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在蘇北根據地過新年

楊建民

一

著名作家，文學研究家阿英（本名錢杏邨），一生嗜書，在文藝研究的多個領域都有重要收獲。他早期寫有許多文藝評論，還創作了多部歷史劇；后期以近現代小說研究為主。由于收藏豐厚，他撰述、輯錄有《小說閑談》《小說二談》《小說三談》《小說四談》《中國新文學運動史資料》《晚清文學叢鈔》等多部研究著作。但鮮為人知的是，這位著述豐碩的典型文化人還是一個“老革命”。

近現代中國時局多舛，文化人基于大義，紛紛走出書齋參與救國救亡運動。雖屬不得已，可也值得可歌可泣。他們以自己的知識助益革命，記述革命時節方方面面的事物。經意不經意間，為非常時期的社會，留下了大量不可多得的珍貴資料，使得后人從他們的記述中，獲知了戰亂時期人們的吃穿住行的情況，也從一個側面，了解到在戰火紛飛時期中國百姓是如何度過傳統節日的。

1941年冬，阿英舉家離開上海，進入蘇中抗日根據地，在這里開始了新的文化及統戰活動。長期以來，阿英一直保持著記日記的良好習慣，即使在戰時也不輟筆。日記將蘇中根據地當時的許多情況保存了下來，珍貴異常。但由于戰亂，他的戰時日記保存并不完整。所以他雖然在1941年便進入蘇中根據地，可日記涉及到春節，是在1943年。此時，阿英正在江蘇鹽城一帶。因為敵人“掃蕩”，他們轉移至一個叫“海甸”的地方。這里，我們僅將其日記中記述的春節內容，結合其他資料佐證予以介紹，以便大家了解這個國人心目中最重要節日，在抗戰的非常時期是如何度過的。

二

1943年2月2日，阿英日記中開始涉及春節。“今日廢歷十二月二十八，仲惠先生約吃年夜飯。”看來，在除夕前兩天，當地就開始“年夜飯”形式了。2月4日，是個星期四，“今日為廢歷大除夕，并舊一年又盡矣！”（“廢歷”即陰歷。當時政府已明令廢除，故稱。）

這一天，阿英仍在讀書，寫作。“晨起后，補抄昨未盡材料，補《索引》各條，作日記。至十時頃，將《筆記小說大觀》第六輯，作初步結束。”當天臨午飯時，阿英突然腹部“作奇痛……大約連日受凍滯食之故”。戰亂期間，敵人方面的情況格外值得關注，這樣的消息當天也有：“另得一情況，系偵察員自陳洋歸來報告者。據云敵已集中三處，準備開拔，敵儲棉亦均已運出。與昨自另一方面所得者，足資參證。意者敵果真放棄此一地帶小據點矣。”日軍當時占據著很多地域，應該是兵員不足，只好放棄一些地方。即將新年，可還得注意這幫侵略者。

每逢佳節倍思親，到了近晚，阿英想念著自己的兩個孩子：“七時，晚飯，飯后惟默坐，靜待廢年之逝去。意念毅、惠兩兒，在部隊中，不知如何度歲也！”日記中的“毅”“惠”，是阿英兩個孩子的名字。他們當時都在新四軍部隊工作。

2月5日，是正月初一。可因為是在戰時，又在臨時居所，阿英寫下了這么幾句話：“晨起無為，與居停相與道歲釐而已！”“居停”為古時旅館，此處可理解為臨時居處。“釐”，此處應讀“希”音，通“禧”義，福也。意思是自己與臨時住所的居者相互道賀年安，年福。雖然是新年，到底顯得凄清。

早飯后，阿英又開始讀書：“泛閱《太平廣記》，撿遺逸材料。得有關戲劇之史料一則，《神仙女史》及《燈史》若干則。關于《神仙女史》，所未輯錄者，只《神仙》《女史》卷矣。”看來，即使在戰時，各方面文化還在發展延續，這是敵人也不能阻擋的，從中可以得見文化傳承的必然和中國人民意志的堅韌和頑強。

阿英的輯錄工作十分耗時，“迄黃昏頃，始將所得材料抄盡”。晚飯后，阿英又開始讀新的材料，“以備將來寫作小說史之用”。一直讀到晚間10點。如此，一個讀書人的春節，全數交給了書籍。當天日記最后，阿英總結道：“新年無佳事，讀書一日而已！”在我們今天人體會，這一方面反映出讀書人的好學，即使在春節也不放松；另一方面看，也是因為日軍的侵犯，使得中國人最為看重的節日，也不能與家人團聚，不得不以讀書打發。

大年初二，蘇中地區“風雪交加”。半夜起了大風，在客居并寂寞的阿英聽來“聲慘如鬼唳”！“天酷冷，急取棉枝造火，意者今日又只能讀書矣”。“棉枝”即棉花稈，在這一帶是烤火的材料。大年初三，天晴了，大家可以外出走動。故此，阿英雖仍在家讀書，可幾位領導和朋友前來拜年并來看望房東。房東大約是位民主人士，對阿英很是照顧。為怕他讀書被人吵著，特地為他尋了一間安靜的房子。當時的條件艱苦，人們可以提供的房屋是很有限的。

幾位拜年領導帶來了新消息：“據云李明揚已被害，李長江憤殺泰州城內鬼子反正。后鬼子調集大兵，攻泰州，李長江退東臺。現附近鬼子，皆集中鹽城一帶，大約仍恐有變也。李大約已與偽陳泰運合軍。”日記記述“據云李明揚已被害……”是誤傳。李明揚是當時泰州一帶有名的抗日將領，1949年后曾任江蘇省政協副主席、省農林廳長等職。

當年春節期間，阿英仍以讀書為主。在初六那天，他接到兒子錢毅來信，談到部隊過春節情形：“謂連隊新年演出，成績甚佳，現在從事元宵演出準備。歌詠隊已成立，小惠在負責。工作興趣，似已逐漸提高，余心滋慰。”接到孩子的來信顯然令阿英十分高興，并“擬作一函與之，催促彼等從事寫作”。從信中可以看出，雖然當局當時已將春節“廢”掉，可大多數國人，還是將其看作重要的節日“新年”來過。還有，正月十五“元宵節”，人們還是同樣慶賀。一種文化風俗，尤其是重大節日，一旦形成，簡單下個命令說“廢除”，并不那么容易。

三

1944年的春節是元月25日，元月21日（即臘月二十七），阿英的日記便有“小惠刻一彩版賀年片，甚清麗”的記載，同時還有“惟督促小鬼弄年菜而已”的字眼。小鬼應該是阿英的勤務員，這天他們就開始準備“年菜”了。第二天一早，阿英“約五時即起”，首先為一家名為“永和”的商店撰寫新年對聯：

永展鴻猷，端賴生產；

和濟偉業，有恃斗爭。

這是一副嵌字聯。開頭兩字用“永和”名號；“鴻猷”是宏大計劃意；“生產”“斗爭”云云，是當時環境的特別用語。

戰爭時期，一切物資都十分緊張，價格也頗為昂貴。阿英好吸煙，可香煙價格漲得太快。稅所的人知道后，這一天為阿英買到價格便宜的香煙：“晚，稅所陳同志又以550元為購‘天壇’煙一條來，恰當市價一半，八大家售1000元也。”

1月23日，日記就直接有了“過年”的時間：“今天，廢歷十二月二十八日矣。”當天的記錄和文化有關系的內容頗多：“午后，交通來，十日不至矣。收到《鹽阜報》二期，《鹽阜大眾》一期，《鹽阜記者》一期……”這些都是當時的報刊。這一記錄也可顯現即使在戰爭中，人們仍有對文化的需求。阿英在蘇中根據地，參與了一些報刊的編輯工作，所以當天也收到稿件若干：“信件有賴少其函一件，蘇中木刻同志會章程一份，又文稿《木刻上的二三問題》一篇。常工信并改稿《春天是來到了》，江星稿《反偽化英雄——楊步高》，王闌西信并介紹稿《什么是戰略戰術》……又，寒松同志轉來蘇北印刷廠所印毛澤東報告《財政問題與經濟問題》一冊。”這些文稿僅從題目看，也能見出抗戰的氣氛。

還有一些記錄與準備年貨有關：“取來雜糖3斤，花生糖50元，合260元。晚飯后……諸兒等烘尿片、洗澡，公司做過年饅頭，甚是熱鬧。”這里面還有物價，雜糖3斤，費去210元，算下來是70元1斤；花生糖50元，不知是1斤還是多少。不知比值，還不好說相當于今天多少錢，想來要貴一些吧。

1月24日是大年三十，當年情形顯然比頭一年熱鬧，當天的大多數活動，都與過年有關。大約因為稅所同志幫助，所以，“早飯后，往約稅所李、王兩同志來食年夜飯”。當天還記有物價：“開銷公司傭人7名，各‘鋼板’50元，凡350元。”當時的蘇中解放區，因地處各方交界點，所以幾種貨幣混用，這所說的“鋼板”不知是根據地貨幣還是國家通用貨幣。

相對來說，阿英條件好些，所以他將自己所得煙等物品，送給他人一些：“送徐昭甫‘天壇’煙10包，劉先生五包，張老太太棗2斤。” 此外，“旋促小鬼炒花生與花生仁”。當然是備著過年來人或自家零食。當天阿英：“為小云寫定一聯：‘小窗春意暖，云峰旭靄明。’命毅兒以紅紙書之。又作橫題‘卿云爛兮’四字，請茆先生寫，并托其畫一‘福祿壽財喜’方塊紅。”

此聯仍為嵌字聯。聯的開首字為“小云”。看來，阿英挺喜歡這種撰聯方式。他托一位先生畫一幅“福祿壽財喜”方塊，尤其是國人的世俗生活的寫照。

接下來貼畫及對聯一節，頗值得照錄：“午后乃以之粘壁上，以‘福祿壽財喜’中貼，旁為聯，上為橫額，四周配以花框、紅星、‘一九四四’題額，合成一方壁畫。并以‘鋼板’40元購《貍貓換太子》4幅，亦粘壁。合前所制兩壁畫，一室花花綠綠，土氣十足，煞是好看，真可謂十足喜洋洋也。”阿英是五四時代的新文化人，當然認為這樣布置“土氣十足”，可卻不否定其“煞是好看”，因為如此營造出了“十足喜洋洋”的氣氛。

再下來的內容，仍值得照錄：“至四時，壁畫弄好，乃開銷小鬼、小丫頭，各抗幣200元。昨錢瓔帶壓歲錢與小云，當亦帶一份回去；今日毅、惠、祥亦為小云包錢壓歲，余與希原亦復給之。”這一段記錄了給小孩子壓歲錢的風俗，在抗戰時期也沒有中斷。小鬼，小丫頭等孩子是接受者。記下了這樣的作為，阿英補了一句：“宛似地方土著，完全不像在軍中矣。”說自己發“壓歲錢”，就像是個尋常老百姓。

阿英給他人送煙等物，當地領導也記著他這個文化人：“中午，區署轉來唐縣長所送‘五花’煙一條，香腸二斤。當復函謝之，又便致一函為李區長賀年禧。”

這些事處理完畢，阿英在一邊看著孩子制作燈籠：“看小惠所制‘打鬼子’走馬燈圖，燈系許先生制。祥兒亦為小云制兔燈，本日僅成骨架。”看來，蘇中根據地一帶，有制作燈籠的風習。燈籠上畫的是“打鬼子”，人們玩樂之間，并不曾忘懷消滅敵人這一層的含義。

今天由于查詢極為方便，人們幾乎不用那種紙質日歷了。可戰時卻兩樣：“余因日歷屢購不著，乃先自制一個月應用”。連本日歷也買不上，只能自制，抗戰時期各方面物資緊張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下面一句是“公司供豬頭三牲，燒香拜年……”商家因世事變化，生意起伏不定，故此求助佛神。可見即使在戰時，這樣的祭神儀式也不可缺少。

四

當年春節是1月25日：“今日為廢歷元旦日。”“元旦”這個詞，最早都是給農歷元月第一天即正月初一的。后來公歷新年第一天，把這個詞占了，所以將農歷元旦用“春節”替代。看古書或近現代的一些文字，這是需要留意的常識。

這一年似乎比前一年熱鬧。所以在阿英全家吃完早飯后，“旋公司中人陸續前來拜年，稅所同志亦至，全上午完全消耗于招待中”。可見，國人的這個節日，重視彼此聯絡，相互道賀祝福，這是國人對來年的期盼。“公司，晨食湯團與面。”這一筆記載了蘇中地區春節第一天早飯所食。

當天，“與毅兒檢蘇德戰爭新線圖。”阿英與兒子錢毅在查看蘇聯與德國戰爭的最新局勢。他們知道，中國的抗戰，與這場世界大戰的走向息息相關。下午，阿英居然“作一小文，記《西湖二集》作者周清原事。后欲集中吳承恩材料，擬續寫一則，以天晚而罷”。到了晚間，阿英在燈下“與毅兒談童年新年雜事：打詩韻，猜燈虎，玩花燈，今皆不可復得，而余亦垂老矣”。這是一個長者常常出現的情形。坐在燈下，談幼時情狀，尤其那不可復得的童年趣味，同時感嘆自己老去。

大年初二，上午，有幾撥人來拜年。阿英還抽出時間“作《吳承恩》一文，合昨所寫，成一總題：《關于兩個小說作者》”。文化人積習之強，即使春節期間亦不擱置寫作。午后，阿英玩起了兒時的糊花燈。“糊兔燈毛，及四時許成。厚祥、小水，幫同粘糊，懸諸室。剛成，值小云睡起，乃燃之，彼歡喜異常。”兔燈糊成，小孩子自然“歡喜異常”，大人的愉悅，其實也不用說。“黃昏，公司外頂頭房子失火，燒去一間。”這應該是放鞭炮或者燃燈籠所致。看到這里，感覺這新年氣氛、情形，與今天仍有許多相似處。

大年初三，阿英童心不泯，想起了以前家人給自己扎過一個大兔燈，大兔上面還馱著5個小兔子，便發動幾個孩子一起來扎一個大兔燈。這個兔燈不小，到下午，才扎出個骨架來：“長達4英尺，高3英尺。”這土產兔燈卻用“英尺”標大小，真是無分中外也。當天，阿英還收到賀年禮物：“四時，李區長來函賀年，并附豬腿一只，酒一瓶，花生、柿餅各若干。當函謝之。”看來，當時對阿英這樣有影響的文化人，各級領導都是重視的，縣長、區長等，都會送禮物賀年。

阿英扎制的大兔燈太大，從大年初三扎到初四也沒完成：“毅兒糊大兔燈白坯，至午完。飯后，余與厚祥糊彩毛，至黃昏，不完。”另外，和今天的風氣一樣，春節期間，就有人玩牌賭博。當時也管理抓賭：“新年此間賭風甚熾，今日模范班來捉賭。無所得，僅放兩空槍，拘數小賭徒而去。”阿英提倡扎的大兔燈，居然費去幾天功夫。到大年初六“余乃獨自糊大兔燈毛，到午飯后糊完，與毅兒懸之天花板下，真龐然大物，甚可觀。”到了晚間，“為云兒燃大兔燈，光輝一室”。看著70年前的記述情形，今天的我們亦禁不住為之心動。

當天日記還記有一種民俗：“晚飯后，諸兒去看鄉人‘送樁’，蓋即送子也。”阿英沒有詳細記述內容，只是認為：“此風俗甚怪……”大年初七，是阿英的44歲生日。早起，按照風俗，“請大家吃（壽）面”。接下來還有人來“賀年”。這一天，阿英還在看稿、寫信，晚上“九時寢，床上思得一喜劇題材，演八灘兩地主掃蕩時事。此劇本，擬題為《兩個可憐蟲》”。寫作者，晚間甚至在床上還在構思。

大年初八，當天大雪。阿英又為小孩子糊一只小兔燈，兒子錢毅為兔子添一條尾巴，“懸掛于大兔燈之后”。看來，阿英心情頗好。制作兔燈也許成了喚醒童年趣味的表達。接下來的幾天，天氣頗冷，立春的那天，阿英只能因“腳跟復綻裂，臥床暖腳而已”。可是，春節的氣氛還在延續。此地“公司中人擬十五玩燈，扎花籃、蛤蚌等”。可以使人看出：“今年景象，似較之去歲熱鬧。蓋生活雖高漲，去歲以政府提倡土布，人民收入都相當豐富。即頂頭房子，今年亦大都蒸饅。此種熱鬧趨向，實非偶然也。……近八時，即就寢，公司中猶鑼鼓喧天也。”從阿英記述可知，當年蘇中根據地經濟形勢尚好。一般情況，年景好的時候，春節大家就相對熱鬧些。從郵差送來的書報中，阿英還記述了國際戰事：“蘇德戰場戰事仍在北部進行，攻克肯雪普城，進入愛沙尼亞國境。美軍已在馬紹爾群島登陸。”文化人的關注點到底不同。

農歷十五是元宵節，頭一天就有地方開始準備慶賀，“公司實警隊準備明日玩燈，今天準備甚為忙碌”。元宵節當天，雖然阿英還在“整理《敵后演劇四講》材料，準備寫作”，但“公司中人玩燈”已開始，阿英便帶著孩子前往觀看。當天日記這般結尾：“以今日元宵，鄉人多燃天燈，執火把行田中，曰‘燒蟲’。”這大約是當地習俗。當時條件下，農田的蟲害并不容易整治，故此借助元宵來一番“燒蟲”，希望上天能護佑當年農業收成。

第二天，“實警隊”又來到阿英的院子舞燈。大約不愿意浪費花了許多時間制作的物件，也釋放一些余興。阿英拿出10包煙慰勞，表達謝忱。當年的春節，才算是真正結束了。

抗日戰爭，是中國歷史上最為偉大，也極為慘烈的一場全民族抗戰。由于國力有限，準備倉促，又大敵當前，當時的許多情形都沒有得以官方形式記述下來。這時，個人的記錄，就顯得尤為珍貴。這些記述，雖限于切身感受及視野，看去不夠全面，但卻從人們生活的細微處，寫出了戰亂之下百姓的真實情狀。這里，我們通過擇取阿英先生在蘇中根據地過春節的文字，可以見出當時物資匱乏情形，同時也可見出百姓面臨戰亂時的心態，看出春節作為中國傳統節日的文化力量。透過這些記述，我們也許還能看出文化凝聚人心，凝聚力量，使人不悲觀，不屈服的精神內涵。這也許是我們可以透過年節表層獲得的深層意蘊。（題圖為正在進行創作的阿英）

（責任編輯：胡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