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郁的詩

[回族]海郁

致愛子

童年放羊的地方

是如今破碎的山坡

所有的草叢和野花都繞開你

像我浸滿的熱淚

躲開思念，躲開一截酸澀的記憶

就像放逐了滿坡的狂風

席卷舊時光里彌漫的飛沙和塵埃

冬雪于你或許是一種溫暖

或者說是一種掩飾

裸露、曝曬、侵蝕、沖毀

是你留給我最齊全的地貌和面具

叫囂著跑下山坡的泥石流

是你的另一種哭泣

和我的疼痛達成共識

如今，目光不敢在那里逗留

我真的不想撇下你

時間盤踞太久，風刮了太久

水沖了太久，你丁點弱小的土堆，已經

像雪一樣消融，你的世界塌陷

街巷丟失，門牌模糊……

我的兒子，我真的無從找到跪臥的坡地

以前多好

以前多好

電視就那么幾個頻道

人們心底清澈，不浮躁，不奢望

公雞按時打鳴，炊煙

準時升起。碧空如洗，流水潺潺

搗衣的女人歡聲笑語

激起層層漣漪。喜鵲翹著尾巴

差點樂翻了天，孩童的嬉鬧聲

鴨子的呱呱聲，就圍攏起一個

快樂的大本營。以前多好

隨手拔一個蘿卜，和著一個實在的饅頭

就是一頓放心的便餐

處處都是真材實料的農家樂

以前多好，不用過濾脫口的詞語

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見面沒有堂皇的祝詞，人們表里如一

不用見機行事，揣摩彼此心理

洞看臉色。以前多好

吃得放心，看得干凈，用得稱心

走著不用驚慌，睡著也很踏實

以前多好，放心多好

碧藍的天空多好，清冽的河水多好

樸實的人們多好，真實地

活著多好，沒有口蜜腹劍該多好

夢里的春天

太陽在模仿月亮，在白花花的

云層玩失蹤。這里不是北京

沒有柴靜鏡頭里的霧霾

沒有驚怵的畫面，沒有恐慌的數字

也沒有科學家對驚恐所做的深刻論證

這里只有籠罩的四山和

沙塵彌漫的黃昏，還有驟降的氣溫

以及高揚門簾的冷風

它們沿著晝夜的巷道來回奔跑

像在張貼未名的告示

整個城池

像剛剛出土的遺址

灰暗，霉變，干燥而無可奈何

推開窗戶，我想遠眺

原來眼底皆為渺茫

端起茶杯，突然覺得它是那么灰暗

在一陣急促的洗濯后

附著的茶垢順杯壁慢慢滑落

白開水，原來是這么清澈

倏忽間，它照見了我夢里的春天

黃 土

你下去了，大地多了一個傷口

那么多酥軟的黃土被鏟出

地表，拱起一個土包

風一個勁兒地吹

東風也好，西風也罷

新鮮的土粒不停地往下流

往下流，像世俗廉價的淚水

我跪在那里，臉上落滿細碎的灰塵

我知道這些被迫擠出來的

新鮮的黃土會慢慢沉積下來

慢慢氧化，慢慢變色

慢慢適應周圍環境，不久

在那些質地松軟的地方會躥出

細草，野花……

你就這樣走完了一生

這里好安靜，沒有喧囂

沒有紛擾，不堵車，不掛號，不排隊

陽光一升起就照在你的眼簾

染紅一片朦朧的海

也許，你的腳下鋪開的綠茵和野花

將會沖淡歲月沉淀的一切傷感

野草莓

說起草莓

我首先想到的是鋪滿童年

山坡的野草莓

野草莓醇香水靈

她土生土長，像鄉下妹子

心地善良，沒有壞心眼和小伎倆

野草莓，陽光為她上色

雨水給她洗臉，爬在山坡，風吹雨淋

自然，端莊，沒有華貴的姿態

野草莓，可以邊摘邊吃

不用反復淘洗，不必提防農藥殘留

就像藍瑩瑩的童年天真無邪

說起野草莓，她一定會讓你懷想過去

懷想無憂無慮的生活，她讓我們

在表面的繁華上充滿空洞和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