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的輪椅

●張長菊

狂奔的輪椅

●張長菊

畢業(yè)在即，16歲的初中生秦時月破天荒地做出了一個決定：要讓爸爸老秦去參加結業(yè)家長會。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正在廚房里忙活的老秦時，老秦一時間竟沒緩過味：“明天下午？吃完飯我就給你奶奶打電話。小月小月，你說啥？讓我去？！”

聽著驚問聲響起，秦時月很認真地點了頭：“爸，你愿意去嗎？”

“愿意愿意，我做夢都想去聽聽老師是咋樣夸獎我丫頭的！”老秦頓時笑逐顏開，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不過，老秦根本沒能耐跳起。他坐著輪椅呢。那年，女兒秦時月剛上小學，他所工作的車間突然垮塌，把他埋進了廢墟。等在鬼門關溜達一圈又悠悠醒轉，大夫說，他腎臟和髖骨受損嚴重，不得不做了雙腿高位截肢手術。更糟糕的是，自打出事，他的好脾氣不見了，妻子肇玫也是天天心焦心煩，隔三岔五就背著女兒開吵，直吵得雞飛狗跳情分漸淡。勉強維持了一段日子，兩人最終協(xié)議離婚，肇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小鎮(zhèn)。但令人咋舌的是，肇玫走后短短半年，從吃喝拉撒睡到洗衣做飯拖地，坐在輪椅上的老秦樣樣做得來，完全不用別人幫手，此外還經(jīng)營起一家小超市，收入頗為可觀。盡管街坊鄰居都稱贊他是“勵志老秦”，秦時月卻仍覺難為情，每次開家長會都讓奶奶去。

“爸，你恨我媽嗎？”秦時月倚在廚房門口，看似有一搭無一搭地問。

“不恨。”老秦連想都沒想，回得嘎嘣溜脆，“相反，我很感激她給我生了你這么一個漂亮、優(yōu)秀的女兒。”

秦時月追問：“那你們?yōu)樯哆€要離婚？”

老秦稍稍有些走神，似在自言自語：“只要她過得開心就夠了，又何必捆綁在一起受罪？”很快，飯菜出鍋，他又樂呵呵纏磨起了秦時月：“你覺得明兒個爸穿哪件衣服顯精神，西裝還是休閑？我是不是得去理個發(fā)？不行不行，還是讓奶奶去吧，你的教室在三樓，我上不去。”

秦時月從背后摟住老秦的脖子，照著他那胡子拉碴的腮幫子“吧”地親了一下：“爸，我背你上去。”話出口，她的眼底禁不住亮亮的，但沒讓老秦看到。

奶奶回了鄉(xiāng)下串親戚，要過幾天才能回鎮(zhèn)。當晚，秦時月聽到爸爸老秦高興得睡不著，提前挑了衣服刮了胡子，還念念叨叨萬不能出亂子，給丫頭丟臉。哪承想，怕啥來啥，第二天中午，就在打扮得利利索索，扳著輪椅去鎮(zhèn)中學的路上，麻煩突然臨頭。

給老秦制造麻煩的，是兩個看上去約有十八九歲的陌生小伙子。一個染著黃頭發(fā)，一個敞著懷，胸口文著只下山虎，由于體格太瘦，那老虎也干巴巴的像極了病貓。姑且就叫他病貓吧。兩人是從后面嘻嘻哈哈打打鬧鬧追上來的，在超過老秦的時候，黃頭發(fā)一腳踏進了路旁的積水洼，泥漿四濺。老秦躲閃不及，被濺了個滿臉滿身。

“喂，你是咋走路的？能不能穩(wěn)當點？”老秦訓斥道。

“喊啥喊？這路又不是你家的，我愛咋走就咋走。怕沾泥巴，躲遠點。”黃頭皮耍起了無賴。同伴病貓更過分，湊上前抓住老秦的輪椅一通亂晃：“瞧瞧這大叔，他沒有腿哎，咋躲？”

眼見兩個小伙子愈發(fā)放肆，老秦冷了臉：“有爹生沒娘養(yǎng)的癟犢子，遠著點走！”

“嘿，沒腿的膽敢罵有腿的，黃毛，你說該咋辦？”病貓拿腔捏調地說道。黃頭發(fā)嘴巴一咧，嘻嘻歪笑：“好辦。送他進泥坑里玩玩！”

一旦被推倒，弄臟衣服事小，很可能會遲到，到不了學校。要知道，這還是他第一次參加家長會，決不能耽誤。心念及此，老秦猛扳車輪，試圖擺脫兩個小伙子的糾纏。可黃頭發(fā)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輪椅后背的握把，要往泥坑里推。所幸緊要當口，不遠處傳來了脆生生的一聲喊：“快放開我爸爸！”

是秦時月。

眨眼工夫，秦時月已沖至跟前，用力撞開黃頭發(fā)，推起輪椅就跑。誰知，黃頭發(fā)和病貓居然死纏爛打，跟鬼見愁似的一前一后困住了父女倆。秦時月護住爸爸，瞪著病貓問：“你想干啥？”

“干啥？尋開心唄。”病貓邊說邊摸向秦時月的臉蛋兒。老秦見狀，登時急了：“拿開你的臟手，滾！”這一嗓子響如炸雷，顯然鎮(zhèn)住了病貓。“一個半截人，怕他干啥？”黃頭發(fā)邊冷嘲熱諷邊躥來，冷不丁出手摘走了秦時月別在頭上的金色的蝴蝶發(fā)夾：“我就碰。有本事你來保護她，來打我啊。”

“把發(fā)夾給她!”老秦咬牙警告道。

“就不給……”黃頭發(fā)話音未落，但見老秦放開輪椅手剎，使出全身力氣扳動輪轂，硬生生直撞過來。黃頭發(fā)躲得慢了半拍，竟被撞得趔趔趄趄倒退了好幾步。病貓撲上前要幫忙，老秦突然掄起鐵殼保溫杯頂中了他的下腹，接著沖向黃頭發(fā)。想必黃頭發(fā)從未見過這般不管不顧不要命的陣勢，撒丫子便逃；秦時月也看得眼窩發(fā)熱，爸爸的那一雙大手直將輪椅扳得如飛，緊追不舍。

5米，10米，20米……

眼瞅就要追上，黃頭發(fā)慌忙拐彎，縱身跳進了路旁的排水溝。老秦收勢不住，緊跟著栽了下去。“咣當”，輪椅重重撞上溝側的一塊石墩，大車輪當即瓢了圈，小車輪也骨碌碌滾了出去。

“爸！”秦時月飛快跑來，沖下泥溝抱住已人車分離的老秦，嗚嗚大哭。

“別哭，沒事兒沒事了。有爸在，誰也別想欺負你。”老秦給她擦擦眼淚，又扭頭沖忙不迭丟掉發(fā)夾、膽突突跑向停在百米遠處的一輛轎車的黃頭發(fā)和病貓喊，“你們兩個小癟犢子聽著，再敢碰我丫頭一指頭，我剁了你們的豬爪子！”

老秦不知道，但秦時月認得那輛轎車，也能猜到里面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女人是她的媽媽肇玫，男人則是媽媽的現(xiàn)任丈夫，姓陸，一個生意做得很火的南方人。前天，媽媽找到了她，抱著她哽咽不停，說這些年她在外面打拼，沒少吃苦，也就沒回來看她。如今，她和陸姓男子成了家，相互扶持，生意也越做越好，于是就想帶她離開小鎮(zhèn)去大城市生活，以彌補虧欠。那個陸姓男子更直接，對秦時月言之鑿鑿地發(fā)誓：我愛你媽媽，自然也會把你當親生女兒來看待。你喜歡鋼琴，我們回去就買；你喜歡旅游，這個假期就去馬爾代夫；轉學的事不用你操心，肯定是最好的學校。時月，你還有什么要求，盡管提。說著，許是為表示誠意，還推過一部最新款的手機。

這些沉甸甸的美好的許諾，對一個十六七的女孩子來說，誘惑力不可謂不大。沉默半晌，秦時月既沒答應也沒拒絕，起身走了。走時，她沒拿手機，可所有的心事都寫在了緊皺的眉頭里：我回去想想。翻來覆去想了一天一夜，秦時月終于下了決心：在走之前，寧可遭受同學們的奚落，也要滿足一回爸爸參加家長會的心愿。可是，憑空咋就蹦跶出了黃頭發(fā)和病貓兩個二貨？

此刻，轎車里，肇玫氣咻咻發(fā)了火：“你倆的腦子進水了？誰讓你們?yōu)殡y小月的？”

“你不是說，只要攔住老秦去不成學校，小月就會失望，會下決心跟你走嗎？”黃頭發(fā)賠笑囁嚅，“我倆為難小月，嘿嘿，也是為了讓她看清，一個癱子壓根沒本事保護她。可、可鬼才知道他為啥會發(fā)瘋，會拼命。”

為啥？因為他是個父親。別說只失去了雙腿，就算僅剩一張嘴，惹急了也能咬死你倆！肇玫還要吵，卻又驚得呆住了。

隔窗望去，路上，秦時月已抹干眼淚背起滿身泥水的老秦，說說笑笑地走向了鎮(zhèn)中學。也就是在當日，肇玫收到了女兒秦時月發(fā)來的短信：“媽媽，祝你和陸叔叔幸福快樂。別擔心，和爸爸在一起，我們也會幸福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