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帆的詩

張懷帆的詩

長安，地下鐵

懸鈴木的落葉次第飄下

慈恩寺搖響秋天渺遠的檐鈴

清晨，秋蛩集體噤音

渭水漲了，但水面安靜

行船，是昨夜夢中的事情

不會有朱閣綺戶和豎寫的小楷

雁陣不再傳書，但秦嶺之上

想來該有幾行風箏

酒巷不深，主人依稀有秦俑容顏

酒碗尚余古風，臨窗

把秋日的一個下午

坐深，坐得孤獨

回時，鉆進去坐地鐵

向下，恍若歷經唐漢秦周

舊朝的街市和幽魂，止在土里

還是獨自繁華

一列穿城而過的器物

能載得動幾許煙華和舊夢

鉆出地面，仿佛披了一身

隔世的塵埃，街上的移動物

有陌生的面孔

長安，沒有月亮

烏鴉啞默地棲息在老城墻上

鐘樓的鐘，由一只老蜘蛛看護

護城河的淤泥泛綠，一只螞蟻

可以輕易完成偷渡

這座城的哪里，還深藏著

一本正經

不要以為這是一座老死的城

應有盡有

政府大樓，銀行，城鐵，商貿大廈

崗哨上，一支閃著寒光的槍

市長，蟻族，男歡女愛

殘疾人面前的缽里，一枚孤獨的硬幣

但是，你會發現少了一樣

比如在中秋之夜

到處是瓊樓玉宇，金漿美酒

甚至很容易找到宮闕，找到朱閣綺戶

你盡可以舉杯把酒

臨風，起舞

但是你就是發現少了一樣

或者是城徽

或者是一座城市的

心臟

在長安，尋找一匹馬

渭水生寒。如果我能幸福地飄零成一枚

長安的落葉。可這是冬天

我提著自己單薄的影子，穿過厚重的霾

壓低的街道，在人群里尋找丟失的

瘦馬。我的骨頭里起了北風的聲音

一重一重茅，卷成汽車的背影掠過

原想是一根根空枝刺向凄清的天空，可它們

歪斜著盤根錯節的身子，一張張陰沉而狡黠的

臉。太陽遠遠躲在霾的背后，像一個齷齪的

銅匠，沒有雪，沒有雪，只有喧囂和我心中

一寸一寸結冰的沉默。可我為什么還要在

茫茫的人群里找？那一聲馬的

長嘶。在哪里，我能賒一碗濁酒？

最后一枚銀幣，在我長衫的衣袋里

開始生寒，我還有多少體溫，呵護

裹藏在深處 閃著螢光的

馬蹄鐵。一匹馬迷失在了長安

可我相信，它還在順著我的方向艱難

歸來。它的鼻息，它的長長的鬃毛

低下的頭和憂郁的眼

當我疲憊地靠向一堵暗黑的墻

為什么像摟緊了我的瘦馬的脖頸一樣

憂傷

一只螞蟻穿行在長安老城墻

它是不是在找出口？一只螞蟻

在圍城里旁若無人地爬行

這灰暗的廣場，無涯無際的黑沙漠

螞蟻知不知道自己的瘦小？

是的，它只能穿行在城墻的底部

因為它曾在半腰跌了下來

差點被風擄走，而它又不能離開墻

面前是人流和汽車翻滾 咆哮的洪浪

正如我想的，它停下來用觸須抓耳撓腮

它在思考，甚至努力抬起頭顱

隨后掉頭，轉了一個圈

又往前走

就這樣把自己走成了一個黑瘦的影子

走成了沉默，沒有借蜜蜂的一桶蜜

沒有借蝴蝶輕盈的翅膀。它會不會有一天深夜

在風平浪靜的時刻，爬上城墻

看到一望無垠的萬家燈火

可我突然有些緊張

它也許是在雄心勃勃地進行著

愚公的浩大工程，在某一個陽光明媚的

春天早晨，看見城墻

轟然倒塌

長安，一種樂器叫塤

仿佛從墓室里襲來的風

或者是遠古的邊關

或者是一片月下的墳地

在長安，后半夜

我總會醒來，耳朵中了巫術

幽幽地，聽到塤

聲音一定是從幽幽的城墻

單線接通我的耳道

不會再有其他人，連城墻上的紅燈籠

西安是個塤，四方的城豎成洞口

我聽到的，是天上的風在吹奏

這個時候，我希望城墻走過來

一個打更的人

或者鐘樓啞了多年的大鐘

轟然自鳴

找不到長安城的出口

一團霾

堵在我的胸口

風在城墻上，搖晃著紅色燈籠

一群歌舞升平的醉漢

我挨著墻根走，想找一個

出口

走了很久，想找一個臺階

爬到城墻上，聽一聽

也許不一樣的風聲

但，始終沒找到出口

走入圍城，我像一只失去方向的

螞蟻，看見一面酒旗在飄

走進去，迎來一個身著黑色棉裝的

秦俑，他翻著厚厚的嘴唇對我說

沒有我要找的出口，城外是淤泥深深的

護城河，再遠

就是鋪天蓋地的霾

我已疲憊，要了一碗老酒

把自己弄倒

長安一年

樓間遠近又起了炮聲

有的綿長隱約有的干脆清晰

煙靄里的長安，麻雀提著身子

又瘦又黑，卻仍有亮晶晶的瞳仁

房前，一只灰鳥已在樹上筑巢

只看見飛的影子，聽不到叫聲

屋后，兩只沒有主人的貓形影不離

毛發不整，相依為命

長安一年，去曲江尋花

到灞橋問柳，明曉了通往終南的捷徑

天上已不亮唐朝的滿天星辰

地上也不遇李白一樣的詩人

只識得了一個巷子，瓷碗的酒

斜陽和拖長的身影

長安一年，慣看了秋月春風和滿街美女的冷臉

居大不易卻淡然枯榮，誰會在某個長亭

執手，凄凄滿別情

漫天飛雪，一座面容蒼老的古城

十三朝的塵土落了一背，撲之不去

天地茫茫，誰在遠處低聲地

喚我

長安，誰還在騎馬

縱有一匹良馬

也不學賈島，春風得意

把長安花一日看盡

要像崔護，去探望去年的桃花

盼望比他運氣好些

山居前，人面依舊笑春風

實際上，我只能

乘車來到南山，并且不打算采花

而是和一幫文朋酒友

吃農家樂，放肆地聊女人

有一瞬間，我從喧囂中安靜

窗外，一樹生動的紅杏

閃過一個騎馬人的身影

仿佛置身的地方是杏花村

刮過來，長安的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