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斌
2015年10月9日,中國最具權威的“三農”問題專家、中國農村改革的重要的實踐者、組織者,一個堅定、睿智的改革家杜潤生以102歲高齡辭別了人世,而他在農村改革理論和實踐中的卓越貢獻卻永遠留在人民心中,展現在中國大地上。
杜潤生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兩度進入全國農村工作領導中心。1953年,中央組建農村工作部,統管即將在全國展開的農業合作化。毛澤東提名由公認的黨內農村問題專家鄧子恢出任首任部長,杜潤生也一同進京,出任中央農工部秘書長,輔佐鄧子恢工作。兩人志同道合,兢兢業業擔當起此項大任,決心從中國農村實際出發,穩步推進合作化事業。然而,由于他們“穩步推進”的主張與中央最高領導高歌猛進、迅速發展的方針相悖,在合作社發展速度問題上不斷受到批評,最終在1955年合作化高潮中被批判為“右傾機會主義”,鄧被譏為“小腳女人”,杜則被免職調出。鄧子恢繼續在農村體制變革的風浪中沉浮,最終在1962年的八屆十中全會上被批判為右傾“單干風”的代表人物,其本人被反復批判后撤職,連帶中央農村工作部也被撤銷,結論是“成立以來10年間沒做過好事”。“文化大革命”爆發后,鄧子恢受到更大的批判、沖擊,于1972年含冤辭世。
杜潤生劫后余生,24年后,于1979年初被任命為國家農委副主任,后繼任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主任、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主任,重返全國農村工作領導的中心崗位。然而,世事滄桑,此時農村形勢已非當年。當年他為之全力投入的農業集體化早已實現,但20年的實踐檢驗顯示:中國的農業集體化并不成功,通過政治斗爭建立起來的大集體經濟體制弊端叢生,不符合農業生產、農村經濟發展的實際,不受農民歡迎。結果是農業生產停滯,農民在窮困、饑餓中煎熬。改革農業現行經營體制,調整政策的呼聲高漲。
杜潤生就是在這樣緊迫的形勢下出山擔負重任的,我也是在這個時候認識他的。當時,我在新華社總社擔任國內部副主任兼農村新聞組組長,負責農村新聞報道的組織工作,常去國家農委、農研室開會、采訪。那時候,新聞媒體不像現在這樣多,常來采訪的就只有新華社、人民日報等單位的幾位記者,所以我們都與杜潤生很熟。他很重視新聞輿論工作,為人熱忱厚道,待我們親切、平等,如同自己的下屬,常召我們去報告采訪中看到的農村情況或向我們通報重要事項,提供采訪課題。他對農村問題有著深入的了解和思考,采訪中,我們不僅可以獲得重要新聞訊息,而且在理論上、思想上深受教益。他在我們心中既是一位忠厚長者,又是不可多得的良師。1982年,我奉調去籌備大型新聞周刊《瞭望》的創刊工作,離開了農村報道崗位,臨走時向杜潤生道別。他望著我連聲感嘆:可惜,可惜!又一個好同志離開了農村工作崗位。我說,我仍做新聞采編工作,今后您可以多使用這個周刊,報道農村改革。他說,對,對!離開了還想著農業戰線,這才是我們老農村應有的感情。今后還希望你多關注三農問題。農村改革風風雨雨好幾年這才剛剛破題,今后真的是任重道遠。
當時中國的政治形勢決定了農村改革呈現出鮮明的特點。面臨的核心問題在體制,但當時沒有條件進行整體改革,只能迂回前進,先從落實黨在農村的各項經濟政策入手;而地區上的不平衡也決定了改革行動只能在某一地區先行突破。每前進一步都困難重重。
在體制改革上取得“突破”最早的是安徽省某些地區。1980年1月,時任安徽省委第一書記的萬里在安徽宣布給滁縣的“包產到戶”“報上戶口”,承認它是農業生產責任制的一種形式。然而當時全國不少地方還視之如洪水猛獸。
1997年,萬里在與《百年潮》記者談話時,曾感慨滿懷地回憶道:1980年初我到中央工作,進了書記處,分工管農業,這個難題可大了。計劃經濟體制下形成的思想觀念,還很頑固。從整個農村工作來看,農民要求改革,有些地區行動起來比較快,但是,上層領導機關基本上還是推行農業學大寨那一套“左”的東西,對農村改革,特別是包產到戶,抵觸情緒很大。
萬里深知要推行“包產到戶”,一定要得到各省、市、自治區黨委的支持,各省省委第一書記是關鍵。他去找胡耀邦,說:農民的改革行動是農業的唯一出路。但中央文件對包產到戶一直沒有個肯定的說法,支持農民的正義行動反變成違法的事情,這樣不行。他與胡耀邦商定,由中央召開一次省委書記會議,統一思想認識。
當時國家農委中也有不少人反對包產到戶。萬里說:“為了開好這次會議,我就抓住杜潤生。他實際經驗多,也有理論水平,又比較善于處理各方面的關系。我就請他來主持起草會議文件,并在會上對文件作解釋、說明。我的本意是想通過這次會議把‘不要包產到戶’改為‘可以包產到戶’或‘支持包產到戶’。但是預備會議上爭論就很激烈。贊成的一個是貴州的池必卿,一個是內蒙古的周惠,還有一個是遼寧的任仲夷,這是少數;多數沉默不表態,還有的堅決反對。”
處在漩渦中心的杜潤生壓力尤大。有人當眾指責他:講得頭頭是道,可你只能代表你自己,不能代表國家農委,因為黨組沒有討論過。有人說:“包產到戶”、單干,搞了幾千年了,還要搞?還有些老戰友、老領導找他說,毛主席一生堅持農業集體化,堅決反對“包產到戶”,現在他老人家剛剛離開我們幾年,可謂尸骨未寒,就公然搞“包產到戶”!無論如何我都要反對!
但杜潤生更了解農村實際情況,深知改革已無路可退。壓力、阻力只能更堅定他的決心。而且他也明白,推進改革除了必須堅定不移的決心,還要講究策略,要有智慧。要根據現實情況,找出大多數人能夠接受、支持的辦法。
杜潤生對農村改革上的堅定和睿智在他做的會議文件說明中得到充分體現。他遵照“實事求是”的原則,總攬全局,從實際出發,提出農村實行責任制要實行分類指導的原則。他在向會議的說明中說:“我國地大人多,經濟發展不平衡,農業本身又有多樣化的結構,因此我國農村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結構與形式必須是多樣化的,過早地主觀地把它定型化是不利的,也是不可能的。多樣化,包括適用于生產水平較高地區的一些形式,也包括適合生產力發展水平較低地區的某些過渡形式。既然過渡,必然是不穩定的,性質不甚明確的,不完善的。有些地方過去走得太快了,群眾跟不上來,需要適當迂回或退卻,把群眾積極性調動起來,然后前進。這樣,將更便于我們達到最終的目的。”在一番闡述之后,他提出:“一般地區集體經濟比較穩定,生產發展,現行的生產責任制群眾滿意或經過改進可以使群眾滿意的,就不搞包產到戶。對那些邊遠山區貧困落后地區,群眾對集體喪失信心,因而要求包產到戶的應表支持,可以包產到戶,也可以包干到戶,并在一個較長時期保持穩定。”
杜潤生在“說明”中避開包產到戶姓社姓資的爭論,既堅持原則明確指出包產到戶“不會脫離社會主義的軌道”,但又不勉強肯定它“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責任制”,將說明的重點放在“包產到戶”對貧困地區的重要作用上。指出在那些地方,“包產到戶”確實可以發揮“立竿見影”的效果。對這一點,沒有人反對。
在當時那樣眾說紛紜、爭論激烈的情況下,杜潤生在“說明”中緊緊抓住分類指導區別對待這一條,又成功地回避對包產到戶性質的爭論,多講它在特殊地區的現實作用,既抓住了問題的要害,堅持了改革的原則,又非常靈活地適應了不同地區領導人的思想認識,找到了統一大家認識的共同點:即允許在一些特別困難貧窮的地區實行“包產到戶”。
國務院農研中心原副主任吳象在他所著的《中國農村改革實錄》一書(浙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中,對這次會議有這樣的記述:“9月14日至22日,中央召集各省、市、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對包產到戶問題進行了專題座談,會議爭論很大。農委副主任杜潤生受中央委托,做了個專題報告,對文件做了闡述和解釋。他在當時激烈的爭論中機智地選擇了一個最易統一雙方認識的結合點,就是包產到戶對急需解決溫飽問題的貧困地區具有巨大作用。溫飽問題,是擺在各省領導人面前最緊迫、最頭疼的問題,任何堅決反對包產到戶的人,也不能不承認在迅速解決窮困問題上,除了包產到戶,別無選擇。杜潤生在講話中引用了實際調查材料,作了比較客觀的分析,很有說服力。經過討論,會議基本達成了共識,認為包產到戶是必要的,至少應該在貧困地區作為解決溫飽問題的權宜之計或特殊政策,不存在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會議一致通過了《關于進一步加強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即中發1980年75號文件。”
當年中央75號文件的總的方針是分類指導,本來設想百分之二十至三十的地區放開搞包產到戶,百分之五十至六十的“中間地帶”可以不搞。但結果事實超出預想,廣大中間地帶抵擋不住“包產到戶”(或者“包干到戶”)的吸引力。因為凡實行包產到戶的都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前幾年有些實行“包產到戶”地方的農民們得了利,因上級不準,媒體也不敢宣傳報道,農民只能自己“偷著樂”。75號文件下達后,不僅準許一些地方名正言順地搞“包產到戶”,而且宣傳上也開了“禁”,各地實行“包產到戶”發生巨變的“神話”,一時間充滿了報刊版面和各媒體之中。農民是最講“眼見為實”的。他們親眼看到“包產到戶”如同一劑“靈丹妙藥”,使許多貧苦地區當年翻身,甚至只包一季莊稼就吃上了飽飯。前幾年雖然聽到安徽鳳陽小崗如何如何,但畢竟離自己太遠;現在這些事就在自己身邊出現,無疑給農民們樹立了一個個現實的榜樣!包產到戶使那些窮透了的莊稼人怦然心動。那些本來已經對生活絕望了的農家漢心上又騰起生的希望。他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包產到戶”或“包干到戶”,從而使“包產到戶”在面上迅速推開。
經過一年多的迅速發展,1982年初,以雙包(包產到戶,包干到戶)為主的責任制已在全國農村建立起來。這時,杜潤生正帶領他的改革班子從理論上對各地實行的包產到戶進行總結概括,創造性將它命名為有統有分、統分結合的農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使它名正言順地寫進中央文件和國家憲法。至此,中國農村體制改革取得決定性的勝利,為中國農業的現代化奠定了基礎。
杜潤生在農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建立過程中實踐上、理論上的貢獻是十分突出的。他在農村改革中的精神風采,尤其是在改革過程中表現出的堅定性和智慧,永遠記在我們這些親歷者的心中。他在中國農村改革的業績將永銘史冊。
(責任編輯: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