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文
(西南政法大學 民商法學院,重慶 40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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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研究
·俄羅斯法學專題·
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現代化中的非物質利益制度變革
張建文
(西南政法大學 民商法學院,重慶 400031)
在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現代化中,人格非財產權利的變革極具實質意義。在俄聯邦憲法上人和公民的基本權利與自由及需要民法保護的基本權利與自由均作為人格權納入民事立法之中;引入了新的人格權保護方式,如確認侵權事實、公布法院做出的侵權判決、刪除文件中不真實信息(包括刪除互聯網上的信息)、制止或者禁止進一步傳播、沒收和銷毀等方式;立法對死者的非物質利益保護、法人的精神損害補償、作為民事責任方式的道歉等問題也予以明確規定。
非物質利益;人格非財產權利;人格權
在俄羅斯法上,“非物質利益”最初稱為“人格權”,后來稱為“人格非財產性權利”。[1]整體而言,可等同于我國的人格權制度。非物質利益具有非財產性與嚴格的人格性兩個基本特征,以此排除了賦予非物質利益商品性質的可能性。[2]俄聯邦民法典在2008年1月1日自其第四部分生效方告完成,2008年7月18日,俄總統簽署第1198號關于完善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的總統令,啟動了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的現代化進程。這次完善“已非是點狀的完善,而是綜合的、構想式的完善和發展整個全部民事立法”[3]5。2009年10月13日,俄總統簽署《俄羅斯聯邦民事立法發展的基本構想》,作為民法典現代化的指導性文件。在這個過程中,非物質利益制度(第八章)也得到了系統的變革。2013年7月2日第142號聯邦法律對該章進行了修改。此外,2012年12月30日第302號聯邦法律也對民法典關于公民姓名的第19條和關于公民住所地的第20條進行了修改。但前述立法修改并不是在基本構想中建議的,構想僅提出:“在民法典第8章‘非物質利益及其保護’中增加詳細充分的法律規范,以保護公民具體類型的非物質利益和人格非財產權利。在制定這些規定時,不僅必須最大限度的采取國內法學的成就,而且必須采用在該領域內擁有先進民事立法的(法國、德國、烏克蘭等)其他國家的經驗?!盵4]
只有從俄羅斯民事立法對非物質利益調整方法的演變中才能看出對非物質利益的一般調整方法的變化。在1936年和1977年蘇聯憲法中,都提到了公民的自由、人身和住宅不受侵犯,及屬于個人的秘密等。非物質利益制度在20世紀末期得到一定的發展,蘇維埃民法學廣泛研究非物質利益制度,逐漸地建立起了非物質利益制度的一般規定,并擴大了應受保護的非物質利益的清單。[5]1961年蘇聯民事立法綱要在民事立法上建立了一個文本上的非物質利益調整體系。其第3條規定了非物質利益的一般規定,即“民事立法調整人格非財產關系”,而第9條將人格非財產權利納入了民事權利能力的內容之中。1964年蘇俄民法典與之稍微不同的是,民法典第514條規定了保護公民肖像的具體權利。1994年俄聯邦民法典擴大了受保護的非物質利益的可能性,包括名譽、尊嚴和公民肖像,還有商業信譽、公民私生活不可侵犯、姓名、個人和家庭秘密等(第150條第1款),還規定了一個開放的立法所保護的非物質利益清單,允許就未在清單中規定的非物質利益尋求司法救濟。
蘇維埃時期的民法已知人格非財產權利與財產權的區分??艘览锫逋蘧驼J為:“蘇維埃公民所享有的姓名權、榮譽權及著作權等,都是人身非財產權利。這些權利被稱為人身權利,是因為它們直接與主體的人身(身份)相聯系。它們又被稱為非財產權利,因為它們本身并不表現主體的經濟利益?!盵6]《蘇聯法律辭典》說得更清楚,“личные неимущественные права”為“和一個人的人身有不可分割的聯系的權益”,“它們是非財產的,因為沒有直接的經濟內容,不是為經濟利益所決定的”,“它們是人身的,因為和權利主體的人身分不開,也不可能以任何形式轉讓”,“在民法里特別把姓名權和著作權列入人身非財產權利之內”。[7]這種觀點一直影響到俄聯邦民法典的現代化。
俄聯邦最高法院關于非物質利益制度的司法解釋沒有明確賦予下級法院在各種生活情境中自主設計非財產性權利的可能性。前述民事立法發展的基本構想提出了在此條件下唯一可能的路徑,即補充民法典中提到的非物質利益清單,并將其具體化。在這次民法典現代化中,重新表述非物質利益條款的出發點是,非物質利益不是特別主觀權利的客體,而是自出生或者依照法律直接屬于公民的利益,并規定一個示范性的非物質利益保護方式清單:確認侵權事實、公布法院判決、制止和禁止侵權行為等。
首先,對受法律保護的非物質利益清單采用了列舉加概括的方式。在某種程度上說,對該條款的現代化問題在1994年10月通過的《獨聯體成員國示范民法典》第38條[8]中已得到實現。通過這次民法典現代化,實現了《俄羅斯聯邦民法典》與該示范民法典關于非物質利益制度的最大程度的統一化。
第一,擴大了受保護的非物質利益的范圍。第150條第1款規定其范圍包括生命和健康、人格尊嚴、人身不受侵犯、名譽和好名聲、商業信譽、私生活不受侵犯、住宅不受侵犯、個人和家庭秘密、遷徙自由、選擇居留地和住所地的自由、公民姓名、作者身份等[9]。該清單漏列了“肖像”,但在具體的條文(第152.1條)得到了彌補,明確規定“保護公民肖像”。不少俄羅斯學者認為,非物質利益還包括商業標志權、商標權、服務標記權等知識產權中的非物質利益。[10]如馬林伊娜就認為:“按照我的觀點,生命、健康、身體和精神上的不可侵犯、決定個人的身體和精神狀況的良好環境、姓名、個人面貌和聲音、名譽、商業信譽、尊嚴、秘密和私生活不可侵犯、作者和表演者地位、作者姓名、表演者姓名、決定作品命運的自由、作品完整性及其表演的自決、工業產權客體的名稱(標記)自由及其優先權應納入現代俄羅斯民事立法所保護的非物質利益之列?!盵11]另有學者認為,人格權就是“自出生就屬于人的且無論其歸屬于具體的國家而享有的自然的且不可剝奪的基本權利和自由的綜合。這些權利和自由構成了人的整個法律地位的基礎”,包括“生命權,自由,身體完整和人格不受侵犯權,不得遭受拷打或者降低其人格尊嚴的殘酷對待或者刑罰的權利,保護名譽和好名聲的權利,自由遷徙和自由選擇住所地的權利,離開自己的國家并自由返回的權利,司法保護和公正審判的權利,在世界上任何國家都被承認為權利主體性的權利,思想、良心和宗教自由,言論自由和其他表達自由,自由決定自己的民族屬性和使用母語的權利,以及其他權利”[12]。這種人格權的概念和范圍近似于憲法上的人權。俄羅斯學者也認同人權與人格權的關聯,“法律規定的這些權利調整的基礎是憲法規范。憲法規范從整體上規定公民的人身權利,并確認其實現的法律保障”[13]714。但從民法典條文看,除了作者地位之外,將非物質利益局限于該條文的列舉范圍,不宜擴大到知識產權中的非物質利益,因為它們是由知識產權法上的專門制度保護的。
第二,規定了判斷該清單沒有規定的非物質利益是否應受保護的實體標準。所有受法律保護的人格利益,由于其極端多樣性,不可能對每一種都予以評述,也不能在一個窮盡的清單中予以規定。[14]這次民法典現代化改變了以往依靠逐年修法或新的司法實踐擴大受保護的非物質利益的做法,在第150條第1款中規定了非物質利益的一般特征,即“自出生或者依照法律歸屬于公民”和“不得轉讓給他人”,對法院獨立理解法的規范審理解決糾紛具有重要意義。其與民法典第2條第2款“人的不可剝奪的權利與自由及其他非物質利益受民事立法保護”一致并相呼應。這是自蘇維埃時期就形成的人身非財產權利的觀點,但上升為民事立法的規定則是這次民法典現代化的成果。
俄羅斯學者認為,對該實體標準應持客觀態度:“對立法做一點修改,賦予非物質利益制度以新的結構,這無疑是在當前條件下唯一可能且在立法上必要的解決方案。但它也有相反的一面。沒有在立法中指明的利益,沒有直接在法典中規定的權利,即使是在此類利益或者此類權利的清單并非窮盡的情況下,也有可能不受保護。眾所周知,包含在規范中某種清單的開放性并不足以使法院能夠看到該清單的界限之外”[15]170。最高司法機關往往不得不自主設計沒有在立法中規定的人格非財產權利。
其次,細化了具體的受保護的非物質利益。
第一,增加了專門的私生活保護規范(第152.2條)。這是2013年7月2日第142號聯邦法律新增加的。規定了保護公民私生活的原則性規定,引入了對任何公民私生活信息的秘密性的推定,即“如果法律沒有不同規定,不允許未經公民同意而收集、保存、傳播和使用任何關于其私生活的信息,特別是關于其出身、居留地或者住所地、個人和家庭生活的資料”,同時,也規定了公民同意的例外情形(第1款):公共利益(為了國家、社會和其他公共利益),以及可公開獲取的信息(公民私生活信息在以前已成為可公開獲取的信息),或者按照公民的意愿傳播(公民私生活信息由公民自己或者按照其意愿而披露)。這意味著任何不能落入前述三種例外情形的收集和傳播該信息的行為都是非法的。此外,專門規定了債之當事人對所獲得的他人私生活信息的保密義務,“債之當事人無權披露在產生和(或)履行債時所知悉的該債之對方當事人或第三人的公民私生活信息,但協議規定可對雙方當事人信息進行這種披露的除外”(第2款)。還特別規定了在創作科學、文學和藝術作品時使用私生活信息的規則,“如果這種使用侵害了公民的利益,則視為非法傳播違法取得的公民私生活信息”(第3款)。且對物質載體中公民私生活信息的保護規定了特別嚴厲的方式,即“在違法獲取的公民私生活信息是保存在文件、錄像或其它物質載體中時,公民有權向法院要求刪除相應信息,及通過沒收或不給予任何補償而銷毀為民事流通目的而制作的包含相應信息的物質載體之復制件的方式制止或禁止繼續使用,如果不銷毀這些物質載體的復制件則不可能刪除相應信息的話”(第4款)。
第二,發展了姓名、名譽、尊嚴和商業信譽的保護規則。將為保護名譽、尊嚴和商業信譽目的的答復權與反駁權緊密聯系,答復權作為獨立的保護方式不復存在,答復只能與反駁一起公布(第152條第2款)[3]38;規定了由于廣泛傳播存在于物質載體中不實信息的受害人要求刪除此類信息,制止或禁止傳播此類載體,及不給予生產者任何補償而銷毀此類載體的權利,包括在互聯網傳播有害信息情況下的前述權利(第4和5款);首次將傳播不實信息與損失賠償請求權和精神損害補償請求權直接相聯(第9款);增加了保護免受虛假的但并未給公民造成損害的信息的規定(第10款),關于保護名譽、尊嚴和商業信譽的所有規定(除精神損害補償外)都可以適用于反駁不符合事實的(但不必然是損害性的)信息,并將訴訟時效限定為一年;排除了對法人適用精神損害補償的可能性,推翻了俄羅斯仲裁實踐建立與精神損害補償制度相類似的對法人商業信譽損害的補償制度——“商譽損害制度”的企圖(第11款)。
第三,公民肖像權的保護規范得到了更新。該條款經過了兩次修改。2006年12月18日第231號聯邦法律增加了“保護公民肖像”的條文,規定公布和進一步使用公民肖像須經公民同意,同意原則的例外情形,及在公民死亡后肖像的保護主體。2013年7月2日第142號聯邦法律增加了依據法院判決對準備流通或已在流通中的包含違法取得公民肖像的物質載體復制件的沒收與不給予任何補償而銷毀的保護方式(第152.1條第2款);在互聯網傳播的背景下保護公民肖像的方式(該條第3款)。
在立法上允許對非物質利益的使用訂立協議是非物質利益制度現代化的重要事件之一。在以前的立法中也允許在使用肖像(如1964年蘇俄民法典第514條和俄聯邦民法典第152.2條)或在行使親權時(如俄聯邦家庭法典第66條)訂立協議。
目前,權利人可以達成的非物質利益使用協議的范圍得到大大擴展。自然人的姓名或假名可以經該人同意后由他人在創作、經營或其他經濟活動中使用,為防止惡意使用姓名,只允許以可排除在公民同一性上誤導第三人和其他形式的權利濫用的方式為之(第19條),也允許締結使用公民私生活信息的協議,如在創作科學、文學和藝術作品時(第152.2條)。這就是所謂的締結不以商品、貨幣、工作或服務為標的的合同的問題。如為拍攝廣告,常常不僅是使用演員或體育明星的肖像,還使用其話語、外形或念出其名字。在此情況下有償參加廣告拍攝的人就允許廣告主同時使用其數種人格特征:姓名、肖像、聲音等。有學者就認為,在這種法律行為中廣告主同時實現了多種利益,不能認為這僅僅是一個有償提供服務的合同。協議的標的不僅僅是該人在拍攝場所出現并完成導演所要求的義務。更重要的,毋寧是以該合同確定了廣告片所可能使用的期限和范圍,包括廣告使用的地區,廣告所針對的服務,將某些廣告片段納入印刷廣告,及演員提供自己童年時的照片,保障進入其家庭范圍進行拍攝等。締結這種合同,公民實際上給予了在特定時間和特定空間使用屬于公民的多種非物質利益的許可。[15]161
立法難以禁止此類合同,它們已在事實上構成民事流轉的一部分。立法的重要任務就是確定合同雙方的自由并為該類合同設立必要的最低限度的調整。不言而喻,不是所有的法律行為對非物質利益都是可能的,在民法典中也沒有據以作為劃分受法律保護的和不受法律保護的法律行為的標準,法院可能適用關于法律行為無效的規則,在無法從民法典中找到依據時還可能適用民事立法的基本原則,如民法典現代化新引入的基本原則“任何人無權從自己的違法行為或者惡意行為中獲益”(第1條第4款)。
使用一個人的姓名、肖像、私生活信息的合同屬于混合合同,且無法確切歸入民法典上的任何一種有名合同。這些合同在某種程度上類似但并不混同于使用受保護的智力活動成果和個別化手段的合同。債法規范為非物質利益的使用合同的調整提供了基礎,但民法典更需要的是對此類關系中合同自由規定必要的限制。具體而言,此類限制包括:不得違反法律秩序和道德基礎(第169條);不得侵犯第三人的利益;禁止惡意行為(第1條)。波克羅夫斯基在十月革命前就提出將非物質利益協議納入民法的范圍的觀點,如不在相鄰住房中彈奏三角鋼琴,承諾對論文做出點評等,[16]“民法的內容真實地且直接地依賴于人的利益的內容”,“……法律也開始予以保護,剛開始是部分的、微弱的且不成體系的,后來就愈來愈全面了”,這是“不可遏阻的以對人的精神而非物質利益保護為自己的目的的潮流”。[17]
(一)保護方式體系的立法創新
最新修改的民法典第150條第2款規定,“非物質利益依照民法典和其他法律規定的情形和程序予以保護,在此情形中和范圍內也可以根據被侵犯的非物質利益或人格非財產權利的本質及該侵害行為后果的特點適用民事權利保護方式(第12條)予以保護”(第1段)。根據該段對第12條的援引,使得可能通過諸如確認權利、確認國家機關或者地方自治機關的文件無效、自助、精神損害賠償等方式保護人格非財產權利?!霸诠窭嫘枰獣r,對屬于他的非物質利益可以通過由法院確認其人格非財產權利被侵害的事實,公布有關所實施的侵權行為的法院判決,及通過制止或禁止侵害或對人格非財產權利有侵害之虞、侵占或對非物質利益有侵占之虞的行為予以保護?!?第2段)在這里通過確認權利被侵害的事實的確認之訴保護人格非財產權利主要是適用于在無法查明具體侵權人時,通過確認該事實附之以公布所實施侵權行為的法院判決來保護公民的人格權。這種權利保護方式較少見,之前在俄羅斯知識產權保護領域中規定了私人請求公布法院關于侵權行為的判決,并指出真正權利持有人作為知識產權保護方式的制度,但只能適用于專利領域和育種成就領域。[18]此外,依照法律規定的程序,屬于死者的非物質利益也可以由他人予以保護(第3段)。制止或禁止侵犯權利或有侵權之虞的行為對保護人格非財產權利而言決非是無足輕重的。在民法典現代化背景下,該方式得到廣泛使用。俄羅斯有學者認為,立法者對該種保護方式所使用的表述太過寬泛,可能會導致在實踐中到處適用的問題,如禁止大眾信息傳媒公布公民私生活信息或禁止前配偶將相互的照片放置在社交網絡上,這對俄羅斯法律適用者是相當不習慣的,需要極端謹慎地適用,“在適用該保護方式中核心問題是它不屬于財產追索,多多少少可以有效履行,而國內法律體系實際上并不懲罰不履行包含非財產性要求的司法判決的被告”,“這種方式還存在著適用的界限,在每個具體情形中尋找該界限,這是法院的任務”[15]165。
(二)司法實踐中的道歉問題
除了民事立法規定的非物質利益保護方式之外,還有司法實踐提出的非物質利益保護方式。如道歉這種人格非財產權保護方式。俄聯邦最高法院主席團2005年2月24日第3號決議規定,法院有權確認雙方當事人規定了由于傳播了不真實信息而對原告造成損害的由被告向原告做出道歉的和解協議,這并不侵犯他人的權利和合法利益,也不違背法律禁止。俄羅斯學者對道歉持比較消極的態度,認為:“被告的真誠的且被原告接受的道歉,在事實上在該道歉被接受的那一刻就終止了司法糾紛。所以法院確認的和解協議就不應當履行了,……任何試圖強制執行和解協議或法院關于道歉的判決的努力都會遭遇不可執行的問題。被告可能拒絕做出道歉,而在他被強制道歉時他可能做出道歉但卻是以極為侮辱性的形式做出的,反而推動另一個司法糾紛。強制口頭道歉顯而易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與書面反駁不同,其文本可以由司法文件逐字逐句確認以此排除被告方的濫用行為。”[15]166
(三)精神損害補償的適用范圍及其現代化
首先,在財產關系中適用精神損害補償,明確排除了對法人適用精神損害補償的可能性。民法典第152條第11款規定,關于保護公民商業信譽的規則,除了關于精神損害補償的規定外,相應地適用于對法人商業信譽的保護。在俄羅斯,最初允許特定情況下在財產關系中適用精神損害補償,如1992年2月7日《消費者權利保護法》將精神損害補償的規則納入其中,這也與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對借鑒英美法的偏好有關。俄羅斯學者認為:“不加思索地復制該決定,以及立法者和司法實踐所犯的將損失和精神損害的混淆,是極端危險的。損失賠償制度的缺陷都不應當以補償替代之。因此試圖區分這些范疇就成為在改革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第8章過程中排除對法人的精神損害補償的原因?!盵15]166其次,精神補償規范的現代化。根據民法典第1100條,在由于高度危險來源而致公民生命或健康損害,非法審判、非法追究刑事責任、非法采取作為強制措施的拘押或限制居住、非法采取以逮捕或矯正工作形式的行政措施而致公民損害,傳播損害名譽、尊嚴和商業信譽的信息致害,及在法律規定的其他情況下,精神損害的補償獨立于加害人的過錯。也即在前述情形下適用無過錯責任。俄羅斯學者認為:“對依據民法典第1100條確定無過錯責任的清單所使用邏輯的公正批評,要求研究擴大其效力范圍的問題,包括增加在其中侵害非物質利益會導致可以不考慮加害人過錯而給予精神損害補償的情形。”[15]167
(四)對死者非物質利益的保護
俄羅斯民法學界認為,人身非財產權利是公民與生俱來的或者依法取得的,是不可轉讓的,也不得以其他方式移轉,只有在法律規定的情況下和依照法律規定的程序屬于死者的人身非財產權才能由他人行使和維護。[13]718在這次民法典現代化中,對于死者非物質利益的保護在多處予以明確具體規定。首先,非物質利益制度的一般規定明確規定保護死者非物質利益的可能性和途徑,即“在法律規定的情況下并按照法律規定的程序,屬于死者的非物質利益可以由其他人予以保護”(第150條第2款第3段)。其次,關于公民肖像的保護規范規定“公民死亡后,其肖像只能經子女和在世配偶同意,而在沒有子女和在世配偶時經父母同意后才可以使用”(第152.1條第1款)。值得注意的是,從該規定在整個文本結構中的位置看,無論是該公民本人的同意,還是在其死后由法定的其他人的同意都受到同意原則例外情形的限制。這是在1964年蘇俄民法典中就存在的為數不多的人身非財產權利,此項權利為非經本人同意,或在其死后非經其子女或在世配偶的同意,不得發表、復制和傳播描繪該人的造型藝術作品,但為國家和社會利益或該人向創作者收取費用的情形除外。[13]731最后,公民私生活保護的規定明確了在保護公民私生活時“其他人”的含義,規定“在公民死亡的情況下,該公民的子女、父母和在世配偶有權要求以該法典第150條第2款和本條規定的方式保護公民的私生活”(第152.2條第5款)。
(五)互聯網時代的人格權保護:被遺忘權(刪除權)問題
在民法典現代化中,對非物質利益制度的修改,繞不開互聯網時代人格權保護的被遺忘權的問題。大數據時代被遺忘權的建構基礎就是刪除。[19]被遺忘權與數據刪除權等同,可以互用。有學者直接將被遺忘權定義為:“允許當事人刪除自己或者他人放置到互聯網上的關于自己的令人尷尬的照片或者數據信息?!盵20]修訂后的非物質利益保護章節有兩處提到互聯網上的刪除權問題。一是關于保護名譽、尊嚴和商業信譽的條款,規定“如果損害公民名譽、尊嚴或者商業信譽的信息在經過傳播后在互聯網上成為可獲取的信息,則公民有權要求刪除相應信息,及用可以保障將反駁發送給互聯網使用者的方式對上述信息進行反駁”(第152條第5款)。二是關于保護公民肖像的條款,規定“如果違反本條第1款取得或使用的公民肖像在互聯網上被傳播,則公民有權要求刪除該肖像,及制止或禁止進一步傳播”(第152.1條第3款)。俄羅斯聯邦民法典規定的刪除權未能明確侵權人是刪除權的義務主體,權利人可以越過侵權人直接向互聯網站的管理者提出刪除,缺乏類似于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6條的規則。
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現代化工作是分步驟分階段進行修改的,其整個工作進程尚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還未終結。但是對于非物質利益制度部分的現代化工作已經完成。
我國兩步走的民法典編纂策略,總則編已進入立法程序,分則諸編有待起草,從最高立法機關的意見看,人格權編將不再獨立成編。預計更多的是在侵權責任法中規定人格權部分。俄聯邦民法典人格非財產權利制度的變革極具借鑒意義,可以歸結為:第一,擴大立法所保護的非物質利益的范圍,建議將除了憲法規定的公民基本權利本質上不需要民法保護的利益及應由專門立法保護的外,其他絕大部分基本權利都應作為人格權納入我國民法典之中。第二,回應大數據時代信息社會對民法典的挑戰,引入新的人格權保護方式,如確認侵權事實、公布法院做出的侵權判決、刪除文件中不真實的損害性或非損害性信息(包括刪除互聯網信息)、制止或禁止進一步傳播前述不真實信息、沒收和不給予任何補償地銷毀準備流通或已在流通中的包含公民肖像或不真實信息的物質載體的復制件等。第三,以立法方式明確規定在人格權立法領域長期爭議的問題,并予以明確化和具體化的規定,如保護死者非物質利益、禁止對法人精神損害補償、明確作為民事責任承擔方式的道歉的適用條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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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馬琳〕
2016-03-07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西南政法大學人權教育與研究中心課題“上網權與人權”(HRC2015-JS02)
張建文(1977-),男,河南鄧州人,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從事中俄比較私法研究。
D951.23
A
1000-8284(2016)09-006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