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
朱德有一個兒子朱琦和一個女兒朱敏。朱和平是朱琦的第二個兒子。1952年出生后,剛滿8個月就被抱到爺爺朱德和奶奶康克清身邊,跟著兩位老人共同生活了將近40年。朱和平的經歷并非人們想象的享受了“特殊待遇”,而是從普通工人到普通士兵,漸漸成長為一名空軍少將。本文為其口述。
—— 編 者
投身革命無法照顧家人
我爺爺朱德是農民出身,全家節衣縮食供他讀書,后來投筆從戎。1912年,爺爺認識了滇軍中一位朋友的妹妹蕭菊芳。蕭菊芳是昆明師范學校的學生,當時爺爺已是少校教官,不久,他同18歲的蕭菊芳結婚。婚后蕭菊芳繼續在師范學校讀書,住集體宿舍,爺爺也依舊住在講武堂,他們只能周日團聚。
1916年年初,我爺爺隨討袁護國軍第一軍北征,這時已經懷孕的蕭菊芳也隨軍出征。9月底,蕭菊芳生下一個男孩,就是我的父親朱琦。我父親出生不久,蕭菊芳奶奶因病去世。我爺爺一邊要打仗,一邊又要照顧孩子,很不容易。經人介紹,爺爺娶了摯友孫炳文的外甥女陳玉珍。
1922年夏末,我爺爺與孫炳文一道前往上海尋找革命之路。八一南昌起義的前夕,爺爺準備武裝起義,為了保護妻子和孩子,便讓他們二人悄悄回老家隱姓埋名藏起來。八一南昌起義后,爺爺成了“匪首”,所以與家人失去了聯系。
投身革命后,爺爺常年無法顧家,也沒有財力幫助家里。1937年11月的一天,爺爺老師的兒子找到八路軍總部。我爺爺從談話中得知四川老家儀隴正逢旱災,生活艱難。親人們的境況令爺爺十分牽掛,他給陳玉珍寫下三封家書。
字里行間流露的革命意志
我爺爺給陳玉珍的第一封家書,寫于1937年9月5日,在奔赴抗日前線的途中。畢竟十年沒見,不知道對方境遇如何,所以寫了一些試探性的話。“玉珍:別久念甚。我以革命工作累及家屬,本屬常事,但不知你們究受到何等程度,望你接信后將十年情況告訴我是荷。理書、尚書、寶書等在何處?我兩母親是否在人間?你的母親及家屬如何統望告。近來,國已亡三分之一,全國抗戰已打了月余,我們的隊伍已到了前線,我已動身在途中。對日戰爭,我們有信心有把握打勝日本。如理書等可到前線來看我,也可以送他們讀書。自別了你后,我的行動諒你是知道的,不再說,此問近好。”
這封信中提到的“兩母親”是我爺爺的生母鐘氏和養母劉氏,理書是我爺爺二哥的兒子,尚書是我爺爺的養子,寶書是我父親朱琦。
陳玉珍接到這封家書后,立即給我爺爺寫了回信。爺爺接到回信時,正在五臺山前線。9月27日,他給陳玉珍寫了第二封家書。
“……我對革命盡責,對家庭感情較薄亦是常情,望你諒之。我的母親仍在南溪或回川北老家去了,川北的母親現在還在否,川北家中情況如何?望調查告知。莊弟及理書、尚書、寶書、許楊明等現在還生存否?做什么事,在何處?統望調查告知。以好設法培養他們上革命戰線,決不要誤此光陰……我們的軍隊是一律平等待遇,我為了保持革命軍隊的良規,從來也沒有要過一文錢,任何閑散人來,公家及我均難招待,革命辦法非此不可……”
我父親當時已經20多歲,在云南軍閥龍云的部隊里。接到爺爺來信以后,他迅速趕赴延安,經中央黨校培訓后入黨,1938年渡過黃河到山西,在120師干了五年,在一次突破敵人封鎖線的戰斗中負傷。那時我爺爺也在山西抗戰前線。我爺爺作為八路軍的最高領導人,自己只有一個兒子,還把他送上前線。
清貧到拿不出200塊錢
此間,陳玉珍給我爺爺寫了幾封信,告知家中十年來的詳細情況。1937年11月6日,我爺爺在山西昔陽縣給陳玉珍寫了第三封家書。
“……唯兩老母親均八十,尚在餓飯中,實不忍聞。望你將南溪書籍全賣及產業賣去一部分,接濟兩母兩千元以內,至少四百元以上的款,以終余年,望你千萬辦到。至于你的生活,切不要依賴我,我擔負革命工作晝夜奔忙,十年來艱苦生活,無一文薪水,與士卒同甘共苦,決非虛語……也只有這樣才能將革命做得成功……”
畢竟已經10年了,爺爺10年前買的東西、置辦的家當,基本上都沒有了,所以陳玉珍收到爺爺的家書之后,也沒辦法,沒能給爺爺辦成這件事。
百般無奈之際,我爺爺想到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叫戴與齡。戴與齡也是四川人,過去在滇軍時任朱德旅部的軍需官。爺爺給戴與齡寫了一封信,商借200元。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爺爺是上將,蔣介石在抗戰期間任命了31名共產黨員為將軍,其中上將只有我爺爺一人。但我爺爺手里連200塊錢都沒有。因為八路軍官兵一致,每個人的軍餉都是1塊錢。爺爺每個月拿到5塊錢,其中1塊屬于自己,剩下4塊是招待費。戴與齡收到信非常感動,二話沒說,借給了爺爺200塊錢。
我爺爺在這些家書中埋藏著對自己母親和家鄉的牽掛與深愛,但是國家有難,在國與家之間,他堅決地選擇了前者。1966年,我爺爺和毛主席一起登上天安門城樓,這時碰到一位意大利記者,記者問我爺爺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是什么?爺爺說:“我沒能侍奉老母,在她離開人間時,我沒能端一碗水給她喝,很遺憾。”
(摘自《天津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