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雅琴
法律的權威應如何塑造
文/王雅琴
從依法治國方略的提出,到“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總目標”的確立,全世界都在矚目中國在法治道路上日益堅定的步伐。在中國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重要歷史階段,如何塑造法律的權威成為一個具有根本性、全局性意義的問題。
從一般意義上來講,權威是使人信從的力量和威望,人們對權威的服從是基于認同而不是被強迫。法律的權威就源自于人們的內心擁護和真誠信仰。法律具有權威意味著人們忠實地崇尚法律、自覺地遵守法律、堅定地捍衛法律,它是法治的內在要求。如果說,法律權威的“維護”尚可依賴執法機關的嚴格執法、全民(無論被動與主動地)守法達成,而作為法治社會基石的、基于人們內心尊重的法律權威的塑造則不僅僅是通過制度安排就可以實現的。相較而言,塑造法律權威比之于維護法律權威更具有根本意義和深層價值。對于法治后發國家來說,塑造法律權威無疑是推進法治的基本內容和重大課題。在中國,構建法治文化基礎的命題尚未完成且任重道遠。為持續推進法治,我們必須深入思考:法治后發國家如何塑造法律權威的可能性和現實性?
思考塑造法律權威的可能性問題,中國選擇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必然性會帶來什么啟示?回望中國近代史,新文化運動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開辟了道路,取得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的最重要成果。但是它對中國傳統全面批判、對西學全盤肯定的片面性和局限性,導致了傳統文化理想和信仰系統的毀滅,形成了傳統之“道”的崩潰,帶來了人們普遍的道德迷失和精神困窘。而來自西方的個性自由、科學民主一時之間又無法獲得超越意義和終極價值。在重建終極信仰的艱難探索中,中國人民在共產主義的遠大理想中找到了精神歸宿。人類的心靈需要理想。一個社會的法律制度,總會有一定的道德基礎和觀念背景??瓷先ナ菬o數命令、規則之匯集的法律,從來都包含著人類發自內心的價值追求。法律憑借超越意義才可內生權威。西方法律發達史,同樣有力地說明了這一點。面向中國的實際問題是,以什么樣的價值取向使得法律獲得超越意義?由此,在當代中國,法律權威的塑造離不開馬克思主義法律理論的創新和當代中國文化重建這兩大問題。法治后發國家塑造法律權威具有可能性,當然也需要長期、艱難的過程,我們可以選擇的現實途徑至少有三點:
黨的十八大提出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在中國,怎樣使公平正義的價值觀真正轉化為國家民族的精神追求,成為社會評判是非曲直的價值標準,中國的學術界應承擔起深入研究馬克思主義的法律理論和公平正義觀,并努力使其中國化的時代使命。馬克思雖然沒有對法律問題的系統論述,但是作為一位影響了人類歷史的偉大思想家,他不可能、事實上也不是沒有對法律問題進行思考,只是這種思考深刻包含在他關于國家、政治、經濟、社會、人類未來等問題的思考之中。這一點,從馬克思主義對西方人文社會科學的廣泛、持久的影響中可以得到印證。在中國,實現馬克思主義法學的理性自覺和更新,學術界的任務已迫在眉睫。一要恢復馬克思主義科學的歷史批判理論之本真;二要研究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法律思想和法律理論,與其展開對話;三要澄清一直以來國內對馬克思主義法律理論的諸多誤解;四要以解決中國的現實問題為基本面向;五要著力于構建適合中國實際的方法論體系。
法的合法性何在?公平正義的涵義及其與法律的關系如何?價值重建的路徑和實質內容為何?解決這些問題、研究和發掘馬克思主義的法律理論和公平正義觀的前提,就是首先要克服自由主義的法學范式、政治哲學范式的影響。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要從研究馬克思經典著作著手,澄明馬克思在法律和正義問題上的基本態度和觀點,要以重構相關理論體系為立足點,并且以當代中國問題為導向,這樣,才能使研究和結論既不偏離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又能實現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和時代化。
新文化運動反傳統的激烈態度,確實給后人留下了文化認同和文化重建的難題,但一個民族的文化傳統是不可能整體斷裂的。在西方世界,傳統與現代的關系其實也是同樣,雖然“上帝死了”(尼采語),但是思想家們仍然在不斷提醒著西方人:當他們在現代浪潮中暢游時,古典和基督教傳統仍然在深處托舉著他們(馬南語)。按照馬克思主義的古今中外觀,傳統文化應得到批判繼承并被加以超越、創新,其中潛藏著的可作現代轉換的精神資源可以經由充分發掘,實現與日俱新。
總體來說,作為文化傳統核心的中國儒家思想是以“仁學”為核心的龐大體系,體現了中華民族對“人類精神自律”的歷史建構。儒學以天為萬物本源,以天道為禮法的信仰基礎;儒學生命智慧的內在性由“仁”開顯,“仁”是仁心或善,更是全道德體系。儒家天道思想隱含的致命弱點,已為中國兩千年封建歷史所證實,它確實無法孕育出“法律至上”、“權力制約”等法治理念。但是,儒學對人生價值的重視,使得中國傳統文化始終保有以人為本、自強不息的精神。中國文化相信:不由外求,人心中便有一種價值自覺的能力,要立志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用內在修養工夫來激發這一心中的價值之源,就可達到。這時候,人的主體性和生命的強度就呈現出來,“挺立道德主體”,人的真正的生命才“站起來”(牟宗三語)。規范和開放的制度條件,可以使這些精神重新煥發光彩并發揮積極作用。儒學還主張道德的完善不在于對現實生活的超越,而在于促使現實生活的完善。儒家的經世致用觀體現了道德的實踐理性,其當代意義:一是人們通過道德修養的提升,提高遵守“底線規則”——法律的自覺性。這與麥金泰爾的“只有對于擁有正義美德的人來說,才可能了解如何去運用法則”的判斷頗有相似。二是經由至善道德的引領,世俗法律的權威獲得超越意義上的基礎。儒學對道德倫理原則孜孜以求,“仁”為全德之名。愛人以德,愛人以道,以義正己,以良知辨是非分善惡,為善去惡。若把它們作捍衛人的尊嚴、倡導基于平等對待的相互性的正義來理解,就仍然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也可以這樣說,某一些基本道德原則和品質是跨越時空的(盡管表達方式可能不同),這構成了古典思想歷久彌新的原因。中國傳統文化的批判繼承,應當納入到全社會法治精神培養、公民道德建設的范疇。
法治是良法之治,立法機關要建立健全保障立法質量、避免立法沖突的長效機制。公權力機關嚴格執法、公正司法,不以改革創新為由違反法律。一次次個案的公正可以讓人們現實地感受到法律的公平正義,從而逐步培養起對法律的價值認同——法律就是公平正義的守護者。在法律具有權威的社會里,人們或許也會質疑某個法律條文、法律規范,但有誰會、有誰能質疑人類對公平正義的共同追求?法律擁有權威的關鍵因素還取決于政府自身是否服從它。就這點而言,在全社會塑造法律的權威,公權力機關負有不可推卸的示范和引領責任。督促公權力機關自覺服從法律、嚴格適用法律,要有外在驅動,更要有內在驅動。國家可以加強對公職人員的職業倫理教育,可以建構更加合理的考評指標體系和選任、問責機制。上文提到了馬克思主義實現中國化、大眾化和時代化的學術責任,而針對馬克思主義實現中國化、大眾化的目標,建設學習型政府具有媒介意義。學習型政府要求行政人員、領導干部自覺地加強學習,關注馬克思主義研究的最新成果,關注針對現實政治、政策的學術反思,深刻理解公權屬性,增長法律知識,增強法治思維,提高運用法律的能力,不僅踐行法治,并且盡可能地運用好每個機會對公眾進行法治教育。后一點,在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決定》中已經具體化為國家機關的“普法責任制”,國家機關發揮普法職能成為法治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華法系曾因其浩博嚴密超越國界,對亞洲國家產生過重大影響。如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已然建立,若要為世界貢獻獨樹一幟的現代中國法治,“法律獲得權威”無疑是關鍵環節,中國人民需要為此付出長期不懈的努力。
(本文作者系中央黨校政法部副教授)
注:本文是作者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課題“政治權利的發展和有序政治參與”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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