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名:張玉 首位徒步騎行穿越羌塘的女性
提名理由:2015年4月15日至5月23日,張玉(ID墨顏)與她的三位隊友從西藏雙湖鎮推行自行車進入羌塘無人區,15日自雙湖進入,經5430埡口、普若崗日冰川、多格錯仁、永波湖、多格錯仁強錯、可可西里山、向陽湖出藏,5月15日進入新疆阿爾金無人區,經昆侖山、鯨魚湖、阿其克庫勒湖、5080風塵口達坂、阿牙克庫木湖抵達青海茫崖,歷時39天行程近千公里,成功完成無后援穿越。

墨為黑,顏為臉,不是因為偶像崇拜,而是皮膚夠黑。小時候放學后,她就經常和小伙伴們一起上山摘果、下河摸魚;長大后,離經叛道的行為與柔弱文靜的外表有著強烈的違和感。幾年前,一次偶然的川西休閑游竟喚醒了她情竇初開時的暗戀,一位在拉薩工作的鄰家警察哥哥。說走就走,沒有多想,她要去拉薩……就此拉開了平凡人不平凡的戶外路。
outdoor:你登過雀兒山這種技術型山峰,也徒步過格聶、珠峰東坡等高海拔長線,但羌塘和阿爾金于你,絕對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吧?特別是作為一位女性?
墨顏:在羌塘的每一天,現在回想起來都是熱淚盈眶。那種對自然的敬畏、對曠野的贊嘆,支撐我們一路走過無盡的荒原。起床時,總是對當天的行程充滿期待,這是一片未知之地。每天都在行走,不僅要與嚴酷的氣候抗爭,還要忍耐內心深處的另一個我的折磨。試想,在曠野中未知前路何處,人感到自己非常渺小,孤獨迷茫時時侵襲,幸好遠處皚皚雪山湛藍湖泊給了神往,給了動力。偶爾出現的藏羚羊藏野驢,給我一陣感動,不僅僅是這些美麗的野生動物離我如此之近,更多的在這全無人間煙火的荒原里有著跑動的精靈,這種感受真的無以言表。過去看電視看媒體報道要保護野生動物如何如何,真沒多少感受,在羌塘遇到這些奔跑的精靈,就會深深感受保護野生動物以及它們的生存邊界多么必要。真的,羌塘的風好大,時常還夾雜砂礫,未知的路又好長,不知何時是歸期,老天又好冷,風云莫測,一會還是暴雪一會又成了凍雨,每天都要面對,有時候真想馬上逃離,逃離羌塘。扎營時,看著毫無綠色的脫水食物,只得翻看手機里的美食照片,假裝在吃大餐似的狼吞虎咽。羌塘的夜晚時而是迷人的,能看到遙遠的星辰,銀河環繞在頭頂,此時,內心變得安寧與平靜,白天行走時遇到的種種困難,變為烏有,覺得不虛此行,躺在羌塘的懷里入眠,每晚總是憧憬明日的奇遇,想想遠方的家人,揣摩往后的行程,希望做個美夢、睡個好覺。作為一位戶外的女性,在同樣的情況下,面臨著比男性更多的問題與不便,有生理期的影響,相對男性更怕寒冷等問題,不過好在最后都克服了。
outdoor:穿越羌塘的探險活動,你并不是發起者,但卻被其他三位隊友選為領隊,這背后的原因是?
墨顏:我們四個在這次行程之前就組隊一起穿越過巴丹吉林沙漠等路線。水狐貍長于線路規劃,但缺乏管理經驗;四海強于體能,但不善團隊溝通;寒嘯堅韌頑強,但是缺少性格磨礪,這也是我們之前所總結的。我各方面能力可能相對較為均衡些,高原徒步經歷多,醫學和炊事經驗比較豐富,有良好的判斷力和豐富的知識貯備,可以做到取長補短、協調一致吧。還有就是作為全隊唯一的女性,溫和的性格能夠起到很強的凝聚作用,高原長線中人的性情容易急躁甚至引發爭執,實在不行只要我一哭鼻子他們三頭犟驢就慌了神再也不敢爭吵了,之前的線路我就已經被他們推選為領隊,這次羌塘只是以往的延續。
outdoor:為了這次活動你們策劃了多久?并為此做了哪些準備?
墨顏:前期籌劃論證了半年多,正式確定下來后大概準備了三個月。最先做的是研究路線,從網絡上找了很多資料,但大部分是越野車的穿越信息,對我們用處并不大。我們用了一個多月時間,翻譯整理了歐洲和俄羅斯等國家的探險家、先驅者們在網絡上公開的資料,也邀請了守靜篤等國內戶外高手共同商討計劃中的每一處細節。最后是緊張的物資準備階段,對所有的食品進行了脫水處理和二次封裝。在裝備購置中,深圳開朗戶外有限公司主動聯系了我們,并提供了四輛旅行車和一些裝備。至于體能訓練,四海和狐貍都是瘋狂的越野跑者,寒嘯是空降兵出身,而我平時一直堅持長跑、騎行和爬樓梯,周末經常在川西登山走線。我們每個人的身體條件和心理素質都非常不錯,確定總體要求后,各人找出短板調整自己的訓練計劃,進行針對性強化就可以了。比如以往大家都很少進行的騎車和上肢力量練習,提高了騎行和推行能力。后備計劃方面,主要準備了幾條撤退路線,至于依靠外界救援,雖說荒野中實際救援希望渺茫,但我們還是做了備選方案,聯系了以前穿越并參與過救援行動的越野e族老大哥作為應急救援力量,同時確定了后方總聯系人、準備了應急方案。

outdoor:從雙湖出發后的第二周,一切并不順利,進還是退,你們當時是如何考慮評估的?
墨顏:萬事開頭難,我們剛進入無人區就遭遇到了各種沒有想到的困難和意外。首先大家的身體全部出現了狀況:四海高反強烈昏昏噩噩,狐貍一直拉肚子沒有狀態,寒嘯第二天下坡摔傷了右手差點撤退,而我在家準備脫水牛肉時左手食指的指甲蓋就被刀切了半個,低溫缺氧中傷口難以愈合疼痛不止,推車極為困難。越接近普若崗日冰川這個大冰柜氣候就越差,白天有時都被迫扎帳躲避風雪,每天晚上零下十幾度的低溫中帳外更是漫天飛雪,刺骨寒風好像隨時要把我們卷走,無孔不入的雪花擠進帳篷里幾乎把外帳堆滿。艱難翻越最高的5420山口沿著冰川又進入沙漠地帶,重沙之上推車本就極為困難,這時偏偏又遭遇到強烈的沙塵暴,連續幾個小時肆虐不止舉步維艱。
更沒想到的是,從藏民那買來的汽油品質太差,從進入羌塘的第二天起兩個油爐便陸續罷工直到第五天全部堵死,雖然最終勉強疏通了一個但是每天都必須修理并且不能保證每次都能修通。當時真想撤退算了,可又實在是心有不甘,入睡后,我夢見我們往回走,望著坎坷莽原,任我想破腦袋,都不知道該如何走過這地獄般的路程。回撤太過痛苦,往前雖然茫然未知,但充滿期待。有一天狐貍很早起來,用自行車上剪下的變速線鋼絲疏通油管,用力過猛竟然把預熱管的濾網捅掉了,沒想到油爐反而火勢旺盛從此極少堵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們又信心滿滿地上路了。
outdoor:因為惡劣的天氣和前進速度不勻,曾有一周的時間,你和隊友們與另外一名隊員寒嘯失去了聯系,那一周你們都做了什么?
墨顏:過了永波湖后,地勢變得平坦無垠構成了遼闊的羌塘草原。那天天空風和日麗,又是下坡路段,寒嘯遠遠地一馬當先。高原的天氣瞬息萬變,突然間就濃霧彌漫、暴雪紛飛,加上突遇大群牦牛阻隔,轉眼間寒嘯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中,地上的車轍印也被新雪覆蓋。我們后面三個心急火燎,清點完物資后,發現寒嘯各方面的物資都還算充裕,只是手里的那個油爐十分不穩定。茫茫羌塘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我們決定盡快趕路,希望能在他之前到達40公里外的一處必經之地—五泉河過河點,然后在那里等待。這場暴風雪整整下了三天,每天四海都是拼命地拉速度,行進接近12個小時,每人心里都忐忑不安。在五泉河過河點,我們等了兩天后,寒嘯終于出現了。原來,寒嘯在與我們走散后,暴雪中獨行,最后好在遇到了荒原里唯一一家游牧民。在牧民家里休整了一天后,由于雪已經完全蓋住了草,牧民需要遷徙到有牧草的地方去放牧,寒嘯便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孤獨往前。我們重新會合后,心情久久難以平靜。


到底推過了多少漫漫緩上坡,或許已很難數清,羌塘的風好大,時常還夾雜砂礫,未知的路又好長,不知何時是歸期,老天又好冷,風云莫測,一會還是暴雪一會又成了凍雨,每天都要面對,有時候真想馬上逃離,逃離羌塘。
outdoor:能否借幾個事件,來貫穿描述整個過程中你的心情起伏與心態變化?
墨顏:這一路確實經歷了很多,每天感覺都是噩夢般的一天,不過這也是最完整的一天。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從白云湖經阿其克庫勒湖至風塵口達坂之間一百多公里的那段,海拔已經下降到四千多米,地貌神似美國西部荒野,就連山尖尖上都沒有積雪,地面一片土黃,氣溫竟然升至三十多度。連續兩天都沒有發現水源,口干舌焦,靠著撿到的幾個半瓶礦泉水加上定量飲水,支撐著缺水的軀體。這一帶,在丁丁的游記里是個采礦場,礦車來來往往。然而,我們到時礦場早已關停。缺水成了我們最大問題,而唯一的一處水源是黑石口那條淡水河。距離黑石口,至少還有一天的路程,眼看終點近在咫尺,卻被飲水困倒,只能寄希望于一路撿拾些丟棄的礦泉水瓶,最好里面有剩下的水。快到風塵口達坂時,遠遠看見有一個車隊,心想這個時候凍土層開始融化,地表已經慢慢無法承載越野車的重量,怎么還會有穿越的車隊?原來是中科院地質所的一支科考隊伍。從他們那里我們不光得到了珍貴的飲用水,更重要的是,這是我們在過去的16天里第一次遇到人,給了我們精神上以極大的鼓舞。

溫暖的睡袋或許已經成為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奄奄一息的爐頭讓我們難以判斷每晚到底該吃什么充饑。
outdoor:在穿越的后期,你的腰出現了問題,有時令你難以為繼,但為什么還要繼續堅持下去?
墨顏:由于生理期和服藥的負面影響,再加上后期連續緊張趕路,導致出現了嚴重的腰肌勞損,每天走到傍晚時也是近乎崩潰的。然而,面臨數次的后撤選擇,我都選了繼續往前。既然選擇了,那無論如何我也必須堅持,可能性格使然吧。另外,我們一行的三名男隊友的體力狀況都很好,我也不想由于個人的一些問題,使自己成為團隊的負擔,有時候意志力還是很關鍵的。
outdoor:一個多月不洗澡是什么感覺?另外,生理期是不是也一定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墨顏: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羌塘,成為一個游牧民,適應了那種生活。另外,高寒氣候也不易滋生細菌,幾個月不洗,身體倒也無礙。平時我是很愛干凈的,但身處羌塘,適應當地環境,才是最好的辦法,平衡所處環境與自己,你就不覺得是困難與障礙了。我也試著用藥物推遲了生理期,但那段時間性格變得暴躁,甚至沒法跟男隊友正常交流,整個人也變得有點抑郁,還好總算熬過來了。你看現在我平和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