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影響的實證研究

張晶蕾　孫英雋

摘 要：存款保險制度已存在80余年，世界各國的存款保險制度設計各有不同，一定程度上都對其銀行的風險承擔產生影響。通過對71個國家的存款保險特征進行研究，分析保險覆蓋范圍、保費定價方式、政府保護程度等特征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從各國經驗數據研究中發現，可保存款包括同業拆借存款、賠付限額計算方式、是否為共同保險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有顯著影響；政府保護程度、可保存款（包括外幣存款）、政府對存款保險基金注資對市場約束有顯著影響；考慮存款保險制度與市場約束交互作用的情況下，采用風險調整制定存款保險費率的方式能顯著降低銀行不良貸款率。合理的存款保險制度設計可以提高金融體系的安全而不過度弱化市場約束，市場約束能以提高銀行風險成本的市場化方式，達到限制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目的。

關鍵詞：存款保險制度；市場約束；銀行風險承擔

中圖分類號：F840.6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890（2016）01-0036-10

一、引言

1933年，美國的銀行體系遭遇重創，9 000多家銀行倒閉。美國國會隨之建立了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為存款提供保險，履行檢查和監督金融機構以及接管倒閉機構的職能，目的是穩定金融市場，重拾公眾對國家金融體系的信心（McKay，2008）[1]。存款保險制度也即成為各國金融安全網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隱性存款保險的顯著影響以及銀行業的穩健經營，我國遲遲未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然而目前我國發展進入轉型階段，經濟面臨重大下行壓力，銀行壞賬率達近五年新高，金融體系風險顯著加劇。在“新常態”的經濟背景下，中國人民銀行于2015年3月31日正式頒布《存款保險條例》。歷時20余年的研究與推動，存款保險制度于2015年5月1日正式開始執行，我國成為世界上第114個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國家。

存款保險制度是指為從事存貸款業務的金融機構建立一個保險機構，各成員金融機構向保險機構交納保險費；當金融機構面臨危機或經營破產時，保險機構向其提供流動性資助或者代替破產機構在一定限度內對存款者給予償付的制度（謝平，2001）[2]。存款保險制度的最大缺陷是它容易導致道德風險問題，存款者由于利益受到保護，弱化了對銀行的市場約束，從而造成銀行過度風險承擔。但更有學者認為，設計合理的存款保險制度能夠有效降低銀行風險，可以提高金融體系的安全而不過度弱化市場約束。國際上已有關于存款保險保費制定方式、覆蓋范圍、賠付方式等方面的研究，但鮮有關于存款保險制度設計對銀行風險承擔影響的研究。尤其對于我國來說，最新頒布的《存款保險條例》還未經市場考驗，更是需要借鑒國際經驗為銀行的監督與管理提供理論依據。

本文通過對71個國家的存款保險制度特征進行分析，探究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目的在于分析出合理的存款保險制度設計，可以提高金融體系的安全而不過度弱化市場約束。分別從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直接影響，存款保險對市場約束的影響，以及存款保險與市場約束交互作用下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這三個方面進行探究，重點詳細分析存款保險制度不同設計條款，籍以對我國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影響進行評價，為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監管提供參考。

二、文獻綜述及理論分析

依據經濟學理論，存款保險制度通過減少信息不對稱以及儲戶的恐慌來增強銀行的穩定性，又因激勵了部分銀行風險承擔行為而降低銀行的穩定性（Demirg.u-c-Kunt et al，2002）[3]。Deniz Anginer（2014）發現在繁榮時期，存款保險制度帶來的“道德風險”效應更顯著；在經濟衰弱時期，存款保險制度帶來的穩定金融環境的作用更顯著[4]。

（一）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直接影響

存款保險制度的設立是為了防止存款擠兌造成的銀行破產（Diamond et al，1983）[5]，然而許多學者認為存款保險制度是銀行道德風險的誘因，很可能加劇銀行的破產，加劇銀行系統性風險（Laeven，2002）[6]。DeLong et al（2011）對美國60家銀行和信托公司進行分析，發現在建立存款保險制度以后，銀行和信托公司都增加了風險承擔，只有小部分運營良好的銀行降低了風險[7]。Vasso（2010）對玻利維亞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前后兩個階段的銀行風險承擔行為進行實證研究，發現銀行是存款保險制度最大的受益者，銀行采取更具風險的行為而不需支付更多的存款成本[8]。Glenn et al（2015）考慮到存款保險制度的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造成的成本，很多國家直到遭受銀行危機的打擊時才建立存款保險制度[9]。

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使得銀行對定期存款的利率和有違約風險的貸款更敏感，存款保險覆蓋的范圍越大，銀行采取過度風險承擔的可能性越大。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經濟體在實際利率上升、匯率貶值、貨幣緊縮的情況下，更容易發生金融危機。但銀行的信用評級越高，銀行發生道德風險的可能性就越小，有效的穩健監管能夠減少存款保險制度帶來的銀行過度風險承擔（Demirg.u-c-Kunt et al，2002）。

（二）相關聯的影響因素

1. 經濟發展。經濟發展程度高的國家和地區較早建立存款保險制度。例如：1933年美國建立存款保險制度；1961年挪威建立存款保險制度；1963年加拿大建立存款保險制度；1971年日本建立存款保險制度；1980年法國建立存款保險制度；1982年英國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經濟發展越好，金融發展越完善，相應的銀行風險承擔才會降低。同時經濟發展相對較好的國家，存貸利差較小，說明銀行間同業競爭更為激烈，壓縮了銀行的利潤空間。另一方面，經濟發展較好的國家，金融市場化程度高，儲戶對銀行監管的作用大，儲戶對銀行經營狀況更為了解，銀行的市場約束程度相對較高。如果儲戶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產生擔憂，就會把存款轉移到更為安全的銀行，而銀行不得提高存款利率留住存款。新興經濟體的會計數據質量差、審計缺位，從而給銀行的風險控制造成一定的困難（Bourgain et al，2012）[10]。

2. 銀行資本。銀行最大風險就是流動性風險，即發生擠兌時銀行是否具有償付能力。銀行的資本就是銀行償付能力的重要保證（Down，2000）[11]。金融發展較落后的國家要求銀行有較高的資本充足率，較高的資本充足率給銀行經營增加成本，銀行有動機采取更多風險承擔行為。又因為金融發展較落后的國家資產管理能力較差，銀行的風險程度也即增加。存款保險基金機構的設立是另一種保證銀行償付能力的方式，于是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國家，對銀行的資本充足率要求相應降低。另一方面，銀行資本充足率越高，銀行存貸凈息差越高，說明銀行穩健經營的情況下，市場約束也即相應降低。

3. 政府隱性保護。存款保險制度不可避免地減弱了對銀行行為的市場約束，尤其當存款保險基金管理機構由政府運營時比私人部門運營更易引發道德風險。政府參與存款保險機構的管理使得公眾認為政府會對銀行進行監管，對破產銀行進行救助（Demirg.u-c-Kunt et al，2002）。政府在存款保險基金中注資越多，越容易誘發銀行“道德風險”，銀行在政府的隱性保護下，更有風險承擔的動機，政府對銀行隱性保護也導致市場約束相應下降。

4. 保險覆蓋范圍。保險覆蓋范圍可以通過可保范圍是否包括銀行間同業拆借存款、是否包括外幣、外國銀行是否可以參保、賠償存款人限額的計算方式、存款人是否承擔部分銀行破產損失等指標衡量。

存款保險可保范圍較大的國家，如果不良貸款率相對更高，說明可保范圍的增大誘使銀行采取了更多的風險承擔行為。如果存款保險覆蓋存款人的儲蓄范圍越大，銀行不良貸款率越高，說明較大的保障范圍使得儲戶對銀行的監管意愿下降，銀行承擔風險的意愿更強。共同保險應與銀行不良貸款顯著為負相關（這里的共同保險意味著無論存款人的存款數額多少，存款人需要承擔部分銀行破產損失），當存款人需要承擔銀行破產風險時，存款人對銀行的經營狀況更為關心，市場約束程度顯著提高，從而減少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Angkinand et al（2010）認為存款保險覆蓋范圍和銀行風險承擔具有U型相關關系。即在可保范圍較小時，增加可保范圍可減少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在可保范圍較大時，增加可保范圍誘使銀行采取更多的風險承擔行為[12]。

另一方面，可保范圍越大，銀行間的競爭愈發激烈，促使銀行提高存款利率，從而縮小存貸凈息差。Berger et al（2009）對23個發達地區的8 235家銀行進行研究，發現“競爭-脆弱性”和“競爭-穩定性”同時存在。“競爭-脆弱性”理論認為銀行競爭將減少銀行的邊際成本，特許權價值，從而激勵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而“競爭-穩定性”理論認為市場競爭會改善銀行的經營效率和風險管理水平[13]。

5. 保險定價方式。世界各國銀行參保的保費定價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對所有銀行統一定價（例如：美國、日本、比利時等）二是依照銀行的風險程度差別定價（例如：芬蘭、法國、加拿大等）。Pilar Gómez-Fernández-Aguado（2014）認為按風險調整定價的保費有利于減少銀行道德風險，采取對風險程度低的銀行降低保費費率的方式可以激勵銀行穩健經營[14]。采用風險調整定價方式時，銀行存款保險成本是銀行風險的代理變量，銀行被要求繳納較高保費也即向市場傳遞該銀行風險程度較高的信息，對該類銀行的市場約束也更顯著（Laeven，2002）。如果存款保費不按風險差異計算，銀行會提高他們的資產組合風險來吸引更多的存款（Bijlsma and Wiel，2015）[15]。但Cull at al（2005）認為存款保險費率即使采用風險調整方式，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約束程度很有限，因為可能是調整保費費率的時滯性造成的[16]。

6. 銀行危機。Inakura et al（2008）對1996年到2001年亞洲金融危機前后，日本儲戶轉換銀行的行為進行探究，發現在金融市場風險加劇的情況下，儲戶對存款保險制度的了解更多，同時對存款保險制度了解詳細的儲戶對風險感知更明顯，更傾向于將存款轉到信用更好的銀行[17]。銀行危機的創傷會給存款人敲個警鐘，提高他們對自己存款風險的意識。并且，在危機中，存款保險基金可能會耗盡，降低保險制度對存款的保障力度，在危機過后市場約束顯著增加。Dewan（2011）從考慮國家經濟發展的角度，探究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危機的影響。利用150個欠發達國家1980—2003年的經濟數據，認為建立顯性存款保險制度提高了銀行發生危機的概率，尤其是當存款保險制度設計不合理時，該現象更為嚴重[18]。

（三）存款保險、市場約束、銀行風險承擔：傳導路徑與作用機理

1. 存款保險對市場約束的影響。市場約束就是私人部門（股東、存款人、最大債權人）擔心銀行加大風險承擔致使其成本增加，從而采取相應的措施。市場約束主要為收回存款和要求更高的存款利率兩種形式。存款保險制度的設計是為了保護小額儲戶和避免系統性危機。如果儲戶知道自己的資金是安全的，可隨時提取，他們就不會在其他銀行破產時擠兌存款。與此同時，值得信任的存款保險制度降低了儲戶監管銀行的動機。然而，如果存款保險制度不可信或者銀行破產會給儲戶帶來損失，被保險的儲戶也會被迫對銀行進行監管（Soledad et al，2001）[19]。

市場約束的決定因素有存款保險的覆蓋范圍、未被保險的存款人以及銀行的債權人（Angkinand et al，2010）。市場約束可以用對存款人的保護力度，未被保險的資金數量，政府對銀行的支持力度來衡量（許有傳，2008）[20]。

Peria et al（2001）以阿根廷、智利、墨西哥銀行業在過去20年的數據為樣本，探究市場約束、存款保險和銀行危機之間的關系。在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前提下，拒絕被保險儲戶和保險儲戶對銀行風險承擔反應沒有區別的原假設。阿根廷、智利、墨西哥的銀行在承擔更多風險時，儲戶都表現出懲罰銀行的風險行為，包括收回存款和提高利率的兩種市場約束方式。Bijlsma et al（2015）同樣認同存款保險制度會破壞儲戶對銀行的市場約束。全保的儲戶會不考慮風險因素，將存款存入利率最高的銀行。Imai（2006）認為存款保險制度加強了日本銀行市場約束，而“大而不倒”政策對利率、貸款配置也有顯著影響，減弱了存款保險制度帶來的積極作用[21]。

2. 市場約束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市場約束可降低由政府擔保造成的銀行過度承擔風險行為。同時，市場約束可以通過促進銀行提高效率或使低效率的銀行出局來提高銀行業的效率。監管當局放松管制，讓市場的力量區分穩健和不良的銀行，從而降低銀行的監管成本。但應注意的是，市場約束作用的有效發揮還取決于一系列的內外部條件，如政府安全網對銀行業的保護程度、銀行未保險負債的程度、市場上銀行風險信息的可得性、銀行對市場約束行動的成本啟示和行為反應等。當債權人意識到其資產將面臨實質性的銀行清償或違約風險時，債權人就會采取一定的市場約束行動，如提高存款利率、降低存款額、將存款從風險銀行轉移至安全銀行等；面對債權人的市場約束行動，如果銀行有成本啟示，銀行就會采取措施降低風險，則市場約束行之有效（許有傳，2010）[22]。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的理論檢驗模型如下（圖1）：

三、各國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現狀

我國《存款保險條例》要求：（1）在境內設立的商業銀行、農村合作銀行、農村信用合作社等吸收存款的銀行業金融機構都要進行存款保險，外國銀行分支機構除外。（2）被保險存款包括投保機構吸收的人民幣存款和外幣存款。但是，金融機構同業存款、投保機構的高級管理人員在本投保機構的存款以及存款保險基金管理機構規定不予保險的其他存款除外。（3）存款保險實行限額償付，最高償付限額為人民幣50萬元。同一存款人在同一家投保機構所有被保險存款賬戶的存款本金和利息合并計算的資金數額在最高償付限額以內的，實行全額償付；超出最高償付限額的部分，依法從投保機構清算財產中受償。（4）存款保險費率由基準費率和風險差別費率構成。投保機構應當按照存款保險基金管理機構的規定，每6個月交納一次保費。（5）保費由投保機構繳納，形成存款保險基金，政府不注入資金。同時存款保險基金管理機構也承擔起對投保機構的監督管理職能。

Boyle et al（2015）研究了多個國家引入存款保險制度的經濟環境，發現各國大多數是出現經濟蕭條信號時開始建立存款保險制度[23]。例如：俄羅斯2004年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在這之前，俄羅斯在1992、1995、1998年發生了3次銀行危機，儲戶遭受了重大損失。之后俄羅斯銀行依次在不同時刻加入存款保險體系（Chernykh et al，2011）[24]。

由表1和圖2可以看出，高收入的國家和地區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比率最高，建立時間相對較早。經濟發展水平高的國家銀行業資產管理能力、風險控制、投資能力遠遠高于經濟落后地區，但經濟發達地區面臨的風險更多元化，發達國家和地區積極建立存款保險制度說明存款保險對于構建金融安全網極其重要。

根據世界銀行統計，截至2013年底，世界190個國家中已有111個國家建立了存款保險制度。本文對所有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國家進行統計，采用虛擬變量對存款保險制度的特征進行劃分。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國家變量DI=1，否則DI=0；存款保險基金機構由政府管理admin=2，由政府和私人部門共同管理admin=1，由私人部門管理admin=0；外國銀行可以參保fbank=1，否則為fbank=0；外幣存款屬于可保范圍fcurrency=1，否則fcurrency=0；同業拆借存款可保interbank=1，否則interbank=0；存款參與共同保險coinsurance=1，否則coinsurance=0（這里的共同保險意味著存款人需要承擔部分銀行破產損失，無論存款人的存款數額）；存款保險基金來源為政府出資fundsource=2，存款保險基金來源為政府和銀行共同出資fundsource=1，存款保險基金來源為銀行出資fundsource=0；政府承諾救助backstop=1，否則backstop=0；存款保險保費定價依照風險進行調整RApremiums=1，否則RApremiums=0；存款保險賠付限額以每一存款賬戶為單位payouts=0，以每一機構的每個儲戶為單位payouts=1，以每一儲戶為單位payouts=2；發生過存款損失Depositloss=1，否則Depositloss=0；在2007-2013年間發生過銀行危機bankcrisis=1，否則bankcrisis=0。

從表2可以看出在建立存款制度的國家中，存款保險基金機構主要由政府承擔監管的職責，大部分的外國銀行都可以參加所在國的存款保險，63%的國家對外幣存款也進行投保，只有32%的國家的存款保險范圍包括銀行間同業拆借存款，給存款進行共同保險的國家只占3%，存款保險基金主要是由銀行出資，38%的國家承諾救助破產銀行，按照風險程度制定存款保險的保費國家只有32%，存款保險賠付的限額主要以機構為單位賠付儲戶，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國家中只有2%出現了存款損失事件，而22%的國家在2007—2013年出現過銀行危機。

四、研究設計

本文試從國際銀行數據中探究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選取71個國家從2000年到2013年非平衡面板數據，樣本數據的基本統計特征見表3。為使樣本數據與我國國情更為接近，從而得到更有意義的經驗，選取中等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作為樣本，其中77%為已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數據。通過樣本數據的統計特征可以看出，樣本國家的存款保險制度特征與總體特征類似，可以較好地替代總體。

文本借鑒Nier et al（2006）文中用不良貸款率作為銀行風險承擔的衡量指標[25]。不良貸款率一方面可以反映銀行的經營策略，激進的銀行更傾向于借款給信用相對較差的借款人，期望獲得更多的利潤，但很大可能造成銀行的呆賬、壞賬；另一方面，不良貸款率可以反映銀行的管理能力，管理能力差的銀行不能有效識別風險程度大的借款人，從而造成壞賬率的提高。

儲蓄銀行主要經營業務為存貸款。一方面，經營狀況較差的銀行為吸引更多的存款，采用相對較高的存款利率，往往高于銀行業平均水平。同時為貸款給更優質的借款人，只得采取降低貸款利率的策略。這是價格約束的表現形式，對于優質的銀行，市場要求的存貸凈息差較大，銀行有更多的盈利空間。另一方面，存貸凈息差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反映出銀行業的競爭程度，如果銀行處于競爭激烈的市場中，往往采取更激進的策略，減少存貸凈息差。Demirg.u-c-Kunt et al（2004）利用財務數據可以更好地反映市場參與者的信息，這些代理變量隨儲戶、銀行債權人、監管人對銀行風險評價而改變[26]。由于不同國家利率絕對水平差異受多種因素影響，不能采用存款利率作為價格約束的代理變量，但采用存貸凈息差可以較好地去掉不同國家利率絕對水平上的差異。

于是本文分別采用銀行不良貸款率和銀行凈息差分別作為銀行風險承擔和市場約束的代理變量。

銀行是金融中介，其主要作用是融通資金，銀行的經營受實體經濟影響顯著，本文采用71個國家數據，每個國家的經濟現狀與發展有著明顯差異，經濟增長對銀行行為也有重要影響，由于經濟增長受多種因素影響，人均GDP一方面可以較好反映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效率，另一方面較好地反映各國差異，不同國家之間具有可比性。資本充足率是巴塞爾協議中對銀行監管的重要指標，銀行是高風險高杠桿的行業，資本金是銀行風險的緩沖，從資本充足率上可以看出銀行的經營是否穩健，對銀行的風險承擔有著重要影響。又由于樣本選取期間為2000—2013年，2007—2009年的金融危機對世界各國都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于是選取人均GDP、銀行資本充足率以及2007—2013年是否發生銀行危機為控制變量。

在進行正式模型檢驗前，先對相關變量之間的相關性進行檢驗，從圖3可以看出，人均GDP與銀行不良貸款率顯著負相關，經濟發展越好，銀行的風險承擔才會降低；銀行資本充足率與不良貸款率顯著正相關，經營狀況差的銀行被要求較高的資本充足率，而該類銀行為爭取更多收益，采取更多風險承擔行為，又因為其資產管理能力較差，風險程度也即增加。人均GDP與存貸凈息差顯著負相關，經濟發展相對較好的國家，存貸利差較小，說明銀行間同業競爭更為激烈，壓縮了銀行的利潤空間。另一方面，經濟發展較好的國家，儲戶對銀行經營狀況更為了解，銀行的市場約束程度相對較高。如果儲戶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產生擔憂，就會把存款轉移到更為安全的銀行，而銀行不得提高存款利率留住存款；資本充足率與存貸凈息差顯著正相關，銀行資本充足率越高，銀行存貸凈息差越高，說明銀行穩健經營的情況下，市場約束也即相應降低。

同時本文對111個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國家最高賠付限額與其人均GDP的相關性進行線性回歸，發現各國平均最高賠付限額為人均GDP的6倍，但最高限額與人均GDP之間沒有顯著線性關系，說明各國差異對最高限額的設定沒有直接影響，于是本文排除對最高限額的相關探究（見圖4）。

本文采集71個國家2000年到2013年的非平衡面板數據，其中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2003）、亞美尼亞（2005）、黑山（2010）、澳大利亞（2008）、巴拉圭（2004）、俄羅斯（2003）、馬來西亞（2005）、泰國（2008）、新加坡（2006）、印度尼西亞（2004）在樣本數據期間建立存款保險制度，通過下圖可以觀察到以上國家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前后不良貸款率和存貸凈息差的變化。

從圖5可以看出，建立存款保險制度之后，亞美尼亞、黑山、巴拉圭、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印度尼西亞不良貸款率顯著降低，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澳大利亞在建立存款保險制度之后不良貸款率出現反彈，說明這兩個國家的銀行業可能出現較嚴重道德風險。

從圖6可以看出，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后亞美尼亞、澳大利亞、巴拉圭、俄羅斯、馬來西亞、泰國的存貸凈息差明顯減小，說明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加劇了銀行的競爭，減小銀行超額利潤空間。Chernykh at al（2011）利用俄羅斯銀行業數據分析發現，參加存款保險的銀行比未參保的銀行吸收存款增長率顯著提高，早期參加存款保險的銀行比新參保的銀行在吸收存款方面更有優勢。同時，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使得私有銀行與國有銀行有機會在同一平臺競爭。

本文主要對存款保險制度的設計條款進行分析，如存款保險機構管理者、是否允許外國銀行投保、可保范圍是否包括外幣、可保范圍是否包括銀行業拆借存款、存款保險基金來源、政府是否承諾救助、存款保險費率定價方式、對存款人償付方式、存款人是否承擔銀行破產損失。從而對我國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進行思考與探究。Boyle（2015）通過對存款人的行為進行研究，發現良好的存款保險制度可以一定程度上降低擠兌的風險。

在正式檢驗前，對所有進入模型的解釋變量和控制變量進行方差膨脹因子（VIF）診斷，結果顯示VIF約為1.66，最大值為2.38可排除多重共線性問題。為獲得穩健的結果，避免單一回歸方法造成的誤差，本文分別使用最小二乘法、考慮異方差的穩健回歸、自助法、以人均GDP分組回歸（分組節點為2 364.32、4 636、8 912.79、2 1707.79）、面板數據隨機效應（面板數據的固定效應考慮個體差異并不適合本文要求）方法。

通過模型一的實證結果可以得到以下結論：2007—2013年發生過銀行危機的國家，不良貸款率相對較高，變量前系數為0.373，在1%水平上顯著；從存款保險制度特征的角度來說，存款保險可保范圍包括銀行間同業拆借存款的國家的不良貸款率相對更高，說明可保范圍的增大促使銀行采取了更多的風險承擔行為；payouts變量前的系數顯著為正（0.292，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存款保險覆蓋存款人的儲蓄范圍越大，銀行不良貸款率越高，也即銀行承擔風險的意愿更強；共同保險與銀行不良貸款顯著為負相關（變量前系數為-0.550，在1%水平上顯著，這里的共同保險意味著存款人需要承擔部分銀行破產損失，無論存款人的存款數額），說明當存款人需要承擔銀行破產風險時，存款人對銀行的經營狀況更為關心，市場約束程度顯著提高，銀行不良貸款率隨即下降，從而減少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但DI變量前的系數顯著為負（-0.304，在5%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建立存款保險制度的國家，其銀行不良貸款率相對較低。

截至目前，已有很多學者認為，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誘發銀行道德風險，銀行采取更多的風險承擔行為，使得銀行業風險加劇，甚至引發金融危機。但仍有部分學者認為，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是完善金融安全網，有利于銀行業穩健經營。本文認為，設計合理的存款保險制度有利于改善銀行的經營環境，促進銀行穩健經營，減少銀行的過度風險承擔行為。

按人均GDP五等分分位數進行分組回歸可以看出，各國個體差異并不顯著。也進一步說明各國差異對本文研究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影響的問題研究影響不大，利用非面板數據分析方法也可得到相對穩健的結果。

從模型二的實證結果來看：政府參與存款保險基金機構的管理使得銀行存貸利差減少，因為政府的參與使得公眾認為政府會對銀行進行監管，對破產銀行進行救助，銀行在政府的隱性保護下，更有風險承擔的動機，從而存貸凈息差減小。fcurrency變量前系數顯著為負（-0.378，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在銀行的外匯業務也受保護的情況下，銀行間的競爭愈發激烈，促使銀行提高存款利率，從而縮小存貸凈息差。fundsource前的系數顯著為負（-0.345，在1%的水平上顯著）意味著政府在存款保險基金中注資越多，銀行的存貸凈息差越小。該系數不僅顯著為負，并且絕對值在各系數中最大，充分說明在政府注資存款保險基金時，更容易誘發銀行“道德風險”。backstop變量前的系數顯著為正（0.244，在1%的水平上顯著），再次說明在政府對銀行隱性保護時，市場約束下降。payouts變量前的系數顯著為負（-0.204，在10%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存款保險對儲戶賠償的范圍越大，市場約束程度越弱，銀行存貸凈息差也就越大。

從模型三的實證結果可以看出：DI變量前系數顯著為負（-4.198，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建立存款保險制度使得銀行不良貸款率降低，銀行承擔減小；DI*lnspread變量表示存款保險制度與市場約束交互作用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該變量前系數顯著為正（1.616，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在建立存款保險制度前提下，市場約束越強烈，銀行存貸凈息差越小，銀行的不良貸款率越低。在該模型中RApremiums前的系數顯著為負（-1.768，在5%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在考慮存款保險制度與市場約束交互作用的情況下，采用風險調整制定存款保險費率的方式能顯著降低銀行不良貸款率。

五、結論

Demirgü？觭-Kunt（2008）認為以下存款保險制度的設計可以減少存款保險制度帶來的銀行過度風險承擔行為和弱化市場對其約束的負面影響：（1）限制存款保險范圍；（2）將特定的存款（如外幣或者銀行間拆借存款）排除在可保范圍之外；（3）儲戶參與共同保險；（4）限定每位儲戶的存款保險總額，防止儲戶分散存款擴大保障范圍；（5）保費應具有風險敏感性，可加強股東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約束[27]。強制銀行加入存款保險可減少銀行的逆向選擇，經營穩健的大銀行有動機監督其他銀行加強風險控制（Demirgü？觭-Kunt et al，2002）。

從本文存款保險制度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基本模型檢驗可以看出，建立存款保險制度有利于降低銀行的風險承擔，存款保險可保范圍包括銀行間同業拆借存款的國家不良貸款率相對更高，說明可保范圍的增大促使銀行采取了更多的風險承擔行為；存款保險覆蓋存款人的儲蓄范圍越大，銀行不良貸款率越高，也即銀行承擔風險的意愿更強；共同保險與銀行不良貸款顯著為負相關，存款保險采用共同保險方式時，銀行不良貸款率隨即下降，從而減少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

從存款保險制度對市場約束的影響的模型檢驗可以看出，合理的存款保險制度設計可以提高金融體系的安全而不過度弱化市場約束，市場約束能以提高銀行風險成本的市場化方式，達到限制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目的。但政府參與存款保險基金機構的管理使得銀行存貸利差減少，因為政府的參與使得公眾認為政府會對銀行進行監管，對破產銀行進行救助，銀行在政府的隱性保護下，更有風險承擔的動機，從而存貸凈息差減小；在銀行的外匯業務也受保護的情況下，銀行間的競爭愈發激烈，促使銀行提高存款利率，從而縮小存貸凈息差。政府在存款保險基金中注資越多，銀行的存貸凈息差越小。存款保險對儲戶賠償的范圍越大，市場約束程度越弱，銀行存貸凈息差也就越大。

在考慮存款保險制度和市場約束交互作用對銀行風險承擔影響的模型檢驗結果可以看出銀行存貸凈息差越小，市場約束越強烈，銀行的不良貸款率越低，也即銀行風險承擔越小。同時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和市場約束的交互作用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影響顯著，并且在該交互作用下，以按風險調整制定保費的方式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也起到重要作用。

如果一個國家的文化用個人主義和規避風險兩個維度來衡量，那么個人主義和規避風險程度高的國家，其銀行業經營相對穩健，在經濟危機時期不易發生破產（Kanagaretnam at al，2013）[28]。我國文化偏于保守，居民儲蓄率高達50%左右，為銀行的穩健經營提供有利環境。在長期受政府隱性保險前提下，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不會立即對居民關于存款的風險意識產生影響。我國要求本國銀行及儲蓄機構都參加存款保險，可保范圍包括外幣，并且存款保險基金機構由政府運營，最高賠付限額覆蓋99.36%的儲戶存款，可見我國存款保險保障程度較高。但我國存款保險制度設計同樣考慮到利用市場約束加強對銀行的監管，如可保范圍不包括同業拆借存款、政府不向存款保險基金注資。于是對于我國來說，建立存款保險制度不會誘發銀行的過度風險承擔。

如果銀行處于壟斷地位，或者銀行只在貸款市場中競爭，存款保險對銀行的風險承擔就不起作用。銀行為獲得更多收益，傾向于從事風險行為，但極少有過度風險承擔行為。然而當銀行為獲得更多存款而競爭，存款保險的建立就會刺激銀行風險承擔（Niinimaki，2004）[29]。于是，存款利率就會升高，銀行從事過度風險的活動的激勵就越大。只有在良好的法律體制和恰當的監管下，存款保險制度帶來不良效應才可以減小（Laeven，2002）。

在顯性存款保險制度下，市場約束對銀行風險承擔的監管作用取決于儲戶對該制度的了解以及對銀行的風險感知。Bijlsma et al（2015）認為在新興市場，儲戶對存款保險制度的了解是有限的，或者儲戶對存款保險制度的信任度不高。大量的文獻論證存款保險制度可能降低市場約束的效果，然而事實上，市場約束的存在說明存款保險制度并不總是充分信任的。對于信任的缺失，有很多重要的原因，例如：很多政府對過去的承諾食言，存款保險制度資金不足，儲戶擔心通過存款保險賠付的成本（特別是延遲的時候）[30]。

對于我國銀行業現狀來說，四大國有銀行長期處于壟斷地位，“大而不倒”為其經營提供先天優厚條件，但四大國有銀行同時承擔保障整體經濟穩健增長的政策使命，即使建立存款保險制度，也不會對其風險承擔行為產生影響。同時為防止其他銀行“道德風險”吞噬存款保險基金，四大國有銀行有意愿督促其他銀行穩健經營。

近些年，我國小型銀行如雨后春筍，增長速度很快。小型銀行為爭取儲戶不斷縮小存款凈息差，同時采取減少手續費用等方法吸引儲戶。但業務單一、資產管理能力差等短板仍不能獲得儲戶的信任。存款保險制度的建立為小型銀行的發展提供了機遇。存款保險制度給中小銀行帶來的福利取決于儲戶對該制度的信任。本文建議我國銀行業，尤其是中小型銀行加大對存款保險制度相關內容的普及，督促儲戶利用存款保險制度保障資金安全同時增加資金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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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高鐘庭

Abstract： Deposit insurance exists for more than 80 years， there are differences in deposit insurance designing across the countries and they impact on banks' risk taking behavior. Study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71 deposit insurance system， such as Insurance coverage、Premium pricing、Government protection， they influence market discipline and banks' risk taking behavior. From the empirical analysis， we find that interbank deposits、compensation calculation、common insurance have a significant influence on bank risk-taking behavior； and government protection、foreign currency deposits、deposit insurance fund capital injection of government has significant influence on market discipline； deposit insurance interact market discipline with the combined effect， risk adjusting Premium can significantly reduce Banks non-performing loan ratio. Reasonable deposit insurance system design can improve the security of the financial system without excessive weakening market constraints， market discipline in a way of improving the bank's risk cost by mercerization. That can achieve the goal of limiting bank risk-taking behavior.

Key words： Deposit insurance； Market discipline； Bank risk-ta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