，像是人對自然風光最直接的喜愛；另一方面，也強調了人類面對自然所擁有的審美能力。這種審美能力不單單源于人類視覺方面的觀賞，更源于人類與自然界之間的關聯。除此之外，就是人類在尊重自然的內在價值時所發生的情感體驗。羅爾斯頓的美學思想非常重要，且對中國當前的生態文明和生態美學建構具有重要意義。

通過對羅爾斯頓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幫助理解羅爾斯頓的美學觀點：第一，自然的審美價值是什么？第二，審美和道德的關系是什么？第三，如何才是真正的環境審美？

一、自然的審美價值是什么？

在美學界，自然的審美價值是極其重大的理論問題。關于自然美，占據主導地位的是從藝術欣賞的角度予以研究和闡述的理論，但在羅爾斯頓那里，美來自于荒野。如此一來，自然美就成為一切美學的基礎。這種觀點與黑格爾以來一直推崇藝術、忽略自然的傳統迥然不同。

對于羅爾斯頓來說，荒野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之前更多的學者研究了荒野在羅爾斯頓那里具有的倫理價值，在此，我們研究一下荒野對于羅爾斯頓而言所具有的審美價值。羅爾斯頓認為荒野具有雙重意義：第一，荒野是人們認知和體驗的對象。人們在荒野中生存，為此，人類獲得的所有體驗都源于荒野。認識來源于荒野，體驗來源于荒野，甚至人們的嬉笑怒罵都與荒野息息攸關。在眾多體驗中，人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回避的就是審美體驗。人們面朝大海，夕陽西下，要么慨嘆春暖花開，要么為之崇拜，這些體驗都成為人類文化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第二，荒野也是價值產生的源泉。人并沒有給予荒野價值，荒野的價值是客觀存在的。荒野不僅自身具備價值，同時也賦予自然萬物和人類以內在價值，那么問題是，人類的特殊能力使得自己慢慢忽略了這種內在價值的源泉，相反，人類總是得意忘形地認為人類自身就是價值的源泉。而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應該在生態科學的指引下，重新發現并且尊重荒野的源泉價值。

羅爾斯頓認為哲學走向荒野、價值走向荒野與美學走向荒野是統一的，它們都是對生命共同體的尊重，對荒野自然價值的認同。然而，羅爾斯頓為什么要提出美學走向荒野，是因為他雖然是一位環境倫理學家，但他的環境倫理學思想具有深厚的美學旨趣，其美學旨趣主要表現在荒野美的體驗和環境美的欣賞。在羅爾斯頓關涉環境倫理的論述中，我們可以深深感覺到美學與倫理學緊密相關，感受到情感在美、善中所處的根源性地位。那么，他的這種充滿在環境倫理學思想中的美學韻味從何而來呢？這深深得益于羅爾斯頓本人對于大自然的四處游歷，他對于荒野的審美體驗使得他自己能夠進入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極高境界。他的審美體悟顯示，從改善人與自然的關系的角度，審美具有直接的情感效應和廣闊的發展前景。

羅爾斯頓之所以要關注美學問題，因為在他看來，在環境倫理學的研究中，審美體驗是最常見的出發點之一。在羅爾斯頓那里，從美到責任的轉換是非常方便的，對美的欣賞可以引發責任，那是因為美的欣賞是情感的交流，是愛意的顯現。愛不單單是美的情感的流露，同時也是善的行為的表達。因此，在環境保護中，環境審美扮演著十分關鍵的角色。

在羅爾斯頓那里，價值因內在價值的存在具有客觀性，同樣，審美因內在價值也具有客觀性。因此，他把自然萬物的美都看作一種價值。這種價值是客觀存在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它不需要主體的接受。這個道理非常明顯地表明，唯有有了人類精神的參與，自然美才可以進入我們人類的視野之中。自然美之所以是客觀的，那是因為自然本身就只是一種客觀存在，但是自然卻通過自己的天性表達出一種創造。這種創造來自于自然萬物，雖然與人類的藝術有所不同，但絕對是一種杰作。諸如展翅翱翔的飛鳥，縱橫馳騁中的駿馬，含苞欲放的花蕾等。

自然的審美價值本身就是自然自身創作的作品，自然在創化中形成了一切，它本沒有想去滿足人類的精神體驗，而作為可以體驗事物審美屬性的人，卻可以從中獲得審美體驗。所以，羅爾斯頓認為我們欣賞大自然，并不是我們把大自然當作自己的作品，從中看到自己的價值，而是我們本身就能夠深刻體驗到自然所具有的審美價值。就比如鮮花的芬芳，溪水的清澈，這些都是自然自在的存在，我們人類唯有正視美麗的景色，才能產生愉悅的感情。

我們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存在于自然之中的美必須靠人類的雙手、行動和感官才可以得到體會和顯現。也就是說，只有具有審美能力的人才有可能體驗自然的美。當我們翻山越嶺，漂洋過海的時候，我們才有可能真正親密地與大自然親近。換言之，美景自在地存在著，它們本身并不以自己為美，唯有我們接觸到美景，深刻地領悟美景，才能夠讓美得以產生和顯現。

羅爾斯頓的美學觀念并不新奇。客觀事物具有審美屬性，經過主體的審美能力轉化成審美體驗，繼而美得以誕生了。他的美學觀念的獨到之處在于，當我們以自身的審美能力去對待自然環境時，自然就顯示出了美的屬性。羅爾斯頓最關注的就是這種美的屬性從何而來。在他那里，大自然是具有永不停息的創化能力的，世間各種各樣的物種都在這種創化中自在地表現著它們自己，因此，一種生命力的蓬勃發展就產生了。一個物體消亡了，若干個物體在這種解體的過程中出現。正是在這種創化的過程中，帶有審美屬性 （審美可能性）的自然物就得以誕生了。當然，這種屬性直面人的審美能力，才能成為美而存在。我們欣賞自然，首先需要明白的是自然創化才是自然美的根源所在。

在漫長的自然史中，建設性力量對破壞性力量的征服才是進化的基調；對人的審美能力而言，這一基本的進化基調是至關重要的；它創造出了那些具有美感屬性的事物，當人類產生并發現這些事物時，他們就由此產生了一種積極的審美體驗——這種體驗還時常進一步使人們產生某種宗教體驗。［1］（P75）

按照羅爾斯頓的觀點，自然物的美與丑只是自然創化的客觀結果，丑的蠶蛹可能變成美的蝴蝶，美丑之客觀根源在于自然創化，但美丑的判別卻在于人類自身。我們可以判定到底什么才是美的，這是因為我們需要尊重人的愉悅標準，但是我們也必須承認，自然即使不是為人類而生，也為人類提供了更多的審美資源。

二、深度審美：從道德到審美的過渡

羅爾斯頓的哲學中出現美學問題，并非羅爾斯頓把自己的學術注意力轉到了美學領域，而是他開始對自然的審美屬性產生極大的興趣，這對他自己內在價值理論的建立頗有幫助。對羅爾斯頓而言，內在價值學說異常重要，倫理關系構成的理論根基就是內在價值的存在。

整體和諧在羅爾斯頓那里被認為是衡量環境美的標尺，系統反復出現，僅僅是需要關注在雜亂中自然所呈現出的整體系統性，而這種整體系統性又被稱為自然美的基礎。和諧的環境原本即是美的，因此自然而然就有了審美價值，所以倫理學的內在價值說又有了自身的基礎。羅爾斯頓發現自然系統有兩大特點：共生和變化。共生是生態環境最重要的特點，人與人、人與萬物共生，自然中的各種事物之間也存在著共生關系。那些看上去好像沒有絲毫聯系的事物之間都處在同一個生態系統之中。在這種共生中又存在著變化，具體的表現是選擇和競爭。這種選擇競爭是自然的規律，它自在自為地存在著，卻形成了自然中的景觀。比如奔跑中的獵豹和逃跑中的小鹿，在競爭中展示出了自然的美麗。這種美是自然系統的產物，好像與各個物種沒有任何關系，但卻最終賦予各個物種以審美價值。而這種審美價值的存在，同時給倫理的發生創造了相應的條件。

像科學價值一樣，自然的審美價值也是應該剔除人的功利性要求，在對 “萬事萬物的靜觀”中方可顯現。要發現這種審美價值，就得把這種價值與功利應用和生命支撐價值區分開來，只有那些認識到這種區別的人才會贊賞沙漠或苔原。……科學家所具有的那種遠離常人習性的距離感和近處觀察事物的習慣，使得他們能夠發現常人所看不到的美。實際上，美無處不在，在人們意想不到的地方。［2］（P9-11）

自然的美絕非人主動構建起來的，更非自然中的事物觸發人的審美“細胞”而產生的“幻覺”，自然之美是某種自然的客觀存在，它是客觀的、大自然的一些屬性，比如它的色彩、氣味、形狀、性質等，它們是直接地呈現出自己，并不以人的好惡而有所遜色。自然的審美價值則是大自然用來豐富人的內心精神境界的。

因此，我們不難發現，自然本身就像是一本言說著各種各樣的故事的文學作品，自然在奔騰不息中創造了天地萬物，這萬物中本身就飽含著美的因素。像甘甜的果實，巨大的樹干，深不可測的巢穴，這些東西充滿了自然的每個角落，生態系統中的美也就無處不在。不管是優美還是崇高，自然創造這些美，人們欣賞這些美。

人們欣賞、熱愛自然，既不是因為我們獲得了生態學的知識，也不是因為我們品鑒了羅爾斯頓的《哲學走向荒野》，而是因為自然本身就具有審美價值。人類是具有審美能力的主體，在面對自然的時候理所當然地會建構起自己的審美體驗，也會因為這種審美體驗而感受一種詩意棲居的美好，因此，人們選擇愛護和尊重自然，也就成為合情合理的事情了。

審美主體的審美能力必然導向審美主體與自然之間建立倫理關系，該關系和人與人之間的義務關系有些相似。人需要具備一種情懷，也就是在欣賞大自然時，不因自己欣賞的結束而選擇毀壞自然，而是應該繼續保存自然的這種美，珍視自然的這種美。

羅爾斯頓對環境倫理的研究直接決定了他的美學思想。眾所周知，自然審美的方式主要有科學化的審美方式和主觀化的審美方式兩種。科學化的審美方式以艾倫·卡爾松為代表。在他看來，科學知識特別是生態學的知識為審美提供了最終的解釋標準，如果我們擁有了豐富的自然科學知識，就能夠對自然有更深、更清晰的理解。而主觀化的審美方式則會將自然看作是藝術品，它并不能完全詮釋自然美的價值所在，于是，我們必須要建構深度審美的方式，以期對自然美獲得更加深入透徹的體驗。

在羅爾斯頓那里，這種審美方式包含兩個最主要的方面。第一個是身體的介入。我們如果想要欣賞自然，首先必須走進自然，用五官和身體去深深地感受自然的存在。我們可能在叢林之中感受到了植物的呼吸，在春雨之中感受到了泥土的芬芳，這種感覺并不能來自于我們的思考，而必須通過走進自然才能獲得。我們的身體，在進入溪水時、在攀爬山峰時都會有自己的感覺，在夕陽西沉時、在旭日東升時也都會有自己的感覺，這一切都是我們的身體介入自然之后才能夠深刻地得到的。

精神的參與也是身體介入的重要一環，也就是說必須身心一體去體驗自然，自然審美亦是如此。我們可以想象一下，我們不是面對一幅有限的圖畫，而是走進一幅沒有邊際的森林畫卷，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精神游弋其中。與其說觀察到了自然的美景，不如說是體驗到了自然的奇妙。精神的參與表現為遺忘和沉思我們自己。所謂遺忘自己，是因為在美景中，我們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非人力可以提供的奇妙，我們為之震撼和動容，于是我們深深地陶醉其中不能自已。我們之所以可以沉思自己，是因為人類作為大自然的一員，我們在其中開始思索自己，思索人與世界到底是什么樣的關系，就像是失去了文化的向導一般，重回到那個原問題：我們從何而來，世界從何而來。這種遺忘和沉思似的環境審美使我們擺脫了傳統美學對于自然的誤解，同時也加深了人們在自然中的審美體驗。

三、羅爾斯頓的中國意義

（一）羅爾斯頓思想對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啟示

1.重新反思人與自然的關系。從本質上來說，環境倫理學研究的就是人與自然之間的道德關系，羅爾斯頓的環境倫理學從內在價值和環境整體主義兩個方面證明了自然的價值所在，這就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之前環境保護主義者的困境。羅爾斯頓起初確立了環境倫理的存在，繼而又證明了自然的內在價值所在，通過他的這些論述，羅爾斯頓就給其環境倫理學建構了堅不可摧的基礎。

對于我們國家當前的生態文明建設而言，我們從強調可持續發展到十八大之后強調永續發展，也是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極其深刻的反思。具體來說，可持續發展背后隱藏的是人類中心主義的盛行。可持續發展的主導思想就是為了子孫后代的生存，而這就暗含了一個可能性，那就是如果我們人類可以生存下去，那么保護自然就變得沒有那么必要了。這樣說的原因是因為已經有生態學學者證實，生物的多樣性并不能從人類的可持續發展中得到論證。講得更加殘忍一點，也就是即使有大量的物種滅絕了，人類可能并不會滅亡。當然，我們舉這個例子并不是為了證明人類具有破壞自然的合理性，而是為了說明，可持續發展這一理念并不足以保證人們能夠真正地愛護和尊重自然。此時，羅爾斯頓從哲學層面的論證就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發，我們唯有站在整個生態圈的整體之上，才會深刻地認識到人和自然的關系，才會真正體會到自然的內在價值，才會很好地處理好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

2.對現代工業文明的批判。生態危機的直接責任方是現代工業文明。科技的迅猛發展不斷加劇了人類與自然之間的種種矛盾，而這一現象出現的背后，就是人類的一種心態，即人類中心主義。人類中心主義是將大自然看做人類生存資源的一種觀念，這種觀念讓人們在面對自然和征服自然的時候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財富成為我們人類這種成就感最直觀的顯現。當然，現代工業文明在極短的時間里創造了巨大的人類文明，尤其是物質方面的極大豐富，而這些財富一方面成為我們人類引以為豪的資本，另一方面這些財富的獲得也是以自然環境的惡化為代價的。

羅爾斯頓對自然環境價值的論證，最先指向的就是現代工業文明背后深藏的人類那種自以為是的心態，羅爾斯頓解構了價值一詞本身所帶有的人類中心的色彩。在羅爾斯頓的論證下，現代工業文明對大自然的利用也失去了其合理性。在《哲學走向荒野》這本書中，羅爾斯頓在倫理學思想的指導下，開始直面眾多現實存在的問題。他把關注點放在討論商業與自然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希望能夠建立一種公正的環境商業，而這種公正首先需要滿足的就是自然的價值。此外，他討論了如何面對荒野和對待瀕危物種，這些做法都是對工業文明的反撥。只有人類突破了從人類自身的立場出發，論證人與自然關系的倫理觀，才能真正掌控工業、人類文化與自然、荒野之間的關系。

當前中國的現實是經濟發展的程度并不高，還無法充分滿足人民群眾日益提高的物質需求，于是，為了保證經濟總量的發展，我們就難免像資本主義國家所犯的錯誤一樣，走一條粗放型發展的道路。工業文明的思維依然是中國許多地區甚至是很多地方政府發展的基本思維方式。這樣自然而然地就會導致經濟發展和生態環境之間的矛盾處于一種不可調和的狀態。怒江水電站的開發與否就曾經成為全國討論的一個熱點話題，如果得到開發就會有利于地方經濟的發展，如果我們不開發就可以很好地保護怒江流域的生態環境。這些現實的問題一旦擺在我們面前，如何抉擇就需要我們有長遠的打算和深刻的認識。羅爾斯頓的理論告訴我們，是否開發并非僅是經濟是否發展的問題，更有對人類行為的反思存在其中。生態文明建設倡導我們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也是要達到經濟與生態二者之間的平衡。

3.對人的觀念的重新認識。人類自誕生之始就伴隨著與自然處理好關系。在原始社會，人類與自然之間是一種依賴與恐懼的關系。人類在與自然的相處、斗爭、勞動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的文明。甚至可以這樣說，人類在與自然處理關系的過程中創造了人類的歷史和文明。從恐懼到利用、崇拜到平等，人類對自然的態度不斷發生著各式各樣的變化，不管是中國古代的山水詩歌，還是西方浪漫主義者對山水自然的歌頌，我們都不難發現人類與自然的逐漸親近。但是近代科學技術的發展卻徹底改變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人類開始把自己稱為“萬物的靈長，宇宙的精華”。我們需要反思的是，在這一過程中，人類是如何形成自己作為世界主宰的意識的。

這其實就是近代哲學的最為顯著的特點，從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思想家們一個重大成果就是證明了人類的獨立性和主體性。當然在一定層面，我們肯定這種思想的積極價值，正是在這種觀念的指導之下形成了現代社會，但是我們也應該清楚地意識到，這種觀念的形成也是造成人與自然關系嚴重失衡的一個重大的觀念因素。表面上看，盧梭是一個浪漫主義者，但實際上他證明了人的自我完滿性，他認為人可以不加改變，便具有完全的合理性。康德一切哲學的根基就落在人身上，人本身可以保證倫理道德的完善，從而走向自由。這些理論一方面確實可以促進現代社會的形成，但同時也造成了人類對自身的誤解，主體對他者的壓制與侵犯往往成為一種常態。作為自然的他者更是無法在觀念層面得到自己應有的地位。生態文明建設也面對著這樣一種殘酷的背景，人類的狂妄自大如果不得到有效的遏制，那么保護和尊重自然終究是一句空談。

（二）羅爾斯頓思想對生態美學的啟示

1.審美主體首先需要具備生態學的眼光。要理解審美主體的生態學眼光，首先我們需要澄清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對“審美”這個詞的誤解。在中國美學環境中，人們常常對“審美”望文生義，理解為“審”和“美”的結合，其實，真正的審美并不是這種簡單的主體與對象之間的審視關系。審美的真正含義應該從鮑姆嘉滕的美學觀那里入手。鮑姆嘉滕認為，美學的真正含義是感性學，美學是對人的感性進行研究和說明的知識與學科。“擺脫中國當代認識論的局限之后會發現，鮑姆嘉滕所說的‘感性認識能力’就是‘審美能力’，美學的真正門徑應該是‘審美’及其所界定的概念家族，包括審美態度、審美屬性與審美體驗等。”［3］(P135)因此，我們就可以理解，只要是我們在自然中獲得的感受都應該成為環境美學關注的范圍。

理所當然的是，能否真正了解自然，體會到生態環境給人類的審美感受，就對審美主體提出了相應的要求。羅爾斯頓強調，作為審美主體，人類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到自然環境中去，這種投入并不是簡簡單單地走進自然和山水，而是要求能在山水之中感受到自然無窮無盡的變化，感受到自然作為一個系統整體與人之間的交流。這就需要人類具有生態學知識作為背景。

傳統美學堅決反對這種觀點，傳統美學倡導的是審美的直觀性，它認為我們在審美的過程中純粹是情感的交流，并不需要知識的參與。這種傳統美學觀的理解實際上是存在問題的，這樣說的原因是，因為人類的審美能力是在不斷提高中的，對于一個人而言，隨著自身修養和知識水平的提高，審美的能力也會得到相應的提高。當然在這個時候，知識并不是以分析的方式參與到審美過程中去的，而是融合成為我們觀念的一部分，成為我們感受自然的基礎。我們只有具備了豐富的生態學知識，才有可能真正對自然環境有更加深刻的體驗、更加敏銳的觸覺和更加微妙的感受，而這就是審美。

2.環境的審美屬性。環境的審美屬性究竟是什么？在羅爾斯頓那里，自然有自己的規律，我們沒必要以自己的審美標準作為評價自然是否為美的標準。只要我們能夠進入到自然之中，那么自然本身的“自然”之處，就是我們能夠得到審美感受的源泉所在。羅爾斯頓強調環境審美中人類的科學知識所具有的重要性，我們唯有了解自然，認識自然，才能在自然本性之中體會到自然之美。這種觀念建立在科學知識之上，但并不以占有和開發的姿態來面對和左右自然。這一點和中國古人面對自然的態度不謀而合，環境在古人那里并不是圖畫，不是對象，而是人們存在的空間，在這個空間之中，人們追求的是環境應有的那種自然而然，而這就是環境的審美屬性。

3.深度審美與生態審美方式的轉變。所謂深度審美，就是讓主體放棄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摒棄對象式的審美方式，進而全身心地融入自然，獲得一種強烈的審美體驗。羅爾斯頓的深度審美，是從反對傳統的如畫式的欣賞方式開始的。對此，趙紅梅評述道：“羅爾斯頓對認知模式與如畫模式的反思，使他荒野欣賞模式具有極大的綜合性。他不主張采取傳統的如畫式的欣賞方式，而是提倡沉浸與體驗，通過身體性與精神性的介入與沉浸以獲得美的感受。”［4］（P220）而審美方式的轉變正是生態美學不同于傳統美學的關鍵所在。

羅爾斯頓在談到大自然的美時，提到：“當風景中千奇百怪的事物被整合到進化的動態生態系統中去時，丑的部分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增進了整體的豐富性。這一現象——當我們在生態學的意義上理解了這一切之后——與其說是被觀察到的，還不如說是被體驗到的。”［5］（P328）在羅爾斯頓看來，體驗即融于自然之后的審美方式，也就是深度審美；而觀察則是對象式的審美方式，即傳統審美的方式。

在趙紅梅關于景色及審美體驗的描述中，她這樣描述羅爾斯頓是如何表達自己的深度審美體驗：羅爾斯頓對這種游于對象的身體式介入的欣賞方式，這種審美體驗不是他自己的發明創造，而是源于他與自然相遇，正如每一次攀登高山時，登山者都要與山對抗；但是當他爬到山頂，精疲力竭地躺下來的時候，在他心中涌動的不再是征服自然的感情，不是與自然的疏離，而是與自然的親密接觸和情感相融。透過對自然環境欣賞的描述，我們發現在羅爾斯頓那里，欣賞不是漠然的靜觀，人絕不是自然的旁觀者。人用心去觀、聽、觸、嗅，融身于自然之中，成為自然的一部分。對于自然的欣賞不是一種人為的推測，而是存在于山水、樹木、花草、鳥獸之中。［4］（P221-222）

羅爾斯頓指出，“當一位觀察者進入一片風景地時，這片風景地也同時進入他的心靈。這種介入是相互的，并給觀察者帶來了滿足。”［5］（P288）因此，我們在欣賞自然的時候，不是用視覺去看，用聽覺去聽，而是自然吸引了我們所有的感官，縱然視覺非常重要，但是沒有可以欣賞的自然，我們是不適合欣賞的，我們需要一種全身心的感知參與，需要一種身體上的介入。于是，羅爾斯頓區分出了傳統審美模式和深度審美模式，而對于環境、自然或者荒野來說，深度審美方式才是最正確的方式。深度審美模式不僅是對傳統審美模式的突破，更是對人類中心主義思維模式的突破，因此深度審美對于走出主客關系視野中的美學研究、塑造全新的人與自然關系具有重要意義。

四、結語

從以上論述我們不難得出，羅爾斯頓在環境美學學科的主要貢獻在于首先他發掘了自然審美價值。通常意義上的研究認為他是對自然審美價值的發現，發現與發掘只有一字之差，卻滲透了羅爾斯頓深深扎根于自然審美的付出。其次，羅爾斯頓認為審美才是倫理的基礎。對于審美和道德的關系，他做出了積極的回應。另外，就審美方式而言，羅爾斯頓引入并探索了一種新的審美方式，那就是上文所提及的深度審美的方式，只有這樣，人們才能夠對自然有更多、更深刻的理解和體驗。羅爾斯頓本人就是這樣做的，他經歷了親身的游歷和體驗，堅定地認為荒野自然本身極具審美價值。我們人類目前應該做的就是在生態科學的指導下，再次發現并尊重荒野的價值。當然，從現實意義來看，美學走向荒野的言說對于我國當前培養正確的環保意識，促進我國生態文明的建設以及生態美學的審美建構都是相當有益的。

［1］（美）霍爾姆斯·羅爾斯頓.哲學走向荒野［M］.葉平,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

［2］Holmes Rolston.Environmental ethics:Duties to and values in the natural world.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1987.

［3］程相占.朱光潛的鮑姆嘉滕美學觀研究之批判反思［J］.學術月刊,2015,(1).

［4］趙紅梅.美學走向荒野［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

［5］（美）霍爾姆斯·羅爾斯頓.環境倫理學［M］.楊通進,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

【責任編輯：宋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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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518X（2016）04－0086-07

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當代環境哲學中的審美問題研究”（14CZW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