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華 王瑛 劉剛
中圖分類號:F270 文獻標識碼:A
內容摘要:研究方法的形式主義與實證主義之爭,貫穿于經濟學的發展歷程中,形成了理論繁雜、學派林立的企業理論。本文以研究方法為分析視角,結合不同學術流派興起的時間順序,力圖對企業理論的演進進行梳理。企業理論演進進程表明,研究方法決定了人們認識客觀現實的視角,只有構成完整的邏輯循環,才能使人們認識真實的世界。
關鍵詞:形式主義 實證主義 研究方法 企業理論
引言
企業伴隨資本主義的出現而逐步興盛,自從誕生以來,作為維持社會正常運行與促進社會持續發展的重要形式,對于企業的認識、理解與駕馭,一直是重要的歷史性課題。
企業理論起源于經濟學對于企業的探索,經過幾百年的發展,管理學、社會學、心理學與數學等學科的研究成果相繼融入企業理論,形成了不同的學術流派。各流派針對的研究對象、設定的假設條件以及采用的研究方法各不相同,在力圖從不同側面揭示影響現象的客觀規律的同時,也促使經濟學逐漸形成了學派林立、應用寬泛的企業理論體系。與此同時,通過相互學習與借鑒,經濟學各流派之間對于企業理論的探索也在不斷地進行融合。
鑒于理論體系的繁雜,對于企業理論的詳盡闡述幾乎不可能完成,而只能采用管中窺豹的方式,從特定的視角理清企業理論的發展脈絡。在經濟學的發展歷程中,始終存在著研究方法的形式主義與實證主義的爭論,形式主義強調以理論化的模型推動學科發展,而實證主義更為關注經濟活動的歷史與社會屬性。正是研究方法的爭論,催生出經濟理論的不同學術流派,而學術流派之間的碰撞與融合又推動著企業理論向前發展。為此,本文以研究方法為分析視角,結合不同學術流派興起的時間順序,對企業理論的演進進行梳理。
正統經濟學的企業理論
(一)古典經濟學的企業理論
1765年,英國工人Hargreaves發明Jenny紡紗機,標志工業革命在英國出現。18世紀中葉,英國人Watt對于蒸汽機的改良所引發的一系列技術革命,引起手工勞動向動力機器生產的轉變,導致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過渡。
工業革命的興起極大地豐富了社會產出產品與服務的種類與數量,原材料供給與市場需求得以拓寬,經濟貿易逐漸成為影響國計民生的重要因素。1776年,蘇格蘭經濟學家、哲學家Smith發表《國富論》,首次提出全面系統的經濟學說,標志著經濟學從倫理學中脫離出來,成為獨立的學科門類。
Smith生活的年代,經濟學作為典型的社會科學,只能采用定性語言描述與邏輯推理的方式對經濟現象進行解釋,并沒有形成統一的研究方法。Ricardo吸取了Smith的精華,發展出以自由競爭為核心的經濟理論。
然而,Smith與Ricardo的學說為英國統治者利用,以自由貿易的旗號在世界范圍內進行經濟掠奪。出于保護德國經濟的考慮,Liszt竭力反對自由貿易政策,其認識到Smith與Ricardo沒有考慮國家的作用以及不同國家經濟發展的民族特點,拉開了以實證主義研究經濟學的序幕。
支持功利主義的Mill也嘗試從研究方法視角對經濟學進行改造,但其認為經濟學應當是演繹的科學,需要從學科設定的假設條件而不是從現實中進行推論,形成了與實證主義相對應的形式主義研究方法,實證主義與形式主義的爭論由此展開。
為配合演繹的研究方法,Mill結合Senior提出的個人利益最大化公理,于1836年在《政治經濟學定義及研究這門學問的哲學方法》中對Smith經濟人假說進行了功利主義色彩的提煉,拋棄了其中倫理道德的色彩,將Smith所勾勒的在倫理道德約束下個人為生存與發展追求合理利益的形象,轉變為單純追求個人利益最大化的經濟人。Mill所提出的經濟人假說與形式主義的研究方法起到了相輔相成的作用,在Mill經濟人假說得到廣泛應用的同時,從學科設定假設條件進行推論的研究方法也逐漸為人所接受。
經濟對于工業社會的重要支撐作用,促使經濟學蓬勃發展,從Smith至19世紀前葉的古典經濟學時期,農業、工業的生產方式與資本主義社會經濟生產的內在聯系成為經濟學關注的中心。然而,此時的實證主義與形式主義均沒有以企業為整體進行研究,只是對企業組成要素進行了探索。
作為19世紀前葉著名的經濟學家,Say建立了關于財富生產、財富分配與財富消費的經濟學三分法。與此同時,Say提出效用價值理論,對于財富的生產,認為生產創造的產品可以滿足人類需要是企業生產的目的(創造效用),而勞動、資本與土地共同參與產品效用的創造;對于財富的分配,Say表明需要對三種生產要素的使用支付報酬,勞動得到工資、資本得到利潤、土地得到地租,而工資、利潤與地租之間沒有本質的區別,其中,利潤包括使用資本所支付的利息以及企業家從事冒險、監督與管理企業的報酬。
同樣作為庸俗經濟學的代表,Mill沿襲Jean Say對于工資、利潤只是生產要素報酬的觀點。Mill將勞動的所有者與資本的所有者視為企業產品的共同所有者,勞動所有者與資本所有者交換的并不是其付出的勞動,而是企業產品中屬于自己的部分,工資只是資本所有者用于購買勞動所有者所屬產品的等價物,而競爭與供求共同確定交換比例。Mill將勞動與資本的交換視為商品的交換,其對于要素交換關系的分析對新制度經濟學中從契約視角理解企業提供思路。
(二)新古典經濟學的企業理論
19世紀中葉,以經典物理學為代表的自然科學在經濟發展的驅使下得到迅猛發展,形成了以確定性數學為核心的理論體系,為形式主義研究方法的發展提供了契機。
經濟學的數學化始于邊際革命,邊際革命將微積分分析方法引入經濟領域,盡管邊際革命的代表之一Carl Menger曾經認為經濟學應當是理性與邏輯的科學,而不能用確定性數學的分析方法精確測定,但運用邊際分析方法的直觀與便利,還是使確定性數學分析方法逐步得到認同。
作為新古典學派的先驅,Marshall對于經濟學的研究本質上也具有理性與邏輯的思想,在其所著《經濟學原理》中強調,經濟學的目的應當在于經濟生物學,而不是經濟力學。但是,受此時以確定性為核心的數學工具的局限,無法建立基于生物學的經濟理論,在分析企業行為時,Marshall也不得不借鑒經典物理學進行處理。
為便于數學化的改造,Marshall沿用Mill經濟人的概念,并賦予完全理性的性質,從而使人具有洞察一切的能力,可以在無數可能中進行最為利己的決策。最終,在吸取Malthus、Say、Mill、Walras、Jevons、Eugen Bohm-Bawerk精華的基礎上,Marshall將供求理論、生產費用理論、邊際效用理論、邊際生產力理論綜合在靜態均衡框架下,建立了完整的微觀經濟學體系。
面對紛繁復雜的經濟現象,為確保理論體系的系統化與模型化,引入確定性數學工具的形式主義研究方法不得不刪除古典經濟學中不便于確定性數學描述或確定性數學無法解釋的理論體系,而只保留可以為確定性服務的基礎性假設,引起了不確定思想的批判。
Knight意識到人們因缺乏對事件基本性質的知識及其可能結果所導致的不確定性,是難以通過確定性理論或經驗進行預見與定量分析的。為此,Knight告誡公眾,經濟學理論的局限性導致其預測的失誤是不可避免的。宏觀經濟學的奠基人Keynes對新古典學派將不確定性轉化為可概率化風險的方法也進行了根本性的批判,其建立的經濟周期理論以長期預期的不穩定為基礎。然而,Keynes對不確定性的強調使長期預期變得難以預測,堅持確定性分析方法的新古典綜合派對Keynes主義的綜合丟掉了關于不確定性問題的見解。
經濟學的確定性數理化變革至Samuelson基本完成,經過眾多學者的共同努力,采用形式主義研究方法的新古典經濟學建立起以完全理性的經濟人與利益最大化假說為基礎,以靜態均衡分析為框架的理論體系,使確定性數學成為分析經濟現象的必然工具。相比異端經濟學流派,采用確定性數學分析工具的新古典經濟學具有完整嚴密的理論體系,逐步發展成為經濟學的正統理論。
新古典經濟學企業理論的研究源于經濟增長理論的探索,但為便于確定性數學形式主義研究方法的運用,企業被簡化為以追求利益最大化為目標的生產函數,而產量由邊際收益與邊際成本所決定。同質性企業的作用,只是作為Adam Smith看不見的手的體現,因而不可能形成完整的企業理論,只能對影響企業的技術要素進行不完全的討論。
1928年,Ramsey對于儲蓄率的研究拉開經濟增長理論的序幕。Harrod與Domar分別建立突出資本投入的經濟增長模型,但卻否定了生產要素的可替代性。Solow與Swan通過修正Harrod-Domar模型,建立技術進步外生的經濟增長模型,成功解決經濟增長路徑的穩定性問題,但又引發了有形投入產生額外經濟增長率所導致的Solow剩余問題。
20世紀50年代,Cass與Koopmans將Ramsey的消費者最優化分析引入Solow經濟增長模型,將儲蓄率內生化。Arrow將技術進步視為勞動者生產經驗的長期累積,建立了干中學的經濟增長模型,揭開技術進步內生化的序幕,但是其對于技術知識完全共有的處理卻使企業無法考慮投資對于經濟總量的影響,而導致經濟增長仍然需要以人口增長作為支撐。Romer在Arrow的基礎上,將技術知識作為獨立要素,不僅自身具有收益遞增效應,而且可以使勞動要素與資本要素也形成遞增收益,從而為技術進步獲取遞增的資本要素,形成技術進步內生的經濟增長模型。Lucas從人力資本的視角,也建立了相似的經濟增長內生化模型。
Romer與Lucas對于經濟增長內生化的成功解釋,吸引眾多學者從技術進步視角探討經濟增長,在不改變模型框架的基礎上,通過不斷對細節進行調整,逐漸形成了資本衡量經濟增長模型與專業分工經濟增長模型。其中,專業分工經濟增長模型由于專業分工難以在經濟統計中進行衡量,而只能作為理論模型進行探討。2004年,孫超在Jones工作的基礎上,同時將技術累積與人力資本內生化,實現資本衡量經濟增長模型中技術累積視角與人力資本視角的統一。
形式主義研究方法利用確定性數學工具推動經濟學發展的同時,并沒有考慮確定性數學工具無法描述不確定性經濟現象的缺陷,以及缺陷可能對經濟學發展所帶來的束縛。為追求系統化與模型化,對于古典經濟學的不當裁剪,導致正統經濟學的發展具有許多難以克服的困難,人性假設的過度抽象化與數學模型的極端形式化使得新古典經濟學對于經濟問題的解釋能力日漸衰微。20世紀70年代,正統經濟理論因無法解決經濟滯脹問題而陷入持續的理論危機中,為異端經濟學的發展提供難得的機會。
此后,受異端經濟學思想的啟發,正統經濟學也在通過修改假設條件的方式深化經濟增長理論的研究。通過在Ramsey的消費者最優化模型中引入消費者習慣形成的修改,Carroll、Borissov、Gomez、Doi運用不同的生產者行為模型分析經濟增長。Kongsamut、陳曉光考慮到不同行業企業的差別,分析行業的動態變化及其在短期與長期中對經濟增長的不同影響。
但是,新古典經濟學對于不確定性的引入始終持謹慎的態度。由于不確定性可以導致完全理性假說的失效,引起經濟人無法在眾多可能中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選擇,進而威脅到學科所賴以生存的靜態均衡框架,因此,盡管面臨理論與現實的矛盾,新古典經濟學還是陷入到邏輯的悖論中無法自拔。
制度經濟學的企業理論
制度作為支撐經濟運行的基礎要素,在古典經濟學時期便引起人們的關注。Marx建立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概念以區分技術與制度,并提出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作用與反作用關系,構建起具有演化性質的分析框架。
(一)舊制度經濟學的企業理論
在正統經濟學的理論體系中,古典經濟學側重于生產,力圖解決供給不足的問題,而新古典經濟學關注消費,著重改善需求不足的問題。制度不便于通過數學模型進行描述,使得正統經濟理論過度專注于技術要素,而忽略了經濟活動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導致經濟危機頻發、社會矛盾激化。為改善日益突出的時代裂痕,強調制度因素的異端經濟學逐漸興起。
與新古典經濟學采用形式主義研究方法不同,舊制度經濟學沿襲了以Liszt為代表的德國歷史學派的實證主義傳統,強調經濟學的研究需要以歷史的實際情況為基礎,從而擺脫了形式主義數學模型的束縛,使其可以從更為寬泛的視角探尋經濟活動的運行規律。在分析經濟活動時,倫理、法律、道德、歷史等非市場要素也被融入到制度分析中,形成了整體主義的理論傳統。
舊制度經濟學的興起得益于Veblen。Veblen深受Darwin進化論的影響,批評了正統經濟學沒有采用動態演化的理論框架來分析經濟活動,而是設定靜態與先驗的假設對不便于分析的部分進行了排除,導致理論與現實社會的脫離。在1899年出版的《有閑階級論》中,Veblen從整體與演化的視角,將制度作為影響經濟運行的要素進行分析,力圖建立理解經濟運行中技術與制度變化的理論框架。
作為舊制度經濟學的奠基人, Commons也感于動蕩的社會矛盾,著重關注制度與資本主義的關系,發展了資本主義進化理論與制度變遷理論,以期緩和資本主義社會的裂痕。Commons關注人為設計的制度的運作以及產權、立法與法院決定對于制度的影響,制度在很大程度上被視為正式與非正式沖突解決過程的結果,是控制個人行動的集體行動,其中對于交易、談判、契約、產權與組織及其演變的論述為新制度經濟學的產生奠定基礎。
舊制度經濟學的企業理論是建立在文化人假設基礎之上的,在經濟人基礎上考慮了安全、自尊、情感、社會地位等社會性的需要。企業中的員工會受到環境的影響,在合理有效的契約之外,重視合作的制度環境也是提升企業效率的關鍵。在合作環境的影響下,企業已并不僅是追求經濟效益的組織,也為員工提供了創新、學習與使用知識的環境。舊制度經濟學企業理論對于知識在企業中形成與傳播的分析,為基于知識觀的企業理論的形成提供了思想源泉。
然而,采用實證主義研究方法的舊制度經濟學同樣也面臨著難以克服的困難。不可否認的是,數學在經濟學的發展中并不只作為分析工具,也具有統一研究范式的作用,而舊制度經濟學通過語言描述的方式進行理論構建,始終無法形成統一的理論體系,理論缺乏精確性與嚴謹性使其在分析復雜變化的經濟現象時面臨嚴重的問題,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學術流派的傳承,學術流派的劃分實際上源自對于制度要素的共同關注而不是共同的理論體系。實證主義的缺陷日益削弱舊制度經濟學的解釋能力并制約舊制度經濟學的發展。20世紀30年代,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矛盾的改善,舊制度經濟學的發展一度陷入停頓。
為改善舊制度經濟學的困境,Veblen的學生Mitchell引入統計分析方法,創立數量經濟體系以提升解釋能力。John Galbraith繼承Veblen的演化主義分析方法,對20世紀30年代美國社會進行二元化的分析,提出國家干預理論,才使得舊制度經濟學得到復興。不過,舊制度經濟學總體上仍然是相對寬泛的理論體系。
實證主義研究方法的引入,使得舊制度經濟學形成了與新古典經濟學截然不同的發展路徑。對經濟現象進行統計分析進而歸納理論的方法更加貼近于實際,舊制度經濟學擔負著糾正形式主義研究方法偏離實際的職責,在為自身理論體系贏得生存與發展空間的同時,也為經濟學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源泉。
(二)新制度經濟學的企業理論
作為影響經濟運行的重要因素,從經濟學誕生以來,制度一直為人所提及,但卻長期游離于正統經濟學體系之外,究其原因,在于制度表現形式的多樣化且不便于數學模型化。然而,面對理論模型與經濟現實的差距以及實證主義的批判,形式主義也意識到需要將制度融入理論體系中。為此,綜合制度的表現形式、解釋制度的存在價值、建立制度的數學模型便成為形式主義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1937年,Coase發表《企業的性質》,試圖以交易綜合制度的表現形式。Coase對于交易的思考來源于Commons,Commons建立了與生產相對應的交易概念,認為生產是人與自然之間的活動,交易是人與人之間的活動,而生產與交易共同形成人類的全部經濟活動,制度的運轉由無數次交易構成,因而交易應當成為制度分析的基本單位。
為解釋制度的存在價值,Coase批判了新古典經濟學將交易視為瞬間完成的理想形態,從成本構成分析交易活動的稀缺性、可計量性與可比較性,從而將企業與市場視為交易成本不同而選擇的制度形式。
在建立制度的數學模型上,Coase并不贊成形式主義的從學科設定假設條件而不是從現實中進行推論的觀點,提出了不僅易于模型化而且符合現實的假設條件設定原則。此后,基于任何理論模型與現實情況均存在差異、以及不存在沒有缺陷的組織形式的論證,Coase又提出通過比較制度分析的方式論證組織形式之間相互替代的觀點。
Coase對于研究方法的論證,帶有融合形式主義與實證主義的意圖,作為新制度經濟學的奠基人,無疑對新制度經濟學研究方法的選擇產生深遠的影響。20世紀40年代,Herbert Simon有限理性與Arrow信息費用的研究為交易活動的稀缺性奠定了邏輯基礎。
不同于以往經濟學只是將企業理論作為組成部分,新制度經濟學的研究是以企業為中心的。Armen Alchian與Harold Demsetz從協作生產的視角推進Coase的交易成本理論,通過對共同生產與分配一致性問題進行分析,討論了剩余索取權與企業運行機制的設計問題。Williamson借鑒Simon有限理性,將新古典經濟學的完全理性經濟人假說修改為有限理性并融入機會主義傾向的概念,形成了更加符合現實的契約人假說。Williamson的突出貢獻在于從資產專用性、不確定性與交易頻率三個維度細化了Coase交易的概念,使交易與交易費用的經濟分析具有可操作性,并由此推導出不完全契約,促使交易最終以契約的形式固定下來,成為新制度經濟學企業理論的核心。
以交易成本產生于契約形成前后為依據,交易成本可以劃分為事前成本與事后成本,對于兩類成本的側重以及所采用研究方法的區別,導致了新制度經濟學的分化。
產權與契約學派認為交易費用的產生主要在于事前的專用性投入激勵,強調不完全契約研究的重點在于事前對于保護激勵投資機制的設計。從事前成本視角理解契約具有預測的性質,形式主義研究方法成為必然的選擇。Grossman、Hart與Moore共同建立的GHM模型成為理論分析的基礎,但GHM模型過于強調物質資本的作用,產權與契約學派的研究主要圍繞模型的完善進行。De Meza與Chiu從投資激勵的視角,證明在一定條件下資產的損失也可能增強代理人的投資激勵,Rajan則從權利結構的視角,論述使用資本的能力也是權利的來源之一。
交易費用學派認為交易費用的產生主要在于事后的失調,強調不完全契約研究的重點在于事后成本的適應性治理。從事后成本視角理解契約具有解釋的性質,實證主義研究方法適應交易費用學派的需求,主要圍繞交易費用的界定、測量與實證進行。張五常、楊小凱從勞動分工的視角,Dahlman從契約影響的視角,North從交易行為的視角分別闡述交易費用的產生,豐富了Williamson對交易成本的闡述。盡管對于交易費用的測量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觀點,Mettepenningen、Polski還是運用普通調查法、絕對量計算對交易費用的測量進行了實證研究。
盡管關注的側重有所不同,但事前成本與事后成本構成完整的契約過程,形成了產權與契約學派、交易費用學派的理論互補特性,催生出學派融合的愿望。然而,在一體化的進程中,學派之間研究方法的矛盾卻凸顯出來。
產權與契約學派秉承了形式主義的研究方法,雖然引入信息、產權與交易成本等概念對新古典經濟學進行了修正,但保留了新古典經濟學所賴以存在的穩定性偏好、理性選擇與靜態均衡分析框架,邊際分析方法仍然被作為基本分析工具。而交易費用學派繼承了實證主義的研究方法,力圖使新制度經濟學脫離理性選擇模型的束縛,以調和理性與非理性、規則與習慣、經濟人與社會人等社會學科中由來已久的矛盾范疇。研究方法的選擇又一次影響了經濟學的發展,使學派之間的融合變得極為艱難。
演化經濟學的企業理論
形式主義與實證主義作為人們理解經濟運行的工具,以其各自優劣鮮明的特點構成完整的互補性邏輯循環,研究方法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矛盾。形式主義長于清晰的理論表述與嚴謹的定量分析,但也易于導致對現實的過度簡化;實證主義長于對歷史與整體的融合,卻也容易陷入細節的描述而缺乏理論體系的構建。
然而,對于經濟學的研究,采用不同分析方法的學術流派卻產生了尖銳的矛盾,并沒有形成良性的互動。對比經濟學發展過程中所形成的不同企業理論可以發現,問題并不在于研究方法,而在于研究方法的完整性。
鑒于經濟活動的復雜性,研究方法需要具備描述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能力,但形式主義在經典物理學確定性數學工具影響下所構建的新古典經濟學,并沒有為不確定性的融入預留空間,從而造成了不確定性數學工具的出現危及業已建立的理論框架的問題。此后,盡管新制度經濟學在靜態均衡框架下對理論體系進行了修正,但按照Langlois對于不確定性的分類,修正只觸及參數不確定性,而對于核心理論的結構不確定性也無能為力。
為此,促使形式主義與實證主義融合的關鍵在于,拋棄以確定性數學工具所建立的理論體系,而從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相融合的視角重新構建區別于靜態均衡的理論體系。對于企業理論而言,新制度經濟學將企業從解釋經濟現象的工具轉變為需要研究的對象,但也只是對企業的制度要素進行分析,企業理論的深化還需要將反映生產的技術要素與反映交易的制度要素相融合。在此背景下,演化經濟學應運而生。
演化經濟學的哲學淵源來自Darwin的生物進化論,不同于經典物理學所構建的精密、規律與可知的世界,生物進化論的世界是模糊、混沌與未知的。在生物進化論的影響下,Marx、Marshall、Veblen、Commons都以動態演化的視角對經濟活動進行過研究,但均受限于不確定性數學工具的缺乏,直至量子力學、耗散結構、混沌理論、演化博弈論等理論的興起與傳播才為演化經濟學的出現奠定數學基礎。
20世紀80年代,Boulding《演化經濟學》與Nelson、Winter《經濟變遷的演化理論》的出版,標志著演化經濟學的興起。在秉承Darwin生物進化論的基礎上,演化經濟學吸收了Lemarck獲得性遺傳、Schumpeter創新、Hayek非目的性適應以及Polanyi知識理論的精華,通過類比隱喻的方式,構建起類比生物進化論的三位一體理論體系。
對于生物基因的類比,演化經濟學賦予企業生命體征,基于有限理性以及知識的默會與分散屬性,提出了慣例的概念。慣例作為企業的組織記憶,以協調一致的信息存儲在企業的日常行為之中,并協調與控制著企業成員之間的利益沖突。慣例概念的引入,使演化經濟學從知識的視角理解技術與制度要素,從而可以在同一理論框架下對技術與制度要素進行融合。
對于變異機制的類比,演化經濟學采用創新與之相對應。與新古典經濟學不同的是,演化經濟學強調知識的不完全性導致創新結果的無法預測。創新只能在一定的目標指引下,以現有慣例為基礎進行搜尋,而搜尋產生的新奇成為多樣性的前提。在不確定的前提條件下,創新對于現有慣例的破壞為企業的模仿與適應性選擇提供了可能。
對于遺傳機制的類比,演化經濟學遵循Lemarck的獲得性遺傳,通過慣例的模仿進行傳播。慣例中的默會知識具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特性,只能在行動中得到展示與理解,而不易以顯性化的方式進行傳播。默會知識的存在造就了企業多樣性,也成為企業異質性的重要因素。
對于選擇機制的類比,演化經濟學以市場競爭作為選擇機制的核心,但是卻摒棄了新古典經濟學的利益最大化假說而采用滿意原則。考慮到企業知識的不完全性與環境的動態變化,企業無法準確預測創新結果與市場動態,利益最大化不可能成為企業選擇的行為基礎,使得企業只能采用滿意原則作為行為準則,而與現有慣例的兼容也會成為影響評價的重要因素。
在演化經濟學所構建的三位一體的理論體系中,以慣例作為遺傳基因的選擇拋開了技術與制度的二分法,也決定了企業理論必然圍繞知識進行構建。而興起于同時代,同樣從知識視角解釋企業行為的企業資源、能力與知識基礎理論體系,與演化經濟學起到了相輔相成的作用,兩者的相互融合共同開創了基于知識觀的的企業理論。
1984年,Wernerfelt發表《企業資源基礎觀》,標志企業資源理論的誕生,其將企業視為異質性資源與能力的集合,資源與能力的積累成為企業保持競爭優勢的來源。1991年,Barney對戰略性資源進行了區分,將戰略性資源視為價值性、稀缺性、難以模仿性與難以替代性的集合,建立了VRIN模型。2002年,Barnev認識到資源的異質性并不能提供持續的競爭優勢,競爭優勢在于對資源的有效整合,從而提出資源的組織性概念,并將VRIN模型修改為VRIO模型。Rumeh則對Barney資源屬性的成因進行分析,認為信息不對稱、因果模糊與搜尋成本共同構成隔離機制的存在,并導致了資源的難以模仿與難以替代。
在Barney建立的VRIO模型中,資源組織性所具有的獨特地位,推動企業資源基礎理論向企業能力基礎理論的轉變。1990年,Prahalad與Hamel在區分一般能力與核心能力的基礎上,將企業視為能力體系,而核心能力構成企業競爭優勢的來源。Sanchez與Heene在核心能力的基礎上,從動力性、系統性、認知性與整體性等方面闡述細化了核心能力的概念,構建以基礎能力為競爭戰略的理論框架,形成企業基礎能力理論。此后,核心能力的動力性概念強調企業與環境的共同演化,適應了企業面臨的激烈競爭環境,為Teece、Zollo發展成為企業動態能力理論。
然而,企業能力基礎理論并沒有對企業得以擁有并維持核心能力的原因進行分析,為此,Kogut引入知識的概念,形成企業知識基礎理論。企業知識基礎理論認為企業能力是企業所擁有知識的行為表現,企業作為知識的集合,蘊藏于企業員工的個人知識與企業組織的集體知識以及知識的創新構成并維持企業的核心競爭能力。根植于企業員工與企業組織中的默會知識決定了企業的異質性,企業的異質性及其利用效率又決定了企業的邊界,而企業的權威也由對于企業資源利用的控制轉變為協調。
演化經濟學與企業知識基礎理論相互融合所形成的基于知識觀的企業理論,成功解釋企業的存在、企業的邊界、企業的競爭優勢與企業內部構成的問題,在動態演化框架下使反映人與自然關系的技術以及人與人關系的制度得以知識的形式進行融合,經濟學意義上要素完整的企業理論最終得以形成。
結論
形式主義與實證主義作為人們理解經濟活動的工具,伴隨著經濟活動的演變,在幫助人們探索經濟運行規律的同時,也在以其自身的特點影響著經濟學的發展。
本文沿著形式主義與實證主義之爭的思路,對興起于不同歷史時期、歸屬不同流派的企業理論進行分析,力圖從研究方法的視角梳理企業理論的演進進程。企業理論的演進進程表明,研究方法并不僅作為進行經濟分析的工具,也決定了人們認識客觀現實的視角。由于視角只能展示部分的現實,導致研究方法的選擇在促進人們理解視角所涉及客觀現實的同時,也必然又會阻礙視角所未能企及的部分,而只有采用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方式,構成完整的邏輯循環,才能使人們認識真實的世界。
參考文獻:
1. Amartya Sen. On Ethics and Economics[M]. Wiley-Blackwell, 1989
2.Jean Say.政治經濟學概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3.李家鴿.基于知識觀的企業理論[D].西南財經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5
4. Alfred Marshall.經濟學原理[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5.Ramsey, Frank. 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Saving[J]. Economic Journal. 1928, 38(10)
6.Harrod, Roy F. An Essay in Dynamic Theory [J]. Economic Journal,1939, 49(6)
7. Solow, Robert, M. A Contribution to the Theory of Economic Growth[J]. Journal of Economics. 1956, 70(1)
8. Solow, Robert, M. Technical Change and Aggregate Production Function[J].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1957, 39(8)
9. Swan, Trevor, W. Economic Growth and Capi4tal Accumulation[J]. Economic Record. 1956, 32(11)
10.Cass, David. Optimum Growth in an Aggregative Model of Capital Accumulation[J].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1965, 32(7)
11.Koopmans, Tjalling C. On the Concept of Optimal Economic Growth[C]. The Econometric Approach to Development Planning. Amsterdam North Holland, 1965
12.Arrow, K J. The Economic Implications of Learning by Doing[J]. Review of Economics Studies. 1962, 29(6)
13.Lucas, Robert E Jr. On the Mechanics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 1988, 22(7)
14.孫超.經濟增長的源泉:技術進步與人力資本[J].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2004,29(2)
15.Jones L, Manuelli R. A convex model of equilibrium growth: theory and Policy Implications[J].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90(98)
16.Christopher D. Carroll, J. O., David N. Weil. Saving and Growth with Habit Formation. [J].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2000, 90(3)
17.Borissov, K., S. Lambrecht. Growth and distribution in an AK-model with endogenous impatience[J].Economic Theory, 2007,39(1).
18.Gómez, M. A.. A note on external habits and efficiency in the AK model[J]. Journal of Economics 2009,99(1)
19.Doi, J., K. Mino. A variety-expansion model of growth with external habit formation[J].Journal of Economic Dynamics and Control. 2008,32(10)
20.Piyabha Kongsamut, S. R., Danyang Xie. Beyond Balanced Growth [J].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2001, 68(4)
21.陳曉光,龔六堂.經濟結構變化與經濟增長[J].經濟學,2005,4(3)
22. Veblen.有閑階級論:關于制度的經濟研究[M].商務印書館,1997
23.歐陽日輝,徐光東.新制度經濟學:發展歷程、方法論和研究綱領[J].南開經濟研究,2004(6)
24.周其仁.研究真實世界的經濟學——科斯研究經濟學的方法及其在中國的實踐[J].中國社會科學季刊,1997(18-19)
25. Hart Oliver, John Moore. Property Rights and Nature of the Firm[J].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90, 98(6)
26.Grossman S., O. Hart. Implicit Contracts under Asymmetric Information[J].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983(98)
27. De Meza, David, Ben Lockwood.Does Asset Ownership Always Motivate Managers? Outside Options and the Property Rights Theory of the Firm[J].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998, 113(2)
28.Chiu, Y. S. Non-cooperative Bargaining, Host ages and Optimal Asset Ownership[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98,88(4)
29.Rajan Raghuram G., Luigi Zingales. Power in a Theory of the Firm[J].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998(2)
30.楊春華.資源概念界定與資源基礎理論述評[J].科技管理研究,2008(8)
31.S. Cheung. The Contractual Nature of the firm[J].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1983, 26(1)
32. X. Yang, J. Borland. A Microeconomic Mechanism for Economic Growth[J].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91, 99(3)
33. C. J. Dahlman. The Problem of Externality[J].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1979, 22(1)
34.A. Benham, L. Benham. Measurement of Transaction Cost[M]. In C. Menard, Institutions Contracts and Organizatins, trans. Trans. By Liu Gang et al. Beijing:Economic Science Press,2003
35.J. J. Wallis, D. C. North. Measuring the Transaction Sector in the American Economy[C]. Long-Term Factors in American Economic Growth.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6
36.S. N. S.Cheung. Difficulties of the Definition and Measurement. IT Manager World. 200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