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現場”這個不定期欄目聚焦于攝影記者和獨立報道攝影師在拍攝現場的所聞所感所悟。本期由新華社湖南分社攝影記者李尕帶來他在2015年拍攝的“空心三部曲”,以及對“空心鄉村”這一社會問題的觀察。
雖然已跨入2016公歷新年,但我更習慣將農歷歲末當做辭舊迎新的節點。草木的枯榮、候鳥的歸離、萬物的輪回似乎更遵循中國人的傳統時間刻度。包括中國人的年度大遷徙,也因相時而動被冠名“春運”。
每年除夕,我所生活的這座城市進入最吊詭的時分:大街上、寫字樓中、商場里,那些亢奮的人們、奔忙的車輛,會突然人間蒸發。在整個春節七天長假里,這座平日里“打了雞血”的城市恍若“空城”,“春運”的大潮將奔忙的中國人送回各自的故土。而在大年初八,這座“空城”又像一塊饑餓的海綿將人們“吸”回城市“滿血復活”。
有時我會把城市想象成一顆心臟,而鄉村是毛細血管,人口便是循環于心臟和血管中的血液。如果心臟常年處于超負荷運轉,那么毛細血管必然是常態化的缺血。
2015年,我拍攝了“農村空心化”三部曲,選擇的腳本都是處在勞務輸出體系最末梢的湖南鄉村。這里的青壯年人口,一旦離開土地,務工就成了逃不脫的宿命。他們在資本和勞動力的一次次再分配中,就像海浪中的一片樹葉飄來蕩去、難以歸岸。青壯年人口的出走帶來的不只是農村勞動力的空心,更是教育的空心、鄉村文化的空心。
當我置身那些空蕩蕩的教室、荒廢的古祠堂時,腦海會莫名涌現出春節時空寂的城市街頭場景。究竟城市成就了誰的喧囂,而鄉村又將留給誰來寂寥?
有一年春節后,我在湘南農村采訪到一位老人,老人指著自住的三層樓房向我介紹:“我家現在開著個‘七天賓館’”。原來,這座樓房是老人的三個兒子湊錢修建,他們都在樓房里給自己留了一間房。每到過年時,在外地城市工作的三個兒子會帶著媳婦孫子回來住在各自的房間里,一般頂多住七天。老人便把這座樓房戲稱為“七天賓館”。春節過后,城里的“7天酒店”又會住滿背井離鄉進城打拼的人們,而鄉村里又將有千萬個“七天賓館”人去樓空。
空心化的古村
位于湘南湘江水系漚江南岸的汝城縣暖水鎮北水村,是一座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間的古村落,明清時期這里曾是當地的經濟中心。北水村以朱姓為大姓,根據村里朱氏族譜中一幅反應清朝年間的村貌圖描繪,村里曾有祠堂、牌坊、戲臺等大量南派風格的傳統建筑。從1980年代末開始,外出打工潮開始影響這座鄰近廣東省的湘南古村,大量年輕人外出務工讓北水古村的常住人口逐年減少。從1990年代開始,因附近水系興修水利工程,不少村民遷住到古村附近新建的新村居住,古村逐漸成為一個空心古村,常住人口只有寥寥幾戶十幾個人,多為留守老人和小孩。
空心的北水古村只是逐漸消亡的眾多中國傳統村落的一個,中南大學中國村落文化研究中心于2014年曾對長江和黃河流域的傳統村落展開行經11省為期三個多月的考察調研,他們以2010年曾經走訪過的尚為活態的1033個傳統村落為調查對象,發現這些村落中有461個因各種原因消亡,幸存572個。總數消失44.6%,平均每年遞減11.1%。也就是說,在此次調研范圍之內的傳統村落中,約3天就有1個消亡。
空心化的鄉村小學
位于資江流域的湖南省桃江縣三堂街鎮,有一座被資江水環繞的郭家洲。位于洲心的郭家洲小學始建于1970年代,是洲上唯一的小學。1997年,20歲的郭凱峰從益陽師范學校畢業后回到從小就讀的郭家洲小學當老師。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洲上漸漸興起外出務工潮,村里越來越多外出務工的年輕夫妻把孩子帶出去念書,郭家洲小學的學生逐年減少。到了2007年,郭家洲小學學生減少到30多名,年級也只開設了1到4年級,郭凱峰和妻子胡葉芝成了學校里唯一的兩位老師,他們讓不同年級的孩子坐在一間教室上起了“復式班”堅持教學。到了2013下半年,學校只剩下4名學生就讀。
郭家洲老支書郭干中說,2014年初有一些外出務工的村民回到了洲上,這一年郭家洲小學學生增加到了13名。但在村里待了一年后,大部分回鄉的村民又選擇了再次外出務工,學生又走光了。2014年下半年因為招不到學生,郭家洲小學被迫暫時關閉停課至今。當地政府一直鼓勵居民讓子女就近入學,但現在洲上留下來的人大多是留守老人,外出打工的年輕人更愿意把孩子帶在身邊讀書,實在不能帶在身邊的,也會多花些錢讓孩子坐校車去鎮上條件更好的中心小學念書。老支書郭干中認為,只有等到家門口的錢比外面的好掙了,出去的人才會慢慢回來,郭家洲才會再次響起朗朗書聲。
空心化的農田
以社科院“中國經濟形勢分析與預測”課題組研究為基礎發布的2014年《經濟藍皮書》顯示,目前我國農村勞動年齡人口已呈現了嚴重的老齡化趨勢。根據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數據分析,農村農業勞動力中,40歲以上的年齡組人口占到61%。作為勞務輸出地,湖南目前有跨省外出務工農民工約1010萬人,按照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湖南常住人口6500多萬這一數據推算,湖南省每6人中就有一人外出務工,他們大多為青壯年勞動力。我在湖南的幾個鄉鎮走訪了多位種田的農民,這些受訪者中年齡最小的50歲,最大的70多歲。他們當中有人在田間地頭勞作了大半輩子,把最好的時光都奉獻給了土地;有人年輕時曾隨務工潮到大城市打拼,年紀大了返鄉歸田。有人隨著年老體衰漸感種田力不從心,有人與時俱進科學種田成了種糧大戶。有人將別人家拋荒的土地復耕還田,有人堅守著最后一畝自留地精耕細作。對土地的無限眷戀和深厚情感讓他們堅守田間,用自己的汗水筑起了糧食安全的基層堡壘。而他們心中卻都有著相同的無奈和疑問:等他們老了以后,誰來種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