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沁立
失去自由的背影
——一名經偵民警的辦案手記
文/謝沁立
經偵總隊舉報中心接到一起報案,由我們支隊負責偵破。
填寫基本信息時,我的筆有些遲疑,因為被舉報的嫌疑人竟然和我同齡,都是1985年10月出生。坐在我對面的趙支隊長先是露出憐惜的表情,但隨即就用冷靜卻充滿信任的目光注視著我,那目光的含義我明白——又一場“八零后”經偵民警與“八零后”犯罪嫌疑人的較量即將開始。
幾年前,我從公安大學一畢業就邁進經濟偵查隊伍行列,成為一名經偵民警。我穿上警服那一天,爸媽欣喜地圍著我看了又看,用他們的話說,多年的辛勞和努力終于實現了全家人的夢想。不過,媽媽不知道,這并非我的愿望。高考結束后,我之所以在所有的志愿欄里都填上公安院校,就是一門心思想做一名與罪犯面對面較量的刑警,那破案過程中的斗智,那與罪犯短兵相接的斗勇都讓我無比向往,而經偵民警天天和經濟案件打交道,就連稱呼都不夠威風。
但很快,就在不斷接觸的案件中,在老民警辛勤的工作中,在辦公室常常亮到深夜的燈光中,在受損企業尋求幫助的目光中我知道了,經偵民警的工作并非我想象的那樣簡單、輕松和平靜。相反,經濟案件往往因為與百姓的衣食住行息息相關,所以更為社會關注,案件偵破涉及方方面面,更為紛繁復雜。雖然刑偵民警不像片兒警那樣為百姓熟悉,不像特警那樣救民于危難,不像刑警那樣把出現在血腥現場當成尋常之事,但國家的經濟發展、百姓的安居樂業里同樣少不了他們的忠誠與奉獻。偵破經濟案件的過程,到處是高智商的較量,是無硝煙的博弈,是超極限的挑戰,犯罪嫌疑人來自五行八作,如果不具備淵博的知識、厚重的積累、非凡的敏銳、快速的判斷,別說果斷抓住他們的漏洞一劍封喉,就是那些新名詞、新法規都會看得一頭霧水,怎么可能發現其中的陷阱和破綻?
在老民警的指導下,我重新審視著這個崗位,悄悄把桀驁不馴的外殼隱藏起來,不再張揚自己那點膚淺的知識,而是靜下心來,在我們這個一半是黨員、“八零后”同樣占到一半的支隊中,真正開始了我的經偵民警生涯。
剛剛接到的這起案件是一家生產衛生用品的民營企業舉報的。他們的產品由于質量過關,在市場上享有很好的口碑,銷路一直不錯。但這半年來,營銷卻屢屢受挫,企業一度陷入困境。幾經分析,企業高層懷疑本公司一名外貿銷售人員憑借職權將大量外銷產品銷往國內謀利。
從企業的介紹中我得知,張帆畢業于國內某名牌大學國際貿易專業,帥氣的外表、流利的英語加上過硬的專業知識,讓企業對其格外器重,將對外貿易具體業務交其打理。張帆不負眾望,不僅很快熟悉了公司業務,而且相繼做成幾筆大單生意,令老總刮目相看,聘其為高管,主管企業的對外貿易業務。
半年前,張帆向企業提交報告稱一位美國客戶受世界衛生組織委托計劃大批采購本公司衛生產品用于非洲賑災。企業考慮訂單雖然數額巨大,但用于外銷不會影響國內市場,況且用于賑災還可提升企業的公益形象,便授權張帆按照批發價格操作這筆生意。
立案之后,偵查悄然展開。趙隊指示我和另外兩名年輕同事拿出“八零后”的沖勁對付“八零后”。隨著尋訪、調查的展開,真相被一點點還原,張帆的生活影像也在我的偵查過程中逐漸清晰起來。
張帆是獨生子,從小在家中嬌生慣養,但他頭腦聰明,學習優異。大學畢業后不久,父母就為他置辦了高檔住宅作為婚房,而他的豪華婚禮更讓親朋好友艷羨不已;他手上用的永遠是最新款、最昂貴的手機;他經常在一些場合顯擺自己憑借高智商輕易賺到上百萬的能力
而在我們的卷宗中,收集到的證據卻證明張帆的行為已經觸犯了刑法。實施犯罪前,他做了一系列精心準備:首先運用熟練的專業知識通過中介公司在香港注冊了一個和自己所在公司美國客戶同名的公司,編造該客戶受世界衛生組織委托采購大量產品用于非洲賑災的理由,從本公司訂購18萬余箱、價值700余萬元的貨物。他還事先通過地下錢莊將貨款兌換成美元,用自己注冊的香港公司向自己所在的公司打款,同時以提高貨物單價報關出口的方式,將其中不到1%的貨物無償贈送給一個美國人,將該報關單提供給本公司核銷記賬,制造出口美國的假象。然后,在半年的時間內,他陸續在國內低價拋售手中產品,非法獲利300余萬元。
當今社會,像張帆這樣的年輕人并不少見。比較起來,雖然我和張帆同齡,有著近似的成長背景,但身為警察的我倒顯得落伍許多。但我喜歡我這樣的生活,平靜卻充實,平凡不平庸。我沒有名牌服裝,但一身警服卻讓我充滿自豪;我沒有上流社交,但和同事之間的交流卻讓我不斷豐富頭腦;我沒有百萬資金,但我的收入足以讓我生活無憂,并有能力去幫助一個山區孩子生活和讀書
從接到企業報案,到查出并固定一切證據,我們僅僅用了一個月時間。趙隊說,我們隊的年輕人啊,真是一群“神馬”,這么快就撥開了“浮云”。
那天清晨,趙隊將一切布置得天衣無縫后,他坐在車里,我們若無其事地散在四周。張帆提著電腦包精力充沛地走出家門時,趙隊的車迎上前去,擋住他的去路,然后,趙隊搖下車窗,將工作證亮給張帆說:去公安局了解一些情況。張帆愣了愣,隨即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拉開門上了車。
和我的同齡人,隔著寬大的寫字臺面對面,卻有如隔著一條寬廣的河流。張帆的行為已經將他自己拋到了犯罪的彼岸。
“我用頭腦做事情賺錢,上帝都會原諒我,我怎么就成了罪犯呢?”張帆第一句話就不解地問。
“你們一定是搞錯了。你們傻警察怎么懂得國際貿易的事情呢?怎么看得懂這些復雜的單據呢?”之后,他甩出一串外貿術語,還不時夾雜著英語單詞。等他表演累了,我取出所有證據材料,一份一份指給他看。我們翔實的取證、確鑿的證據、嚴謹的分析材料、清晰的法律條款,以及我利用業余時間掌握的外貿進出口知識,無一不在證實著他的犯罪行為。
放松的彈簧被驟然壓緊,張帆的臉上沁出汗珠,繼而,汗珠流淌下來。他喏喏地說,我把錢還給公司,取得老板的諒解,事情不就能了結了嗎,怎么會讓你們公安搞得這么復雜?
你雖然有著高智商,但并不代表你有著同樣高的情商;你雖然有著高學歷,但并不代表你掌握著一定的法律知識。
我的確沒有學過法律。我從小只知道要成為人上人,就要好好學習,就要取得好成績,就要考名牌大學。我只知道,要賺錢、穿名牌、開好車、住大房子,這樣才能超越別人,才能讓別人羨慕我。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不對的。
如果,如果我是犯了罪,能不能不告訴我爸爸媽媽,能不能還保留我的工作,能不能只關幾天就出來
張帆作案時肆無忌憚地侵占公司300余萬元巨款,而在這一刻,卻把他脆弱、無知的心理表現得淋漓盡致。幾個回合下來,他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案件順利移送檢察院起訴。在張帆走進看守所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背影,那背影寫滿了落寞、不舍還有悲傷。那本應該是充滿自由和快樂的年輕背影啊。
這起案件帶給我的反思遠遠超過了破案成功的喜悅。它讓我真正懂得了這份職業的神圣所在——忠誠是基礎,為民是目的,正義是使命,奉獻是境界,這不僅是我們執法的意義,也是我們存在的價值。
(本文作者單位:天津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