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卜宴

●邢東

蘿卜宴

●邢東

4月的一天下午，下班鈴響過之后，在中國商飛上海飛機制造有限公司大門口，走出了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他叫胡雙錢，今年56歲，是機加工車間的一名高級技工。

胡雙錢剛出大門不遠，一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的胖子就迎了上來，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帶著一股子天津腔，高聲大嗓地喊了起來：

“嘿，老胡，還記得老哥嗎？”

胡雙錢一聽，聲音特別耳熟。再仔細看看，對方個子不高，腦袋頂上油光噌亮，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滴溜溜亂轉，一看就是個機靈人！

“哎呀，你不是當年工廠食堂的小梁師傅嗎？”胡雙錢一下想了起來：30多年前，他剛進廠當學徒的時候就認識他，這個小梁師傅比他大兩歲，整個食堂，就他一個說天津話的，一說話就逗得大家咯咯笑，只可惜沒過多久，小梁師傅就離開工廠了，這么多年沒見，他還是原來的口音，只不過身子比原來胖多了，人也變成老梁了。

一看胡雙錢認出了他，老梁高興壞了，他拍了拍胡雙錢的肩膀，“老胡，我可想死你啦！走走走，老哥請你下館子，喝兩盅，咱倆來個小肚子上弦——談談心！”

胡雙錢連連擺手：“老梁，別別別，咱找個地方，我請你！”

一聽胡雙錢要請他，老梁把眼一瞪：“嘛玩意兒？咱可不帶這么開玩笑的！今天我來找你，你請客，這不是打我臉嗎？”說完，拉著胡雙錢朝停在路邊的一輛豪華轎車走去。

胡雙錢只好跟著老梁上了車，汽車嗡的一聲發動起來。胡雙錢問老梁：“老梁，你好像是發大財了嘛！這么豪華的車子，我還是第一次坐，我怎么心里覺得有點兒不踏實呢？”

老梁搖了搖頭：“有嘛不踏實的？不就是一輛車嗎？是咱坐它，又不是它坐咱！你就把心放肚里吧！”說話間，汽車在一座豪華大酒店前停了下來，老梁拉著胡雙錢，進了酒店，來到了一個雅間里。胡雙錢一看這雅間，裝修那叫一個豪華，全套的紅木桌椅，墻上是幾幅名人字畫，尤其那屋頂上的水晶大吊燈，一打開那是流光溢彩，晶瑩奪目。

胡雙錢有點兒坐不住了：“老梁，這……這也不是敘舊的地方啊？往這兒一坐，我心里……不踏實啊！

老梁笑了：“有嘛不踏實的？不就是一頓飯嗎？是咱吃它，又不是它吃咱！你就把心放肚里吧！”

這回胡雙錢可不聽老梁的了，他站起身，來到老梁跟前，問：“老梁，你要是還拿我當兄弟，你就實話實說，今天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說，我就走了，這地方，我可待不住！”

一看胡雙錢真急了，老梁連忙站起來，他讓胡雙錢先坐下，然后轉過身，從身后拿出一個布包，啪的一下放在桌子上，隨手把布包打開了，胡雙錢一看，愣住了，布包里面居然是一堆蘿卜。有白蘿卜、紅蘿卜、青蘿卜、胡蘿卜。

老梁指著蘿卜問胡雙錢：“老胡，你猜猜，這堆蘿卜值多少錢？”

胡雙錢笑了笑，說：“六塊？八塊？頂多十塊錢吧，老梁，你這不是要跟我嘮嗑，你這是弄蘿卜開會呢！”

老梁沒說話，他從包里又掏出一把特制的小刀，只見他拿起蘿卜，刷刷刷地刻了起來，不大一會兒，好幾朵蘿卜花就出現在桌子上，這些花，有紅玫瑰、黃菊花、綠牡丹、白荷花，一朵朵就像剛從枝頭摘下來似的，嬌艷欲滴，胡雙錢都看呆了！

刻完蘿卜花，老梁擦了擦手，對胡雙錢說：“老胡，你看，剛才那一堆蘿卜，連十塊錢都不值，可這一朵蘿卜花，在大飯店就能賣到100塊以上！是蘿卜值錢嗎？不是，是咱的手藝！我告訴你，30多年前離開工廠以后，我就專門研究刻蘿卜花，靠著這門手藝，我吃香的，喝辣的，買了房，買了車，坐著飛機出了國，我去過美國法國意大利，巴西智利墨西哥！你呢？你一直在工廠干到現在，不就是個高級技工嗎？我現在是特級廚師，也相當于高級技工了！”

胡雙錢恍然大悟，他微微一笑，說：“老梁，你說這些，不僅僅是為了顯擺你自己吧？”

老梁沖著胡雙錢豎起了大拇指：“高！實在是高！老胡，你真是個聰明人，我跟你就不拐彎抹角了。我兒子開了一家機械公司，急需機加工人才，他托人請了你好幾次，都請不動你。這不，逼得沒法了，才把我這個老爹給請出來了。老胡，這個面兒，你可不能不給老哥！至于待遇，我兒子說了，他開張工資單，上面的數目字，你隨便填！”

胡雙錢沉思了一會兒，說：“老梁啊，你真是煞費苦心啊！你先坐下，你是手藝人，我也是手藝人，我想問你三個問題，不知道你能不能回答我？”

老梁把胸口一拍：“只要你答應到我兒子公司工作，一百個問題我都能回答！”

胡雙錢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堆蘿卜，問：“老梁，你雕刻了大半輩子蘿卜花，你刻出過價值100萬的蘿卜花嗎？”

老梁差點兒從椅子上掉下去——價值100萬的蘿卜花？那不成了金蘿卜花了？

“沒刻過吧？我刻過！”胡雙錢笑瞇瞇地告訴老梁：2006年，中國新一代大飛機C919正式立項，他肩負著為大飛機制作各種異形件的重任。一次，生產急需一起落架接頭特制件，這個零件從原廠調配需要幾天的時間，用數控車床完成又需要臨時編程，也來不及。為了不耽誤工期，只能用鈦合金毛坯現場臨時加工，更為苛刻的是，這個特制件上需要大大小小打36個孔，孔的精度要求是0.024毫米。0.024毫米是多粗呢？可以告訴大家：一根頭發的直徑是0.07毫米！0.024相當于一根頭發絲的三分之一左右！這才叫在金屬上雕花呢！胡雙錢接到任務，沒有絲毫畏難，他硬是靠著自己的一雙手，用一臺傳統的銑鉆床，歷經一個多小時，打出了這36個大小不一的孔，零件一次性通過檢驗，送去安裝。要知道，在當時，這個特制件的單價就超過了100萬元人民幣！

聽胡雙錢說完，老梁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靜了一會兒，他豎起大拇指說：“老胡，我承認，你的技術的確是這個，不過，越這樣你就越應該跳槽啊！我就想不明白了，就憑你這技術，早就該換大房子了，我聽說，你和一家人在30多平的小房子里窩了好多年呢。”

胡雙錢微笑著說：“沒錯，不過聽了我的第二個問題，你就知道我為什么會這樣了。老胡，你出國去過那么多地方，我問你：你坐過咱們中國自己制造的飛機嗎？”

這下老梁啞口無言了，成了特級廚師以后，他真的沒少坐飛機，可就是沒坐過中國的客機！為嘛？沒有啊！

“老梁，這事兒不怪你！”胡雙錢的語氣有些沉重：“咱們1980年剛進廠的時候，我就盼著咱們能有自己的大飛機！因為沒有大飛機，咱們處處受氣，處處受制，有人說咱們出口一億雙鞋才能換回一架大飛機，我心疼啊！為了造咱中國自己的大飛機，我等了將近30年！能參與研制中國的大飛機，是我最大的榮耀。看到我們自己的飛機早日安全地翱翔在藍天，是我最大的愿望！”

這下，老梁的臉一下紅到了脖頸子后面：“老胡，老哥錯了，老哥不該來挖墻腳！對了，你不是說一共三個問題嗎？最后一個是什么？”

胡雙錢笑了，他拿起兩朵蘿卜花，遞給老梁一個，留給自己一個，問：“你說這蘿卜有什么功效？”

“這你難不住我！”老梁說：“開心！順氣！”

“這就對了！”胡雙錢把蘿卜花填進嘴里：“告訴你個好消息，咱們的國產大型客機C919首架飛機已經總裝下線，今年就要試飛了，咱有了自己的大飛機，咱才能開心，順氣啊！”

老梁也把蘿卜花放進了自己的嘴里，他緊緊握住胡雙錢手，說：“老胡，怪不得人家說你是大國工匠，怪不得大家選你當全國敬業奉獻模范！你不但手藝精，人品更是沒得說！老胡啊，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吃了這么多年的蘿卜花，怎么今天覺得格外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