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詳
血罪何以洗白如雪
——評電影《烈日灼心》
文/周詳
“您,您這樣的好人怎么……會干這個?”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罪與罰》中,主人公對朋友索菲婭承認自己殺了那個老太婆,索菲婭在震驚之余難以置信,對主人公發出了如此的疑問。《烈日灼心》之所以好看,就在于電影故事直指人心,有點《罪與罰》深度故事在中國翻版的味道。巧合的是,《烈日灼心》電影中有同樣一句臺詞。協警鄧超(扮演辛小豐,下文均以明星本名代替電影角色之名)在高樓拼死抓住命懸一線的警長段奕宏(飾演伊谷春),段奕宏感覺自己已經堅持不住,就要自我放棄之前,對鄧超說:“你放手,你們三兄弟去自首吧。”這明示鄧超,段奕宏已經掌握了他們三兄弟七年前所犯強奸滅門慘案的鐵證。此時,從“正常中國人”的角度看,鄧超最好的選擇就是放手,任憑段奕宏與致命的鐵證一道墜落摔碎。但是鄧超出人意料做出了反向選擇,咬牙堅持不松手,直等到其他民警趕來合力救下段奕宏。兩人氣喘吁吁地躺在樓頂上,舉目望著烈日,灼眼又灼心。警長段奕宏如索菲婭一樣,面對這個曾經一起為正義而出生入死的兄弟、剛剛又救自己一命的恩人以及全身心收養孤兒的好人鄧超,說了同樣一句臺詞:“你怎么……會干這個?”
一個好人怎么會強奸、殺人?的確在感情上,沒有人相信身邊的一個好人會去強奸、殺人。通常強奸殺人犯都只是與己身無關、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壞人。但鄧超的回答,卻干脆且冷靜:“你看,這世界沒有好人與壞人之分。”其實他的這個回答,只是重復了段奕宏之前對他所說的一段箴言。在一次派出所抓賭后,警長段奕宏懷疑協警鄧超私藏了少部分賭資,為了點化或者“誘供”鄧超,于是說了一段人性與法律的宏言:“罪和錯每個人心里都有。在我眼里,人是神性與動物性的總和(綜合),就是他有你想象不到的好,更有你想象不到的惡。沒有對錯,這就是人。所以法律特別可愛,就限制你不能惡到沒邊兒,它清楚每個人心里都有那么點臟事,想想可以,但不能真干。法律更像人性的低保,是一種強制性的修養,它不像宗教要求你眼高手低,就踏踏實實地告訴你至少應該是什么樣。法律講人情,又殘酷無情”。既然段奕宏言之諄諄地相信人是善與惡的二元混合體,人沒有對錯好壞之分,這意味著對任何人而言,當一絲善念主宰時,什么善事都可以做出來;當一絲惡念主宰時,什么惡事都可干得出。那么又何必多此一舉問鄧超這個人:“你怎么會干這個?”
玄機就在于二元論的人性假設。在哲學史、法學思想史中,人性二元論是非常吸引人的理論假設。不過這個理論吸引人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的模棱兩可、似是而非、自相矛盾、相對主義:人有時候是善,有時候是惡;有時候亦善亦惡,有時候不善不惡。換言之,好像怎么說都對,又好像怎么說都不對。善惡二元論的核心是否定善惡對錯的絕對標準,一切善惡對錯的認定標尺,均以個人的自我及時需要來隨時進行伸縮修正。正像警長段奕宏在電影中,表面上似乎被刻畫為一個疾惡如仇的正義化身,但細看就會發現他也露出了一點點人性自我矛盾的馬腳。例如,就在他發表了那一通人性二元論的高調之后,對鄧超承認私拿4500元賭資的處理方式并不是嚴格依法辦事,以貪污罪立案處理,而是非常“人性化”地將其予以非罪化處理。
他此時修正法律判斷標尺的理由大概有二,一是他說“協警(臨時工)與我們警察一樣出生入死,卻只拿我們五分之一的工資”,言下之意是國家對臨時工不公在先,臨時工拿國家這點沒收之賭資,不算什么大事,犯罪就免談了。二是鄧超拿此錢的動機不是用于個人消費,而是為了給他們三兄弟收養的孤兒小尾巴治心臟病,情有可原而無罪。這種詭辯邏輯,與某些警察為了盡快破案而進行刑訊逼供,所以打人、折磨犯罪嫌疑人合理合法的論證邏輯如出一轍。其實警長無論找什么樣的理由,都改變不了鄧超的行為構成貪污罪,進而自己的包庇行為也可能構成犯罪的事實。但段奕宏因為前幾次辦案,感覺到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實在是太喜歡這個默契、勇敢、冷靜且善良的小協警。作為捕快,誰不喜歡隨身攜帶有鄧超這“一把風吹發斷的快刀”呢?于是在警長的個人喜好與查案職業需要面前,國家法律的“殘酷無情”、“人性的低保”、“應該是什么樣”之類的硬道理此時就悄悄退隱不見了,只剩下領導冠冕堂皇地愛才如命與悉心體恤下屬的溫暖人情。
然而,在必要或者需要的時候,隱退的法律硬道理又會大義凜然地冒出來。比如段奕宏好不容易破了驚天大案后,必然會選擇以有罪必罰的法律正義原則處理。但是在曾經出生入死的最佳拍檔、剛剛舍命救下自己的鄧超,因滅門案告破而被其他警察拷走的一瞬間,警長段奕宏突然對鄧超說了聲“對不起”。反而是這句反常的道歉,讓我感動,因為我聽到了一個掩埋得很深的真實良心的微弱呼聲。按照警察天經地義要抓罪犯的大道理,一個匡扶正義、嚴格依法辦事的警察,憑什么反過來要對一個強奸殺人犯說“對不起”呢?難道正義的一方需要向邪惡的一方低頭道歉?貓吃老鼠時難道還會掉下真慈悲的眼淚?
這個問題,讓我突然想起《無間道》中那個經典的暗戰場景。同樣是在樓頂天臺,在黑幫做臥底的警察梁朝偉總算現場抓住了在警局做臥底的黑幫成員劉德華的證據,被槍抵著的劉德華求情說:“給我個機會……我以前沒得選擇,現在我想做個好人。”梁朝偉說:“有話對法官去說……對不起,我是警察。”劉德華說:“誰知道(你是警察,我是黑幫)?”好一個“誰知道”,道盡了人們喜歡或信奉的善惡二元論的吊詭性精義:干壞事的,可能是好人;干好事的,可能是壞人;曾經干過壞事的,也許以后都在做好人;以前從沒干過壞事的人,也許下一秒就會變成壞人。那么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是警察?誰是黑幫?“誰知道”呢?
不妨推測,段奕宏在冒出一句“對不起”時,或許是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堅持所謂法律的公平正義之類的說辭,不過是一張習慣于自我欺騙的面具。如果說鄧超三兄弟因為七年前的命案而良心燒灼,會因今天案件告破多少有一個自我欺騙式的交代:被抓了,不用再惶惶不可終日,東躲西藏掩飾自己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了。那么對段奕宏而言,他的良心燒灼就從那句“對不起”才剛剛開始。滅門慘案中犯罪三兄弟的烈日灼心,這是顯然的良心拷問,其實不用電影中那個說書人的旁白,再傻的觀眾也看得清楚。而導演可能更希望觀眾不要停留在“正義最終戰勝邪惡”的俗套表面,而是更能看到警長段奕宏這個正面人物的烈日灼心,這是隱而未顯的良心烤問。盡管理智告訴他,鄧超他們被判死刑是罪有應得,與自己依法查案并告發無關。但內心卻有另一個理性捆綁不住、壓抑不止的微弱聲音要沖出來:“正是你將這幾個好人、兄弟,乃至可能的妹夫(段奕宏之妹愛上郭濤)送上死刑臺的”,他的內心一定會感到深深的內疚與撕心裂肺的焦灼。要不然,他為什么要對鄧超說聲“對不起”?要不然,他為什么會在死刑臺前掩飾不住內心的萬分痛苦?
尤其是導演對原著《太陽黑子》小說故事結構所進行的一個大手術改編,更加凸顯了段奕宏內心那種理智與良心的劇烈沖突。在觀眾認為死刑執行之后,案結事了,就該結尾了時,劇情卻來了個出人意料的大反轉:幾年后突然冒出一個第四兇手(原著《太陽黑子》中沒有第四兇手的情節),這個心狠手辣的殺人慣犯被抓后,自知死罪難逃,一口承認滅門案中四個被害人都是他一人所殺(除了最開始裸死的女大學生)。這簡直就是現實中蒙古呼格吉勒圖奸殺冤案的某種翻版。強奸滅門案件在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上顯然都有嚴重的錯誤,這無疑在警長段奕宏早已灼燃的良心之火上再澆了一桶油。
電影中滅門案情到此真相大白:大概就是三個懵懵懂懂的小年輕和一個成年大哥因為某種動機摸進一個荒野別墅,結果鄧超在樓上撞見一個正在作畫寫生的裸體美女大學生,一下子點燃了心中的欲火,欲強行與之發生性關系。結果在糾纏過程中,美女因心臟病病發而死,他闖下大禍。成年大哥見狀一不做二不休,殘忍地將聞聲而來的女大學生的父母、外公、外婆殺死滅口。四人落荒而逃,成年大哥墜入水庫(實際上并沒有淹死)。但三兄弟又折回現場,抱養了一個沒有被成年大哥發現的熟睡嬰兒(其若留在別墅,必餓死無疑),并為其取名為“尾巴”。
從刑法的角度看,鄧超的行為無疑構成了強奸罪,但還不至于判死刑,因為女大學生的死亡雖與鄧超的強奸行為有因果關系,但純屬意外。后面的殺人滅口行為也是成年男子一人所為,四人似乎并沒有形成殺人罪的共謀,難以構成殺人罪的共犯。即使以“在場默認就是共謀”勉強認定四人構成殺人罪的共犯,鄧超、郭濤(扮演出租車司機楊自道)、高虎(扮演魚排看魚人陳比覺)三兄弟既沒有動手殺人,也沒有教唆行為,不屬于主犯,最多是一個幫助犯(脅從犯)而已。若按照我國刑法判處他們死刑,實屬錯案。
即使電影中的這個死刑錯案與現實中因刑訊逼供打出來的死刑錯案有差異,但對警長段奕宏的內心而言,自己有沒有刑訊逼供,這毫無區別。聽到這個案件的真相,也足夠讓他心如刀割。我想若不是他可能曾經承諾三兄弟要照顧孤兒小尾巴,他也許早就受不了輿論壓力或者良心的責難,像現實中曾經辦錯案、殺錯人的某些辦案警察一樣(如湖北佘祥林錯案)自殺贖罪了。抑或事前他根本沒有對三兄弟承諾什么,但后來因良心燒灼難受想贖罪而被迫去撫養三兄弟死后留下的孤兒“尾巴”。如此看來,電影中段奕宏帶著小尾巴在大海邊奔跑的結尾,與其是一個父愛接力的感人結尾,不如說是電影開頭三兄弟回滅門案現場去抱養小尾巴故事的成長升級版,不過是像一條毒蛇太饑餓找不到食物而自食其尾的絕望大輪回:如果三兄弟最初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或積德行善式的自我拯救行為是虛妄的、注定要破產的,那么接下來段奕宏與三兄弟同類的自我拯救方式,同樣就如飲鴆止渴、揚湯止沸。
所以,與其說導演是在講三個犯罪嫌疑人自我救贖的不可能性,不如說他實際上是在講所有人的自我救贖的不可能性。不要輕易以為三兄弟選擇了看似已經過度回饋的自殺或者順應因果報應的死刑(電影的臺詞是“天譴”),就真的能以死贖罪。就如《烈日灼心》的英文名“the dead end”(我直譯為“死者終結”) ,看似已經付出了一切的死亡本身,其實并不能自動帶來罪的終結,也并不能帶來贖罪。否則世界上的一切罪過都可以通過被執行死刑與自殺了結了。
假如做錯事的人真的能夠通過自己的死亡而贖罪,我們會得出一個有意思的結論:自殺的贖罪效果比被執行死刑的贖罪效果更好。因為執行死刑還要額外付出高額的司法成本,而且姿態上死刑犯通常還是被動的,被捆、被拷、被推上死刑臺。而自殺者不浪費國家一分一厘,姿態上還是自我選擇的英雄主義、主動式的。這就是為什么很多犯罪人寧可吞彈自殺,也不愿被警察抓到后判死刑。巧合的是,《烈日灼心》中跳樓跳海自殺者有三,被執行死刑者有二,3 ∶ 2的比例,或許能反映出民眾對自殺贖罪好還是被行刑官一槍斃命好的一般取向。從刑法解釋技術上講:舉輕以明重,若死刑能贖罪,那么自殺就更能贖罪;若死刑不能贖罪,不排除自殺還有可能贖罪。舉重以明輕,若自殺不能贖罪,死刑就更不能贖罪。
不過據筆者觀察,無論是死刑還是自殺,都不能真正贖罪。犯罪之后帶來的死刑,無論是等量報應還是過量報應,都沒有帶來真的和平、安寧、愛和幸福,反而可能額外造成人與人之間的攪亂、破碎、怨恨、苦難。能不能贖罪,其實不是一個付出量的問題,而是一個誰來贖罪、向誰贖罪、怎樣贖罪的根本性問題。所以,整部電影真正讓人焦灼的,乃是一個“普遍性的救贖問題”:如果人有血罪,何以能洗白如雪?
導演曹保平的智慧之處,在于他借用“好警察最終抓到壞蛋”、“打造人民警察英雄形象”這種主旋律故事,不動聲色抑或小心翼翼地將電影主題試探性地指向普遍的人性救贖層面,讓觀眾為電影中的每一個復雜人物的悲劇性命運歸宿而唏噓不已,卻也只能點到為止,抑或欲言又止。因為人性之罪與救贖的問題,其正確答案從來都不能從世俗可見的理性或經驗世界得到,而需要每一個人用心去感悟、探索、相信。
(本文作者單位: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