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亮
人不可以不自愛。1942年,我國近代民主革命家、教育家張瀾先生在作《四勉》《一戒》時指出:“凡愛之深者,必有所欲,故曰愛之欲其生,又曰愛之欲其富。惟自愛者必養其仁義之良心,既不貪不義之生,亦不羨不仁之富,其有所欲,則欲己之立,欲己之達也。己立,是能得合理的生存,而為善自樂;己達,是能受良好的教育,而行義咸宜。”這表明自愛的重要性可見一斑。尤其是在學術上做到“不貪人功”,更是可貴的學者風范。
魯迅:“照單全收”
魯迅以雜文聞名于世,其實,他治學也嚴謹有方,為人稱道。《中國小說史略》是他的學術代表作,凝聚了他很多心血。在撰寫《中國小說史略》時,魯迅不輕易采信同代學人的觀點,對胡適卻是個例外。他引證胡適的觀點,不僅次數多,而且每次引證,幾乎照單全收,沒有半點懷疑。例如,在論及《水滸傳》一百一十回本和一百二十回本的同異,《西游記》作者吳承恩的性情、《鏡花緣》的主題思想等問題,他都引了胡適相關的見解,作為立論的依據。在評析《紅樓夢》時,更是大段引用,不存異議。如,胡適認為《紅樓夢》前八十回的作者是曹雪芹,魯迅完全贊同:“殆胡適作考證,乃較然彰明,知曹雪芹實生于榮華,終于苓落,半生經歷,絕似‘石頭,著書西郊,未就而沒。”他還特別注明這是胡適考證的結果,以示不貪功之心。
孫冶方:“不能遺漏”
1983年2月22日,著名經濟學家孫冶方溘然長逝。臨終前,他叮囑學生吳敬璉和張卓元:“將來,替我整理出版文集時,一定要把刊登在1956年第六期《經濟研究》上的《把計劃和統計放在價值規律的基礎上》一文中的后記原文附上,不能遺漏!”是什么樣的后記讓孫冶方彌留之際還念念在心呢?原來,孫冶方曾在那篇后記中這樣寫道:“還在今年初夏,吳絳楓(顧準的筆名)同志就提出價值規律在社會主義經濟中的作用問題,來同我研究,并且把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二卷的那一段關于價值決定的引證指證給我看……”這段話表明,顧準曾向孫冶方提出過關于價值規律的看法,顧準才是“中國經濟學界提出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實行市場經濟的第一人”。孫冶方執意要補上這篇后記,為的是尊重實事,不貪人功。
金毓黼:“不出也罷”
金毓黼是上世紀上半葉很有成就的史學家。在編纂《太平天國史料》一書時,學者向達、王重民將他們在大英博物館和劍橋大學抄錄的相關文件提供給金毓黼編了進去。然而,當該書再版時,恰逢動亂時局,向達、王重民已被列為“右派分子”,不能再“招搖過市”了。當出版社方面要求將兩人的名字去掉時,金毓黼斷然表示:“我決不做這樣的事,不署他們的名字,不出也罷!”家人寫信勸金毓黼識時務,金毓黼卻回復:“此書材料之來源,悉出自兩君,若沒其不言,幾同于余攘為己有,余不肯為,亦不忍為也!”原來,在金毓黼看來,如果《太平天國史料》再版沒有了向、王二人的名字,那他倆的成果就等于是被作為編纂者的自己“攘為己有”了。如今,像金先生這樣的學人,“一是一,二是二”,已經少見了。
俞平伯:“奇思妙想”
俞平伯早年以詩歌、散文享譽文壇,同時潛心研究詩詞,還在大學開設“詞課”。1934年,上海開明書店出版了他的《讀詞偶得》。書中,有一文論說南唐后主李煜的《浪淘沙·簾外雨潺潺》,內有一句“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晚年,俞平伯撰寫并修改了《唐宋詞選釋》。在賞析李煜的那首詞時,俞平伯將“獨自莫憑欄”改為了“獨自暮憑欄”。給學生上課時,俞平伯說明了改動的緣由。學生感嘆俞平伯的“奇思妙想”,俞平伯卻向學生強調,這是聽取了廢名的意見,不是自己的“靈感”。當年的學生、后來的學者吳小如感慨:“平伯師不僅從善如流,而且不掠人之美。這對于他們的學生來說,不獨長了見識,而且從老師的身教中大獲裨益。”
王蒙:“神來之筆”
《青春萬歲》是作家王蒙的處女作,也是他步入文壇的代表作。此書中,北京女二中那群高三學生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樣,這部小說的序言也讓人記憶猶新。因為它不是故作謙虛的自序,也不是托人溢美的他言,而是一首關于青春的詩。詩的開場寫道:“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來吧/讓我編織你們/用青春的金線/和幸福的瓔珞/編織你們。”多么新奇的修辭,多么美好的意境。然而,這最精彩的一句卻不是王蒙的神來之筆,而是出自邵燕祥之手。對此,王蒙念念不忘,卻始終苦于沒有好機會言明。半個多世紀后,王蒙在自傳《半生多事》里作了交代,以示謝意:“我去邵燕祥家祝賀他與謝文秀女士的新婚,我拿去了序詩,他幫我改了一點,原文在‘讓我編織你們之后是‘這該多么幸福。他給改成了‘用青春的金線,和幸福的瓔珞,編織你們。”王蒙不掩邵燕祥的修改之功,可見厚道。
(作者系廣東外語外貿大學附設肇慶外國語學校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