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文華,羅來瑋
(黑龍江大學 a.中國近現代思想文化研究中心;b.哲學學院,哈爾濱 150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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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哲學研究
論張錫勤對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的貫通研究
柴文華a,b,羅來瑋b
(黑龍江大學 a.中國近現代思想文化研究中心;b.哲學學院,哈爾濱 150080)
恩師張錫勤是中國近代思想史家、中國倫理思想史家,在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中國倫理思想史等領域成就斐然、貢獻卓著。先生對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的貫通研究可以概括為“三部曲”:第一是起步階段,以1980年出版的《中國近代哲學簡史》為代表;第二是成熟階段,以1988年出版的《中國近代思想史》為代表;第三是巔峰階段,以2004年出版的《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稿》為代表。先生對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貫通研究始終是以歷史唯物論為詮釋框架和評價尺度的,具有史論結合、以史見長,全面系統、內容厚重等特點。探討先生對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的貫通研究有助于我們了解先生的學術貢獻,同時也有助于我們加深對中國傳統文化在近代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認識。
張錫勤;中國近代;思想史;文化史
恩師張錫勤(1939—2016)是中國近代思想史家、中國倫理思想史家,在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中國倫理思想史等領域成就斐然、貢獻卓著。先生長期從事中國近代思想史的研究,其成果可以分為貫通研究、專題研究、個案研究三類。先生對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的貫通研究可以概括為“三部曲”,第一是起步階段,以1980年出版的《中國近代哲學簡史》(以下簡稱《簡史》)為代表;第二是成熟階段,以1988年出版的《中國近代思想史》(以下簡稱《史》)為代表;第三是巔峰階段,以2004年出版的《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稿》(以下簡稱《史稿》)為代表。三部書展示出了先生對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貫通研究的動態過程。探討先生對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的貫通研究有助于我們了解先生的學術貢獻,同時也有助于我們加深對中國傳統文化在近代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認識。
《簡史》雖然不足20萬字,卻是先生著作類的處女作。之所以把這部書稱作先生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貫通研究的一個環節,是因為它在先生整個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貫通研究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奠基作用。它確立了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的大致發展階段,即鴉片戰爭時期、太平天國時期、戊戌維新時期、辛亥革命時期、新文化運動時期;確立了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上的主要代表人物,即龔自珍、魏源、洪秀全、曾國藩、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嚴復、孫中山、章太炎等;確立了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原則和評價尺度,即運用歷史唯物論的基本原則和方法研究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先生后來的研究成果盡管在內容上大大拓展了,但在階段劃分、人物篩選、理論立場方面與《簡史》大體一致。
之所以把《史》(約43萬字)稱作先生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貫通研究成熟階段的代表作,主要原因一是這部書體系更為完整、內容更為豐富,二是提出了自己的中國近代思想史觀。
(一)《史》與《簡史》相比有較大的拓展和細化
從總的框架來看,增加了19世紀60年代至90年代洋務派、頑固派和早期維新派的思想一章,把新文化運動時期由一節擴展為一章。從新增加的具體內容來看,主要包括汪士鐸的思想、洋務派的思想、早期維新派的思想、唐才常的思想、詩界革命、史界革命、道德革命、鄒容的思想、陳天華的思想、革命派中的無政府主義思潮、蔡元培的思想、宋教仁的思想、朱執信的思想等。從原有人物和內容來看,都或多或少有所細化,如龔自珍、魏源、曾國藩、康有為、嚴復、譚嗣同、梁啟超、孫中山、章太炎、陳獨秀等。
(二)明確提出中國近代思想史觀
先生的中國近代思想史觀是他長期從事中國近代思想史研究所總結出來的理論結晶,主要包括以下幾點:
1.“主題說”,認為中國近代思想史的主題是“推翻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統治,拯救、改造中國,使中國走向獨立富強,使人民擺脫苦難”[1]3。這一概括符合中國近代思想史的實際,中國近代思想家都是圍繞著民族解放和中華振興這個主題去思考問題的。
2.“尋路說”,認為談“變”是中國近代思想界的共同話題,但由于階級、階層、派別的不同,人們對“病癥”的診斷、“藥方”的內容、藍圖的繪制是不同的,因此,“一部中國近代思想史,形象一點說,可以稱得上是一部先輩們尋找中國前途出路的‘尋路記’”[1]3。這個尋路歷程大體經歷了鴉片戰爭、太平天國、洋務運動、戊戌維新、辛亥革命、“五四”前的新文化運動六個歷史階段,相應地出現了六種不同的社會思潮。民族危機和民族文化的危機凸顯了“中國向何處去?”“中國文化向何處去?”的時代疑問,盡管各家各派提出的方案不同,但都是在探尋民族解放和中華振興的路徑,所以先生“尋路記”的說法既準確恰當,又生動形象。
3.“斗爭說”,認為中國近代思想領域的斗爭比中國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尖銳復雜,充滿了變與不變的爭論:“‘用夷變夏’與‘用夏變夷’之爭,革新與守舊之爭,革命與改良之爭,體用本末之爭,民主與專制之爭,科學與迷信之爭,對外抵抗與對外妥協之爭,‘以農立國’與‘工商立國’之爭,尊孔與反孔之爭,新道德與舊道德之爭,學校與科舉之爭,新文學與舊文學之爭,新史學與舊史學之爭,唯物論與唯心論之爭,辯證法與形而上學之爭,反映論與先驗論之爭……”[1]4既然存在著不同的思想派別,其間的爭辯是難以避免的,先生對各種爭論的概括涉及政治、經濟、文化、道德、教育、歷史、文學、哲學等領域,較為全面。
4.“西學東漸說”,認為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中國思想界的主流是學習西方,一部中國近代思想史從某種意義上說乃是“西學東漸”史。但中國近代思想家向西方尋求真理的目的是救亡圖存、振興中華,具有濃郁的愛國情懷。中華文化曾是代表農業文明的先進文化,在歷史上總是同化異族文化,沒有遭遇到真正的危機。但當遇到西方近代文化以后,其落后性就凸顯出來。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中國人走上了由被迫到自覺學習西方文化的道路。先生認為這種學習體現了愛國主義精神,的確是不刊之論。
5.“三階段說”,認為近代中國人學習西方經歷了三個階段:一是從“物”的方面學習西方,主要是工藝技術、軍火武器制造等,以洋務派為代表;二是從“制度”層面學習西方,包括經濟體制和政治制度等,以維新派和革命派為代表;三是從“文化”方面學習西方,提倡民主主義的新文化、新思想、新觀念,以激進民主主義者為代表。“三階段說”發軔于梁啟超,先生豐富和發展了這一學說。
6.“反省說”,認為中國近代思想家用兩點論看待西方文化,在主張學習西方的同時也不斷反省西方文化,既看到其優長,也指出其缺陷,從而探尋一種中西融合的可能道路。先生所說的是中國近代思想史的事實,除了激進主義西化派即全盤西化論者有意回避西方近代文化的短處之外,絕大多數思想家都能反思西方近代文化,這是理智和清醒的表現。
7.“三次覺醒說”,認為“一部中國近代思想史就是苦難的中國人不斷覺醒的歷史”[1]11。在西方列強的槍炮聲中,先進的中國人認識到了自己的落后,主張學習西方,進行變革,這是第一次覺醒;在學習西方的過程中,發現了西方文化的矛盾和弊端,并試圖對之進行改良,使其進一步完善,這是第二次覺醒;然而,前兩次覺醒所實施的方案均以失敗告終,“正是在這種歷史背景下,中國人民接受了馬克思列寧主義,走向了社會主義道路”[1]11,這是第三次覺醒,而且是“近代中國人新的、更偉大的覺醒”[1]11。這種觀點是對國人覺醒歷程的動態描述,體現了不斷追求真理的自覺性。
8.“啟蒙和思想解放說”,認為“在整個中國思想史上,近代是一個新舊交替的大變革時代,是一個啟蒙和思想解放的時代,地位十分重要”[1]11。在這一時期,出現了哲學變革、道德革命、文學革命、史界革命、圣賢革命等思潮,其中最突出的是哲學變革。中國近代的思想家們一方面引進吸收西方的某些自然科學和哲學理論成果,一方面批判改造中國傳統哲學資源,在此基礎上建構了一種不同于古代哲學的新的哲學形態,是一種新舊中西雜湊的哲學形態。中國近代的哲學變革是為救亡圖存、振興中華提供理論支撐的,具有濃郁的現實感,這是它的優點,但同時也帶來了雜亂、不成體系的缺點。與哲學變革相同步的還有道德革命,即反對中國傳統道德,提倡西方以“自由”“平等”“博愛”為中心的道德理念,這對當時的中國社會產生了重要影響,但道德革命不論在破舊方面還是在立新方面都是不徹底的。中國有著自身的啟蒙思想史,明清之際出現了內生的早期啟蒙思潮,表現出初步的批判意識、個性意識、民主意識、科學意識。而近代則是在“西學東漸”背景下更大規模的思想啟蒙,先生所說的各種變革、革命即是思想啟蒙的具體表現。
《史稿》是對中國近代思想史研究的進一步拓展和提升,也是先生這方面的巔峰之作。在這部著作中,先生不僅增加了許多新內容,也對中國近代思想史觀有所補充和發展,并豐富了自己的中國近代文化史觀。
(一)增加的新內容
誠如先生在《后記》中所說,《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稿》是在《中國近代思想史》的基礎上改寫、擴充而成的。原書為33節,現擴為53節,字數則由原來的40余萬擴為79萬。
具體來講,增加的新內容主要包括:包世臣、姚瑩等人的思想,《海國圖志》《瀛環志略》等書對西方社會、文化的介紹,郭嵩燾的思想,馮桂芬的思想,王韜的思想,薛福成、馬建忠的思想,鄭觀應的思想,陳熾的思想,各種“出使日記”、游記對西方社會文化的介紹,《萬國公報》的基本思想傾向及其對西學的傳播,“西學中源”說,“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論,麥孟華的思想,宋恕的思想,何啟、胡禮垣的思想,戊戌時期的文化革新,革命派的文化批判與文化建設、文化革新的繼續,革命派中的國粹主義,立憲派與清政府在“立憲”問題上的爭論,新文化運動對戊戌、辛亥時期思想啟蒙、文化革新的繼承與超越,批判、創新——“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根本精神,民主觀,科學觀,道德革命,文學革命,對國民性改造的關注,等等。從增加的新內容來看,重點是早期維新派代表人物的思想和新文化運動時期的文化革命。由于新內容的增加,使得《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稿》格外厚重。
(二)對中國近代思想史觀的補充發展
1.對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面貌的描述。先生認為中國近代思想文化領域百家爭鳴、百花齊放,這在中外思想文化史上是罕見的。因為這一時期,不僅各色西方學說思想廣泛流行,而且沉寂多年的先秦諸子學、今文經學、佛學、陸王心學以及明清之際諸大家的學說也盛極一時,先后復興。可以說是中西交匯,古今交錯,異彩紛呈,思潮迭起,足以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2]4先生對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面貌的描述是符合實際的,中國近代思想文化領域的“百家爭鳴”堪與先秦和現代(1919-1949)的“百家爭鳴”相媲美。
2.學習西方的“三階段”論是相對的。對于中國人學習西方的歷程,梁啟超的看法得到了多數學者的認同。應當指出的是,“三階段”的劃分是相對的,是就主流而言的,我們對此不能作機械的分割。事實上,“三階段”是存在著一定程度的交叉的。在第一階段,從魏源、徐繼畬直到洋務派的某些成員,已經注意到西方的政治、經濟制度,并程度不同地表現了向往之情。在第二階段,嚴復、梁啟超等人已經介紹西方的價值觀念,關注對中國文化心理結構的改造。而在此階段,仍然繼續從物質層面學習西方。在第三階段,仍然繼續從物質、制度層面學習西方。原因在于文化系統是一個整體,它的影響也是整體性的,中國人對它的認識不可能是單一的。[2]7-8先生對“三階段”關系的看法是深刻的,體現了普遍聯系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等基本原則。
3.轉型概念的引入。21世紀前后,先生吸收了學界的一些研究成果,集中體現在引入了轉型的說法。先生指出,自強是百余年來中華民族的基本出發點。所謂自強,就是通過自身的努力奮斗,使中華民族由弱變強,它是中華民族渡過難關的精神支柱。鴉片戰爭以后,自強是諸多政治派別的共同口號。要自強,必須變革。而變革不應是枝枝節節的“小變”,而應是全盤的“大變”。所謂“大變”“全變”就是實現社會轉型,即中國由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轉型,由專制政治向民主政治轉型。維新派的一些思想家已經注意到,在社會轉型即近代化的過程中,人的近代化至關重要。從根本上說,沒有一代“新民”——近代化的新人,便不可能真正實現近代化。由此,他們又提出了提高全民素質、改造國民性的任務。[2]12先生所說的轉型與現代化密切相關,中國近代社會的轉型是整體性的,經濟、政治、社會、人的現代化都內含其中。
4.對哲學變革的細化。先生進一步指出了中國近代哲學變革的四個重要方面:一是西方近代自然科學的影響。它使中國知識分子增長了新知,擴大了視野,認識產生了飛躍。它為中國近代的哲學變革提供了科學基礎,使中國哲學的物質觀、天道觀、變易觀、認識論都發生了明顯變化。二是西方哲學和社會科學對中國近代哲學變革的影響更為重要、直接。它給中國思想界帶來了新的世界觀、方法論,新的思想資料和思維方式,新的哲學意識和觀念以及新的哲學范疇、名詞概念。這就為近代中國的哲學變革提供了武器和借鑒,給中國哲學輸入了新的成分,帶來新的生機、活力。[2]21三是中國哲學的自我更新。對中國傳統哲學作清理改造、批判繼承是近代哲學變革的中心一環。四是中國哲學范疇的變革。這一變革是中國哲學從古代形態向近代形態轉型的重要標志。具體表現在新的范疇、概念的引進,以新的范疇、概念取代舊的,對舊范疇進行改造、充實,賦予新義等。[2]23對于中國近代哲學變革的論述已見于《史》,這里談的更為明晰和具體。
5.對批判與革新、創新的強調。先生認為,中國近代是一個社會變革、社會轉型和文化轉型的時代,因此批判與革新、創新自然成為中國近代的時代精神。批判與革新、創新精神在近代被激活是時代的需要,同時它又成為推動中國近代社會變革和近代化進程的動力。“一部中國近代思想史、文化史,給人以深刻印象和強烈震撼的正是這種批判與革新、創新精神。對于一個國家、民族而言,自覺的批判意識與革新、創新精神是最可寶貴的,它是社會生機與活力的源泉。”[2]25批判與革新、創新在鴉片戰爭前后開始呈現復蘇跡象。戊戌維新之后,批判與革新、創新精神被明顯激活。到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批判與革新、創新精神被高度弘揚,造成了更大的社會影響。中國近代思想家所從事的批判是相當深刻的,他們把一切都推向理性的審判臺。這種批判的徹底性勢必使革新、創新精神進一步張揚、深化。經過幾代人的呼吁提倡,特別是經過幾十年社會變革、文化革新的實踐,批判創新逐漸成為時代精神,這是值得我們重視的。說到啟蒙,過去人們往往只看到自由、平等、博愛、民權、民主觀念的宣傳、灌輸,其實更根本的應是批判與革新、創新精神的激活和自主理性的建立。“正是這一精神的激活,長期存在于國人中的無比巨大的歷史惰性才遭到猛烈沖擊,古老的中國才再也無法繼續維持那僵滯的舊秩序。由此,激活了中華民族的生機、活力,推動了中國近現代社會的新陳代謝,亦即中國近代化、現代化的進程。”[2]28但在批判與革新的實踐中也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偏頗。這是先生對中國近代精神新的概括,突出了批判和創新的重要價值。
(三)豐富了中國近代文化史觀
1992年,先生出版《中國近代的文化革命》一書,初步提出了自己有關中國近代文化史觀的一些觀點。先生認為,中國近代的文化革命就是對中國傳統文化作“革故更新”的變革,是一場旨在使中國文化近代化的文化革新、文化重建運動。[3]這場運動是“西學東漸”的結果,有著深刻的經濟、政治原因,也是出于救亡圖存、振興中華的時代需要。這場文化革命和文化重建,從本質上說是新文化與舊文化的斗爭,是一次學習西方、大規模地輸入西方近代文化的運動,是中西文化的交流融合運動,是一次偉大的啟蒙和思想解放運動,不論在中國文化史上,還是在中國啟蒙運動史以及中西文化交流史上,都是極為重要的一頁。
在《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稿》中,先生豐富了自己的中國近代文化史觀。
1.文化轉型的原因。先生認為,在中國文化史上,近代是一個文化革新、文化轉型的時代。在短短的數十年間,中國的文化結構、文化格局發生了巨大變化,出現了“新學”、新文化。之所以如此,首先是“西學東漸”的結果。鴉片戰爭后西學的傳入,給中國傳統文化帶來猛烈沖擊,使之面臨嚴重挑戰。與日俱增的文化危機勢必要刺激中國的先進分子尋求中國文化的出路,引發文化革新的要求。但是,中國近代的文化革新與轉型,歸根到底是近代社會變革的需要和反映。[2]14先生對中國近代文化轉型原因的探討體現的是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基本理路,這在《中國近代的文化革命》一書中已有較為系統的論述。
2.文化轉型的過程。先生指出,中國近代的文化革新是逐步深入的。大致說來,在戊戌維新之前,改革者們主要是接受西方文化,并沒有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本方面作觸動。[2]15先生辯證分析了當時流行的兩個命題:一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先生指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提出,是要讓人們擺正兩者的關系,不致因采西學而損害中學的主導地位。不過,既然承認西學有用,并以之“為用”,就在一定范圍內承認了西學的合法地位。也就是認為面對新的歷史環境,中學需要西學作補充,實際上是承認了中學在新形勢下已顯露了它的不足,這些又有利于接納西學和文化革新。[2]15二是“西學中源”。先生指出,“西學中源”說認為西學源于中學,是中學在西方的流傳和發展。因此,今天“采西學”乃是“禮失而求諸野”,是光復舊物。這種文化觀固然是抬高中學、貶低西學,旨在維護本土文化的地位、尊嚴,但它又起到了消解中學與西學內在緊張的作用。“它將西學等同于中國的古學,視之為中國古學的發展,這在客觀上也有利于人們接受西學。”[2]16真正意義的文化批判與重建,嚴格說來是始于戊戌。因為戊戌維新的目標是要實現社會轉型,它自然要引發文化轉型。在戊戌時期,一批維新派思想家開始觸及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層面。而隨著戊戌思潮在“百日維新”失敗后進一步深化,到20世紀初,梁啟超等人又公開提出文化革命的口號,明確主張清理批判舊文化以建立新文化。戊戌時期一些著名的維新派思想家明顯表現出與傳統儒學的決裂,這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先生以戊戌維新為界,以對待舊學批判程度為參照,勾勒了中國近代文化革新或轉型的歷程,其中對“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西學中源”的分析頗具啟發意義。
3.文化激進主義和文化保守主義。先生指出,在文化革新方面,存在著激進主義昂揚的現象。這里的激進主義主要指文化激進主義,對中國傳統文化全盤否定,在文化革新中激情壓倒理性。這種文化激進主義發源于譚嗣同,在新文化運動時期達到高潮。文化激進主義有它的合理性,它曾使文化革新具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決的氣勢,進行得相當徹底,從而使舊思想、舊觀念、舊文化遭到巨大、猛烈的沖擊。但它同時也滋生了文化上的民族虛無主義,這對中國新文化的建設無疑會帶來不良影響。與文化激進主義相對應的是文化保守主義。文化保守主義者并不一概排拒西學,但他們又對那時越來越多的青年知識分子“心醉歐風”的傾向心存憂慮,擔心日盛一日的“歐風美雨”危及中國民族文化的主導地位。他們主張在維護中國民族文化主導地位的前提下吸取、接受西學。而對中國民族文化的維護,也不是原封不動,不作任何觸動、改造。他們也不同程度地承認,中國傳統文化中存在某些陳腐、落后,不合時代精神與需要的東西,必須予以清理、革新。至于如何改造中學,前后期的文化保守主義則有所不同。以戊戌為界,前期的文化保守主義尚只觸及表層(如八股、科舉、舊習俗等),對其核心層面——綱常與孔孟之道則是維護的。而在戊戌之后,文化保守主義者對中學的批評、改造,則觸及綱常、孔孟之道的核心層面。比如辛亥革命時期的國粹派即是如此。他們實際上是以改造傳統的方式來維護傳統。[2]20概括而言,文化激進主義更多強調的是文化的時代性和創新性而忽略文化的民族性和傳承性;文化保守主義則更多地強調文化的民族性和傳承性而忽略文化的時代性和創新性。文化保守主義對于文化激進主義曾起了糾偏、矯正的作用,但對西學的傳播、文化革新以至社會變革的深入,也產生了一些消極影響。“相比之下,梁啟超、嚴復以及一些革命黨人融會中西古今,反對兩種傾向的主張,無疑比較正確、穩健。這種文化觀,后來就發展為系統的綜合創新論。”[2]20顯然,先生反對文化激進主義和文化保守主義各自的偏向,而主張穩健的中西文化融合說,其中國近代文化觀的實質是中西結合的綜合創新論。
4.對文化革新的評價。先生認為,中國近代的文化革新使中國的傳統觀念發生了深刻變化,初步形成了具有近代意識的文化形態,不同程度地實現了中國文化的創造性轉化,使中國文化的面貌為之一新,在中國文化史上開辟了一個新的階段。但是,在中國近代的文化革新中,始終存在重“破”輕“立”,重批判輕繼承的傾向。因受意識決定論的影響,許多改革者又具有文化決定論的傾向,對文化與文化革新的作用作了片面夸大。此外,那種企求速成的急躁情緒、浮躁學風在文化革新過程中也很明顯。這些都對近代的文化革新、新文化的建設帶來不利影響。[2]20-21先生對中國近代的文化革新持的是一種辯證的態度,既充分肯定了其在中國文化創造性轉化中的重要地位,又指出它輕視繼承、文化決定、企求速成等所帶來的消極影響。
先生對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貫通研究始終是以歷史唯物論為詮釋框架和評價尺度的,具有史論結合、以史見長,全面系統、內容厚重等特點。
(一)以歷史唯物論為詮釋框架和評價尺度
以歷史唯物論為詮釋框架和評價尺度書寫中國思想史開始于郭湛波、侯外廬等,但這不是某個人的個性特征,而是一個時代的代征。
侯外廬領銜撰著的五卷本的《中國思想通史》從1946年開始歷時10年出齊,是中國最早的一部大部頭、通史性的中國思想史,從先秦一直寫到近代。該書始終以歷史唯物論為詮釋框架和評價尺度,把中國思想史建立在中國社會史的基礎上,以古史考證、歷史分析、理論分析、階級分析、辯證分析等為基本方法書寫中國思想史。張豈之是侯外廬派的傳人,1989年出版有《中國思想史》,后來又主編了9冊本的《中國思想學術史》,貫徹了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則和方法論。李澤厚雖然小張豈之3歲,但他在中國思想史方面的研究成果出版較早,有著名的三大史論:《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出版于1979年;《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出版于1985年;《中國現代思想史論》出版于1987年。三論合之為一部中國思想史論,分之為三部斷代思想史論。李澤厚是廣有影響又爭議頗大的人物,但從他的著述中總能感覺到歷史唯物論的底蘊,即使是近年來的新著也是如此。他的中國思想史三論也是特定時代的產物,正如他自己所說:“時代所給予的時代印痕,從論點、引證到文字,畢竟無可消除。”[4]499
提到中國近代斷代思想史的研究,可以追溯到民國時期的郭湛波,1935年他出版有《近三十年中國思想史》,再版時接受馮友蘭的建議改為《近五十年中國思想史》,涉及的人物有康有為、譚嗣同、梁啟超、嚴復、章炳麟、王國維、孫中山、陳獨秀、胡適、李大釗、吳敬恒、梁漱溟、張東蓀、馮友蘭、張申府、郭沫若、李達、陶希圣等,實際上是一部簡要的中國近現代思想史。“郭湛波認為哲學的發展歸根結底是被社會生活尤其是社會經濟形態所決定的。……就其自身的哲學方法而言……即唯物辯證法和辯證唯物論。”本書“將思想史的動因歸結為社會史,而不只是思想自身”[5]。新中國成立后,石峻、任繼愈、朱伯崑出版有《中國近代思想史講授提綱》(1955),侯外廬出版有《中國近代哲學史》(1978),各種斗爭的味道比較濃郁。除此之外,還有李澤厚的《中國近代思想史論》(1979)、李華興的《中國近代思想史》(1988)等。
先生比之上述提到的新中國成立后的人物年紀稍輕,但其生活的時代、著作出版的年代大體相當,其所著的《簡史》《史》《史稿》雖有變化,但歷史唯物論的基本立場是貫通始終的,也是自覺的。我們可以把先生稱之為中國思想史研究馬克思主義化階段的杰出中國思想史家。應當說,用歷史唯物論作為詮釋框架和評價尺度研究中國思想史是歷史的進步,馬克思主義的有些觀點可能過時,但一些基本原則和方法依然具有生命力,如歷史分析、邏輯分析、辯證分析等方法依然是我們今天研究中國思想史的基本原則和方法。但也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地存在著教條化的意味。
需要指出的是,20世紀90年代特別是21世紀以后,中國思想史和中國近代思想史的研究出現了多元化的傾向,這方面的代表作有葛兆光的《中國思想史》(2001)、高瑞泉主編的《中國近代社會思潮》(1999)、鄭大華的《民國思想史論》(2006)和《民國思想史論(續集)》(2010)、啟良的《20世紀中國思想史》(2009)等,這標志著中國思想史和中國近代思想史研究的進一步繁榮和發展。
(二)史論結合,以史見長
先生的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研究是歷史與思想的結合,既有豐富的文獻資料,又有自己的中國近代思想史觀、文化史觀。先生學習歷史出身,文獻功底相當扎實,歷史知識十分豐富,被譽為中國文化的“百科全書”。僅以《史稿》為例,涉及的重要文獻有《定庵文集》《海國圖志》《瀛寰志略》《天朝田畝制度》《資政新篇》《曾文正公全集》《汪悔翁乙丙日記》《李文忠公全集》《張文襄公全集》《養知書屋遺集》《史記札記》《禮記質疑》《中庸質疑》《使西記程》《郭侍郎奏疏》《養知書屋文集》《郭嵩燾日記》《校邠廬抗議》《說文解字段注考證》《顯志堂詩文集》《弢園文錄外編》《庸庵文編》《庸庵海外文編》《籌洋芻議》《出使四國日記》《適可齋記言記行》《文通》《救時揭要》《易言》《盛世危言》《庸書》《續富國策》《乘槎筆記》《初使泰西記》《出使英、法、俄國日記》《西洋雜志》《航海述奇》《環游地球新錄》《萬國公報文選》《翼教叢編》《勸學篇》《康子篇》《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日本變政考》《大同書》《歐洲十一國游記》《論世變之亟》《原強》《辟韓》《救亡決論》《天演論》《仁學》《寥天一閣文》《莽蒼蒼齋詩》《遠遺堂集外文》《飲冰室合集》《唐才常集》《經世文新編》《商君評傳》《清議報全編》《宋恕集》《新政真詮》《翼教叢編》《革命軍》《猛回頭》《警世鐘》《新民叢報》《東方雜志》《蘇報》《民報》《江蘇》《國民報》《醒獅》《河南》《直說》《越報》《克復學報》《女子世界》《復報》《湖北學生界》《新世紀》《中國女報》《廣益叢報》《四川教育官報》《浙江潮》《游學譯編》《民心》《國粹學報》《中國白話報》《童子世界》《覺民》《大陸》《小說林》《月月小說》《二十世紀大舞臺》《安徽俗話報》《國粹學報》《天義報》《新世紀》《清末籌備立憲檔案資料》《國風報》《中國新報》《外交報》《蜀報》《政論》《大同報》《時報》《孫中山全集》《駁康有為革命書》《國故論衡》《訄書》《建立宗教論》《五無論》《俱分進化論》《蔡元培全集》《宋教仁集》《朱執信集》《師復文存》《獨秀文存》《陳獨秀文章選編》《魯迅全集》《胡適文存》《胡適論學近著》《錢玄同文集》《杜亞泉文選》《李大釗全集》《吳虞文錄》《青年雜志》《新青年》《靈學叢志》《晨報》等,可見先生用功之勤,涉獵之廣。
(三)全面系統,內容厚重
不夸張地說,在大陸所有對中國近代思想史貫通研究的著作中,先生的《史稿》最為全面,最為厚重。全面體現在《史稿》的分期上,鴉片戰爭前后時期、太平天國時期、洋務運動時期、戊戌維新時期、辛亥革命時期、“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涵蓋了中國近代的所有時段。厚重不僅體現在《史稿》近80萬的字數上,更體現在同類著作中難以見到的眾多人物和豐富史料上,這可以說是凝聚了先生畢生的精力。
先生雖然仙逝,但他留下的包括中國近代思想史貫通研究等方面的精神遺產將永恒!
[1]張錫勤.中國近代思想史[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8.
[2]張錫勤.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稿[M].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4.
[3]張錫勤.中國近代的文化革命[M].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2:1.
[4]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M].北京:三聯書店,2008.
[5]郭湛波.近五十年中國思想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高瑞泉《前言》3.
〔責任編輯:巨慧慧〕
2016-06-23
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研究”(2015MZD014)
柴文華(1956-),男,安徽渦陽人,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博士,從事中國現代哲學、中國倫理思想史研究。
B26;B25
A
1000-8284(2016)09-003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