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勝順
(寧波海事法院溫州法庭,浙江溫州 325088)
《海商法》規范二分法及其應用
吳勝順
(寧波海事法院溫州法庭,浙江溫州 325088)
海商法是民商法的特別法,但《海商法》規范卻不一定就是民商法的特別規范。《海商法》在客觀上存在特別規范和普通規范,盡管二者之間邊界不甚清楚,歷史淵源錯綜復雜。海事海商特別問題交給《海商法》特別規范去解決;其他問題,《海商法》規范不足或不宜適用的,由普通民商法來共同解決,使法律解釋與適用,都能夠溯本求源。將《海商法》規范作二分法,區分為特別規范和普通規范,探求《海商法》規范解釋與適用的恰當化,并對海商法立法修改和學理研究提出幾點宏觀上的想法和建議。
海商法;法律規范;二分法;法律解釋與適用
海商法是民商法的特別法,幾乎是個不爭的論題。[1-3]但不可否認的是,中國海商法自始便有自我體系化和自給自足的傾向,《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簡稱《海商法》)不僅有不少普通民商事規范,還有一些非民商事性質的規范,如行政法規范、程序性規范。隨著中國民商立法的不斷完備,《海商法》與其他法律之間的沖突越來越明顯。所謂海商法是民商法的特別法,其正確性限于法律體系宏觀分析,但說《海商法》規范就是民商法的特別規范,很難下定論。盡管這部分規范不是《海商法》主要內容,但恰恰在司法中帶來了莫大的困擾。比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簡稱《合同法》)第十七章是否適用于海上貨物運輸?[4]90,92《海商法》第9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簡稱《物權法》)第24條對船舶所有權變動都有規定,且不完全一致,如何解釋與適用?[5]《海商法》第267條時效中斷的規定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簡稱《民法通則》)第140條明顯不同,應在多大范圍內以及在哪些場合分別適用?筆者嘗試將《海商法》規范作二分法,區分為特別規范和普通規范,對上述問題加以探究。
(一)二分法的可能性與可行性
考察《海商法》全部規范,有相當數量屬于普通民商法甚至行政法、程序法規范,或者深受普通民商法律制度的影響。原因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海商法》以移植為主,“1993年實施的《海商法》就有90%以上的規定來自于各國法律或國際公約……”[4]12如果上述統計數據無誤的話,畢竟還有不到10%的規定,與移植無關,或根本就不適宜于移植,如部分行政性規范。
第二,至《海商法》頒布時,中國民商立法有一定基礎,特別是《民法通則》《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合同法》(簡稱《經濟合同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經濟合同法》(簡稱《涉外經濟合同法》)已施行多年。《海商法》不少條文,既有移植的痕跡,同時也是一種繼承,能夠在當時的民商立法中找到相對應的規范。如第43條、第44條關于海上貨物運輸合同形式和效力的規定,與其說移植自國際公約,還不如說是對《民法通則》和《經濟合同法》的繼承。海商法畢竟還屬于民法范疇,并未徹底置身其外,二者在許多制度上保持著既有的一致性。
第三,即使《海商法》立法時,對某些問題,中國立法尚有缺位,從而照搬國際公約、慣例、標準合同,或者國外立法,其中同樣還有一部分屬于普通民商法規范。國際公約、慣例和標準合同,也有一個逐步發展和完善的過程,深受各國民商立法的影響,是相互妥協的產物,更何況其他國家的立法。如船舶抵押權、海上保險,在《物權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簡稱《保險法》)頒布后,《海商法》相關規范的特殊性已經起了質的變化。
可見,海商法是民商法的特別法,而《海商法》規范卻并非一定都是民商法的特別規范。只有海上特殊風險引起的法律問題,才是《海商法》特別規范應負的立法使命,如船舶優先權,共同海損,海事賠償責任限制。過分依賴海商法的自我體系化和自給自足化,希望憑借海商法解決航運和海事司法中遇到的全部法律問題,還過于理想化。“用盡海商法”,如果矯枉過正,就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海商法》第八章移植自國際公約,責任歸于“船”而未落實到“人”,無從判斷“人”的責任,于是求助于第9條的規定,一概由船舶登記所有人承擔責任。《海商法》第9條能這樣直接適用于船舶侵權或者合同領域嗎?《物權法》第23條和第24條又如何解釋和適用?都值得慎重斟酌。
根據以上分析,現行《海商法》在客觀上存在兩類規范:特別規范和普通規范。盡管二者之間邊界不甚清楚,歷史淵源錯綜復雜,都不影響作二分法的可能性和可行性。海事海商特別問題交給《海商法》特別規范去解決;其他問題,《海商法》規范不足或不宜適用的,由普通民商法來共同解決,使法律解釋和適用,都能夠溯本求源。強調《海商法》的特別法地位,同時不忽視《海商法》與普通民商法律制度的銜接,不失為海商法理論和實務研究的一條進路。
(二)二分法的劃分根據
1.作為特別規范的《海商法》規范
所謂《海商法》特別規范,筆者指用以調整因海上特殊風險產生的與海上運輸、船舶物權有關的民事法律關系的《海商法》規范,其中包含以下幾層意思:第一,限于《海商法》制定法;第二,只針對因海上特殊風險產生的海事海商問題;第三,限于民事法律規范,不包括行政性規范或者程序性規范。《海商法》特別規范有以下特征。
一是基本系移植而來。船舶優先權、海上客貨運輸、船舶碰撞、海事賠償責任限制,無不有相應的國際公約作藍本;海上拖航、船舶租用、共同海損,綜合了國際航運慣例、國外立法或者國際標準格式合同條款;而海上保險,則源于英國的海上保險法。
二是最能體現《海商法》的特殊性、技術性。船舶優先權、海事賠償責任限制、共同海損、船舶碰撞中財產損失比例分擔等,其他普通民商法中無法找到相對應的法律制度;而共同海損的理算,提單法律關系的錯綜復雜,海事賠償責任限制的制度安排等,則深具技術性和專業性。
三是有很強的穩定性、明確性和國際性。首先,海商法歷史悠久,現代許多法律制度發端于海商法,有很強的穩定性,受其他立法影響較少。其次,《海商法》帶有濃厚的英美法色彩,不以高度抽象性見強,更追求立法的明確性。再次,海上活動自古以來就國際化,加上近現代國際海事法律的統一化努力,海商法的國際化程度非其他民商法律制度可比。
2.作為普通規范的《海商法》規范
所謂《海商法》普通規范,筆者指除特別規范以外的用以調整與海上運輸、船舶物權有關的其他《海商法》規范,其中包含以下幾層意思:第一,同樣只限于《海商法》制定法;第二,涉及與海上運輸和船舶相關的各種法律關系;第三,包括民商事規范、行政性規范以及程序性規范。《海商法》普通規范具有以下特征。
一是既有移植因素,也有法律繼承內容。有些規范在移植之前,就屬于普通法范疇,比如《海商法》頒布時,尚無保險立法,從而成就了《海商法》第十二章自身體系化;《海商法》立法時,繼承了一部分《民法通則》《經濟合同法》和《涉外經濟合同法》規范內容,且為數不少,如第二章第一節和第二節、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相當部分與《民法通則》《經濟合同法》《涉外經濟合同法》規定并無二致。
二是往往與其他制定法,尤其民商法交叉重疊。從內容上看,涉及行政法、程序法、民商法;從原因上看,既是法律繼承的結果,也因為《海商法》頒布后,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立法體系日漸完善,如《物權法》對船舶等特殊動產的規定,《保險法》不僅于1995年生效,且至今已兩度修改。
三是穩定性、明確性、統一性相對較弱。《海商法》普通規范受國家政策、立法、社會發展等因素影響明顯,一定程度上減弱了規范的穩定性;立法與立法之間出現矛盾和沖突,影響了規范的明確性;司法,尤其是法律解釋和適用,規范的邊界越來越模糊,爭議和困惑不斷涌現。比如船舶物權問題,《合同法》第十七章的適用問題,時效問題等。
筆者限于宏觀討論,不以上述二分法將《海商法》全部規范作具體歸類。大致而言,《海商法》第二章第三節和第七章至第十一章,基本上可歸為特別規范;第四章至第六章、第十二章,既屬合同法內容,且分別與《合同法》分則中的運輸合同、租賃合同以及《保險法》相對應,同時兼具特殊性,尤其是第四章,與《合同法》第十七章第三節貨運合同已大相徑庭,絕大部分內容仍當歸為特別規范;第十三章和第十四章,有些規范異于《民法通則》,或者《民法通則》未作規定,也屬特別規范。第一章和第三章,相當部分系行政法規范;第二章第一節和第二節,則全部或者大部分與《民法通則》《物權法》《合同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交叉重疊,第十三章和第十四章亦同;第十二章,與《保險法》第二章第一節和第二節相比,除少數條文只適用于船舶或船載貨物外,其余大同小異;第五章和第六章也存在類似的情形。這部分規范都可以劃入普通規范范疇。
(一)二分法與《海商法》解釋和適用
法律解釋方法分類,學者所見多有不同。規范二分法在《海商法》文義解釋、體系解釋、歷史解釋、比較法解釋、目的解釋等方面的應用,試作例析。
1.文義解釋
《海商法》第209條規定:“經證明,引起賠償請求的損失是由于責任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損失而輕率地作為或者不作為造成的,責任人無權依照本章規定限制賠償責任。”因船長的輕率行為,船東是否可限制賠償責任?第209條源自《1976年海事索賠責任限制公約》第4條,原文有“his liability”一詞,即末句為“該責任人無權依照本章規定限制賠償責任”。第209條系特別規范,應與公約作相同解釋,結果自明。在解釋《海商法》條文文義時,一般而言,特別規范宜與移植前原規范作相同解釋,除非《海商法》已經基于國家政策、公共利益和秩序、社會發展等因素的考慮,作了明確的不同規定;而普通規范則宜與其他制定法作相同解釋,如《海商法》第9條、第10條、第13條“第三人”的范圍,理解上應與《物權法》第24條保持一致。
2.體系解釋
《海商法》第267條規定,請求人撤回起訴、撤回仲裁或者起訴被裁定駁回的,時效不中斷;《民法通則》第140條規定,當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義務構成訴訟時效中斷。《海商法》第267條兼有特別規范和普通規范的內容。《海商法》第十三章分別規定了各類請求權的訴訟時效,依體系解釋,第267條的適用范圍當限于該章涉及的請求權,對于其他請求權的訴訟時效中斷,應適用《民法通則》第140條而不適用《海商法》第267條*參見寧波海事法院(2009)甬海法溫商初字第21號民事判決書。該案中,船舶建造合同質量保證金返還請求權訴訟時效的中斷,適用《海商法》第267條還是適用《民法通則》第140條,成為雙方當事人的關鍵性爭議焦點。;反之,也不能以《民法通則》第140條有規定而將《海商法》第267條作存在法律漏洞的解釋。[6]《海商法》許多章節自成體系,規范之間有相當強的關聯性,甚至不惜重復規定。屬于特別規范的,應在海商法框架內作體系解釋;屬于普通規范的,應就該類規范自身法律體系進行解釋。以《海商法》第9條為例:“船舶所有權的取得、轉讓和消滅,應當向船舶登記機關登記;未經登記的,不得對抗第三人。”首先,該條是關于船舶物權的規定,與《物權法》第24條類似但又不完全一致,可作普通規范對待。依體系解釋,一是《海商法》幾乎未涉及侵權領域,二是第二章第一節的標題為“船舶所有權”,因此不能輕易將該條適用于侵權糾紛,從而得出船舶物權變動未經登記當事人承擔侵權責任的結論。其次,該條兼有行政法規范內容,與《船舶登記條例》第5條完全一致,在行政法框架內作體系解釋,違反該條規定的,當事人得依《船舶登記條例》規定承擔行政責任,但并不必然予以民事制裁。
3.歷史解釋
特別規范和普通規范的歷史淵源不同,解釋和適用也應區別對待。海上貨物運輸合同受《合同法》總則的規制,自無疑問,但《海商法》第四章的淵源是《海牙規則》《維斯比規則》和《漢堡規則》等國際立法,而《合同法》第十七章第三節貨運合同的前身是《經濟合同法》以及《水路貨物運輸合同實施細則》等法規,各有不同的歷史淵源。《海商法》第四章和《合同法》分則第十七章對海上貨物運輸和其他方式貨物運輸已經作了不同的制度安排,無論混亂也罷,不合理也罷,都是既成事實,除非修改立法,否則法律解釋和適用無相互越位的余地。《海商法》第四章未賦予當事人權利、未加諸當事人義務的,意味著當事人無相應的權利或者義務,不能動輒以《海商法》無規定而適用《合同法》第十七章第一節和第三節。[4]91就《海商法》特別規范而言,“用盡海商法”可作為一項法律適用原則對待;但對于普通規范,則不盡然。以海上保險為例,《海商法》第十二章源于英國海上保險法,本應作為特別規范對待,但隨著《保險法》的生效并幾經立法修改后,規范性質已經發生變化,除第230條、第233條等少數條文仍可作為特別規范外,其余大部分已經轉化為普通規范,在解釋和適用時,不能忽視《保險法》的規定。
4.比較法解釋
《海商法》規范二分法,于比較法解釋上意義最為明顯。對于特別規范,比較法的對象是相應的國際公約、國際慣例、標準合同和國外立法,船舶優先權、海上客貨運輸、海上拖航、船舶租用、船舶碰撞、海難救助、海上賠償責任限制,無不如此。比如共同海損,可拿《約克—安特衛普規則》作為比較法對象,但不能套用民法中無因管理制度而加以比較;再如船舶優先權,隱秘性和程序性是其顯著特征,國際公約和國外立法,都如此規定,試圖通過比較普通民商法關于擔保物權或者優先性債權制度探討船舶優先權上述性質的合理性,勢必走進死胡同。普通規范的比較法對象則可以是國內其他立法和國際民商法。如船舶所有權的轉移,是合意加交付,還是意思主義,何者更具合理性,更適宜于中國,可從民法關于財產所有權轉移法律制度上加以比較討論。
5.目的解釋
《海商法》特別規范歷史源遠流長,對這部分規范作目的解釋時,不能偏離海商法的發展歷史和特征。以《海商法》第257條為例,該條規定,海上貨物運輸追償時效為90天,自追償請求人解決原賠償請求之日起或者收到受理對其本人提起訴訟的法院的起訴狀副本之日起計算,與《維斯比規則》第1條第3款、《漢堡規則》第20條第5款一致。在未對該款的法律機理作詳細探討之前,在《海商法》第257條未經立法修改之前,個案審理中直接作與《海商法》規定相悖的目的性解釋,其恰當性和合憲性值得懷疑*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大連港務局與大連中遠國際貨運有限公司海上貨物運輸貨損賠償追償糾紛一案的請示的復函》。。不能因為個案追償權利人自身疏忽而漠視立法的權威性和穩定性。何況,第257條對追償時效的規定,訴訟中至多可能帶來不便,而非不能,且這種不便不是因為《海商法》第257條本身,而是中國缺乏與之相對應的司法救濟訴訟程序而致。如果都以這樣的邏輯對《海商法》特別規范進行目的解釋,《海商法》許多法律制度就根本無立足之地。
6.合并解釋
仍可以船舶優先權和船舶碰撞為例。《海商法》第二章第三節船舶優先權的規定,一方面,船舶優先權屬于特別規范,應遵循這種特殊而古老的海上法律制度解釋和適用規則,比如特有的隱秘性、程序性,需通過司法扣押船舶行使等;應在海商法體系內進行解釋,恰當銜接法律適用,如船舶優先權所對應的“船舶”限于該法第三條所指,再如在并用海事賠償責任限制時,船舶優先權應讓位于后者。另一方面,船舶優先權經移植進入《海商法》后,被作為擔保物權對待,意味著船舶所有人以其船舶拍賣、變賣或折價價款為限對海事請求承擔擔保責任,因此具有了擔保物權的一些共同屬性,比如從屬性,還應在普通規范框架下解釋和適用。中國沒有對物訴訟制度,具有船舶優先權的海事請求權,在訴訟程序和實體處理上都應轉化為對人訴訟和對人責任,須將船舶所有人而不是將船舶本身作為訴訟主體,由船舶所有人而不是由船舶本身承擔船舶優先權責任。《海商法》第八章規定的船舶碰撞也是如此。一方面,第八章相關內容是特別規范,比如互有過失碰撞,碰撞雙方對財產損失和人身損害分別承擔按份責任和連帶責任,就是典型。但另一方面,《海商法》第八章只規定了碰撞船舶的責任,而未涉及人的責任。從“船”到“人”,從“船”的責任到“人”的責任,無論在訴訟程序上、責任主體上,還是實體處分上,都不是特別規范所能解決的,必須與普通規范妥當銜接,尤其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簡稱《侵權責任法》)的規定,才能共同完成法律解釋和適用。[7]
其他法律解釋方法筆者不再一一舉例。筆者相信,以二分法區分《海商法》規范,分別予以相適宜的解釋和適用規則,或許可以解決實務中的一些爭議,至少可以加強說服力。
(二)二分法與《海商法》立法修改
1.立法體例架構
《海商法》頒布至今,中國社會經濟天翻地覆,法律環境今非昔比,《海商法》的修改應當順應時代變遷。防止海洋污染和打擊海盜的努力,《海商法》應有所體現;對人命安全、勞動用工的關注,相關立法已經紛紛出臺,《海商法》對海上人身傷亡、船員勞動制度有必要加以規整;船舶融資、船舶建造和買賣在中國已成規模化產業,糾紛數量和標的比重日巨,《海商法》應當有所應對,有所作為。同時,《海商法》在海洋法律體系中,應當有自己穩定而清晰的定位和疆域,并加強與其他立法之間的協調與銜接,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海洋環境保護法》《物權法》《合同法》《侵權責任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保險法》等,以及將要制定的民法典。對于貨物運輸,《海商法》和《合同法》區別規定,是權宜之計,有必要加以統一。此外,《海商法》一些規范,已不適應社會和經濟的發展,或者調整對象不復存在,或者與其他立法重疊、沖突,宜加以整理、修改甚至刪除。
2.特別規范的修改
《海商法》特別規范基本上由移植而來,且經過二十多年的司法實踐,足見其適宜性和生命力,出于立法穩定性、統一性考慮,修改時,同樣應發揮法律移植的功能和作用,吸收國際公約和國外立法的發展成果,仍不失為最適宜的手段和方式,甚至捷徑。[4]12同時,也不能止步于照搬照抄,隨著中國外貿、造船、航運地位的明顯提高,《海商法》修改應當在吸收、移植的基礎上積極發揮話語權,使《海商法》既符合國際通常作法,又能體現中國的立法特色。如船舶碰撞,以船舶作為責任主體,與國際公約一致,但顯然同中國的對人訴訟制度不相稱,如何將船舶責任轉化為人的責任,《海商法》應當作出明確規定,避免法律適用中的無謂爭執。
3.普通規范的修改
相比于特別規范,《海商法》普通規范穩定性相對較弱,更容易受社會、經濟及其他立法的影響,修改時,宜考慮這些因素,或刪除,或修正,或完善,盡可能保持與其他制定法之間的協調,而不能“自閉”于海商法的固有領域,故步自封,不思變革。現行行政法和程序法已作規定的,可考慮將相關規范從《海商法》中刪去,還《海商法》民法的本來面目;相關立法已對某項法律制度作系統性規定的,如船舶物權問題、海上保險問題,《海商法》可考慮作些讓位,突出特別法的優勢。
(三)二分法與海商法學理研究
1.海商法“自閉”現象與海商法法理
若說海商法無法理,顯然不正確,但若說中國海商法缺乏法學理論基礎,則不能否認。海商法教科書,不下數十種,但大同小異;海商法專著、專題研究、期刊、年刊也日漸豐富,但多以實踐見長。海商法學理研究,主要還停留在對公約和國外立法的介紹、現行《海商法》個別規范合理性的探討、司法實踐等層面,欠缺邏輯上的思辨,更談不上法理甚至法哲學的高度和深度,往往“知其然”而難說“知其所以然”。理論上,對一些問題的理解出現普遍性的偏差,如關于提單物權性質的討論;實踐中,任意解釋和適用法律,個案處理結果經常翻來覆去,如關于記名提單無單放貨的處理;海事審判一、二審的視角和思路存在差異,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一審法官側重從海商法及航運實務的角度去思考,二審法官更側重于從民商法的整體去考量”*參見最高人民法院原四庭原庭長劉貴祥《在全國海事法院院長工作座談會上的總結講話》,法民四(2009)第24號。。套用龐德的一段話,海商法要擺脫這種游蕩于民商法大家庭之外的現狀,甚至欲真正完成體系化成為獨立的部門法,不做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首先須將海商法法理作為海商法學的基礎來對待,站在法理學和法哲學的高度,從歷史、政治、經濟學、比較法學和社會學的深度和廣度,做些基礎性的理論研究,而不能止步于追求一套規則體系的完善。[8]
2.規范二分法與海商法的和諧
基于歷史原因,中國立法、司法甚至學理研究,都深受大陸法,尤其是德國法的影響,但海商法是個例外。海商法受英美法的影響甚于大陸法,《海商法》特別規范更是如此。在海商法學理研究和教學上,規范二分法也許可以提供一點啟發。不同規范、不同問題,應各有側重。特別規范以移植為主,學理研究也應側重于將國際公約、國際慣例、標準合同、國外制定法甚至判例作為研究對象,相應的國際公約、國際慣例、國際標準格式合同、國外制定法和判例的發展歷史,制定或者修改的背景,蘊含的法律理論,移植的適宜性,如何移植以及在多大程度上移植,移植時如何體現中國的公共利益、社會發展和法秩序價值,都值得關注;而普通規范,則應側重于海商法與民商法之間的協調,既突出海商法的特殊性,也不過分特立獨行。正如前文所述,試圖只憑海商法理論來指導一切,解決所有海事海商法律問題,必然捉襟見肘;但試圖以普通民商法理論對待海商法,同樣處處碰壁。
海商法最終應當既保持個性,又能與民商法和諧共處,是海商法立法、司法以及學理研究和教學的共同目標。盡管《海商法》規范二分法,只是一種人為的權宜劃分,但能夠為《海商法》解釋和適用、立法修改,乃至學理研究提供一條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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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chotomy and its application to the provisions of the Maritime Code
WU Sheng-shun
(Wenzhou Tribunal,Ningbo Maritime Court,Wenzhou 325088,China)
Maritime law is a special law among civil and commercial laws, but the provisions of theMaritimeCodeare not necesarily the special provisions of civil and commercial laws. Objectively, theMaritimeCodehas special provisions and general provisions, although there is no clear boundary between them and the historical sources are complicated. The special maritime issues should be settled by the special provisions of theMaritimeCodewhile other issues should be jointly settled by general civil and commercial laws where theMaritimeCodehas no sufficient provisions or is not suitable to apply. This appoach would let the interpret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law trace to their sources. Dichotomy can be used for the provisions of theMaritimeCodewhich can be categorized into special provisions and general provisions. As a research approach, dichotomy is designed to explore the appropriateness of the interpret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the provisions of theMaritimeCodeand provides several ideas and suggestions at macro level for both the revision of maritime legislation and academic research.
maritime law;provisions of law;dichotomy;interpret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law
2016-11-25
吳勝順(1965-),男,浙江溫州人,寧波海事法院溫州法庭庭長,E-mail:victor-maritime@163.com。
DF961.9
A
2096-028X(2016)04-0015-06
吳勝順.《海商法》規范二分法及其應用[J].中國海商法研究,2016,27(4):1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