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

◎馬以讓

夕陽

◎馬以讓

種了大半輩子地的滿倉，三個兒子都進城了。老大開了家公司當上了老板，老二憑打工也買了新房住進小區單元樓，老三兩口子是大學生，畢業后受聘于一所私立中學任教。

滿倉六十周歲生日這天，三個兒子都帶著妻子回老家來了。孩子們坐在豐盛的壽宴周圍，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唯有滿倉低著頭悶悶不樂，他是想借此機會對孩子們說出埋在心底好長時間的一件心事，卻不知道怎樣開口。

老大先開口了，說：“娘去世的早，爹辛辛苦苦大半輩子養育咱哥仨不容易，往后該享受晚年了。”

老二接住說：“咱家的承包地流轉出去，把爹接到城里輪流居住，這樣，一旦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好照應。”

老三看了爹一眼也說：“孝敬老人在于順，咱也得征求一下爹的意見。”

滿倉本想說說掏心窩子的話，被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氣氛壓住了。于是，端起酒杯狠狠地喝了一口，頭也沒抬，眼皮也沒挑，不情愿地說了句：“就按老二說的試試吧。”

說到這里，大家換話題了，搶著說：“喝酒，喝酒！”

老大先端起酒杯說：“祝愿爹‘福如東海長流水’干一杯。”陪爹喝了一杯。

老二接著端起酒杯也說：“祝愿爹‘壽似南山不老松’干一杯。”也陪爹喝了一杯。

老三想，上聯下聯都有了，該我對橫批了，說：“祝愿爹‘笑口常開’干一杯。”又陪爹喝了一杯。

媳婦們有的撕雞腿，有的剝水果送到爹面前說：“吃，吃，壓壓酒。”

滿倉平日里不愛喝酒，這次連三趕四地喝了幾杯，醉意朦朧地拿起筷子叨了幾口菜，品了一下覺著沒味道，沒興趣，就放下了筷子。孩子們連連說：“吃菜，繼續吃，都嘗嘗。”

滿倉不緊不慢地搖著頭說：“沒胃口，不想吃。”邊說邊瞇縫著眼靠在了沙發上……

恍忽間，前天幫助老年廣場舞領隊楊阿姨修水管時，楊阿姨做的榆錢蒸菜吃了一碗還想吃的一幕浮現在眼前，楊阿姨說：“有你在，才像是個家，給孩子們好好說說，俺相信孩子們是會支持你的……”

滿倉越想越覺著不對勁，愧對于楊阿姨的期望，更不該答應孩子們進城，瞬間眼角淌出了淚水……

孩子們嚇壞了，把爹攙扶到臥室床上躺下。

老大湊到床邊說：“爹，您哪里不舒服啊？”滿倉睜開眼看了一下老大，搖搖頭又閉住了。

老二拉著爹的手說：“要不，咱到醫院檢查檢查吧？”滿倉又睜開眼看著老二搖搖頭又閉住了。

老三把嫂子們拉到一邊說：“咱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瞞著咱啊……”

突然，爹的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楊阿姨打來的，爹騰的一下坐了起來，急忙接通電話，只聽楊阿姨說：“俺又做了一鍋榆錢蒸菜剛掀鍋，熱氣騰騰的，你啥時候來吃啊……”

滿倉瞬間臉上云開霧散，急忙笑著回答：“你等著，俺馬上去！”一邊接著電話，一邊下床往外就走。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一個都愣住了。

孩子們跟著爹走出門外，太陽已偏西了，天空中流動著到處是五顏六色的艷麗霞彩，一首“夕陽無限好”的舞曲從老年活動中心的廣場上貫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