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為人類做好事”
——訪中國遠征軍老兵、農工黨黨員王權

■李續亮

“多為人類做好事”
——訪中國遠征軍老兵、農工黨黨員王權

■李續亮

緣起

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之際，以天安門廣場盛大閱兵儀式為舞臺，以領袖、軍隊、武器為主角，加上7萬羽白鴿點綴，中國宣示了不可戰勝、珍愛和平的大國形象。國家為此發出約21萬枚抗戰勝利紀念章，當年浴血抗戰的國民黨老兵，亦被納入官方表彰之列。這是國家在尊重歷史方面的一大進步，值得高度贊揚。這也讓隱藏于歷史深處、在世無多的國民黨抗戰老兵，披上紅色綬帶走上臺面，成為紀念活動中為人敬重的英雄與前輩。

2015年9月，在一次抗戰紀念會上，筆者有幸結識已經88歲高齡的中國遠征軍老兵、農工黨員王權先生。之后，筆者兩次走進王老先生不太寬敞的家，聽他以波瀾不驚的語調，講述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那兩個早晨，因著老人的講述，陽光亦變得安靜，仿佛其所照射的不僅是此刻，亦照耀著逝去無聲的歲月和曾經鮮活的生命。

急國難學子勇從軍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四川軍閥混戰，川藏邊界、川滇之間亦時有戰事。1928年，在時代動蕩中，王權出生于四川西昌的一個書香之家。

王權之父名欲平，或許是取希冀天下太平之意，但其所生活的年代，卻是難得太平。王父曾任國民政府考試院銓敘部秘書，據說與民國元老于右任關系甚篤。1937年南京淪陷，王欲平回到西昌，先后在當地數所中學和國立西康技藝專科學校任國文老師。解放后，因在南京政府工作過，又是國民黨員，遂失業，于寂寞中挨過凄涼晚景。

1933年，劉文輝第24軍軍閥爭戰失敗退守西康；1939年元旦西康省正式成立，西昌劃歸該省管轄。劉文輝可能有著舊軍閥的種種弊端，但其治理期間，西康地區相對穩定，教育亦得到發展。他曾明令，若是縣政府房子比學校好，便要將縣長就地正法。在西昌地區由亂歸治的過程中，王權在家庭與學校間，度過了尚算安穩、好學上進的少年時光。

隨著抗戰形勢日漸吃緊，戰爭陰云逐漸籠罩邊地。1939年，傳聞若是陪都重慶失守，國民政府將遷都西昌，因此樂（山）西（昌）公路緊急修筑，于1941年元月全線通車，前方涌入西昌的人員日益增多。1943年10月，蔣介石發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希望知識青年遠赴印度參加中國遠征軍。時在四川三臺縣的東北大學生積極響應，學生從軍運動波及后方各地。受此影響，西康技藝專科學校（前身為李鴻章創辦的天津北洋工學院，抗戰期間輾轉遷入西昌）的熱血青年摩拳擦掌，全校學生皆自愿報名參軍抗日。學生參軍要求至少初中畢業，剛考入西康省師范學校的王權報名參軍，經審查合格，成為西康省300名學生兵的一員。

二十四道拐老照片（網絡圖片）

以15歲的小小年紀，卻要遠赴他鄉參軍打仗，父母定是不舍。只是國家危在旦夕，但凡有血性的國人，想必不愿做亡國奴。王權出征之日，父親被選為參軍家屬代表，寫了《送子從軍》詩為其壯行。詩曰：“男兒有志出鄉關，不到凱歌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處處是青山。”

因要出國作戰，王權將父親贈詩中的“出鄉關”，改為“出邊關”，又將第二句改為“不奏凱歌誓不還”，表明自己出征必勝的信心。正是懷著這份信心，少年告別父老，乘上汽車，從修通未久的樂西公路前往成都。

赴異國 少年習戰事

抵成都后，王權被分在成都中國遠征軍教導第2團第8連，由軍官學校代訓3個月。隨即馬不停蹄乘上飛虎隊飛機，穿越喜馬拉雅山駝峰航線前往印度。

駝峰航線是名副其實的死亡航線，途徑雪山深谷，氣候惡劣，還得防備日軍戰機突襲。航線自1942年4月開通，至1945年11月結束歷史使命，為中國戰區物資運輸、部隊轉移等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中美盟軍為保持航線暢通，付出的代價亦是慘痛的，美軍飛機損失上千架，犧牲飛行員近3000人。據老兵回憶，當時美軍飛機可乘坐100人，可為了遭遇不測時減小損失，一般只允許乘坐20人左右。王權回憶自己的第一趟飛機之旅時，沒有提及其中的欣喜或焦慮。也許，走過風雨的老人，只是把那次經歷，當作一次簡單的乘機旅行而已。

飛機抵達印度汀江，之后坐火車，乘船，抵蘭姆伽，成為中國駐印軍的一員。中國駐印軍之奇特自古少有，盟軍為美軍和英軍，對手為日軍，駐地在印度，戰場在緬甸北部，且多為毒蛇猛虎橫行的原始叢林。如果不了解前因后果，僅從表面上看來，這場戰爭顯得多么荒謬，如同一群毫不相干的人，跑到別人家里莫名其妙地大打出手。

蘭姆伽位于印度比哈爾邦蘭溪小鎮，距離加爾各答以西約332公里。這里原本是一個英國戰俘營，后經美國爭取，1942年8月成為史迪威將軍領導下的訓練營。訓練營由美國人負責裝備和訓練，英國人負責后勤，兵源來自中國。訓練營設立有戰術、步兵、炮兵、工兵、通訊、汽車、戰車、衛生、獸醫馱載等學校。訓練內容按照美國西點軍校的教程進行，教官均為美國人，翻譯則由志愿參軍的大學生擔任。據載，訓練營運行期間，受訓結業軍官2626人，士兵29667人。訓練工作卓有成效，中國遠征軍的作戰能力和作戰素質均有明顯提高，其最直接成果，便是隨后即取得滇西緬北反攻戰役的徹底勝利。

訓練營的生活緊張而豐富。英國的生活給養較為充足，一日三餐都有牛肉，比國內伙食要好，大部分士兵頭幾個月體重都增長了約10公斤。美國配備武器裝備，日用物品直接發給士兵，基本上制止了軍隊中普遍存在的層層克扣行為。訓練雖然辛苦，但教官教學循序漸進，還輔之以新鮮的電影教學，使每一位受訓士兵迅速掌握很多新知識、新技能。士兵先進行為期3個月的體能訓練和野外生存訓練，要掌握射擊、格斗、游泳、駕舟、武裝泅渡、登山、攀爬、防暑、耐寒、防蚊、抗瘧、泥濘地行軍等叢林戰的特殊技能。王權說起野外訓練，仍記憶猶新。其訓練方法，先是傳授野外生存技巧，例如怎樣捉蛇，怎樣逮老鼠，如何防身等等，然后把士兵分成小組，開車載入山林，給一個指南針，令其協同徒步回營。為了戰爭需要，晚上還要學英語和日語。

中國駐印軍于1943年10月組建7個戰車營，屬駐印軍直屬部隊，共一萬多人。戰車兵又稱坦克兵、裝甲兵，年齡要求18-22歲，有些只有16-17歲，其中大中學生占80%。學生兵授下士軍銜，月薪兩個印度盧比。16歲的王權被編在第4戰車營，成為一個年輕的戰車兵，主要學習中型坦克、裝甲車及車輛駕駛。中型坦克重30噸，緬北反攻戰后期才裝備到前線部隊，剛剛發揮威力戰爭便已結束。當時發揮重要作用的戰車1營，配備的是重15噸的M3A3輕型坦克。日軍使用的則是小坦克，重量僅5噸，被遠征軍士兵譏為豆戰車。

1944年1月，戰車兵陸續開赴緬北反攻前線。王權在回憶中，特別講述了戰車1營搗毀日軍18師團司令部的輝煌一役。

身披中國遠征軍綬帶的王權先生

1944年2月，中國駐印軍與美英盟軍協同合作，取得反攻緬北初步勝利，日軍18師團退守孟關。隨后，戰車1營得到命令，向太邦附近地區前進，迂回敵之右側背，以切斷孟關至瓦魯班間之敵補給線。3月初，日軍抵擋不住盟軍的猛烈攻勢，準備棄孟關而逃，其情報被駐印軍截獲。駐印軍隨即下令戰車第1營任迂回追擊部隊，協同步兵向瓦魯班追擊，以斷敵退路。為及早抵達目標并發揮奇襲效果，趙振宇營長決定改行捷徑，遂脫離公路沒入森林。當戰車1營穿越重重原始森林，在瓦魯班西北約2公里附近發現日軍駐地“膏藥旗”（遠征軍對日本國旗的譏稱），竟然正好是第18師團指揮所。日軍所料不及，倉皇竄出應戰，遭到戰車營強勢攻擊。戰車營發揮戰車之強大火力和機動力，一馬當先沖入敵陣，反復蹂躪戰場，造成日軍第18師團守軍大量傷亡，少數殘存日軍向孟拱河谷狼狽而逃。據《瓦魯斑戰役：中國裝甲兵的輝煌之役》描述，瓦魯班一戰，戰車營除攔截撤退中之日軍輜重部隊，俘獲大批槍炮彈藥及可供全師3日食用的糧食外，尚摧毀日軍第18師團指揮所、虜獲師團大印1枚，擊斃日軍第18師團作戰科長石川中佐、經理部長木村大佐、第55聯隊長山崎大佐及第7中隊長原良大尉等官兵450余人。戰車兵在此役中的輝煌表現，重創日軍號稱“森林戰之王”之第18師團，將該師團趕出胡康河谷，駐緬日軍從此節節敗退而終至全軍覆沒。

趙振宇部繳獲日軍18師團大印，許多人都蓋章留念。趙在給西南聯大老師的信中，也蓋此印留念，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此后，戰車兵一直配合孫立人、廖耀湘部挺進緬北，直到1945年1月駐印軍與遠征軍在芒友勝利會師，為滇西緬北反攻戰的徹底勝利立下了赫赫戰功。

歷艱險 千里運軍需

1942年5月，日軍占領緬甸大部分地區和云南西部，滇緬公路被切斷，中國對外水陸交通被完全封鎖。同盟國支援中國的作戰物資，只能經駝峰航線空運，受限極大。王權認為，由于外援物資不足，中國軍隊無制空權，缺少大炮等先進武器裝備，劣勢明顯。日軍則先用飛機、大炮將陣地炸平，大量殺傷之后才由陸軍沖殺。因為武器短板，中國軍隊須等日軍接近才能拼殺，對日傷亡比常為5:1，戰斗異常慘烈。隨著緬北戰場勝利，1945年1月24日，曾命名為“史迪威公路”的中印公路通車，滇緬運輸通道重新打通，成為扭轉國內抗戰形勢的關鍵環節。

關于中印公路，王權認為現在歷史研究者對其關注不夠。從物資運輸的角度講，現在所謂的雷多公路，即認為中印公路起點在印度雷多，終點在昆明，其實不夠準確。雷多公路之名的由來，是因為當時要聯通中印公路，必須新修筑印度雷多至緬甸密支那的公路。這一路段穿過野人山等大片原始叢林，原本并無公路。因此雷多只是新筑公路的起點，而不是運輸線的起點。中印公路運輸線的起點，應該是印度的加爾各答，這也是中印輸油管道的起點。而中印公路的終點，一般公認是昆明，但王權認為應該延伸至貴陽、重慶，甚至到貴州獨山、湖南雪峰山、廣西桂林等前線戰場。此一觀點，源于他的實際運輸經歷。

緬北戰場勝利后，戰車1至3營繼續輾轉參戰，4至7營則改為暫編汽車團。王權因此成為一名汽車兵，肩負起搶運物資支援國內抗戰的任務。當時美國援華汽車有1.5萬輛，須將160多萬噸戰略物資搶運回國，盡快支援國內戰場。暫編汽車運輸團有GMC卡車400余輛，每輛卡車配駕駛員2人，各配備加拿大沖鋒槍1支、彈夾2個、子彈100發、壓縮餅干1箱。1945年元月末，暫編汽車團先后自蘭姆伽出發，前往加爾各答，開始執行長達8個月人不離車、晝夜不停的長途運輸任務。其中情景，王權在《一個農工黨員戰車兵參加滇緬抗戰的浴血報告》中有著詳盡的記述，文中寫道：

“蘭姆伽出發一路風光秀麗，公路兩邊全是綠茸茸的草地，樹上猴群嬉戲，蔥綠的田野上大象勞作，溫暖的陽光，升平祥和的景象都在呼嘯的車速中一晃而過。車隊每到達佛家圣地伽耶，都要停車休息。這是唐僧取經的目的地，中國人心目中的天堂！戰士們非常自覺，不喧嘩，守規矩，瞻仰參拜佛祖。中國和尚用漢語與中國官兵交談，把千年以上的菩提樹葉蓋上紅色的佛像印章，贈送給中國官兵。臨別時雙手合十，為中國戰士祈禱，祝福安康！”

王權等沿平坦的柏油路，很快抵達加爾各答。在恒河大橋邊的美軍倉庫，由美國兵裝載貨物，也不知道裝了些什么。直到后來在貴陽卸貨，王權才知道自己拉的是TNT炸藥。運輸途中的艱險經歷，令王老記憶深刻的，不止是廣為后人所知的貴州晴隆二十四道拐，還有湘西雪峰山，以及令人膽寒的雷多公路上的野人山。

雷多公路自印度雷多至緬甸密支那全長500公里，由筑路工程總指揮皮克將軍率領駐印軍工兵10團、12團與美軍工兵機械化部隊剛剛修筑完成。公路途經緬北野人山的鬼門關，穿越胡康河谷，要越過13座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一路均是急彎陡坡。沿途林深霧大，沒有人煙，塌方、泥石流頻頻發生，道路泥濘不堪，汽車打滑、追尾、拋錨時有發生。在野人山發生的三大新聞，當時流傳甚廣。

一是雷多公路發現食人巨蟒。此前，駐印軍有通知說，一個士兵夜間執勤時逃跑，攜有武器，一旦發現可就地正法，卻長久未見蹤影。某日，孫立人的車隊在雷多公路上行駛，遠遠發現一棵大樹攔在路上，到近處才看清是條蟒蛇。巨蟒有汽油桶一般粗，身上裹滿松脂，異常堅硬，用機槍掃射都打不透。后來航空隊派飛機來扔炸彈才將其炸死，之后劃開肚皮，一頂鋼盔滾出來，還有沖鋒槍、骨頭等未消化之物。至此，才明白誤認為臨陣脫逃的士兵，竟是遭蟒蛇吞食。

二是野人山駭人聽聞的野人。野人其實是生活于叢林中的原始部落人群，傳說亦是非常可怕。據說，此前杜聿明將軍的軍隊敗退，在野人山就曾遭到野人攻擊，有女兵被野人抓去強暴，而后又用藤條裸吊在樹上；也有男兵被女野人抓去蹂躪致死。王權等在路上曾見到野人，割了茅草頂在頭上，沒有衣服，穿著茅草編成的圍裙，幸好相互間未發生沖突。

三是恐怖的是群狼攻擊。有6個巡邏兵在林中遇見群狼，嚇得爬上樹，向天鳴槍，待支援部隊趕到，群狼才離開。巡邏兵從樹上下來，嚇得腳癱腿軟。在野人山路段，王權也遇到過狼群。前面汽車打滑，撞壞了王權的卡車水箱。卡車原本由他和一個小老鄉駕駛，部隊領導見是兩個小鬼，就換來郭姓湖南老兵與他一起待援。夜晚的原始森林，充斥著各種蟲鳥的怪叫聲，蚊蟲像烏云般成片飛舞，為此也不敢開車燈。大概夜里兩三點鐘，遠遠聽到狼吼。兩人爬到兩棵樹上躲著。很快，草叢刷刷響起，狼眼像藍瑩瑩的燈泡，亮得嚇人。兩人對天鳴槍，狼群仍在樹下徘徊不去。約四時許，一輛大卡車開著大燈駛來，才嚇跑了狼群。

后來，有車將王權的車拉到修理廠，換好水箱，一個美國黑人開車帶他們追趕車隊。半路上，太陽剛剛升起，一只大猛虎嗖地躍過公路。黑人緊急剎車，拿起卡賓槍跳下車，追到叢林中想要打老虎。可是半天也沒找到老虎，只好重新上路，到密支那才趕上車隊。

2015年9月25日，王權先生佩戴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紀念章在家中留影（李欣瑜攝）

由于中印輸油管道的架設，沿途均可加油，車隊很快行抵昆明，宿城外滇池邊的車家壁村。次日給假，允許進城游玩，但要求穿戴整齊。當時昆明還是石板路，能去游玩都很高興。王權因行車勞累，沒有進城。下午5點前收隊，繼續連夜趕路。車至曲靖沾益，街上亮著的煤氣燈讓人印象深刻。至貴州晴隆，上二十四道拐正好是王權開車，還是黑夜。同行美國聯絡官看到山路如此曲折，不敢駕駛，請中國軍人幫忙把吉普車開了上去。車隊上到山頂休息，天才剛亮。跟隨車隊的美國通訊團記者，在山腳下架起相機，拍下了那張著名的照片。之后抵貴陽，炸藥卸在貴陽飛機場美軍物資站。

隨后調整行車路線，王權所在的中國駐印軍暫編汽車第四團，負責貴陽到重慶、貴陽到湘西的物資運輸。王權曾數次駕車到湘西，直抵雪峰山前線。雪峰山據稱有331道彎，當地人說是331個鬼門關，卡車要加兩次水才能翻過。1945年4月至6月，王耀武指揮的雪峰山戰役是抗日戰爭最后一次大戰役。車隊來來往往送去幾批物資，中國軍隊都換成最新的美式裝備，而此時日軍海上運輸路線已被美軍截斷，火力裝備和后勤補給優勢遂偏向我方。此役日軍死亡12498人，國軍陣亡7817人，比日軍傷亡人數的三分之二還少，這在抗戰史上甚為少見，足見美援物資之重要。

（未完待續）

工作單位：農工黨云南省委理論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