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軍
(深圳博物館 廣東 深圳 518026)
漢語“博物館”、“博物院”的產生及使用
——以19世紀外漢字典、中文報刊為中心
李 軍
(深圳博物館 廣東 深圳 518026)
museum是西方近代文化的代表,近代博物館知識、理念和思想傳入中國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狹隘意義上的翻譯問題,而通過考察museum一詞在19世紀的翻譯及使用情況,可以從一個側面窺見博物館知識早期傳播的景象。在museum及其對應西方詞匯的翻譯過程中,中西方人士均參與其中,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天主教傳教士、林則徐及其翻譯班子等都是其間最重要的推動力量。通過對19世紀外漢字典的研究發現,至1844年,museum一詞后來被廣泛采用的“博物館”、“博物院”兩種漢語譯名均已出現,但在這一時期的中文報刊中,“博物院”一詞的使用頻率要遠遠高于“博物館”。同時,將museum翻譯為“博物院”的譯法也逐漸被晚清時期的中國士人廣泛采用。由此,museum這一西方文化的舶來品完成了其本土化的第一步。
19世紀 博物館 博物院 中文譯名 翻譯與使用 考證
museum是西方近代文化的代表,相對于中國而言,它是一種外來的文化形態。博物館知識和理念是伴隨著近代中西文化交流的發展逐漸傳入中國的,這是中國博物館學界的基本共識。museum及其承載的文化信息東來中國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狹隘意義上的翻譯問題”[1],這已經引起了學界的注意和研究。梁吉生指出“第一個將英文museum譯成‘博物院’的人是王韜”,較早提出了英文museum的漢譯問題[2]。而陳建明通過詳實的專題考證,基本厘清了漢語“博物館”一詞產生和流傳的過程[3]。這些成果極富啟發意義,為研究工作的進一步深入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此前的研究基本都以中國人的翻譯工作為中心,但事實上,在早期的中西文化交流和語言翻譯過程中,來華外國人,特別是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可以說是這方面的主要力量。因此,在考察英文museum及其對應的西方詞匯的漢譯歷史時,除了厘清林則徐及其翻譯班子等中國人的貢獻外,更應將來華外國人,特別是基督教新教傳教士的翻譯工作作為重要的考察對象。有鑒于此,本文以19世紀的外漢字典、中文報刊等文獻資料為基礎,從林則徐及其翻譯班子、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天主教傳教士三個方面考察英文museum及其對應的西方詞匯被翻譯為漢語“博物館”、“博物院”的過程,繼而考察中文報刊和晚清士人如何使用“博物館”、“博物院”這兩個譯名,以期進一步廓清漢語“博物館”、“博物院”的產生及其在19世紀的使用情況。
據陳建明研究員考證,在現在可以稽核的中文文獻中,中文“博物館”一詞最早出現在《海國圖志》道光甲辰(1844年)五十卷本中,其英文對應詞就是museum,系翻譯自英國人慕瑞(Hugh Murray)所著的《世界地理大全》(Encyclopedia of Geography)。他還根據其所見史料,認為林則徐是中國翻譯介紹西方博物館的第一人[4]。陳建明的這一發現糾正了學界認識上的偏頗。在此之前,學界一般認為王韜是第一個將英文museum翻譯成“博物院”的人,而翻譯時間則認為是在王韜1870年左右寫作《漫游隨錄》之時[5]。
事實上,museum一詞的漢譯不僅僅是林則徐等中國人開眼看世界的結果,museum一詞的漢譯過程還有著更為豐富的細節沒有被完全揭示出來。要考察museum的漢譯過程,必須考慮19世紀日益加速的中西語言、知識和文化交流,以及在這一過程中中西方各群體的努力。根據有關研究,19世紀早期中西雙方在知識及語言領域的接觸主要應該歸功于基督教新教傳教士的努力[6],這種說法是符合歷史事實的。由此推斷,museum一詞的漢譯過程應該也與基督教新教傳教士等來華外國人有著密切的關系。
為了考察museum一詞的漢譯過程,有必要簡要追溯基督教新教來華的歷史以及新教傳教士在語言翻譯方面的努力,并由此探討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在museum一詞漢譯過程中的地位和作用。通常認為,第一個來華傳教的基督教新教傳教士是1807年抵達廣州的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782—1834)[7]。經過十余年的努力,馬禮遜編纂完成了第一部英漢字典《華英字典》。《華英字典》的問世為當時西人尤其是來華傳教士學習中文及中國文化知識提供了極大便利,成為其后多部漢英、英漢雙語詞典編纂的藍本與規范[8]。該字典編纂完成后,不僅在來華的西方傳教士群體中產生了極大的影響,而且還影響到了第一批開眼看世界的中國人。鴉片戰爭時期林則徐就曾向新教傳教士裨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1801—1861)提出希望得到馬禮遜編的字典[9]。
《華英字典》的主要編纂者馬禮遜熟悉博物館,并且和博物館發生過至少兩次密切的接觸。在來華之前的1805年至1806年,他在倫敦學習漢語期間曾經在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抄寫中文《圣經》手稿[10],但他編纂的《華英字典》并沒有直接收錄museum一詞。1829年,馬禮遜再一次和博物館密切相連。是年,英國東印度公司3名職員在澳門建立了一座“駐華大英博物館”[11](British Museum in China)[12]。馬禮遜曾熱情地鼓勵創辦博物館的努力,并且“在中國人中傳閱一份博物館目標的報告”(circulating among the natives a statement of the objects of the museum)[13]。由此似可推斷,此時已經產生了英文museum的漢語譯名。
從基督教新教傳教士留下的歷史記錄來看,鴉片戰爭之前他們已經普遍對museum極為熟悉,在這一時期出版的《中國叢報》(Chinese Repository)中,裨治文等新教傳教士就曾多次使用mu seum。更為重要的是,馬禮遜、裨治文等人很早就注重培養中國人學習西方語言。這項工作可以追溯到1818年創辦于馬六甲的英華書院(Anglo-Chinese College)。英華書院培養了袁德輝,此后他加入林則徐的翻譯班子。林則徐翻譯班子的另一位重要成員梁進德曾跟隨新教傳教士裨治文學習英文[14]。林則徐翻譯班子的其他兩個主要成員是林阿適和阿孟,其中林阿適也是裨治文的學生,并曾就讀于美國的一所學校。而阿孟則是在印度的新教傳教士馬仕曼(Joshua Marshman)的學生[15]。由此可見,林則徐翻譯班子的四位主要成員都曾追隨西方傳教士或在西方傳教士開辦的教育機構中接受語言翻譯方面的訓練。
鴉片戰爭期間,林則徐派譯員“搜集與西方有關的各種信息,并從澳門和廣州發行的西方報紙及雜志上摘譯有用的資料”[16]。慕瑞所著的《世界地理大全》就是在這一時期被林則徐及其翻譯班子獲得,進而被翻譯成中文,并由此產生了目前所見最早的漢語“博物館”一詞。林則徐翻譯班子的四位主要成員可能都曾參與《世界地理大全》的翻譯,但目前唯一有明確記載的曾實際翻譯《世界地理大全》一書的人是梁進德[17]。事實上,梁進德加入林則徐翻譯班子以后,還“與傳教士朋友們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偶爾還到裨治文在澳門的臨時住所去拜訪他”[18]。梁進德的翻譯工作可能曾得到裨治文等基督教新教傳教士的幫助。不過,從目前所見的史料來看,將museum翻譯成“博物館”并不是直接抄襲自西方傳教士,而是林則徐翻譯班子的創造,以梁進德等人為主的林則徐翻譯班子很可能就是最早將museum翻譯成漢語“博物館”的人。
在這一時期,將museum翻譯成“博物館”的譯法并不是孤例,這一譯法誕生后不久就曾經產生過一定的影響。目前可見的證據是梁廷枏1846年結集刊印的《海國四說·蘭侖偶說》。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提到博物館之后,緊接著就提到了英華書院,原文是:“博物館惟蘭侖有之。別于新埠設英華書院。”梁廷枏《海國四說》系取舊所聞,編撰而成,而不是直接的翻譯自某書。由此似可推斷,梁廷枏在這一時期曾通過基督教新教傳教士或其他途徑接觸和認識到英華書院,因而梁廷枏對于“博物館”一詞的使用也不能完全排除基督教新教傳教士的相關影響。
在museum一詞的漢譯歷史中,林則徐及其翻譯班子的努力集中體現在《海國圖志》中,而以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和天主教傳教士為代表的西方人的翻譯嘗試則主要呈現在19世紀的外漢字典之中。19世紀60年代以前,西方傳教士是外漢字典的主要編纂者,通過對19世紀外漢字典的考察,可以發現museum及其對應的西方詞匯的漢譯經歷了較為漫長的過程。為全面呈現早期外漢字典對museum及其對應西方詞匯的漢譯歷程,本文將選取19世紀曾經產生過較大影響的外漢字典,按字典出版先后順序逐一考察。
1.江沙維:《洋漢合字匯》(Diccionario Portuguez-China,1831)
稍晚于馬禮遜編纂《華英字典》,天主教遣使會傳教士江沙維(Joaquim Affonso Gon alves)于1831年出版了《洋漢合字匯》。該字典收錄了英語museum的葡萄牙語對譯詞museu,其漢語釋義為“古器庫,古玩之藏”[19],這是筆者目前所見最早的博物館的漢語譯名。
2.衛三畏:《英華韻府歷階》(An English and Chinese Vocabulary,in the Court Dialect,1844)
1844年,新教傳教士衛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在澳門出版《英華韻府歷階》。該書收錄了英語museum一詞,漢語譯文為“博物院”[20],這是目前筆者所見的漢語“博物院”一詞最早的出處。
至此,museum一詞后來被廣泛采用的“博物館”、“博物院”兩種漢語譯名均已出現。這兩種譯法看起來似乎差別不大,甚至有學者將兩者視為同一名詞[21]。但事實上,如果要厘清museum一詞漢譯及其漢語譯名產生和流傳的全過程,則必須將兩者視為不同的名詞。從目前掌握的史料來看,漢語“博物館”一詞是由林則徐的翻譯班子翻譯完成的,而“博物院”一詞則來源于基督教新教傳教士衛三畏等人。這兩種譯法從構詞上來說都是由“博物”和表示場所概念的“館”或“院”構成,這應該不是巧合,而是反映出這兩個群體之間在語言翻譯和文化傳播方面的接觸和交流。
如前所述,林則徐翻譯班子中的梁進德、林阿適都曾長時間追隨新教傳教士裨治文學習英語,而衛三畏與裨治文同屬美部會,衛三畏1833年受派遣前往廣州,協助裨治文編輯《中國叢報》,并向裨治文學習中文[22]。由此來看,林則徐翻譯班子、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兩個群體之間事實上存在密切的聯系。因此,這兩個群體在翻譯museum一詞時采用了差別不大的譯法。
值得注意的是,林則徐翻譯班子和衛三畏等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在翻譯英文museum一詞時,均使用了“博物”一詞。漢語“博物”一詞由來甚早,《史記》中即有記載,至晉代張華著有《博物志》,書中廣羅山川地理、奇草異木、飛禽走獸,相近于今日對于“博物”概念的認知[23]。鴉片戰爭之前,傳教士已將大致將“博物”一詞與natural history的概念聯系起來[24]。從這點出發,無論是采用“博物館”或“博物院”的譯法,顯然都與江沙維《洋漢合字匯》中“古器庫,古玩之藏”的譯法存在很大的差異。如果結合這一時期西方傳教士對于“博物”、“古器(古玩)”意義的不同理解和認識,可以發現這兩類譯法其實代表了兩種不同類型的博物館。事實上,鴉片戰爭前,西方人在中國澳門創辦的“駐華大英博物館”,以及19世紀其他西人在華博物館幾乎都以收藏和展示動物、植物等博物標本為主,而很少收藏“古器(古玩)”等藏品,這似乎可以解釋為什么museum漢語譯名中采用了“博物”一詞。
3.羅存德:《英華字典》(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1868)
新教傳教士羅存德(Wilhelm Lobscheid)編纂的四卷本《英華字典》代表了19世紀西人漢外詞典編纂的最高成就[25]。該字典將museum翻譯為“博物院、百物院”[26]。“博物院”的譯名自19世紀40年代以來在新教傳教士群體中的使用已經較為普遍,到19世紀60年代末,羅存德顯然已經能夠熟練地使用漢語“博物院”一詞。值得注意的是,羅存德同時使用了“百物院”這一極不常用的漢語譯名。這表明,在羅存德的理解中,“博物”并不只是簡單地對應“博物學”或者natural history意義上的“博物”一詞。事實上,他將“博物”一詞的內涵擴大了,用于泛指世間“百物”。這與1874年英國駐華使館漢文正使、漢學家梅輝立(William Frederick Mayers)[27]使用“萬物之院”來指代“博物院”一致[28]。“博物院”一詞因而成為了“博”、“物”、“院”三個字的集合,而此處的“博”顯然也表達了數量的含義,這為我們理解museum漢語譯名采用“博物”一詞提供了另一種思路。
4.盧公明:《英華萃林韻府》(A vocabulary and hand-book of the Chinese Language:Romanized in the mandarin dialect,1872)
1872年,新教傳教士盧公明(Justus Doolittle)在福州出版了英漢詞典《英華萃林韻府》,該詞典將“museum”翻譯為“博物院”[29]。
5.其他詞典
此外,本文還考察了新教倫敦會傳教士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1842年在巴達維亞印刷所出版的《漢英字典》(Chinese and English Dictionary),1847—1848年出版的《英漢字典》(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30],艾約瑟(Joseph Edkins)1869年出版的《上海方言華英詞集(上海方言詞匯)》(A vocabulary of the Shanghai Dialect)[31],不過這幾部詞典中并沒有收錄museum一詞。
通過對外漢字典的考察,此前學界較少關注的西方人,特別是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在museum一詞漢譯過程中的重要作用被揭示出來。事實上,在museum及其對應的西方詞匯的漢譯過程中,以林則徐及其翻譯班子為代表的中國人,以衛三畏、羅存德等為代表的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以江沙維等為代表的天主教傳教士,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群體,都曾作出自己的思考和努力。同時,語言接觸和翻譯過程更是文化傳播和交流的過程,這一過程必然是雙向的、相互的,museum及其對應的西方詞匯的漢語譯名也正是東西方語言和文化交流的產物。
museum及其對應的西方詞匯被翻譯成漢語后,便會投入到真正的使用過程中。近代中文報刊,特別是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創辦的中文報刊,作為西學東漸的重要載體,“對近代中國文化、社會、經濟、政治產生廣泛、持久而深刻的影響”[32]。這些報刊刊載了當時有關西方社會、經濟、文化等各方面的新聞報道,其中也刊載了不少有關“博物館”、“博物院”的消息,梁吉生將此作為19世紀中國人認識博物館的三條途徑之一[33]。有鑒于近代中文報刊在中國早期博物館知識傳播和近代博物館運動中的重要作用,下文將重點考察“博物館”、“博物院”在近代中文報刊中的使用情況,以便厘清漢語“博物館”、“博物院”在使用過程中的具體意義。
總的來說,在19世紀的中文報刊中,“博物院”一詞的使用頻率要遠遠高于“博物館”一詞。簡便的檢驗方法是使用相關的報刊數據庫[34]。而在《申報》中,1900年以前,“博物館”一詞共出現11次,而“博物院”一詞共出現158次[35]。
“博物院”一詞在近代中文報刊中第一次出現至少可以追溯到1856年的《遐邇貫珍》(Chinese Serial,1853—1856)。是年,《遐邇貫珍》有文章提到動物化石存于“墨斯科博物院”[36]。經追查原文,這篇文章轉載自新教倫敦會傳教士慕維廉(William Muirhead)1854年出版的《地理全志》[37]。
事實上,這已經不是《遐邇貫珍》第一次刊載博物館的相關信息了,只是此前的文章并沒有使用“博物院”或“博物館”的名稱。1854年,《遐邇貫珍》連載了應龍田的旅英見聞記錄,應龍田1852—1853年隨英國外交官威妥瑪(Thomas Francis Wade)旅英,后將其在英國期間的見聞告訴王韜,王韜即書其所道,作《瀛海筆記》一冊[38]其中的《瀛海再筆》記錄了位于倫敦的“博覽院”“奇觀院(百里的謬士翁)”、“典籍院”等,其中“博覽院”即今日所稱的博覽會,而“奇觀院”則是指博物館、博物院,“百里的謬士翁”實為British Mu seum(大英博物館)的音譯[39]。這最直接地反映出了1854年左右的王韜等中國人對于博物館等西方新事物的認知和翻譯。
值得注意的是,至遲到1854年,王韜已經有機會接觸到漢語“博物院”一詞,他曾為慕維廉“改削”《地理全志》[40],而《地理全志》中就曾出現漢語“博物院”一詞。但當他在寫作《瀛海再筆時,卻并沒有使用“博物院”一詞。這表明,王韜等口岸知識分子在1854年時對博物館的名、實仍然沒有完全對應,以致于在敘述博物館的有關事實時,仍然采用音譯或“奇觀院”這一稱謂,而不是直接將其翻譯為“博物院”或“博物館”。
盡管如此,王韜仍然是最早使用“博物院”一詞的中國人之一。王韜1867—1870年隨理雅各(James Legge)游歷歐洲,并寫成《漫游隨錄》一書,此時的王韜已經能夠熟練地使用“博物院”一詞[41]。不過,該書至少有兩處沒有使用“博物院”一詞來翻譯museum[42],而是仍然采用了音譯,這已經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43]。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其中一處完全照搬自《瀛海再筆》一文,另外一處尚未考證出具體寫于何時。但可以明確的是王韜1868年左右寫作《漫游隨錄》時,已經對“博物院”有了較為充分的認識,并且能夠熟練地使用“博物院”一詞將博物館的名、實對應起來。
《漫游隨錄》一書直至1890年才由點石齋石印刊行,它對于在漢語世界推廣和使用“博物院”這一譯名的影響極為有限。從晚清域外游記中的博物館譯名來看,在王韜采用“博物院”一詞后不久,即在19世紀70年代中期以后,“博物院”這一譯名逐漸被晚清士人接受、采納,其他怪僻的稱謂漸漸少了[44]。這種變化的發生,可能與19世紀70年代開始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中文報刊,以及《申報》等中文商業報刊對“博物院”一詞的大量使用有著密切的關系。
19世紀70年代至19世紀末,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中文報刊進入最輝煌的時期。同一時期,《申報》等中文商業報刊也獲得了迅速的發展。在這一時期的中文報刊中,“博物院”一詞在詞義方面實際上包括了兩種含義:一是指博覽會,二是指現代意義上的博物館。相較而言,“博物院”一詞指代博覽會的情況更為頻繁。這反映出博物館、博覽會在傳入中國之初,包括西方傳教士在內的漢語使用者并沒有將兩者嚴格區分開來,而是更加注重兩者的共同點。事實上,在近代中國,對博覽會的宣傳和介紹,可以提高人們對以實物為基礎的教育觀念和公開意識的理解,也有助于國人對博物館觀念的理解[45]。
這一時期的中文報刊在傳播西學的過程中,也將西方近代博物館介紹到中國,出現了《英京書籍博物院論》[46]、《自西徂東·博學有方》[47]等以博物館為中心的論述文章,較為詳細地介紹了西方博物館的功能、藏品等情況。從這些文章來看,博物館的四大基本功能即收藏、展示、研究、教育都已經被引入中國,而對于近代中國最為缺乏的公共、開放等觀念也透過近代中文報刊傳入中國[48]。總體來看,這類文章強調博物館在教育和培養人才方面的重要作用,傳播了西方近代博物館觀念,對晚清士人的博物館思想也產生了重要影響。
這一時期的近代中文報刊刊載了大量關于西方博物館的新聞報道,呈現了類型多樣的西方博物館形象,豐富了晚清士人博物館知識的維度。筆者曾以博物館的藏品為主要分類依據,指出這一時期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中文報刊主要介紹了綜合類博物館、自然類博物館、科學技術類博物館、通商類博物館以及歷史藝術類博物館等5種類型的博物館,基本涵蓋了博物館的主要類型[49]。
通過對19世紀近代中文報刊的初步考察發現,這一時期漢語“博物院”、“博物館”都有被使用,但“博物館”一詞的使用頻率要低得多。較早使用“博物院”一詞的是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及其出版物,而同一時期的王韜等人盡管可能已經接觸到“博物院”這一譯名,但并沒有能夠熟悉掌握和使用。而到了19世紀70年代以后,“博物院”一詞在中文報刊中大量出現,除指稱現代意義上的博物館外,更多的時候則用于指稱博覽會。這些有關博物館的新聞和報道,有力地推動了中國早期博物館知識的傳播,促成了康有為等中國先進知識分子博物館思想的形成,為中國近代博物館運動奠定了堅實的思想和輿論基礎。
本文著重探討了museum及其對應的西方詞匯被翻譯為漢語的過程,以及“博物館”、“博物院”這兩種漢語譯名在19世紀的使用情況,可以看作是陳建明研究員《漢語“博物館”一詞的產生與流傳》一文的延續。從目前的研究來看,無論是“博物館”,還是“博物院”的譯名在漢語中出現的時間都要遠遠早于在日語中出現中的時間,在19世紀的漢語世界里,“博物院”一詞的使用頻率也要遠遠高于“博物館”一詞。但隨著1900年以后西學東漸進入“轉口輸入”階段,從日本輸入的西學數量急劇增長,日本對中國社會各方面的影響力顯著增強[50]。此后,“博物館”這一譯名可能經歷了“雙程流傳”[51]或者說“返還性借入”(return loans)[52]的情況。
未來的研究應當進一步加強對近代早期,特別是鴉片戰爭及鴉片戰爭之前的東西方相關史料的發現和利用,加強對基督教新教傳教士、天主教傳教士、中國先進知識分子等重點群體和以及創辦駐華大英博物館、漢外字典編纂、中外語言翻譯等關鍵節點的考察。同時,也要加強對“博物館”、“博物院”等漢語譯名使用情況及其所呈現和表達的文化內涵的研究,以及由此展現出來的博物館知識和理念的傳播,進而開展對中國早期博物館知識傳播過程、內容、途徑以及傳播效果的研究,這也是研究和探討晚清時期中國人博物館理念的形成、中國近代博物館起源等重要課題的必然選擇。
(在本文撰寫過程中,湖南省博物館陳建明研究員、《自然科學博物館研究》雜志朱幼文主編指出了論文的不足之處,并提出了建設性意見,特致感謝!)
[1]〔德〕郎宓榭等著、趙興勝等譯:《新詞語新概念:西學譯介與晚清漢語詞匯之變遷》(引言),山東畫報出版社2012年,第1頁。
[2]梁吉生:《舊中國博物館歷史述略》,《中國博物館》1986年第2期。
[3][4][21][51]陳建明:《漢語“博物館”一詞的產生與流傳》,中國博物館學會編《2005年中國博物館學會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第211-218、212-213、214、217頁。
[5]梁吉生:《舊中國博物館歷史述略》,《中國博物館》1986年第2期。也有學者認為,李圭1876年《環游地球新錄》中第一次出現了“博物院”一詞,參見宋伯胤:《與世界博物館溝通的記錄》,《博物館人叢語——博物館史事與人物之一》,陜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00頁。
[6]〔德〕李博:《現代化進程中的語言:19世紀西方概念和漢、日語的整合》,〔德〕郎宓榭等著、趙興勝等譯《新詞語新概念:西學譯介與晚清漢語詞匯之變遷》,山東畫報出版社2012年,第63頁。
[7]羅虹偉主編:《中國基督教(新教)史》,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4年,第43頁。
[8]元青:《晚清漢英、英漢雙語詞典編纂出版的興起與發展》,《近代史研究》2013年第1期。
[9]Elijah Coleman Bridgman,Crisis in the Opium Traffic,Chinese Repository,Vol.8,June 1839,p.76.參見〔美〕雷孜智著、尹文涓譯:《千禧年的感召——美國第一位來華新教傳教士裨治文傳》,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60頁。
[10]〔英〕艾莉莎·馬禮遜編、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海外漢學研究中心翻譯組譯:《馬禮遜回憶錄》(1),大象出版社2008年,第42頁。
[11]目前,尚無從得知該博物館是否有中文名稱,“駐華大英博物館”的名稱引用自北京外國語大學翻譯的《馬禮遜回憶錄》。參見〔英〕艾莉莎·馬禮遜編、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海外漢學研究中心翻譯組譯:《馬禮遜回憶錄》(2),大象出版社2008年,第213、215頁。也有將其翻譯為“駐華英國博物館”的,參見〔英〕馬禮遜夫人編、顧長聲譯:《馬禮遜回憶錄》,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65、313頁。
[12]Rogério Miguel Puga,The First Museum in China:The British Museum of Macao(1829-1834)and its Contribution to Nineteenth-Century British Natural Science,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Series 3,22,3-4 (2012),pp.575-586.
[13]〔英〕艾莉莎·馬禮遜編、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海外漢學研究中心翻譯組譯:《馬禮遜回憶錄》(2),大象出版社2008年,第215頁;E.Morrison,Memoirs of the Life and Labours of Robert Morrison,vol.2,London:Longman,Orme,Brown,Green,and Longmans,1839,p.427.
[14]裨治文日記,1830年10月23日,轉引自〔美〕雷孜智著、尹文涓譯:《千禧年的感召——美國第一位來華新教傳教士裨治文傳》,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67頁。
[15]Elijah Coleman Bridgman,Crisis in the Opium Traffic,Chinese Repository,Vol.8,June 1839,p.77;尹文涓:《林則徐的翻譯班子及所譯西書西刊》,《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6期。
[16][18]〔美〕雷孜智著、尹文涓譯:《千禧年的感召——美國第一位來華新教傳教士裨治文傳》,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63頁。
[17]Elijah Coleman Bridgman,Third Report of the Morrison Education Society,Chinese Repository,Oct.1841,pp. 576-577;致美部會,澳門,1840年1月1日,載《中國叢報》,第9頁,轉引自《千禧年的感召——美國第一位來華新教傳教士裨治文傳》,第162頁。
[19]Joaquim Affonso Gon alves,Diccionario portuguez-chi na:no estilo vulgar mandarim e classico geral,Macao Impresso no Real Collegio de S.José,1831,p.549.
[20]Samuel Wells Williams,An English and Chinese Vocabu lary,in The Court Dialect,Macao:printed at The Offic of the Chinese Repository,1844,p.185.
[22]〔美〕衛斐列:《衛三畏生平及書信——一位美國來華傳教士的心路歷程》,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1-22頁。
[23]謝休容:《“建構自然”抑或“殖產興業”?幕末博物圖譜初探——以服部雪齋為中心》,《議藝分子》2013年第21期。
[24]Robert Morrison,A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in three parts:Part III,Macao:Printed at the Honorabl East India Company’s Press,1822,p.290.
[25]沈國威:《近代中日詞匯交流研究:漢字新詞的創制容受與共享》,中華書局2010年,第125-132頁。
[26]William Lobscheid,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with the Punti and Mandarin pronunciation,part 3,Hon Kong:printed and published at the“Daily Press”office Wyndham Street,1868,p.1205.
[27]鄔國義:《映堂居士究竟是何人》,《近代史研究》2009年第6期。
[28]映堂居士:《英京書籍博物院論》,《中西聞見錄》1874年第21期。
[29]Justus Doolittle,Vocabulary and Hand-book of the Chi nese Language:Romanized in the Mandarin Dialect,Vo lume 1,Foochow:Rozario,Marcal and Company 1872,p.319.
[30]Walter Henry Medhurst,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 ary:In Two Volumes,Shanghae:printed at the mission press,1847-1848.
[31]Joseph Edkins,A vocabulary of the Shanghai Dialect Shanghai: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1869.
[32]見熊月之為趙曉蘭、吳潮著《傳教士中文報刊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所作的序言,第1頁。
[33]梁吉生:《論舊中國博物館事業的歷史意義》,《中國博物館》1988年第2期。
[34]在“晚清期刊全文數據庫”中,分別以“博物館”、“博物院”為題名檢索,可見1900年之前“博物館”出現僅有兩次,遠低于“博物院”的使用頻率。
[35]《申報》數據庫可使用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開放使用的“搜神(測試版)”進行檢索,網站地址為:http://m.soshen.cn.
[36]《遐邇貫珍》1856年第4-5號《近日雜報》第4頁。參見松浦章、內田慶市、沈國威編著:《遐邇貫珍——附解題·索引》,上海辭書出版社2005年,第404(315)頁。
[37]〔英〕慕維廉:《磐石方位載物論》,《地理全志》(下編卷一,上海墨海書館1854年,第12頁。《地理全志》上編出版于1853年,下編出版于1854年(參見鄒振環:《慕維廉與中文版地理百科全書〈地理全志〉》,《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3期)。
[38]宋桔:《〈語言自邇集〉之協作者〈瀛海筆記〉之主角——晚清文化接觸中的應龍田》,日本《或問(wakumon)》2012年第22期。
[39]《遐邇貫珍》1854年第8號《瀛海再筆》第1-2頁。參見松浦章、內田慶市、沈國威編著:《遐邇貫珍——附解題·索引》,上海辭書出版社2005年,第626-627(92-93)頁。
[40]見王韜清同治元年(1862年)為蔣敦復《嘯古堂詩集》(清光緒十一年(1885年)長洲淞隱廬王韜刻本)所作的序言。
[41]王韜:《漫游隨錄》,鐘叔河主編《漫游隨錄、環游地球新錄、西洋雜志、歐游雜錄》,岳麓書社1985年,第68、84、89、92、101、125、151頁。王韜1867至1870年隨理雅各游歷歐洲,并寫成《漫游隨錄》,該書多處熟練使用“博物院”一詞。
[42]王韜:《漫游隨錄》,鐘叔河主編《漫游隨錄、環游地球新錄、西洋雜志、歐游雜錄》,岳麓書社1985年,第87、112頁。
[43]謝先良:《晚清域外游記中的博物館》,中國美術學院2009年碩士學位論文,第15頁。
[44]梁吉生:《舊中國博物館歷史述略》,《中國博物館》1986年第2期。這一論斷也為陳建明、謝先良認同(參見陳建明:《漢語“博物館”一詞的產生與流傳》,中國博物館學會編《2005年中國博物館學會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第214頁;謝先良:《晚清域外游記中的博物館》,中國美術學院2009年碩士學位論文)。
[45]陳銳:《晚清西方博物館觀念在中國的傳播》,湖南大學2007年碩士學位論文,第62-63頁。
[46]〔英〕映堂居士(梅輝立):《英京書籍博物院論》,《中西聞見錄》1874年第21期。
[47]〔德〕花之安:《自西徂東:博學有方》,《萬國公報》1883年第731期。
[48]徐玲:《近代中國博物館的公共性構建》,《文博》2012年第1期;徐玲:《西方博物館觀念在中國的早期傳播》,《中國博物館》2011年合刊。
[49]李軍:《中國早期博物館知識的傳播——以19世紀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中文報刊為例》,《博物館學季刊》2015年第2期。
[50]熊月之:《西學東漸與晚清社會(修訂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1頁。
[52]〔法〕艾樂桐:《漢語術語:論偏見》,〔德〕郎宓榭等著、趙興勝等譯《新詞語新概念:西學譯介與晚清漢語詞匯之變遷》,山東畫報出版社2012年,第28頁。
(責任編輯:黃 洋;校對:王 霞)
The Birth of the Terms“Bowuguan”and“Bowuyuan”and Their Usage: A Discussion Based on the Foreign Languages to Chinese Dictionaries and Chinese Newspapers in the 19th Century
LI Jun
(Shenzhen Museum,Shenzhen,Guangdong,518026)
Representing modern western cultures,the word museum was challenged with its translation when it was introduced into China along with the museum-related knowledge,ideas and thoughts.To examine the translation and usage of the word in the 19th century may offer a glimpse of the knowledge dissemination role that the museum played in the early times.The process to translate the word museum and its counterparts involved bilingual experts from both sides with protestant missionaries,catholic missionaries,and Lin Zexu and his translating team being the most active contributors.The examination on the dictionaries of foreign languages to Chinese published in the 19th century indicates that by 1844 both of the two termsbowuguan and bowuyuan,which are widely used today-had appeared.However,in the Chinese newspapers of published in the same period bowuyuan was used more frequently than bowuguan.The practice to translate museum into bowuyuan started to be widely accepted by Chinese people from the late Qing time,which marked the completion of the first stage of localization of this imported term.
19th century;bowuguan;bowuyuan;Chinese translation;translation and usage;textual research
G260
A
2015-12-10
李軍(1984-),男,深圳博物館館員,主要研究方向:中國近代博物館史、博物館學。