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社會主義的公平正義觀及其實踐反思

□　何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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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社會主義的公平正義觀及其實踐反思

□何建華

摘要：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民主社會主義在強調制度替代的同時，逐步突出了自身基本價值的重要地位，把自由、公正、團結互助看成是社會主義的基本內容和本質，并在實踐中進行促進和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的探索。西方社會民主黨的公平正義理論與實踐改善了勞動人民的生活狀況，促進了公民的政治權利、經濟權利、社會權利和文化權利，使國家社會生活進一步走向民主化。但社會民主黨推行的改良主義路線充其量只能起到資本主義病床邊的醫生或護士的作用，不可能真正改變資本主義社會的性質。

關鍵詞：民主社會主義；公平正義；社會民主黨；公民權利；資本主義

民主社會主義是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主要是西歐各國)的社會民主黨、社會黨、工黨的思想體系與意識形態的總稱，是由國際共運史、國際工人運動中的社會民主主義演變而來的改良主義的思想體系與意識形態。民主社會主義思想理論體系的重要內容是以公平正義為核心的價值觀念體系。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民主社會主義更加強調突出自身基本價值的重要性，把自由、公正、團結互助看成是社會主義的基本內容和本質，并將社會主義看成是一種道德需要和倫理價值。西方社會民主黨的公平正義理論與實踐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本國勞動人民的生活狀況，促進了公民的政治權利、經濟權利、社會權利和文化權利，使國家社會生活進一步走向民主化，但總體而言只能起到資本主義病床邊的醫生或護士的作用，因而不可能真正改變資本主義社會的性質，也難以在社會主義取代資本主義這個根本問題上真正取得實質性的成就。

一、公平正義是民主社會主義的基本價值

民主社會主義實質上是一種價值社會主義。與科學社會主義者提出的通過革命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建立社會主義制度不同，民主社會主義者主張通過民主、協商的方式來和平地、漸進式地實現對資本主義的改良，進而實現社會主義。建立社會主義制度是民主社會主義所追求的目標，也是它從產生之日起就始終高舉的旗幟。即使在二戰后，民主社會主義者依然宣稱：社會主義是“一個反抗資本主義社會固有弊病的運動”；社會黨人的奮斗目標“是以民主方法建立一個自由的新社會”，建立“一個社會公正、生活美好、自由與世界和平的制度”。*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3 頁。

在努力尋求社會主義制度實現途徑的過程中，民主社會主義十分強調自己的基本價值，并根據時代要求將其基本價值確定為“自由、公正和互助”。從20世紀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在社會黨國際的一系列會議中，民主社會主義者多次強調和重申了他們的基本價值，如認為“自由與平等是社會主義之本”； 民主社會主義“是通過民主化的進程來實現自由、公正和團結這些基本價值觀念”； “民主社會主義是爭取自由、社會公正和團結的國際運動。”*參見徐崇溫：《民主社會主義評析》，重慶出版社1995年版，第266-267頁。1999年，以布萊爾為代表的第三條道路也強調：“公平和社會公正，自由和機會均等，團結和對他人負責，這些價值觀念是永恒的。社會民主主義永遠不會犧牲這些價值觀。”*陳林、林德山：《第三條道路：世紀之交的西方政治變革》，當代世界出版社2000年版，第36頁。德國社會民主黨更是明確把社會主義的基本價值歸結為自由、平等、互助。社會黨國際主席、德國社會民主黨領袖勃蘭特認為，民主社會主義者是通過工人運動、民族解放運動、相互幫助的文化傳統、宗教等各種不同的途徑而確定基本價值的，盡管存在文化差別和地域差異，但自由、公正、互助是民主社會主義者“共同的基本信念”。

以自由、公正和互助等為核心的基本價值，是社會黨人衡量一切是非得失的標準，也是社會黨人團結一致的思想基礎。“民主社會主義要求人們經常以基本價值尺度來重新審查各個時期已經達到的生活狀況并且對新產生的政治或社會特權不斷開展新的斗爭。”*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2頁。蘇聯東歐劇變后，社會黨人更加強調基本價值的重要性，明確提出堅持自由、公正、互助等基本價值是民主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波蘭、匈牙利、羅馬尼亞等新組建或恢復的社會黨也紛紛表示接受人道主義、自由和民主的理念，承認并實行民主社會主義的基本價值，聲稱要把人道主義和社會主義思想結合起來，努力建立自由、平等、團結一致、社會公正的法制國家和議會民主國家，實現民主社會主義。 隨著經濟全球化和環境問題的凸現，以自由、公正、團結互助為基本價值的民主社會主義也開始關注生態、人權和可持續發展等新的領域，并力圖把公正、平等和團結等基本價值擴展到這些新的領域，并在實踐過程中使民主社會主義的基本價值不斷獲得新的內容。

公平正義在民主社會主義整個價值體系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作用。在社會黨人的基本價值觀中，自由、公正、互助是密切聯系的。自由“意味著擺脫任何有損于人的尊嚴的依賴關系，并有可能在公正和相助的要求所規定的限度內，自由地發展自己的個性。”*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262-263頁。也就是說，自由是有條件的，它必須在公正和互助規定的限度之內。互助或團結是自由和公正之間的環節，是公正形成和自由實現的必要條件，“因為只有通過彼此承擔義務的行為，在我們的社會里爭取盡可能多的公正才能與需要盡可能多的個人自由協調一致。”*[德] 維利·勃蘭特等：《社會民主與未來》，丁冬紅、白偉譯，重慶出版社1990年版，第102頁。公正是實現自由的手段和途徑，“為了自由，我們要求平等的生活機會和全面的社會保障”。*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69頁。自由、公正和互助這三大“基本價值是互相制約和相輔相成的，它們只有在處于同等地位、互為解釋、互相補充和限制時才能發揮它們的意義。沒有社會平等的自由會蛻化為特權。沒有個人自由的自我發展，實行平等和公正就會以強迫和不自由告終。即使實現了自由和公正，如果沒有彼此的互助支持，也還不會有符合人類尊嚴的社會。蔑視基本價值彼此之間的關系和它們的同等地位，就會使它們喪失內容并且歪曲它們的意義。”*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1頁。

總之，公正是民主社會主義的基本價值，民主社會主義的目標就是通過民主的方式建立一個“社會公平合理、生活美好、自由與世界和平的制度”*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3 頁。。在他們看來，自由和平等是人類幸福必不可少的，人人都有權享有平等的地位和機會*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28 頁。；“社會黨的宗旨是把人從壓迫他的各種束縛中解放出來，從而確保男人、婦女、兒童在以平等、博愛為基礎的社會里，自由行使自己的權利，充分發揮自己的天賦，同時恪守自己對集體應盡的義務”*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368 頁。；“社會黨人為建立一個和平和自由的世界而努力。在這個世界中，人對人的剝削和奴役是不存在的。在這個世界中，個人的個性發展是人類充分發展的基礎”。*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28 頁。

二、民主社會主義的公平正義觀及其實踐探索

公正、平等是社會黨人最基本的價值觀念。在他們看來，“對公正的要求是以一切人的同等尊嚴為基礎的。”*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0頁。平等是指所有人具有同等的尊嚴、同等的價值，“它是自由發展人的個性的先決條件。平等不是等同化和平均主義，而是拒絕階級分化和特權社會”。*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3頁。“公正是通過實現平等的權利和維護廣泛的機會均等，來保障人們在相互關系中的尊嚴。”*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3頁。社會黨人的平等主要是指權利平等、機會平等、地位平等。1986年德國社會民主黨的綱領中明確指出：公正“要求法律面前的平等，政治和社會共享機會的平等，享受社會保障機會的平等，男人和女人的社會平等；公正要求在收入、財產、權力的分配方面有更大的平等，而且也要求在接受教育、培訓及文化方面有更大的平等。”*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0頁。在這里，權利平等是核心，機會平等是前提，地位平等是表征，平等又具體表現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生活的方方面面。

社會黨人的公正要求人人都有平等的自決機會，要求所有的人都享有平等的自由。“公正以每個人平等的尊嚴為基礎。它意味著不取決于出身或者性別的平等的自由和平等的生活機會。因此，公正是指平等地參與教育、工作、社會保障、文化和民主，平等地使用所有的公共財富。哪里的收入和財產的不平等分配將社會分為支配他人的人和被他人支配的人， 哪里就違背了平等的自由，因而就是不公正的。所以，公正要求在收入、財產和權力分配中更多的平等。因為存在于這些分配中的巨大不平等威脅到了人生機遇的平等”。*《德國社會民主黨基本綱領(漢堡綱領)2007年10月28日》，張文紅譯，《當代世界社會主義問題》，2007年第4期。在社會黨人看來，“人的多樣性使個人利用平等生活機會的多樣性以及社會生活和文化生活的多樣性成為可能。因此平等的生活機會并不意味著千篇一律，而是意味著為個人的愛好和能力并從而為一個更加豐富多彩的社會提供更多的發展條件。”*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0頁。“我們的目標不僅局限于最初機遇的均等，因為這樣其他一切都可以愈加無所顧忌地置于‘每個人都是他自己命運的主人’的謊言之下。公正的基本價值不以平均主義為目的，而是以均等總能得到實現為目的，也就是說，在于生活機遇的平等所能實現的程度。”*[德] 維利·勃蘭特等：《社會民主與未來》，丁冬紅、白偉譯，重慶出版社1990年版，第101-102頁。爭取平等的生活機會是實現人的自由的前提；沒有平等的生活機會，就不可能有人與人之間同等的尊嚴和自由。因為“走向不平等的第一步也是走向不自由的第一步；只有在政治上、經濟上和社會上有平等權利的人，才是自由的人。”*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3頁。

社會黨人特別強調勞動及其成果的公平分配。在他們看來，“勞動的公正分配在今天是公正的基本要求之一。它對于保障個人自由也是必要的。收入和財產的差別不是自由的前提，也不是自由的必然結果。這種差別只有在它們能促進對所有的人獲得自由的機會有利的貢獻、而這些貢獻因此能獲得人們自由的贊同時才具有正當理由。”*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0頁。他們認為：“業績必須得到認可和尊重。公正是一種與業績相適應的收入和財產分配。財產具有義務：誰比平均水平掙得多，比其他人擁有更多的財產，誰就必須為社會的富足做出更大的貢獻。”*《德國社會民主黨基本綱領(漢堡綱領)》，2007年10月28日，張文紅譯，《當代世界社會主義問題》，2007年第4期。“社會公正保障人們得到共同創造的社會產品中應得的份額，并保證社會各集團之間的社會均衡。”*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3頁。

應該看到，民主社會主義形成一百多年來一直進行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的實踐探索。民主社會主義者主要通過普選權、議會選舉等合法斗爭的方式，通過改革和完善現代民主制度，逐步改善沒有財產與社會權利、靠工資生活的工人階級的生活和工作狀況，使全體人民能以平等的身份在社會中共同工作，通過民主管理，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德、奧、瑞典、英等國的社會民主黨、工黨得以執掌本國政權，于是紛紛將改良主義的理論綱領付之于實踐，他們利用國家政權，借鑒社會主義生產資料公有制的合理做法，控制私有企業的發展，推進生產資料國有化改革，試圖在保存資本主義制度不變的前提下，通過利用其民主政治制度，以提高工人階級的政治和經濟地位，從而和平過渡到社會主義。

二戰以后，許多西歐國家的民主社會主義者把國家看作是一個社會組織，是“組織一個社會的集體生活的一種方式”。*轉引自鄭柏瓊：《從制度社會主義到價值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研究》，2006年5期。因而，不少西方社會黨執政時搞了一系列福利制度，通過國家來干預社會經濟活動，擴大社會福利，這從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勞動人民的生活，從而促進社會的公平正義。瑞典、丹麥、挪威、英國和法國等都建立了一整套比較完善的、覆蓋全社會的“從搖籃到墳墓”的社會保障體系。從1948年由工黨執政的英國政府宣布英國已建成了福利國家起，此后的三十多年里，盡管“公有制”和 “國有化”政策日漸式微，但建立福利國家一直是社會黨人改良資本主義、實現社會主義目標的一種重要途徑。而一旦社會黨人取得執政地位，實行福利國家政策是必然的選擇。

但福利國家政策并不能解決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難以消除貧富兩極分化，相反在經濟繁榮中，勞動者被一步步地邊緣化。在富裕社會中，貧困問題表現得更加突出。“今天，貧困頑固地存在于富裕之中是現代社會中最令人煩惱的問題之一。……盡管福利國家有所增加，收入分配狀況卻沒有根本性的改變。事實上，在過去的20年中，國內與國際間的收入不平等明顯擴大了。”*[美]巴里．克拉克：《政治經濟學——比較的視點》，王詢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06頁。經濟高速增長與社會公平的嚴重失衡現象表明，工人階級在經濟發展中并沒有得到應得的利益，反而時刻遭受經濟危機的沖擊，也使“相對貧困”問題日益嚴峻。“無論是在打擊貧困，還是在實現大規模的收入或福利分配方面，福利國家都沒有發揮全面的效力。”*[英]安東尼·吉登斯：《超越左與右——激進政治的未來》，李惠斌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17頁。

福利國家危機的出現，促使民主社會主義者開始反思福利國家理論。隨著全球化進程的加速，資本和人才流動頻繁，傳統的經濟社會結構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面對全球化的挑戰和機遇，以布萊爾為首的英國“新工黨”在1997年贏得大選以后，提出了“第三條道路” 的口號。“第三條道路”雖然是一個政治哲學觀念，但它的核心是對社會公平問題的關注。它是西方國家對面臨的福利國家危機所做的回應和努力，“是西方左派為了把自己與老左派和新右派區別開來，標明自己的理論實踐創新而量身定做的標簽。這個標簽不僅有象征意義，而且更重要的是反映了西方左派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嘗試努力，折射了90年代以來資本主義的變遷。”*楊冬雪、薛曉源：《第三條道路與新的理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1頁。

在新工黨執政前，主宰英國政壇近20余年的“新右派”勢力——撒切爾主義對凱恩斯經濟學和福利國家政策持反對態度，對社會不平等現象表現出非常漠視的態度，他們支持私有制，強調市場效率，對社會福利金額大幅度削減，使許多失業者步履維艱，加劇了社會的兩極分化。到了20世紀90年代，公平正義問題已成為英國社會一個刻不容緩、亟待解決的重大現實問題。

第三條道路對社會公平的關注，既體現了它政治上的“中左”性質，也反映了當時社會多數人的意愿，把握了時代的脈搏和廣大人民群眾的訴求。第三條道路認為，平等就是“包容性”，不平等就是“排斥性”。“包容性”是一種公民資格，即所有社會成員不僅在形式上、而且在現實中所擁有的民事權利、政治權利以及相應的義務，還有各種機會如獲得工作的“機會”，受教育的“機會”等*[英]安東尼·吉登斯：《第三條道路》，鄭戈譯，北京大學出版社、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107頁。。“排斥性這一概念所涉及的不是社會等級的劃分，而是把屬于某些群體的人排除在社會主流之外的機制”，*[英]安東尼·吉登斯：《第三條道路》，鄭戈譯，北京大學出版社、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108頁。被排斥者不能分享大多數人擁有的機會。因而，實現社會公正的首要目標就是要消除一切排斥，建立一個具有包容性的社會。

三、對民主社會主義公平正義思想與實踐的反思

民主社會主義要建立 “一個自由而平等的社會”，使自由、公正、互助等“基本價值在這個社會中得以實現”，讓“所有人的公民的、政治的、社會的和經濟的基本權利都得到保障，所有的人都能夠過上一種沒有剝削、壓迫和暴力的生活，即處于社會的保障和人的保障中的生活。”*《德國社會民主黨基本綱領(漢堡綱領)》，2007年10月28日，張文紅譯，《當代世界社會主義問題》，2007年第4期。盡管這“是一個長期的任務”*《德國社會民主黨基本綱領(漢堡綱領)》，2007年10月28日，張文紅譯，《當代世界社會主義問題》，2007年第4期。，但歷史地客觀地看，民主社會主義的公平正義思想與實踐還是有其積極因素的。

首先，民主社會主義公平正義觀是對資本主義制度不公正的一種批判。民主社會主義從十九世紀中葉產生以來的一個多世紀里，一直對資本主義制度進行全面的強烈的批判。他們認為，即使是福利國家仍然保留著資本主義許多原有的特點，依然存在著財富和收入分配的不平等，因而，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是難以實現真正的公正和平等的。“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剝削使人分化為對立的階級，社會黨人的目的在于消滅剝削，以謀求自由與正義”。*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2頁。其次，民主社會主義者提出了許多具有積極意義的公平正義思想。他們從人的本性出發，把實現人權作為社會主義的基本內容，認為公正就是“通過在社會中給每個人提供同樣的權利和均等的生存機會，而實現著每個人的自由”*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編寫組編：《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中央黨校出版社1987年版，第419頁。，認為“貧困和社會不公平是對和平的巨大威脅，對它的斗爭是實現人權的先決條件”*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35頁。。他們還闡述了公平與效率的關系，認為公平與效率是統一的，他們批判那種把資本主義說成是“效率社會”的觀點，認為把效率的差別“毫無道理地和不加批判地變成了收入和地位懸殊的理由”，“常常被用來掩飾社會的不公正或為這些不公正進行辯護”的借口，*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174頁。當然，“平等不意味著等同化和平均主義，而是意味著拒絕階級和特權社會。”*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3頁。第三，社會黨人在促進和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的具體政策和措施方面進行了積極的有益的探索。如英國工黨的國有化實踐、歐洲社會黨人的建設福利國家實踐及第三條道路在教育公平方式的改革等，都對如何實現社會公平正義進行了大量政策和途徑方面的實踐探索。

民主社會主義的公平正義思想與實踐盡管有許多積極的因素，但它并沒有擺脫資產階級思想體系的束縛，從總體來看仍然是資產階級的改良主義。

首先，社會民主黨人對資本主義制度不公正的批判，并不是要推翻資本主義制度，而是為了改良資本主義的基本制度。社會黨國際和各國社會黨都按照拉薩爾和伯恩斯坦的思想，把國家看成是超階級的和維護社會民主生活的正義力量，他們維護和推崇資產階級的民主制度，希望通過民主的、和平的和議會的道路，去掌握政權，改革社會。“社會黨人的奮斗目標，是以民主的方法建立一個自由的新社會”*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編寫組編：《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中央黨校出版社1987年版，第425頁。，它“忠實于民主”*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編寫組編：《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中央黨校出版社1987年版，第424頁。，要求“在平等的條件下和其他民主黨派進行競爭，以贏得大多數人民的支持，進而建立一個符合于民主社會主義基本要求的社會和國家。”*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編寫組編：《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中央黨校出版社1987年版，第425頁。社會黨人反對暴力革命，認為那種使用暴力一下子用一種制度代替另一種制度的策略是急速的、粗暴的、甚至是流血的道路，在道德上應該受到譴責，認為以民主社會主義為基礎的和平的社會過渡是解放人類的唯一可行的途徑。*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編寫組編：《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中央黨校出版社1987年版，第425頁。在經濟上，社會黨人已不再強調改變生產資料的所有制，而是強調經濟民主。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各國社會黨在其經濟綱領中，曾經一度強調生產資料社會化的問題，但成效甚微。1951年社會黨國際成立之后，總結了經驗教訓，在政策上改為只對少量的企業實行國有化。20世紀60年代后，則不再強調國有化，不再強調改變資本主義私有制，而是強調要實現經濟民主，實現職工對企業的參與決定制。然而，在馬克思主義看來，建立在資本主義私有制基礎上的所謂公正和平等，本質上只能是少數財產所有者之間的公正和平等，社會黨人所宣稱的對于一切人的普遍的公正和平等，也不過是一種形式和假象而已。正像馬克思當年在批評庸俗社會主義理論時所指出的那樣，對于無產階級和廣大勞動群眾來說，那種作為“全人類的共同價值”的公正和平等，則完全是一些關于“平等的權利”的唯心主義“空話”。

其次，民主社會主義的公平正義觀否定東方社會主義國家的公平正義實踐。社會黨人在全面揭露和批判資本主義制度的同時，也嚴厲地批評共產黨領導下的蘇東社會主義實踐。由于社會黨和共產黨在第二國際恢復和第三國際成立以后分道揚鑣，尤其是歐洲的大多數共產黨在20世紀20年代從社會黨中分裂出來，因此二者在思想上、政治上和組織上存在著嚴重的對立。在社會黨人看來，“社會主義同共產主義沒有共同之處。共產黨人完全歪曲了社會主義思想。在他們當政的地方，他們損害了社會主義者在持續數代之久的斗爭中所贏得的一切自由、工人的一切權利、一切政治利益和一切人類價值。”*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10頁。在社會黨人的視野中，現實的東方社會主義國家沒有真正的民主、自由、公正和平等，而有的只是各種形式的壟斷*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10-11頁。。共產黨主張的對個人、國家以及社會發展所采取的極權統治，是同人的天性、國家的作用和人類社會的發展不相符合的。對共產黨人來說，只要目的是對的，就可以不擇手段，他們在言和行之間，永遠存在矛盾。共產黨人濫用社會主義一詞，它們的一黨專政實際上代表著專制統治，否認了一個民主社會中必要的言論、宗教、批評、自愿結社和同外界接觸的自由。*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26頁。社會黨人認為，在目前的世界上，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繼續代表著現代社會的主要壓迫形式，它們犧牲民主權利和平民的自由，以尋求和保護統治階級的好處和利益，試圖維護強大的官僚主義的各種特權。*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34頁。他們譴責共產主義無人性的專制統治，也同樣譴責資本主義浪費的不義行為，認為未來既不屬于共產主義，也不屬于資本主義。*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28頁。“對于設法取得或鞏固自身獨立的各國人民，對于為爭取自己的自由、尊重自己的基本權利、結束不平等和結束割讓權利而斗爭的各國人民，唯一能替換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就是社會主義。”*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34頁。社會黨人對共產黨人領導的東方社會主義國家在一定歷史時期出現的集權專制、漠視人權現象的批評，是有一定的現實根據的，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但這種批判是抽象的、空泛的，沒有顧及其歷史處境和基本國情，有的甚至是荒謬的，必須加以批判。

第三，民主社會主義公平正義觀的理論基礎是以抽象人性論為特征的唯心史觀。從根本上講，社會黨人的公平正義觀所遵循的是以抽象人性論為特征的唯心史觀。“歐洲的民主社會主義的思想根源是人道主義哲學、基督教、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和社會學說和工人運動的經驗”。*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67頁。在社會黨人看來，“社會主義是對現代社會貶低人格的一種道義上的抗議，它宣告人的尊嚴，宣告男女人人機會均等，并享有精神、智力、政治和經濟的自由，對于有關工作和生活的決定有履行其職責的權利”。*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國外社會主義問題教學組編：《社會黨重要文件選編》，中央黨校科研辦1985 年版，第5頁。“不論社會黨人把他們的信仰建立在馬克思主義的分析社會的方法上，還是建立在其他方法上，不論他們是宗教原則的啟示，或是受人道主義原則的啟示，他們都是為共同目標而奮斗，這個目標就是一個社會公平合理、生活美好、自由與世界和平的制度。”*中共中央黨校科社教研室《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編寫組編：《當代國外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中央黨校出版社1987年版，第415-416頁。因而，社會主義思想包括建立一個新的和更加美好的社會制度的目標和通向這一目標的道路。*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62頁。對自由、公正、相助的基本價值的追求，表達了共同的人性，表達了人類建立一個共同生存和相互關系的更加美好的社會制度和社會秩序的一種努力，表達了人類謀求實現消滅了統治關系和特權的無階級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人人都有自由和尊嚴，人的個性得到自由發展，這個社會是建立在自由、平等、公正和相助的基本價值觀念基礎上的。*高放：《當代世界社會主義文獻選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72-373頁。社會黨人并不回避其社會主義理想、基本價值和政策所依據的道德原則和宗教原則，這種不加分析、抽象地、籠統地提倡的“人性”、“人的解放”等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帶有某種唯意志論和超階級的色彩。而事實上，自由、公正等價值觀念并不是永恒的、抽象的，而是歷史的、具體的。誠如馬克思所言，“想使社會主義有一個‘更高的、理想的’轉變，就是說，想用關于正義、自由、平等和博愛(fraternité)的女神的現代神話來代替它的唯物主義的基礎”*《列寧選集》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14頁。的企圖，“只能是愚蠢的——愚蠢的、無聊的和根本反動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 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81頁。□

(責任編輯：石洪斌)

中圖分類號：D56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9092(2016)03-0100-007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馬克思的公平正義思想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研究”(編號：12BZX065)。

作者簡介：何建華，中共浙江省委黨校教授，浙江省重點研究基地“科學發展觀與浙江發展研究中心”研究人員，主要從事倫理學研究。

收稿日期：2016-0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