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之間

愛新覺羅·溥儀

我入宮過繼給同治和光緒為子，同治和光緒的妻子都成了我的母親。同治的三個妃和瑾妃明確了太妃的身份后，從那天起，我才管她們一律叫“皇額娘”。

我雖然有過這么多的母親，但并沒有得過真正的母愛。今天回想起來，她們對我表現出的最大關懷，也就是前面說過的每餐送菜和聽太監們匯報我“進得香”之類。

我在幼時，一到冷天，經常傷風感冒。這時候，太妃們便分批出現了。每一位來了都是那幾句話：“皇帝好些了？出汗沒有？”不過兩三分鐘，就走了。

幾位母親中，端康這位一心一意想模仿慈禧太后的瑾妃，她不僅學會了毒打太監，還學了派太監監視皇帝的辦法。她把自己身邊的太監派到我的養心殿來伺候我。這個太監每天要到她那里報告我的一舉一動，這大大傷害了皇帝的自尊心。我的老師陳寶琛為此憤憤不平，更加激起了我憋在心里的怒氣。

過了不久，太醫院里一個叫范一梅的大夫被端康辭退。陳老師說：“身為太妃，專擅未免過甚。”總管太監張謙和發出同樣的不平之論：“萬歲爺這不又成了光緒了嗎？再說太醫院的事，也要萬歲爺說了算哪！連奴才也看不過去。”聽了這些話，我的激動立刻升到頂點，氣沖沖地跑到永和宮，一見端康就嚷道：

“你憑什么辭掉范一梅？你太專擅了！我是不是皇帝？誰說了話算數？真是專擅已極！……”我大嚷了一通，不顧氣得臉色發白的端康說什么，一甩袖子跑了出來。

氣急敗壞的端康太妃沒有找我，卻叫人把我的父親和別的幾位王公找了去，向他們大哭大叫，叫他們給拿主意。這些王公們誰也沒敢出主意。她又找來我的祖母和生母。最后和我生母一齊跪下來懇求她息怒。我到了永和宮配殿里禁不住祖母和生母流著淚苦苦哀勸，答應了她們，去向端康賠了不是。端康有了面子，停止了哭喊。過了兩天，我便聽到了生母自殺的消息。

據說，我生母從小沒受別人申斥過一句。她的個性極強，受不了這個刺激。她從宮里回去，就吞了鴉片煙。后來端康擔心我對她追究，從此便對我一變過去態度，不但不再加以管束，而且變得十分隨和。于是紫禁城里的家庭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我和太妃們之間也恢復了母子關系。

然而，卻犧牲了我的親生母親。

（摘自《我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