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觀事實還是社會建構——關于女性性功能障礙的爭論

劉中一（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北京　100081，floydcn@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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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事實還是社會建構——關于女性性功能障礙的爭論

劉中一
（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北京100081，floydcn@hotmail.com）

〔摘要〕長期以來，圍繞女性性功能障礙是否屬于疾病的問題，學界一直存在激烈爭論，爭議較大的問題是女性性功能障礙是純粹中立的客觀事實診斷，還是隨不同的社會、文化而異的價值運作結果。從傳統醫學和社會建構主義兩方面對此問題進行敘述，并做了簡要評價。

〔關鍵詞〕女性；性功能障礙；社會建構；疾病

1　女性性功能障礙:問題的由來

歷史上，人類對于女性性功能的認識特別重視其生殖功能。如果女性不具備生育能力則被看作是一種疾病，也就是不孕癥。再就是對正常男女交合功能的重視，例如女性先天性陰道閉鎖或狹小，令陰莖無法插入，影響了夫妻間的性交活動，則認為是疾病。除了這些之外，其他一些女性的性問題則不被看作是疾病，比如女性在性交中無快感或無法體驗到性欲高潮一般就不會被看作是疾病。其中一方面的原因是女性受傳統社會不平等性觀念的壓抑，不能完全表達她們在性愛方面的感覺，比如，女性對性方面的錯誤觀念，尤其是在更年期后，比男性更容易放棄性生活；另一方面也由于女性的性器官、性反應與男性不同，即使是存在一些病變，也可勉強進行性行為，甚至不會影響女性參與或達到其所預期的性關系或社會功能的發揮。正是因為以上原因，女性性功能障礙問題一直被忽視。

歐美社會中，中世紀教會認為性是一種天生罪過，此觀念主宰全歐洲，第一代性學家艾賓對兩性性方面的差異持男性比女性擁有更強性欲的觀點，而這也影響到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們，那時的女性對性活動沒有興趣，性交基本上是一件令人厭惡的事情。19世紀的性指南上曾經對于女性情欲有如此的描述：作為一般規矩，女性極少有自己的性欲和性滿足。這時期女性的性主要被放置于婚姻內實踐，主要的目的是生殖，漠視女性性需求及愉悅感這種現象一直持續到20世紀性革命時代前。隨著女性主義逐漸解構了西方中世紀以來性罪惡的思想，建構了現代西方社會對于親密關系中性活動的正面影響。在20世紀晚期的歐美社會中成功的性，一般而言，是以雙方均達到高潮來界定。這樣的論點傳達出以雙方的高潮作為性關系的成功與親密性的證據，暗示性愉悅的標準對男人和對女人是相同、平等的。

我國社會中，長期以來對女性的性有著一套從寬松趨于緊縮，又企圖從緊縮中尋求解放的發展歷程。自漢代以來的傳統封建體制下，統治者以儒家思想作為維持社會秩序主要的規范，極力倡導綱常倫理，將女性的性放在守貞節、以生育為目的、服務于男性以及只有在婚姻關系中才能實踐和體驗的位置。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的性變遷表現在四個方面：女性在性關系中，不再把自己當成只是生育的工具；女性不再只是滿足男性性欲的客體；女性首次發生性行為的年齡降低，和長期伴侶間的性滿意度也逐漸增加；女性越來越敢于在衣著上表現性特征，越來越敢于主動去吸引可能的性伴侶，也就是女性逐漸展現出自己在性關系中的主體性，在生活上越來越追求性自主的實踐。

總之，在多數的社會文化中，女性性功能障礙長時間都不被看作為一種疾病。因為在傳統文化觀念中，對于女性的性欲望、性反應以及性行為多采取忽略與壓抑的方式。在很多人看來，女性性功能障礙除了影響性快感的獲得外，并沒有給身體帶來額外的痛苦。況且，社會文化并不對女性的性權利持積極開放的態度。只是隨著近現代以來的社會發展，女性對于性的自主意識普遍增強，男女平等觀念逐漸為人們所接受，因而女性性功能障礙才逐步地在人們的眼中變為一個需要重視的問題。

2　女性性功能障礙:傳統醫學的解釋

性在傳統醫學上一直被認為具有可測量、可觀察、自我刺激或和伴侶親密性活動所產生的生物性反應的特性。女性性功能障礙通常與年齡、教育、生理、情緒和健康狀況等因素有關。同時，個體之間文化因素、傳統觀念、性心理發展歷程等的差異，都可能影響生理的反應。

在傳統醫學臨床上，大多依據性反應模式作為診斷人類性功能是否發生障礙的臨床指標，包括性滿意度、性失調以及性失功能等，使得醫學上將性功能障礙的情形主要視為是基因或荷爾蒙在生物體運作上出了問題，因此強調使用藥物治療以維持其運作的有效性［1］。

2.1女性性功能障礙的流行病學調查

根據美國國家及社會生活調查，研究指出約43%的女性有性功能障礙［2］。多年來，研究人員也一直試圖獲取受性功能障礙折磨的女性的確切數字。目前，一個引用次數最多的數據分析是發布于1999年的《美國醫學協會期刊》的一個全民健康和社會生活調查。該研究發現，接受調查的女性（年齡從18歲到59歲）中，有43%的人經歷過性功能障礙。其中，32%的提到過性欲低下；性興奮障礙約占28%；性交疼痛約占21%［3］。另外，還有研究發現每次性交都有性高潮的女性卻只占29%，29%的女性偶爾有高潮，而8%的女性從未有過性高潮［4］。

2.2女性性功能障礙的診斷

按照醫學的定義，女性性功能障礙是指女性個體在性反應周期中的一個或幾個階段發生障礙或出現與性交有關的疼痛，主要包括性欲缺乏、性喚起困難、性交疼痛和性高潮障礙等。不過，對一些非性醫學專業的研究者來說，確定一個更精確的女性性功能障礙患者人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搞清楚傳統醫學視角下的女性性功能障礙，必須先搞清楚人類的性反應。美國性學家馬斯特斯和約翰遜于1966年出版的《人類性反應》一書，根據其觀察所得，將人類性反應周期分為四期：興奮期、高原期、高潮期、消退期。當時，他們認為男女兩性都擁有一樣的性反應周期。后來，一位女性性學家對女性的性反應周期提出修正的觀念，她認為女性的性欲與性興奮是互相影響、互相增強的，不見得一定由性欲引起興奮，也有可能是性興奮引起性欲。根據她的觀察，女性的性喚起或性興奮并不總是有明顯前兆產生，女性性欲產生的關鍵情境通常取決于情緒的親密度而非身體的自動化反應［5］。按照傳統醫學的標準，女性的性反應無法與男性等同，就無法以簡單的階段式模式解釋，因此，沒有理由以未能符合階段性的發展就斷定該女性為性功能障礙者。

當女性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性功能障礙的存在時，不知道自己有病，也不會主動去就醫。對許多女性來說，缺乏性欲望或性快樂不值得為此煩躁不安。有研究發現1/3到1/2的女性報告自己存在性功能問題，而只有10%的人對這些煩惱的事情感到擔心［6］。另外，即便根據患者的主訴診斷女性性功能障礙并不困難，但要進行具體客觀的評價并查明病因卻非易事，性反應過程中女性的主觀感覺很難客觀評判，在許多情況下女性性反應所發生的一些變化連女性自己也難以察覺，更難以做出客觀定量分析，因此給診斷帶來相當大的難度。

總體來說，在女性性功能障礙的診斷中，不僅要確定性功能障礙的客觀存在——造成女性心理痛苦或雙方性生活困難，更要看女性自己是否意識到性功能障礙的存在并作為一個急需要解決的問題提出來。只有當女性對自己的性生活現狀感到不滿意時，才開始對性生活的質量提出更高的要求，才會到醫院去找醫生尋求幫助，這時，女性性功能障礙問題才真正出現。

3　女性性功能障礙:社會建構主義的解釋

社會建構主義是當代西方社會科學哲學的一股重要思潮，社會建構主義又稱科學知識社會學，是20世紀70年代興起的一種新型理論。它雖有不同形式，但共性的基本原則是：首先，現實是被建構而不是被發現的；其次，現實與社會脈絡密切相關；再者，知識是在社會互動中由語言所建構出來的。

從建構論的視角看，疾病實質上是從醫生、病理學者運用專門術語與生物分類學的知識所創造出來的產物。疾病強調的是發生于個體軀體的結構或機能的客觀病變，其標準是一個人的生理狀況偏離人類正常的指標體系。根據上述對于疾病的定義，疾病應該是在個體的身體或心理上存在著難以忍受的痛苦，并明顯影響了個體正常的生理、心理和社會功能。按照以上的學術邏輯，在社會建構主義者看來，疾病是在特定文化內被發明的［7］。

3.1女性性功能障礙問題產生的社會文化背景

疾病的診斷離不開價值觀念的指導，受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等諸多社會因素的制約。表面上看，女性性功能障礙問題一直被視為醫生作出的一種客觀、去個人化、有大量數據佐證、以科學方法測量所獲得的結論。事實上，女性主動追求性享受和性快感，以及強調對性功能障礙的醫治，與日常生活中的社會文化變遷密切相關。

在傳統社會文化中，女性在性行為當中是完全被動的，女性不能以主體的身份享受性生活的快樂，只能以“性的對象”出現在性行為中。長此以往的結果就是使女性或壓抑自己的性需求，或不愿意或者不敢將自己的性體驗和需求告訴對方，或從來沒有注意到或者是不愿意主動采取一些方式使自己在性活動中獲得快感。另外，在傳統社會中，女性在經濟上不能獨立，只有依賴男性才能生存，所以不能展現出獨立的自我性意識和性觀念。

直到20世紀初期，美國性學家金西創造性地提出了女性性高潮的概念。由此，女性性高潮頻率成了構成一個人的、人群的、社會的性人口資料的關鍵變量之一。這時，也恰恰是西方女性主義方興未艾之際，女性主義性學理論不僅主張女性的性功能要遠遠強于男性。女性可以連續地達到性高潮，也沒有性不應期現象；而且還著重伸張女性的性權利，提倡女性對自己的性活動和性快樂負起責任來，要求改變傳統的由男性主宰的性活動中的“性別權勢關系”。在這種大的時代背景之下，女性主動追求享受性快樂不僅具有了性別解放的政治內涵。與此同時，由于科技的發展，女性追求性快樂也具有了物質基礎和技術支持。首先，節制生育技術和避孕藥具的普及，強有力地推動了性與生育關系的分離。女性不再把自己的性生理現象和性行為僅僅看作是為了生育，不再僅僅為了生育而壓抑或者犧牲自己在性方面的利益，開始肯定和贊賞在性活動中獲得性快樂對于自己的巨大人生意義和社會意義。其次，避孕藥具的普遍使用，中斷妊娠技術的完善，使得性行為后的負效應和對于后果的擔憂被消除到最小程度。

不過，隨著女性有權利主動追求性滿足和性享受的觀念不斷強化，也出現了大量的“女性性功能障礙”。一方面，在女性應該主動追求性權利和性享受觀念的擴張過程中，女性的性自主權得到了空前的提升，大大地提高了女性的生活質量；另一方面，很多原本不屬于女性性功能障礙的現象，卻被納入女性性功能障礙的范疇，變成醫學研究和醫療實踐的問題，結果導致了“生命中的自然變化和正常的行為方式被有系統地扭曲成病態”。［8］

3.2女性性功能障礙如何被建構為一種疾病

一般而言，診斷是一種醫療論述，界定正常與不正常，區分社會控制與治療系統之間的專業與結構制度界線，合理化醫療體系以社會多數代表自居，對人的身體進行標簽與規范的行為［9］。

第一，社會文化建構人們對于疾病經驗的想象，與治療疾病方式的認知，并描繪可能引發疾病的情況。有研究者指出，社會在建構疾病時經常會使用下列手法，即首先從社會揭發開始，社會論述描述特定社會人士、團體或組織是導致疾病形成的方式［10］。也就是說，建構主義一般會指出處于特定生活區、工作環境或從事特定職業的人是特定疾病的高危險群。比如，2005年，輝瑞公司資助進行的一項調查結果顯示出來，1/3的歐洲南部婦女對性缺乏興趣（性冷淡），40%的東南亞的婦女不能達到性高潮［11］。

第二，在利潤至上的資本邏輯驅使下，生命中許多正常的及自然的變化過程被過度醫療化。按照建構主義的邏輯，有人憤憤不平地斷言，女性性功能障礙是“目前最新鮮的，最明顯的”由“贊助企業創造的一種疾病。”比如，由于利益的驅使，一些受雇于醫藥機構的醫療人員，甚至包括一些知名的教授、專家，也常常為一些藥品代言，在學術研討會上或者公開在媒體上為女性性功能障礙藥品做廣告。2014年英國醫學雜志上披露了大型制藥公司如何操縱對女性性功能障礙的研究，而且還幫助醫學界如何定義女性性功能障礙［12］。簡單地說，制藥公司和付了錢的醫學研究機構或醫生一起開發女性性功能障礙藥物；他們利用流行病學的調查，把女性性功能障礙描述成廣泛存在的；他們幫助建立測量和診斷工具，并說服女性患者對她們的性功能障礙應該采取治療。

第三，大眾傳媒在某種意義上建構了民眾日常生活中關于女性性功能障礙的觀念。不可否認，媒體在信息傳播過程中扮演著關鍵性角色，大眾的疾病概念和態度大部分從媒體所再現的疾病議題中學習而來。媒體具有框架議題、議題設定能力，借此建構民眾心中的疾病，并引導民眾將注意力集中于某些特定的疾病上［13］。比如，“女性偉哥”（氟班色林）的生產商——勃林格殷格翰集團，曾經資助相關女性性功能障礙的研究結果和新聞報道不斷出現在醫學刊物和新聞媒體上。并且不斷地宣揚和在人們心中建立女性大腦與欲望之間的聯系，進而聲稱通過作用于大腦的化學物質，例如血清素和多巴胺，來治療女性的性欲低下。由社會建構而成的健康與不健康論述，其實是一種關于正常與偏差行為的論述（服從者因為遵從規訓而健康；相對地，不健康者必是反抗社會規訓者），主要用以鞏固專業知識的權力與地位，使得這些擁有專業知識者，如醫學、心理學、犯罪學等專家，因為具備判別疾病、提供健康維護保健的能力，便可以此專業知識的權力論述規范一般的大眾的行為，鞏固或取得權力。

總之，在社會建構主義學者眼里，就女性性功能障礙而言，制藥公司、醫藥研發機構和醫生以及大眾傳媒，成為了所謂的“疾病的發明者”。首先，醫藥研發機構和醫生以醫學研究為基礎，發現女性性功能障礙是需要高度重視的疾病。但是提供研究單位資金或是提供相關研究數據的單位背后贊助者可能是制藥公司，制藥公司贊助醫藥研發機構和醫生進行研究，醫藥研發機構和醫生研究出支持制藥公司觀點的研究報告，而大眾傳媒再以這些符合制藥公司利益的研究報告吸引大眾的眼球，而制藥公司再借著媒體宣傳自家產品，三者彼此獨立卻又彼此合作，在不斷的循環之下逐漸建構出龐大的女性性功能障礙論述。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在醫學專家，醫學相關的生意、媒體，頻頻打出頗具誘惑力的廣告的制藥商和容易受到他人影響的個人的通力合作下，產生了一股強大的壓力，迫使可治療的疾病一再擴增。”

4結論

相對于傳統醫學觀點，建構主義更以一種社會文化、政治、經濟和關系的眼光來看待。透過女性自述生活經驗表達出女性要的是一種可以溝通的關系，在這關系中形成雙方都同意成立且彼此都感到滿意的“性”，是一種屬于被尊重、和伴侶情緒親近和被愛的情緒感受。在性行為過程當中，女性需體驗到自己是成為一個性的主體存在，喜歡自己的身體且是可以和自己性欲望靠近的狀態，也就是欲望是屬于女性身體和關系自我中的一部分，它足以連結自己的身體也可同時連結在關系中的自己和他人。

建構主義者在考察女性性功能障礙是如何得來時，認為疾病的診斷或者命名是被各種因素促動、制約和構造的。這種觀點是有一定道理的，揭示出各種社會因素，如價值觀念、社會利益、意識形態等因素在疾病診療中的重要作用。當然，我們對女性的性了解卻極為有限，研究困難度極大，至今醫界對性的表現與功能障礙的認知仍在演進中，對性功能障礙的治療也仍在探索中。片面強調女性性功能障礙是社會建構的，完全否定女性性功能障礙的自然和本體屬性，社會建構主義在認識上有失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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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回日期2015-12-03〕

〔編輯李恩昌〕

Objectlve Facts or Soclal Constructlon：Female Sexual Dysfunctlon Debate

LIU Zhongyi
（Chinese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search Center，Beijing 100081，China，E-mail：floydcn@hotmail.com）

Abstract：There has been intense academic debate for a long time thatwhether female sexual dysfunction is a kind of disease.The controversial issue is that female sexual dysfunction is Purely neutral objective fact diagnosis，or the outcomes of value oPeration from different society and culture.This PaPer narrated and briefly evaluated in the PersPective of traditionalmedicine and social constructivism.

Key words：Female；Sexual Dysfunction；Social Constructivism；Disease 2014年，美國食品與藥物管理局（FDA）否決了一種被稱作“女性偉哥”（氟班色林）的藥物，表明就如何檢查與治療女性性功能障礙，或者女性性功能障礙是否需要檢查和治療，最起碼在美國醫療界存在分歧。最近，美國健康和社會調查署的一份研究報告也表明，女性性功能障礙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并不是純粹的醫學問題，而很可能是一個人際的或社會文化問題。這一系列事件使得讓人不禁要問：所謂的女性性功能障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客觀事實，多少是社會建構的結果？

〔收稿日期2015-08-22〕

〔中圖分類號〕R-0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1-8565（2016）01-002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